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71
宝清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也瞧见了夫人整个人如从水里出来的水鬼一般。
脸色惨白,额头却冒着汗。
身子则发虚地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呼吸着。
眼瞧着这一幕,宝清自是吓了一跳,反应都慢了一拍,等回过神,她方才匆匆握着烛台走近:“夫人,您没事吧?”
“……水。”
陈氏哑声道。
宝清忙诶了一声,放下烛台去倒水。
陈氏接过之后连着喝了好几口方才缓解了喉中的干涩。
一杯不够。
她像是脱了水,干渴不已,又或许是太过害怕,连着喝了三大杯才算是终于活过来了。
头往后仰靠在床上。
陈氏这一会简直是出气多进气少。
宝清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压抑着心底那股子心悸,她小声询问:“夫人,您、您怎么了,要不要奴婢喊人给您去请个大夫看看?”
陈氏没说话。
过了片刻,就在宝清犹豫着想去找常妈妈的时候,陈氏终于开口了:“明早让门房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观音庙。”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宝清自是惊讶不已。
她跟在夫人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夫人去过寺庙,这突然间的,怎么要去观音庙了?
但宝清可没这个胆子询问,听陈氏这样说,她也只是忙不迭地答应:“奴婢等天亮就让人去准备。”𝓍ŀ
陈氏嗯了一声。
她折腾了这么一通也累了。
原本从那样的梦境里面挣扎出来就费劲不已。
“下去吧。”
她说着又躺到了床上。
待见宝清应声要拿着烛台退下,她方才又补充了一句:“把烛台留下。”
宝清闻言又是一怔,但也没敢多说。
她轻轻应了一声。
不敢直接放在床边,怕夜里一个不小心烛台点燃床幔烧起来,而是放到了屋中的桌上,一切都做完,见夫人未再有别的吩咐,她方才敢退下。
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夫人。
见她虽然已经躺下了,但看模样却不像是睡着的样子。
心里不由又升起昨日的那抹猜测,难道凉月姐姐的死真的与夫人有关?要不然夫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做噩梦?如今竟然还要去观音庙。
只这么一想。
宝清就觉得遍体生寒。
浑身上下像是浸在了寒池里,她连呼吸都停止了。
不敢久待,更不敢让夫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宝清惨白着一张脸,匆匆往外退去,等把帘子落下,回到自已的被褥里面,她才敢白着脸小声呼吸起来。
这一夜。
宝清与陈氏都没怎么睡好。
陈氏简单用完早膳就准备出发去观音庙,可马车刚出家门就被人拦了下来。
马车忽然的停下让陈氏一时没坐稳,一头直接磕在了车板上。
这骤然的疼痛让陈氏头疼不已,她本就一整夜没怎么睡好,头本来也疼,如今这么一砸,更是疼得不行。
“怎么回事?!”
她没好气地骂道。
宝清刚也磕了一下,但这会还是先照看起陈氏,一面又问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还未回答,便有一道男声从外面传进来:“劳陈夫人随我们走一趟。”
骤然听到这么一句。
陈氏还以为是常妈妈杀凉月的事被人发现了。
她心下虽然一紧,却并不为此感到害怕。
常妈妈的手段,她清楚。
当初能害得她那个丈夫和那一大家子死都查不到她身上,区区一个小丫头的死又怎么可能被找出什么纰漏?恐怕是梓兰那个贱人污口攀咬她。
她又岂会畏惧那个贱人?
掀起车帘,正欲对外面的人怒骂一顿,可视线在扫见外面的人是谁时,神色却忽然一顿。
詹叙?
怎么会是他?
作为裴行时的贴身护卫,詹叙在府中的地位跟常山差不多高。
但他素日只听命裴行时的话。
又因为常年不大回来,就算回来也都是跟着裴行时在香山住着,陈氏与他的接触自是不算多。
如今却见他领着一众护卫挡在她的马车前。
不知道为何,陈氏又想起昨夜那个噩梦了,梦里崔瑶毫无生气地躺在满是鲜血的床上,难道……
她脸色忽而一白。
原本放于膝盖上的手也不由紧抓住膝盖上的衣服。
……难道是她害死崔瑶的事被人发现了?
