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76
云葭刚接见完管事,忽然惊云急匆匆拿着一张字条回来了。
云葭自然没想到会是长遗写给她的,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一面整理了手中的事务,一面淡声问道:“谁送的?”
惊云却看着她面露高兴,就连语气都变得激动万分起来:“姑娘,是清河王着叶七华送来的!”
虽然叶七华戴着面具,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云葭听到这一句也立刻抬了头。
似不敢置信一般看了一眼惊云,而后不等惊云再重复一遍,她便立刻起身从她手中拿走了那张字条。
打开一看,果然是他的字迹。
上面只有三个字。
——报德寺。
“叶七华在哪?”在咚咚跳动的心跳声中,云葭合了手中字条问惊云。
惊云自是答道:“在后门候着。”
云葭点点头,想了想又说:“你让他先走,再让门房准备马车,就说我今日要去寺庙礼佛。”
惊云自是不会说什么,当即就应了是。
今日家中并无人,阿爹还在济阳卫,阿琅也还在书院,就连霍姨这阵子忙着在清河郡开铺子的事也忙得脚不沾地,一大早就出去了……云葭怕他们回头回来不见他,心生担忧,便特地与罗妈妈说了一声。
而后又着装一番,方才动身离开。
报德寺看着似乎和从前并无两样,但只要进了寺庙就能察觉今日寺庙十分安静。
云葭虽然不会功夫,却也能猜到今日寺庙必定重重保护。
他如今身份不同了,做什么都得小心。
想到这。
云葭便又有些揪心。
明知自已如今处境危险,还偏要这样出来,也不怕出事!
她一路拧眉而入,得叶七华告知他人在大雄宝殿,她便大步往那边走去,走到大雄宝殿门口,她首先看见的是小顺子。
他亦戴着面具。
看着比从前要高出不少,笑起来却还是那一双熟悉的弯弯的眼睛,看到云葭过来便立刻高高兴兴跑过来给云葭请安:“县主!”
云葭看到他不由也有些激动。
“这半年可好?”她问小顺子,其实也是想打听裴郁这半年的情况。
小顺子自然不会起疑,云葭一问,便立刻说道:“我们都还好,就是殿下……”
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葭几乎是立刻看了过去。
去年离开时还是少年身形的他,如今半年过去,竟无法让云葭再用偶尔看待弟弟一般的目光再去看待他了。
即便戴着一张面具,云葭也能感觉到他变了许多。
无论是日益高大的身形还是那一身的气势,都与她记忆中的那个可怜少年截然不同。
云葭也是这一刻方才清晰地认识到——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男人不再只是她的裴小狗,他有了尊贵的身份,有了不得不走的路,他的身边如今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都在护着他走向那条路,登上那个位置。
他再也不是那个无人要的小可怜了。
云葭一时不知心中是何想法,只是呆怔地看着他。
看着眼前这个她久别重逢的心上人。
近乡情怯。
她再一次感觉到了这种感觉。
不过很快云葭就顾不上东想西想了,她的手被他牵住,整个人被他带得往里走。
大雄宝殿的门被人关上,她被裴郁按压在墙上。
“姐姐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是觉得我陌生了,不要我了吗?”裴郁边说边摘下面上的面具。
他的心思实在细腻。
只单靠一个眼神便能瞧出云葭在想什么。
也因此让他格外害怕,怕她真的不要他了。
在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清河王殿下到了云葭的面前依旧是那个永远渴求她能多疼爱他一些的小狗。
小狗最怕主人的抛弃。
他死死抱着云葭,又急又怕,不知何时,一双眼睛又悄然红了。
而云葭看着他这副模样,哪里还会多想?
先前的生疏彻底褪去,旧时的熟稔再度席卷而来,她仰头看着李长遗,看着他眼睛一红又显露出几分少年气的少年,终于抬手轻抚他变得坚毅不少的脸庞,而后至他的眼睛。
李长遗乐得她亲近。
刚刚还一脸惶恐,此刻感受着云葭的亲近,恨不得把脸都直接埋于她的手心之中,如小狗蹭人一般,他轻轻蹭着云葭的手。
而云葭感受着这熟悉的动作,心中也只余喟叹。
她看着他说:“我的小狗长大了。”
李长遗全不在意她是如何形容他的,眼睛红红的埋在她的手心之中,却微微偏过头弯着眼睛看着她笑盈盈地轻轻汪了一声。
云葭被他这一声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不由喊道:“你乱喊什么!”
头往后看。
生怕外面的人听到败坏他如今的英明神武。
第383章 归来和怀孕
李长遗却不管,他才不管旁人会不会听到呢,听到又如何?
他们敢说什么吗?
倘若他有尾巴,恐怕现在都得直接对着云葭摇晃起来。
见云葭依旧看着外面,他还十分不满地轻轻拽了下云葭的胳膊:“不许看他们,看我。”
说着他又伸手用力抱住了云葭。
满满的怀抱,云葭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嵌进了他温暖的怀抱里。
被他的举动弄得十分无奈,同时却又十分心软,旧时的熟稔已经全部回来了,再也未见先前的生疏感,云葭正想跟李长遗说话,忽然感觉到手腕上的红绳被人轻轻捧握住了。
“……你一直都戴着?”
她能听到他沙哑微颤的声音。
云葭垂眸,视线落在手腕上那串手链上,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也软:“这是你送给我的。”
话才说完。
便见眼前少年忽然站直身子,拿出了脖子上系着的红线。
云葭还以为他要给她看什么,直到看到那条红线下系着的那粒红豆,她神色微怔,就连眼睛也不由自主又瞪大了一些:“你……”
她看着李长遗。
待瞧见他眼中的笑意和满足时,她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越发柔软起来,声音却不由自主变得有些哽咽起来:“你个傻子。”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把她给他的那粒红豆系在脖子上,日日贴身佩戴。
他也不怕硌得慌。
虽然这样想着,但云葭还是轻轻抱住了眼前的少年。
二人分别已快有半年的时间,久别重逢,云葭初时看见他的时候的确觉得有些近乡情怯,虽然这半年的时间他们常有东西往来,但毕竟不是真正见面,怕如今再见,二人会变得生疏,会回不到从前。
可如今在这佛殿之中静静相拥——
他的确改变了许多,却又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
无论他变得如何高大,如何英明神武,在她身边的时候,他永远还是从前那个爱撒娇的少年模样。
“在清河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受伤了没?”相拥一会之后,云葭总算有功夫询问了。
清河距离燕京太远。
阿爹纵使有心也无法伸手到清河那边,也是怕惹人起疑。
因此就连阿爹也不知道他这半年的时间到底如何,只知道清河那边一直各方势力盘旋不去,郑家派去的人是最多的。
李长遗自然是不会让她担心的。
即便身上的旧伤还未彻底消除,肩膀上的新伤也还未曾见好,但他看着云葭的时候依旧双眸熠熠,含着明亮的笑意:“没事,没人欺负我,也没受伤。”
他接连三个没字定云葭的心。
可云葭岂会这般天真全信他的话?她仍目光担忧地在他怀中仰头看他,嘴里无奈说道:“明知道现在这么多人盯着你,要取你的性命,你还非要跑到这边,傻不傻?”