詹叙就持刀站在外面看着陈氏。
陈氏这一番神情变化自然未曾被詹叙错漏。
眼见她原本嚣张跋扈的脸上,神情忽然变得苍白起来,瞳孔也微微紧缩,像是想到了什么害怕的事。
詹叙握着长刀的手又是一紧,声音也变得更为低沉:“走吧。”
他说完径直转身翻身上马。
以他为首。
十余个护卫前后包围着马车。
陈氏根本连反抗都反抗不了,除了乖乖听话,她什么都不能做。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可偏偏是这位主……
她不害怕裴行昭,甚至连裴家那个老头子,她也不怕,可唯独这位鲜少待于家中的裴行时却让她心生畏惧……她见过崔瑶死后裴行时疯狂的模样。
倘若被他知晓崔瑶是她所害,那她……
身子忽然如筛糠一般抖了起来。
宝清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也不明白外面这个情况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就算是凉月姐姐的死被查出来,但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而且她要是没记错的话,外面这位护卫是国公爷的亲信,怎么会轮到他来拿夫人?
宝清虽然不解,但心中却惶惶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宝清正在想事情,忽然被人抓住手腕,没忍住,吓得直接尖叫出声。
“闭嘴!”
耳边传来陈氏压低又具有威胁力度的声音。
宝清不敢不听,连忙捂着嘴巴闭紧嘴巴,眼睛则睁得极大,一眨不眨看着陈氏。
陈氏感受着马车的速度,压着嗓音跟宝清吩咐道:“去跟外面的人说,就说我晕倒了,要回去歇息。”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不清楚裴行时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但她清楚她现在不能去。
她得回去。
这世上知道她害死崔瑶的只有那两个。
一个是裴行昭。
他们现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裴行昭不可能自掘坟墓,她要是没好下场,裴行昭也自不可能相安无事!
恐怕如今他比她更害怕崔瑶的死被人发现。
裴行时那个疯子。
若让他知道裴行昭纵容她杀死崔瑶,恐怕裴行昭就算不死也得被脱掉一层皮。
所以必然不可能是裴行昭。
另一个就是李妈妈了。
如果裴行时真的知道了崔瑶的死因,那只可能是从李妈妈那边得知,她得想法子把李妈妈的家人控制起来。
只要控制了她的家人,李妈妈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快说!”
陈氏压着声音厉声道。
时间紧急,她耽搁不起。
宝清被她紧攥着手腕,疼痛让她不敢怠慢。
眼见夫人已经闭上眼睛靠在长板上,她深吸一口气后便掀起车帘:“护卫大哥。”
她喊了一声,无人理会她。
手腕又被人捏了一下,她不由提声喊道:“护卫大哥,我们夫人晕倒了,得回去歇息。”
这次终于引得人过来了。
詹叙骑马过来。
他居高临下,一眼就能瞧见丫鬟脸上的苍白之色,也能看见她身后躺在长板上的女人。
他跟着国公爷征战沙场多年。
所经手的俘虏数不胜数,自然也曾审问过那些人。
是装是真。
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未曾理会面前的丫鬟,他径直与装病昏睡的陈氏说道:“陈夫人不必装睡了,今日不管你是真病了还是装病,国公爷既有传召,你就算只剩下半条命也只能去。”
说罢。
他直接冷着声驾一声,离开了马车旁。
陈氏听着那远去的哒哒声,紧攥着手,咬牙醒来。
她没想到詹叙今日竟然这般强势,这也让陈氏越发担心不已。
装病回去已然不行,当街大吵大闹也不是她的风格,唯恐被旁人看了笑话,她咬牙切齿半天,竟是对此毫无办法。
脑子不住转动着,想着能有什么解决的法子。
可这个时候,她却是什么都想不到,只能希冀着是她想多了,裴行时并不是因为崔瑶的事而传召她,李妈妈还没背叛她……
可直到到了裴家,被詹叙带着走到中堂前,她看到那满满一屋子的人还有跪在地上的李妈妈时,陈氏就知道事情还真是走到了最坏的结局。
脚步停下。
心下也骤然又是一沉。
手不自觉握了下袖下的匕首,她沉默地一时并未再往前走。
李妈妈在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时就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待瞧见陈氏的身影出现在身后,她浑身又是一抖。
眼眶也跟着一红。
到底是被她从小带到大的夫人。
如果不是贾延找到她这,又用家人威胁于她,李妈妈必定不可能背叛她。
可如今——
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李妈妈不敢看陈氏,埋下头重新转过身,身子依旧抖得如秋天的落叶,即便伏跪于地上也能听到她牙齿不住打颤的声音。
陈氏自然也瞧见李妈妈脸上的害怕和懊悔了。
知晓她这是已然背叛她了,陈氏在这一刻竟然没有太生气,或许是因为来时,她已经想到过最坏的结局了。
大势已去。
她只是有些后悔。
后悔当初就不该因为一时恩情和心软放过她,果然这世上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她还是太心软了。
脱离了来时的慌张之后,此刻陈氏平静地看着屋内。
满屋子的人。
除了裴行时之外,裴行昭和裴行文兄弟今日也未去上朝,老爷子也在,可让陈氏没想到的是——
裴郁那个小畜生和徐云葭那个小贱人竟然也在。
在看到他们两人的时候,陈氏平静的面色忽然变了。
裴郁这个小畜生也就算了。
他毕竟姓裴。
可徐云葭有什么资格待在这?!
她脸色难看。
直盯着徐云葭,面露不善。
但很快,她就没法继续这样看着徐云葭了,她感觉到一抹同样冰冷不善的视线在朝她看过来。
陈氏下意识看过去,便瞧见了那个小畜生的脸。
被她厌恶所不喜的那个小畜生此刻正死死盯着她,神情冰冷、双目阴鸷,陈氏倒是没有多想,只下意识以为他是因为知道了崔瑶死的真相才会对她如此。
尚不等她做出别的反应——
上首便传来裴长川的怒喝声:“毒妇,还不进来跪下!”
陈氏被这一声怒喝吓了一个激灵,身子猛地打了个哆嗦,但她并没有听裴长川的话立刻跪下,而是继续往屋中看。
待瞧见子玉不在。
她方才长松了口气。
还好子玉这阵子去他先生家闭关读书,不在家里,要不然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四面都是看着她的人。
眼睁睁看着眼前这个情形,陈氏也知道自已大势已去。
若别的事也就罢了。
事关崔瑶,她必然是不可能再活了。
就算哥哥找来也没用,恐怕还连累了他们。
陈氏想到这,心下又是一沉,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走进去跪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事之后,子玉会有怎样的处境,只能希冀老爷子能护住子玉,不要让他因为她的事而出事。
陈氏跪在了地上。
裴长川看着她沉声质问:“你说,阿瑶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是。”
谁也没想到陈氏竟然会应得这么爽快,连一句反驳都没有,但短暂地怔忡之后,裴长川便又拉下脸怒问道:“你为什么要害阿瑶!”
陈氏听到这话却没立刻回答。
片刻之后,她也只是轻轻抿了下唇,看着裴长川说道:“您现在问这个毫无意义,我知道我已经难逃一死,但错在我,不在子玉,子玉什么都不知道。”
裴长川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是要他护着子玉。
子玉是他最喜欢也是他最看重的孙子,要不然今日接到信,他也不会特地让人瞒着子玉。
如今看着陈氏眼中的殷殷期盼。
裴长川既恨又怒,拍着桌子怒骂道:“你如今倒是知道为子玉着想了,如果不是你,子玉如今又何至于此!你这个做母亲的一次次害得他被旁人嗤笑、议论,竟然还杀了阿瑶,你要子玉知道之后,如何自处?”
“你要旁人日后如何议论于他?”
裴长川是真的气到了极致,他从前只知陈氏有点自已的小心思,但也没想到她竟然这样胆大包天,不仅敢下药,还敢杀人!
杀得竟然还是他的大儿媳。
这么多年,因为阿瑶的死,玉仲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到现在都没一点精神气。
这个毒妇——
这个毒妇!
如若当年阿瑶没死,玉仲又岂会变成这样?郁儿又岂会与他们离心?这一切都是拜这个毒妇所赐!
他越想越气,操起手边的茶盏就直接朝陈氏砸去。
陈氏被砸得额头直接见了血,她一声不吭,硬生生挺着受了,反倒是她身边的李妈妈被吓得尖叫出声,一个劲地往旁边躲。
茶水刚沏上来不久。
还烫着。
陈氏半边脸直接被茶水给烫红了。
她素来最看重脸面,此刻却硬是咬牙受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劲地朝裴长川磕头。
如今能护着子玉的只有他了,她可以死,但子玉不能有事。
她知道错了,可已经晚了,就当她这个当娘的对不起他。
这一瞬间。
陈氏的心里是真的生出了悔意。
她的儿子本是天之骄子,却被她跟裴行昭拖累。
或许她真的只有死了,她的儿子才能真的得以解脱,陈氏眼中泛着泪光。
也就只有想到裴有卿时,陈氏才会心生懊悔。
屋内一时之间只有陈氏的磕头声。
无人说话。
裴行昭更是不敢说话,生怕陈氏攀咬上他。
他今日一言不发,尽可能地降低自已的存在感,希望这个毒妇早早被带走,早早死了才好。
不知道过去多久。
裴长川终于长叹了口气。
“常山,把她带到衙门去。”他能护住子玉,却不可能护着陈氏。
陈氏行此之事,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就算裴长川再看重脸面和名声,也知道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
要不然崔瑶死得也太惨了。
何况他也清楚他这个儿子,他一直不说话不代表事情真的交由他全权处理了,他若是做得不让他满意,他这个亲爹的面子,他也不会看。
那到时候再想护着子玉,便更难了。
陈氏听他这么说,知道他是同意答应护着子玉了,一时磕得更为用力了。
常山看了一眼裴行时,见他阴沉着一张脸没有说话,但也未曾反对,便轻轻应了一声,他走过去,正要带走陈氏和李妈妈,却听陈氏忽然跪直身子看着裴行时说道:“裴国公。”
此刻她额头血肉模糊,鲜血不住从上滚下,但她一双眼睛却依旧看着裴行时。
裴行时不言。
只是一双眼睛沉郁地看着陈氏。
常山以为陈氏要说什么话,一时便没有上前,而是候在一旁。
屋子里静悄悄的,众人都在等陈氏要说什么。
“我是错了,但您的弟弟也好不到哪里去,您难道以为我跟裴行昭夫妻多年,我做的那些事,他会不知情吗?”