李长遗依旧抱着她说:“可我想见你。”
说着还十分委屈:“我想见你都想得发疯了。”
原本以为回了燕京就能立刻看到她了,却也不容易,不仅是宫里宫外都有许多危机,就连这次来报德寺,他都事先着人安排了许久,才能保证自已不被人发现,也不会让她被人发现。
他如今身份已明。
但对徐家却并无抬举之措。
为得就是怕旁人把注意力放到徐家人的身上,连累他们出事,也因此即便他再想念云葭再想跟徐叔他们见面也只能强忍着。
他不怕困难,只怕他们会遭遇危险。
如果不是实在太想她了,这次他也不会兵行险着,让她出来见他。
“姐姐想我没?”
明知云葭必然如他一样想他,可他还是忍不住抱着云葭问。
为得就是想听她亲口承认她想他。
云葭自然也知晓他的心思,却也愿意满足他的愿望,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想。”
说完又看着他的眼睛补充了一句:“很想很想。”
话音刚落就见身边的少年双眸立时变得更加熠熠生辉,就像点燃了两把最为明亮的火把,又像在眼睛里面藏了今春最好看的桃花。
他那双从前漆黑淡漠的双眸也仿佛染了这春日的烂漫,变得温柔无比。
云葭的话让他激动万分也欢愉万分。
他用力地环抱着云葭,目光却忽然落于云葭的红唇上。
迟迟未曾移开视线。
云葭与他相识已久,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
脸色下意识浮现起一抹赧然,不等他说什么做什么,她便先一步伸手按住了他的薄唇:“不可以,佛祖看着呢。”
大雄宝殿,金佛在前。
与他这样拉扯都已是万分不该了。
若是再做什么……
想到这,云葭的脸便霎时又是一红。
“佛祖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才不会舍得看有情人难受。”李长遗一边说一边伸手移开云葭掩在他薄唇上的手。
他终究还是长大了,云葭根本敌不过他。
他甚至都无需使多少力气,只是与她五指轻轻相扣,再合紧,她便立时动弹不得了,再用他那双漆黑多情的眼睛看着她,她便更是全身酥软的连一点力气都用不上了。
自知逃不过。
其实心中也十分怀念与他的亲近。
眼睁睁看着他靠近,她也只是红着双颊,低嗔他一句:“谬论。”
李长遗听到这话不由又轻笑一声。
他抱着她偏离了大佛金像,到了偏点的地方,而后按着她的手于红墙之上。
对面一排又一排的长明灯灯火憧憧而永不熄灭,她看见之后,竟不由去想他们的那两盏长明灯如今在何处。
他如今换了身份,是不是上面的名字也得改过了……
但云葭很快就没有心思再去想这事了。
“唔。”
他突然的亲近让她脊背都酥麻了一片,恍若细小的电流蔓延过身体,她瞳孔微微睁大,身子却被他亲得下意识沿着墙面往下瘫软。
但很快云葭就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扶住了腰肢。
她被他抱着在这大雄宝殿的偏角亲吻了一遍又一遍。
中途她还听李长遗说起她给他的那本画册。
“姐姐的画,画得很好,我很喜欢,可姐姐是不是忘了什么?”
彼时她已经被他亲得迷迷瞪瞪,不知身处云里雾里,目光都涣散了,嘴里倒是还下意识地应了一句:“什么?”
“我亲了姐姐这么多回,姐姐却一回都没有画进去,可见姐姐是已经忘了。”
少年喑哑的声音响在耳畔,犹如惑人心智的妖孽拉着她一道沉沦:“我得让姐姐全部回忆起来才行。”
云葭一听这话,倒是清醒了三分。
她哪里是忘了,她是羞于画进去,恐旁人瞧见,偏他明知她为何所为还故意说出这一番谬悠之言,可见是真的学坏了。
她睁大眼睛,趁着嘴唇这会没被他咬住,刚想说他。
“你……”
却才吐出一个字就再次被他吻住了。
呼吸被他夺取,所有的理智再次被他打散,云葭最后也只能任他为所欲为了。
结束已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李长遗抱着云葭坐在蒲团之上,一番餍足,他总算是满足了许多,就连眼中也尽是风流之意。
他如今这一番模样若走于大街之上,也不知会引得多少女子向他扔帕投花。
云葭其实也没比他好多少。
杏脸桃腮、目光涟涟,那两片红唇更是被亲得水润非常,就连呼吸都还有些未曾平复下来。
她瞪着李长遗,只觉得他越长大越坏。
从前她还有法子治他,如今于这种事上竟只能由着他为所欲为。
偏他又最是会装可怜。
她只要露出一个不愿或是让他停下,他就会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肩上,委屈问她:“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明知他是故意这样说的。
可云葭还是被他吃得死死的,舍不得让他伤心,最终自然还是只能如了他的愿。
此刻见他坐在蒲团上,笑盈盈地看着她。
云葭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一边伸手掐住他脸颊上的肉往旁边带,一边没好气地跟人说道:“你真是学坏了!”
她才多大点力气。
何况李长遗的脸上本来也没什么肉,此刻被她这样拽着,他还笑盈盈地凑过去:“姐姐生气的话,就把这半边脸也扯了,就是别弄疼自已的手。”
云葭看着他越长大越俊美的面容,最终还是没忍住轻声说道:“花言巧语。”
话是这么说,却也没舍得再动手,抽回自已的手被他抓在手中仔细揉着也没说什么,只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话才说完就感觉到他手上动作一顿。
云葭猜到了,神色微变,就连声音也不自觉轻了下来:“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嗯。”
李长遗轻轻嗯声。
无论是声音还是神情都明显变得颓靡了下来。
他如今身居深宫,出来一趟不容易,想见她就更不容易了,这一别,不知道又得什么时候再见了。
再次把云葭抱了个满怀。
李长遗脸埋在云葭的肩膀上,又委屈又烦躁地说道:“不想走。”
云葭也舍不得跟他分开。
但也知道如今这种时候也没办法,手轻轻抚着他的头,云葭安慰他:“快了,我听阿爹说云贵那边已经有动静了,我估计郑雍川已经坐不住了。”
其实现在双方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郑雍川身为中山王,先帝时期就已十分有名望,之后又有从龙之功,他为大燕驻守云贵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天子若想处置他,毫无缘由自然不行。
而郑雍川想要扶持四皇子登基,自然也不简单。
所以现在双方都在等。
不过如今郑家势力被瓦解的越来越多,想来郑雍川应该也快待不住了。
想到这。
云葭不免又有些担心。
怕郑雍川真的举兵前来,届时生灵涂炭,也怕他、阿爹他们会出事。
“别怕,你放心,不会有事的。”李长遗注意到她的担心,倒是又收敛起了那一份不舍,轻声安慰她起来。
“李崇这一步棋走了这么多年,不会眼睁睁看着郑雍川入主燕京的,放心。”
这阵子他跟着李崇处理政务,对政事和李崇这么多年的布置自然也有了更为全面的了解。
云葭哪里是他说几句放心便能真的不担心了?
但她也知道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只能往前看,不能回头。
这些大事,她做不了什么。
她也只可能保证自已不会成为他的麻烦,不让他担心。
手重新放于他的脸上。
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她看着他轻声说:“好好照顾自已,别让我担心。”
李长遗把手叠放在她的手上,闻言,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说着又偏头在她的手指上轻轻吻了一下:“放心。”
纵使再不舍。
二人如今也不好再继续久待下去,怕被人察觉。
李长遗让叶七华重新护送戴着帷帽的云葭出了寺庙,而他也已经重新戴好面具,负手于身后目送云葭离开,待瞧不见她的身影,他又恢复成平时的模样,淡声开口:“走吧。”
“是!”
外面响起众人的声音。
李长遗并未出寺庙,而是走了后山的路,一路下山,经由护国寺的方向回了城。
这一别。
云葭和他便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未再见面了。
时间过得很快,又是一个月过去了,这一个月,步入立夏,天气逐渐变得炎热起来,而定亲许久的赵长幸和阮裳也终于先成婚了。
云葭亲自去阮家给阮裳送了亲。
李长遗未曾出现,私下却也送来了礼物。
这次大喜之事过去之后,又太平了一阵子,没过多久,云贵那边终于再次传来了动作,事情的起因是匈奴和大宛同时来犯,郑雍川以“定山河、诛奸邪”的名义带着黑甲军离开了驻守多年的云贵封地,却未曾去边境,而是一路北上,往燕京城的方向而来。
而宫中。
四皇子忽然失踪不见,就连一直闭门不见的郑曜也忽然不见了。
郑家的大门一直未曾开过,也不知郑曜是何时不见的,直到一日,圣旨送到了郑家,开门的只有郑家的几个仆人,而郑曜及其一些亲信却都不知道去哪了。
这下别说是朝中惶惶,就连城中百姓也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了。
燕京城中几乎日日戒严。
而郑雍川的黑甲军军队距离燕京也是越来越近。
这一路他都以“定山河”歼灭外邦的名义一路北上,四川道的将领早就是郑雍川的亲信,早已叛变,致使郑雍川一路毫不费力就过了四川道。
六月。
黑甲军正是从四川道出发步入陕西道。
也是这一月,李长遗“遇见”了一位故人。
这个故人正是当初与他有一面之缘的郑伯和,他带来了郑家通敌叛国的罪证。
这些罪证都是他这几年收寻一点点而来。
他当初跟着郑曜回到郑家,目的就是为了报复郑家、扳倒郑家,只可惜他事前一直只是郑子戾身边的一个普通护卫,根本接近不了郑家的中枢。
郑曜虽然愧对他,却也绝对不会把郑家的秘密说与他听。
在他眼中。
嫡庶之差犹如鸿沟。
倘若郑子戾不死,郑伯和永远只会是郑家的一个家臣。
是郑子戾死后,他的夫人唐氏和亲信耿衍又相继去世,他身边再无可信之人,郑伯和这才进入了郑曜的眼中,开始被他所倚仗。
只是之前并无清河王。
郑家有四皇子在手,自然也不会多做什么,免得自讨苦吃。
可清河王的出现彻底打乱了郑家的步骤,也让他们清楚四皇子并非不能被取代,之后宫中又出现了丽妃杀人事件……一件件的事,明显是朝着郑家而去。
京城事关郑家的势力也被瓦解了不少。
郑家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这大半年的时间,其实他们也没少做事,私下秘密联合了匈奴、大宛,打算借外族势力,瓦解边境势力。
再趁乱以“定山河,诛奸邪”的名义一路北上,直入燕京,打算彻底诛杀李崇,扶持四皇子登基。
历代史书原本拥护的就是胜利者。
等四皇子登基,届时清洗朝廷,都无需百年,恐怕不过数年,就无人敢再说什么了。
郑家这一招的确是兵行险着,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死无葬身之地。届时,这么多年他们所拥有的荣誉、地位都将不复存在,很有可能还会被定以乱臣贼子,可他们既然已经知晓李崇想要做什么,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清河王登基。
郑家这些年私下也没少做什么。
郑雍川定藩云贵,早已成为了云贵之地的土皇帝,要他日后对别人毕恭毕敬,俯首称臣,他怎么可能答应?
与其等着京城发难,一点点瓦解他们的势力,还不如趁乱北上,拿下皇城,扶持他们的血脉登基。
到时候整个天下都是他们说了算,又何须再忌惮别人会对他们如何?
可无论是郑雍川还是郑曜怎么也没想到一向老实本分的郑伯和竟然会背叛他们。
郑伯和自跟着郑曜离开之后便一直于后方做事,战场战事一触即发,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在后方看顾粮食的郑伯和。
若不是后方的粮仓忽然被烧,他们的军粮被烧得一无所有,他们又找不到郑伯和,恐怕都不会想到郑伯和不见了。
当时郑雍川其实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但郑伯和消失得无影无踪,想追查已不易,直到京城下发圣旨,列举了郑家这么多年的罪证,以及他们联合外族的实证,他才知道郑伯和究竟都做了什么。
得知此事的时候。
郑雍川就气得鞭打了郑曜一顿。
他这个儿子最是优柔寡断,又不善识人,对幼子和妻子如此,纵得他们不知天高地厚,一次次挑衅天威皇权,对这个庶子也是如此。
可如今再去追究孰对孰错已经没意思了。
郑家如今已经彻底成为反臣,原本他们打着名义直驱京城,还有不少城池信以为真为他们开门,可如今世人皆知郑家的狼子野心,对付乱臣贼子,自是人人得以诛杀。
大战彻底一触即发。
陕西道、山西道、河北道……三道将领一致抵御外敌,而燕京城中,李崇又以徐冲为首让他带了十万大军援助三道,歼灭郑雍川的黑甲军。
徐冲走的那一天是六月下旬。
夏至已至,池中的荷花也都已经开了,霍七秀亲自包了一大包莲子送他离开,嘱咐他平安归来。
城外。
李长遗更是亲至送他与众将土。
而京城之中,各家各户都戒严,以免郑家的势力趁乱进入京城。
书院最近已经不上学了,以徐琅、赵长幸为首的那一帮子世家子弟这些日子也日日守在城中,巡逻攘内。
云葭和霍七秀也未曾歇下。
打仗最缺的就是物资,粮食、衣服……这些都是重中之重。
好在他们从去岁起就已经提前安排了起来,云葭的那几个粮铺还有霍七秀的铺子全都被投放到了军需之中。
除此之外。
沈杳和阮裳也跟着她们一道联合各家夫人、小姐筹款用于军需。
七月。
以樊自清为首的一众大夫也跟着去了战场。
今年的时间好像变得格外快,一眨眼,又是几个月过去了,还好,前线传来的一直都是好消息,裴行时在宁夏攘外。
匈奴、大宛这次本来就是被郑雍川所激,但他们自已也不敢拿出所有人马,怕中大燕的招……
然打仗最忌讳的就是左右四顾。
心若不坚定,又怎么可能会赢呢?四个月的时间,裴行时彻底解决了外患,自此,匈奴和大宛再次受创。
而内部。
以徐冲为首的一众将领跟郑雍川为首的黑甲军也已经苦战了三个多月。
郑雍川的确不愧是先帝年间被封为虎将的老将,无论是行军布阵还是他在战场上的威猛都势不可挡,可惜,他的年纪还是太大了。
长久的打仗和后方没有及时供需的军粮已经彻底拖垮了他的黑甲军。
一日对阵的时候,徐冲亲至敌部,手中长枪彻底刺穿了郑雍川的心脏,郑雍川于马背摔落。
自此,这位虎将终于落幕。
没了郑雍川的黑甲军就如同一盘散沙,根本不是徐冲等人的对手。
又是一个月过去,天气骤然变得严寒了不少。
徐冲解决好后方的安定,留了人手在这继续收拾残局和投降的判兵,带着早已被战事弄傻了的四皇子举兵回京。
四皇子当初是被郑曜派去的人带走的。
郑家想扶持他登基,自然不可能把他留在京城。
可四皇子今年本就只有十一岁。
他自来养尊处优,这大半年的时间却被迫被自已的舅舅带着到处走,起初他听舅舅的话还觉得当皇帝挺好的。
等他当了皇帝就再也没有人可以骂他了。
他还要把那个可恶的清河王狠狠毒打一顿,他原本好好做着他的三皇子,却因为他的缘故只能成了老四,还总是被别人拿来跟他做比较。
等他当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要褫夺他的身份,然后狠狠揍他一顿!
可在战场上待得时间越长,看到的死人越多,他就越害怕,他处于军营之中,几乎每日都会听到将土们的惨叫声。
他总是会被他们惊醒,然后吓得尖叫,跟着就想去找母妃。
母妃虽然总是骂他,但也疼他。
他不想再待在这,这儿一点都不好,他也不想当皇帝了……
如果当皇帝这么可怕,那他宁可一辈子只做一个悠闲的皇子、王爷。
可最疼爱他的舅舅这半年也是越来越老,越来越沉默,他知道他是被他的庶子伤透了心。
而剩下的几个表哥和外祖父不是太忙,就是不耐烦见他。
他们都觉得他太懦弱。
尤其是外祖父——
他时常会看着他摇头。
他原本就长得凶悍无比,李珏也就只有很小的时候才看到过他。
有一回,他大着胆子跟他说想回去,不想当皇帝的时候,郑雍川看着他迟迟不曾说话,最后却责令人把他禁足起来。
李珏自是反抗不过。
走前却听他在后面哀叹“天要亡我郑家啊……”
被关着的时间越长,李珏便越来越害怕,也越来越疑神疑鬼,尤其后来黑甲军的败仗吃的越来越多,而他们想拥护的皇子又是这个模样……几乎没有一个人给李珏好脸色看。
李珏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压力太大。
在徐冲找到他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倒是还记得徐冲。
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抱着徐冲的腿痛哭流涕,要他带他回家。
他什么都不要。
他就想回家!
徐冲对此也是十分地无可奈何。
打了快半年的仗了。
恐怕郑雍川到最后也开始后悔了。
徐冲与他打了这么久的仗,最能感觉出他的心理防线在一点点被瓦解。
尤其是到了后来,眼睁睁看着黑甲军每日伤亡的人数越来越多,这位老人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这样一位皇子,如何能掌控这个天下?
为了这样一个人打了这么久的仗,死了这么多人,值得吗?恐怕那时郑雍川一直在这样问自已,只是当时已经骑虎难下,不成王就只能沦为寇贼。
他一生戎马、坐拥云贵,如何能接受得了手中的势力被一点点拿走、瓦解的日子?
大军回到燕京城的时候已经快十二月了。
严严冬日。
大雪苍茫。
徐冲却不觉得冷,他依旧如从前每一次打了胜仗回京时一样心怀殷切期盼,只因他知道他的家人在等他。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徐冲看见了城门口站着许多人。
其中便有一道红色的身影。
在看到这道熟悉的红色身影时,徐冲的脸上便不自觉扬起了笑容。
“驾!”
他打马过去。
越近,熟悉的面孔就越多,披着红色斗篷的七秀,在她身边披着紫色斗篷的悦悦,还有他家臭小子,就连郁儿竟然也在。
看到郁儿的身影。
徐冲连忙勒紧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过去之后。
“殿下。”
他正欲给人下跪,却被李长遗一把扶住了胳膊:“徐叔不必多礼。”
他已然已经是一位成熟的青年了。
时间和经历让他成长的很快,他一身黑色常服,外面所披也不过是一件普通的灰鼠毛大氅,可无论是言行还是举止都不是过去的裴郁能比。
他亲自弯腰扶起徐冲。
而后抬手轻轻拍过徐冲盔甲上的积雪,看着徐冲低声说道:“徐叔这半年辛苦了。”
徐冲一听这话,心里自然也是一番说不出的充盈饱胀,就连眼睛也变得酸涩了不少,他热泪盈眶看着面前的青年。
还欲说话。
李长遗已扶着他走了过去。
一时间,云葭等人自是全部围了过来:“爹!”
就连徐琅也难得没跟他对呛,而是仔细看了他一会,见他无碍方才放心。
徐冲一个个看过去,摸了摸云葭的头,最后又把视线落在了霍七秀的身上,夫妻俩许久不见,即便只是一个对视也能看出彼此眼中的怀念。
他正欲过去,却忽然察觉到不对——
他停下步子,震惊地看着七秀高高隆起的小腹。
第384章 我要成亲
“你……”
徐冲一脸震惊地看着霍七秀这隆起的小腹。
身边几个晚辈全都在笑,霍七秀倒是被他看得有些开始脸红起来。
“当初那包莲子……”她小声提醒他道。
徐冲这才豁然想起来临别前她送给他的那包莲子。
那会他还觉得挺奇怪,想着好端端的,七秀怎么分开前要送他莲子?还以为她是想着他路子若是饿了渴了能吃莲子解渴解饿。
没想到竟然是这个意思!
“你、你怎么都不跟我说啊?”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想扶住她,又怕自已此刻太过激动一时把握不好分寸,只能眼巴巴看着那个隆起的小腹与人说道:“多大了?”
霍七秀笑着答道:“六个月了。”
她也是徐冲走前才检查出来的。
没想到自已竟然还能生,她一直以为当初那般折腾,应是生不了孩子了。
心中其实也有过犹豫。
怕大哥不喜欢,也怕悦悦和阿琅介意多个弟弟妹妹,但最终这事还是被悦悦知晓了,让她彻底下定决心养胎也是悦悦劝她的。
悦悦和阿琅都表示了很想要个弟弟妹妹。
尤其是阿琅,这阵子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吃饭的时候还总说日后要带着弟弟骑马射箭去。
此刻看着大哥面上也有激动,她这颗高悬的心也总算是彻底落了下来。
见他在那边忐忑不安,想伸手又不敢的模样,她笑着主动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已隆起的小腹上:“别怕。”
在战场上威名赫赫的诚国公此刻是真的有点怕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触碰女子的孕肚。
也不知是不是里面的小孩感知到了什么,徐冲竟然感觉他动了一下。
他立时嚷叫出声:“他动了动了!”
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倒惹得身边几个小孩全都笑了出来。
霍七秀也笑了:“嗯,已经有胎动了。”
到底还在外面,这里百官候着,身后则还有大军等着,霍七秀也不想耽误他,便同他说:“大哥快跟着殿下回宫吧,陛下还等着见你呢。”
徐冲哪里舍得走?
但皇命在身,他自是不得不走。
霍七秀又抬手轻轻拂过他肩头的落雪,与她说:“早些回来,我和孩子们在家等你。”
一听这话。
徐冲的心中自是熨帖不已,只觉得心脏和身体都变得暖和了起来。
他轻轻嗯声,又握了握霍七秀的手。
另一边——
李长遗也轻轻握住了云葭的手。
这半年的时间,他们倒是不至于像从前似的见面那么困难了,但他们各自都事务繁多,即便见面也顶多只能说上几句话,没一会就又要分开了。
如今世事皆定,他们也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了。
“去吧。”
云葭感受着身边青年的不舍,柔声与他说道。
李长遗轻轻嗯声,却依旧牢牢地握着云葭的手,直到身边传来徐琅不满的一道咳嗽声,少年抱着胳膊,很是不满地啧声训斥起徐冲和李长遗。
“有完没完,有完没完!这么冷的天,能不能让我们先回去啊?”
“霍姨和我姐的身体不是身体啊?”
说完还啧一声,给自已找起存在感:“有啥用啊,还不如我会疼人。”
“臭小子!”
徐冲转头笑斥徐琅,但到底还是先松开了手。
李长遗自是也跟着松开了手,却还是不舍夹杂委屈地看了一眼云葭。
“照顾好你姐和你霍姨。”徐冲跟徐琅交待了一句,见徐琅嘟囔一句“啰嗦”,但也小心翼翼护送二人上了马车。
见他们都坐进了马车里。
他方才走到一旁和李长遗说道:“殿下,四皇子就在身后的马车里。”
李长遗闻言点了点头。
早在先前的军报里,他就知道这件事了。
甚至都没往后面多看一眼。
直到身侧徐叔压着嗓音与他说:“他……好像有点疯了。”
李长遗方才挑眉。
他跟着徐冲往后面走,掀开车帘,便瞧见了如今已经瘦得不成人形的李珏。
车帘一掀起。
李珏就尖叫一声,抱着一个枕头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李长遗见他这样,不由皱眉。
徐冲在一旁说道:“时好时坏,有时候认得臣,认得自已的身份,有时候又什么都不知道,整日胡言乱语的,说有人要杀他。”
李长遗沉默地看了他一会,便放下了手中的车帘。
不管他是真疯还是装傻,都跟他没有关系,他转过头和徐冲说:“走吧,徐叔,我们先进宫。”
徐冲点头。
二人各自骑上自已的坐骑便在百官和百姓的注视下,入了承天门,进了皇宫。
等徐冲禀报完战事,便以着急回家为由,推辞了宫中的宴会火急火燎出宫去了。而另一边,李崇也已经知晓李珏疯了的消息。
冯保进来瞧见父子俩一个坐,一个站。
恭敬地同二人行了一礼之后,便上前与李崇禀道:“太医诊治过了,但也不清楚四皇子这是因何缘故,只不过四皇子看着的确有些不对劲。”
李崇手中握着一串佛珠。
闻言却并未表示什么,反而朝一旁一直不曾说话的青年看去。
“你怎么看?”
李长遗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淡声说道:“真疯还是装傻有什么区别吗?”
李崇挑眉。
他自然明白李长遗的意思。
无论李珏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的,他都已经变成这样了。
郑妩已经成了弃妃被关在冷宫,郑雍川已经死了,其余郑家的人也逃不过一个死,就连声名赫赫的黑甲军这次都受了重创。
世人如今皆知郑家谋反,辅佐李珏登基犹如乱臣贼子。
李珏无论是疯还是装,他都只能这样了。
李崇看着李长遗说道:“森林中的狼王为了稳固自已的地位必定会在成王前解决任何会影响他地位的狼。”
他是在告诉李长遗,野草不尽,春风又生。
李长遗冷冷看着他:“我若有这个实力,世人皆会拥护我为帝,我若没有这个实力,毁灭我的便不会只是这棵野草。”
他说完便不愿跟李崇多加废话,朝人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
这大半年来,他们父子一直是这样相处的。
冯保和明深这两个李崇身边最为亲近的人一度担心清河王这样的举动会激怒圣上,可奇怪的是,圣上对此却从未发过怒。
父子俩每日一起处理政务,偶尔也会一道用饭。
但彼此相处起来一直是这样冷冰冰的。
次数多了——
冯保也就见怪不怪了。
此刻见清河王离开,他也只是弯下腰朝人欠身恭送。
未想今日李长遗只走了几步便又回过头,看着李崇说道:“我要成亲。”
冯保还保持着弯腰的动作呢,听到这话,差点没直接变了脸色。
……他也是没想到清河王竟然会这么直接。
他记得殿下今年好似也才十七吧?
这、也太急了吧?
就连李崇一向冷静的脸色在听到这一番话之后也难得变得有些龟裂,他绷着一张脸看着青年:“大业未成,就想着成亲,李长遗,你有点出息没有?”
李长遗才不管他说什么。
依旧冷着一张脸看着李崇,冷声重复道:“我要成亲。”
李崇:“……”
最后他似乎烦不胜烦,看都懒得看他了,挥着手让他滚。
李长遗倒是也没留,走了。
反正他要说的已经说了,就算他不同意,他也有法子娶她。
李长遗走后。
冯保起来,重新给李崇续了茶。
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动怒,就知道他们陛下并未生气。
想想也是神奇。
就清河王那性子和他们陛下相处的方式,陛下竟然一点都不生气,可冯保也没见陛下怎么对清河王亲热过……冯保实在是有些看不透。
不过他们的关系也无需他一个伺候人的看透。
反正不管怎么样,储君只可能是这位清河王,他也只需要恭敬对待着就行了。
他依旧老实本分地守在一旁伺候着。
李崇开口:“磨墨。”
“诶。”
冯保应了一声,忙动手替人磨起墨来。
见陛下蘸墨书写圣旨,上面列举了郑家的罪证以及对郑家的处置安排。
郑家诛九族。
黑甲军将土罪在已身,并未连累其父母妻小。
在写到四皇子的时候,冯保不由多看了一眼。
李崇提笔写道:“四皇子李珏被郑氏掳走半年,虽并非本愿,却连累生灵涂炭,罪不可恕,念其稚子懵懂,死罪可逃活罪难免,今贬为庶人送于泉州,日后无召不得进京。”
泉州……
倒是个休养的好地方。
冯保不由看了陛下一眼。
看来陛下还是听了殿下的话。
圣旨既成。
冯保拿来玉玺给圣上。
李崇亲自盖印。
自此这享誉多年的郑家彻底倒台了。
冯保本以为陛下应该要让他去宣旨了,却见陛下竟然又拿出一卷圣旨。
冯保看到这一卷圣旨,正困惑着,忽听身侧帝王说:“让钦天监的老头子算个最近适合成亲的好日子。”
冯保终于反应过来这一封圣旨是为什么而准备的,他连忙应了一声,往外吩咐去。
很快。
钦天监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说是最近适合成亲的日子便是来年三月初六了。
三月初六,惊蛰日。
这一天气温回暖、万物复苏,也是代表着春日正式到来的日子。
李崇听完并未多言,只提笔把这个日子写了上去。
写完盖完印。
他一并扔给冯保:“送去给那个小崽子。”
冯保连忙手忙脚乱接过,抱入怀中,诶着声要走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不由回头:“要让殿下来陪您一道用膳吗?”
话落。
见李崇似笑非笑看他。
就像是心思被窥透一般,冯保立刻心惊胆战地低下了头。
他弓着身子不敢多言。
直到君言再降:“下去吧,以后别再做没有必要的事了。”
他才匆匆点头,应着声退下。
等冯保走后。
李崇起身站于窗前。
外面的杜鹃园也一并被毁了,至于是谁的手笔,李崇岂会不知?
其实这也不过是他过往的执念罢了。
手里仍旧握着那串佛珠,他一粒粒滑过指尖,往外看,天上还下着雪。
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今年的冬天好似格外冷。
又或许他真的老了吧,竟也开始觉得寒冷了。
李崇伸手。
雪落掌心,很快便化为了雪水。
他垂眸看着那化了的雪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冯保回来,与他说“殿下出宫了”,他并无一点意外,闻言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第385章 赐婚
徐家因为徐冲的回来和霍七秀的怀孕自是十分热闹。
为了庆祝爹爹打了胜仗平安归来,云葭特地着厨房的妈妈过来亲自定了今日晚宴的菜单,刚刚安排完,外面和恩就急匆匆过来报了消息——
“姑娘,殿下来了!”
乍然听到这么一句,不管是云葭还是惊云等人都愣了一下。
“他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云葭等反应过来才问了这么一句,就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鞋子摩擦雪地发出的声音。
咔嚓、咔嚓。
像是有人急急从雪地里跑来。
下雪天最容易摔跤,何况外面的地才扫过,一般人根本不会在雪地里奔跑。
云葭却像是有所感觉一般,立刻转头往窗外看去。
窗外大雪苍茫。
漫天遍地皆是一片雪白。
而那个先前才与她分开不久的人此刻正大步朝她这边跑来。
廊下侍女瞧见他皆纷纷朝他喊道:“殿下慢点跑。”
他却不管不顾,扬着一张灿烂的笑脸就大步朝她这边跑来。
云葭回过神,待瞧见他不管不顾跑来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忙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她也跟着站了起来,往外迎去。
还未走到门口,就跟他迎面碰上了。
扫见他一身白雪,头上、肩上全是化不开的雪,也不知是在雪地里这样跑了多久,竟让雪花接触到身体都无法化开了。
云葭又是着急又是担心,一面去牵他冰冷的手,一面吩咐惊云等人道:“快去拿热水,再去拿一身衣裳。”
惊云等人自听到吩咐也就回过了神,此刻纷纷答应着,火急火燎去拿东西。
云葭则继续牵着他的手往榻上坐。
让人把屋中的银丝炭全都拿过来一些,又亲自解了他身上披着的那件大氅,让人拿远一些。
好在里面穿着的衣裳并未湿透。
云葭稍稍松了口气,拿着帕子擦拭他头上的落雪,又把汤婆子往他手里塞,嘴里跟着怪责道:“来就来,怎么也不知道让人撑个伞,小顺子和叶七华他们呢?就这样纵着你乱跑?”
话音刚落,却未听到少年的回答。
抬头。
只能瞧见他脸上藏也藏不住的笑容。
云葭不免有些愕然:“怎么这么高兴?有什么喜事吗?”说着又去牵他另一只手,嘴里跟着说道:“手拿出来,我给你拿帕子擦擦。”
李长遗笑着抽出了手,一并拿出来的还有那一卷明黄的圣旨。
陡然看到这一道圣旨,云葭吓了一跳,下意识要起身下跪,却被李长遗直接伸手握住了胳膊:“不用跪。”
他说着。
扫了一眼同样跪在地上的惊云等人:“你们都先退下。”
众人自是不敢反对。
放下手里的东西便躬着身往外退去。
等她们走后,云葭看着这道圣旨,似猜到什么一般,却又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目光落于李长遗的身上。
“这是……”
话音刚落。
云葭整个人就被他一把抱住了。
屋内暖和。
他的身体也逐渐变得温热起来。
此刻云葭整个人被他抱着,能感觉到他拿下巴抵着她的肩膀,耳边则传来他含着笑意的声音:“我们可以成亲了。”
虽然先前已经猜到了。
但真的听他这样说,云葭还是怔忡了许久。
她没想到这事竟然会这么容易。
她还以为要过许久。
她的心情亦激动着。
嗓音也不知何时变得喑哑起来:“什么时候?”
李长遗笑着在她耳边说道:“明年开春,三月初六。”
“三月初六……”云葭呢喃。
三月初六,惊蛰,万物复苏、百花盛开,正是一年中春为始的时候。
原本去年他们也是打算要开春的时候成亲的。
没想到虽然延迟了一年,但有些东西却未曾改变。
云葭也不禁动情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诸多不易。
如今也都过去了。
二人静静于这屋中相拥。
直到外面传来徐琅的声音:“我听说殿下来了,人呢?你们怎么都在外面?”
他惯来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着也不等惊云她们出声阻拦,便率先一把推开了眼前的大门。
云葭和李长遗虽然早在听到他的声音时就已经分开了。
但徐琅那是什么火眼金睛,一进来扫见两人一道坐在榻上,分得还不算开,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刚刚还以为有急事,急匆匆跑来的徐琅,这会双手一环胸,看着二人重重哼了一声。
云葭听得失笑。
和身边的李长遗对视一眼,都能瞧见对方眼中的笑意。
“哼什么呢?看你,跑得身上都沾了雪。”云葭说着朝人招手。
徐琅见他姐当着殿下的面也未曾冷落他,顿时又高兴了,三步化作一步的大步走了过来,低着头站在云葭面前,还一脸挑衅地看着李长遗。
接收到挑衅视线的李长遗决定给他最后一点独占他姐姐的时间。
等三个月后,他可不会再这么纵容他了。
这样想着。
他却还是故意拿出了那道圣旨。
他做得那么明显,徐琅自然是一下子就瞧见了。
“圣旨?”
徐琅看得一怔,他倒是忘了跪下,只是十分好奇:“哪来的圣旨,陛下说什么了?”
云葭看了一眼身边的李长遗。
见他这般动作就知道他是故意的,心里失笑,正要给徐琅解答,就听身边少年已然哦一声,慢条斯理、故作无事地开了口:“没事,就是我明年三月要娶你姐了。”
徐琅一下子就震惊了:“真的?!”
他说着就夺过李长遗手中的圣旨,打开一看,还真是!
二人苦尽甘来,徐琅自是十分替他们高兴,但一扫见李长遗那上扬之后根本藏不住的嘴角弧度,徐琅脸上的笑意又有些垮下来了。
他姐出嫁之后就是清河王妃了,保不准马上就要做太子妃了,那他以后岂不是不能再像如今这样再赖着他姐了?!
一想到这。
徐琅脸上的笑意就怎么都维持不住了。
他故意坐到两人中间,一边把李长遗往旁边挤,一边抱着云葭的胳膊不舍道:“姐,我舍不得你。”
云葭听到这话也有些不舍。
帝王家不是普通人家,即便阿郁再疼她,也不可能日日纵着她的家人来看她。
只是这些话她自是不好说,正想安慰徐琅一番,便听被挤到一旁的李长遗说道:“我跟他提过了,把王府建在外面。”
这个他指的是谁,自是不必去猜。
姐弟俩纷纷朝他看了过来,这一刻,姐弟俩相似的程度达到顶峰,尤其是那两双眼睛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李长遗看得失笑又心软。
他早知道云葭不喜欢皇宫内院,所以早在入城的第一日起就让人着手准备了起来。
“他答应了。”
“宅子就在——”他说到这忽然一顿,又在二人的注视下指了指隔壁。
“隔壁?”
徐琅率先出声:“隔壁那间宅子是你买的?!”
云葭也有些吃惊。
早在几个月前,她就听到隔壁传来的动静,每日还有不少进进出出的人,知晓这间宅子易了主,却不知晓卖给谁了。
不过能买得起这边宅子的人靠得可不止是家底丰厚。
但云葭怎么也没想到这间宅子的主人竟然会是他!她睁大着眼睛看着他。
李长遗亦笑看着她,继续与她说道:“里面修建得已经差不多了,回头我让人把围墙砌出一道月门,平时来往就方便了。”
云葭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又酸又软。
她也不知道这些事情他是什么时候安排起来的,明明这半年以来,他比任何人都忙,却还是在为他们的以后努力着。
他真的如当初与她承诺的那般。
即便换了身份,也在努力地让她过得最舒服。
王爷府邸皆有定制。
何况他明显就是大燕的下一任天子。
却依旧违背祖制,把宅子定在了她家边上,为得就是能让她高兴。
这个傻子……
云葭热泪盈眶。
徐琅却是高兴地快要蹦起来了。
“真的假的?”他改为抓着李长遗的胳膊问道。
李长遗倒也没说他什么,只看着他淡声一句:“我骗你做什么?”
“啊!”
徐琅激动地大叫出声,跟着一把抱住李长遗道:“姐夫,你真是我亲姐夫!”
李长遗猛地被扑倒,脸色都变了:“你快给我起来!”
“我不!”
徐琅闹道:“以后你就是我最亲最亲的亲姐夫!”
云葭看着两人这副模样,也终于失笑出声。
等徐冲带着霍七秀知道消息姗姗来迟的时候,这里已经闹腾得差不多了。
知道拿来的圣旨是赐婚的圣旨之后,徐冲夫妇自然也十分高兴,在得知李长遗把婚宅就定在他们隔壁的时候,徐冲那就不止是高兴了。
他跟徐琅一样都十分激动,甚至还直接激动的红了眼睛。
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保持多长时间,但有一日多一日,总是好的。
这一夜是久违的团圆饭。
五个人又像从前那样围坐在一道,一边说着话,一边笑闹着。
云葭回头。
一边是阿琅阿爹和霍姨,一边则是那个一直未曾改变的少年。
他永远会在她看向他的时候,回头朝她看过来,问她怎么了,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她的手,然后一点点十指相扣。
严冬本该很冷。
可云葭却觉得今年的冬天其实一点都不冷。
她亦在桌子底下回握住他的手。
……
翌日。
早朝上一共颁布了两道圣旨。
一道是针对郑家的,上面所列举的郑家众人的罪状,足以让他们诛九族,众人对此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而另一道却是清河王大婚的赐婚圣旨。
皇子娶妻本是国之大事。
何况这位清河王如无意外就是他们大燕的下一任天子。
他的赐婚人选自是十分引人瞩目。
待知晓赐婚的人选是诚国公之女,明成县主的时候。
在场百官倒是也没有什么好反对的。
论身世,这位明成县主自已便享有封邑,又是诚国公嫡长女,如今诚国公杀郑雍川有功,本就该是论功行赏的时候;论品性,这位明成县主人品贵重,自小便是燕京城中出了名的大家闺秀,众人皆知。
这次行军打仗,她不知筹集了多少粮食和钱款,如今城里还说着她的善名呢。
这样的身世和人品,的确堪配清河王妃。
二人定亲的事几乎没有一点阻碍,不少人都开始奉承起徐冲。
如今这位诚国公新婚妻子有了身孕,女儿又要成为清河王妃,保不准以后还是国丈,众人自然不敢得罪他。
又因为他的性子缘故,也没人敢没眼色地让清河王再娶几个侧妃,生怕被徐冲知道,直接一支穿云箭射到他们家。
四皇子已然被人送去了泉州,今生今世都无法再回来。
郑家的处置也已经下去了。
郑家子弟于午门处斩之后的当天夜里,王明灵第一次出了未央宫去了冷宫。
冷宫位于燕宫最北边的宫宇。
进入冷宫的这条巷子叫做永巷,前面是浣衣局、慎刑司,在这做事的都是苦役,也是宫内最卑贱的下人,不少都是曾经获了罪的。
再往底,走到深处就是冷宫,关押做错事妃嫔的地方。
只不过如今的陛下嫔妃本来就少,现下再这冷宫关押的也就只有曾经的丽妃娘娘郑妩一人。
王明灵披着漆黑的斗篷一路前去。
苏满在旁边替她掌灯,一路往前,越往永巷深处,这里的路道便越发阴冷。
不是天气所带来的阴冷,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宫内冤魂众多,更不用说是在这宫内最隐僻最卑贱的永巷了,这里每年不知道要盛产多少冤魂。
之前还有人说在这碰到过鬼。
看王明灵不疾不徐往前走着。
暖橘色的烛火照在她温和慈悲的脸上,她的神情依旧如从前一般,并未因为这里的阴冷而产生一丝变化。
倒是苏满有些害怕。
不过她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只能埋着头,靠近着皇后娘娘继续往前走着。
待到冷宫。
大门开着,本该在这看守的人今夜却不在。
苏满早早就安排了下去,知晓看守冷宫的沉嬷嬷最是好酒,而冬日一口热酒最是熨帖,也因此今天夜里,这位沉嬷嬷就被浣衣局的王嬷嬷喊走了。
现在整个冷宫也就只有郑妩一人。
里面的屋门锁着。
昏黄的烛火能照见一个身影。
王明灵遥遥相看了一会,而后便抬脚走了进去。
待至屋门处。
苏满早已配好了钥匙,在王明灵眼神的示意下,她上前一步把门打开了。
郑妩刚被送进冷宫的时候,众人还忌惮着郑家的势力,不敢给她小鞋穿。
可自打郑家谋反的罪证一出来,众人确信郑家是起不来了,自然也就不会再把郑妩放在眼中。
从前还好菜好喝的伺候着,之后却日日都是残羹冷炙。
尤其从前与郑妩结仇的那些人,如今可没少来冷宫与她“打招呼”。
郑妩自出生就是郑雍川嫡女,后来又直接嫁给李崇为侧妃,入了宫之后也是宠冠六宫,又因为生了四皇子更是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那些从前伺候她的或是宫里因为各种事务被她处置的人简直数不胜数。
从前碍着郑妩的身份,他们不敢做什么。
如今墙倒众人推,自然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王明灵刚打开门,就瞧见屋内传来一声响动,从前那位不可一世的丽妃娘娘如今竟因为门开而怕得跑到了那张只有一床薄被的床上。
说床都抬举了。
远远看去也不过是一块木板罢了。
她抱着那条被子把自已蜷缩在角落里,嘴里还直嚷着:“别打我、别打我。”
苏满早听说这位前丽妃娘娘如今处境十分不好,但也没想到她竟然会沦落成这副模样,郑妩当初不可一世的时候,就连她都不放在眼里,敢亲自动手教训她。
若不是主子护着她,那一回,恐怕她真要被郑妩打死了。
哪想到她如今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衣衫褴褛、头发凌乱,从前被她最引以为傲的雪白肌肤如今因为长久吃不好睡不好而变得蜡黄无比,脸部甚至还高高隆起,上面的痕迹都还没褪下。
从前丽妃盛宠的时候,最喜欢拿板子打人的脸。
说是这样打人手不会疼,对方还会感觉到极大的痛苦,若使得力气巧一些,还能让里面的牙齿都碎掉,脸上却留不下什么印记。
没想到这个她想出来的刑罚如今却用在了她自已的身上。
倒也只能说一句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了。
王明灵静静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与她争了十多年的女人,没有说话。
而郑妩感受着今日不同于以往的气氛时,犹豫片刻,也悄悄从膝盖上抬起了一双眼,在瞧见王明灵站在那的时候,她先是一怔,紧跟着面上却是闪过一抹狠毒和愤恨。
苏满看见这个眼神,立刻挡在了王明灵的面前,怒视汹汹回视了过去。
郑妩感受到她的眼神,似乎又想到之前被那群卑贱的宫人欺负的时候,不由脸一疼牙一酸,又控制不住开始打起了寒颤。
苏满搬来一把椅子,用帕子仔细擦拭干净方才扶着王皇后坐下。
王明灵坐在椅子上,看着在那边颤抖不已的郑妩,终于开口说了话:“如若不是亲眼所见,本宫也很难相信从前不可一世的丽妃娘娘如今会变成这样。”
郑妩一听这话,气得想咬紧银牙,却觉得牙关一松,疼得她当即就皱了眉。
她只能愤恨地看着王明灵。
王明灵看着她一笑:“来时,本宫还想着见到你之后一定要好好奚落你一番,要让你尝尽痛苦,可如今看来,你这处境实在不好,倒让本宫这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这让本宫不由奇怪,以你的性子,怎么容忍得这些?”
“是觉得郑雍川胜券在握,你的父亲一定会直捣燕京,扶持着你的儿子入主燕宫吗?”
郑妩没说话。
却像是被王明灵猜中了心思一般,眼神微变。
她抿唇不语。
可王明灵与她相识多年,岂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此刻瞧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一声。
郑妩听她笑个不停,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差。
她从来就看不起王明灵,什么大家族养出来的名门贵女,在她眼里就是个没有容貌跟木头似的蠢妇!若不是因为先帝赐婚的缘故,王家在大燕的势力也不算小,她早就要让父亲兄长他们把这个女人解决了。
没想到这个她从未看得起过的女人如今敢来这边嘲笑她。
这简直比她被那些卑贱的奴才欺负还要让她难以接受!
“你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