“前不久他才用这件事威胁过我。”
陈氏这一句话犹如夏日的闷雷一般沉沉地响在屋中。
待众人反应过来她所说的意思之后,几乎是除了裴行时以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裴行昭的身上。
裴行昭顿时如坐针毡。
他今日一直不言,就是想着尽可能地缩小自已的存在感,好让陈氏不要攀咬上他。
如果不是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他都想直接派人去杀了陈氏。
没想到自已各路神佛都求了一遍,还是没能让陈氏放过她。
早知这是个毒妇——
但裴行昭还是被她此举气得不行。
如今眼见众人都看着他,他简直坐立不安。
“贱人,你胡说什么!”裴行昭边说边气势汹汹朝陈氏走去,意图伸脚踹向陈氏,最好能直接一脚踹死她。
众人见他这般模样自是皱了眉。
裴长川出声想阻止,但不知想到什么,又作罢。
裴行时却动了下手指。
手中的长剑在裴行昭要踹向陈氏的时候一动,可就在长剑要出鞘的时候,变故却在这一刻发生了。
原本跪在地上的陈氏忽然抱住裴行昭的腿。
裴行昭此刻正一脚往外伸出着,身体本就不稳,被陈氏这么一扑,自是无法控制摔落在地。
众人看到这一幕,也只当是这对从前的夫妻不满彼此扭打起来。
直到裴行昭忽然发出闷哼一声。
众人才觉出不对。
纷纷看去,便见陈氏手拿匕首正一刀扎进了裴行昭的胸口处,她未曾停下,一刀接着一刀,生怕裴行昭这样还能活下去,所以陈氏用尽了所有的力道。
她死命握着匕首不住朝他扎去。
她实在太了解裴行昭了。
如果她死了,日后又再无秘密桎梏着他,以他的性子一定会好生磋磨子玉。
她不想让子玉背负不孝的名声,更不想他日后被裴行昭磋磨,反正她今日必死无疑,不如拉着裴行昭给她当垫背。
他们成亲的时候不是喝过合衾酒吗?
那个时候裴行昭可是跟她说过“生同床,死同穴”,她不需要裴行昭跟她死同穴,她只需要他遵守诺言,跟她一起死。
陈氏下马车之前特地带着匕首,也正是为了此刻能杀了裴行昭。
鲜血喷洒在陈氏的脸上,这让她看起来可怖极了。
王氏看到这一幕,不受控制般发出一声尖叫,被反应过来的裴行文立刻抱进怀中。
云葭的眼睛也早在那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就被裴郁遮了起来,她整个人靠在裴郁的怀中,眼睛被遮住,耳朵被堵着。
“别看。”
云葭没看。
但那匕首扎进皮肉的声音依旧可闻,并不是用手捂着耳朵就听不见了。
云葭听得心惊肉跳。
怎么也没想到陈氏竟会这么疯狂,当着这么多人都敢动手杀人。
“快,快拉开她!”
裴长川终于反应过来,他彻底变了脸色。
常山听到这一声也终于回过神,他也变了脸,急匆匆上前拉开陈氏,看着二爷躺在地上还在不住吐血。
他神色慌张,一边试图去捂住他不住往外喷涌的鲜血,一边色厉内荏地冲外面喊道:“快去请大夫!”
外面伺候的一众人也终于清醒过来,变了脸般往外跑去。
裴长川也急匆匆推着轮椅过来。
在看清裴行昭此刻躺在地上不住吐血的情形时,裴长川目眦欲裂,他红了眼看向陈氏:“你——”
他看着陈氏,想发作。
陈氏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的鲜血冲裴长川笑道:“老爷子,您该感谢我才是,这个狼心狗肺的男人从来就只看重自已,您要是年纪大了,以后落到他的手里,待遇只会比我的结果更惨。”
裴长川听到这话,目光微闪。
但也只是一瞬,他还是很快就怒上心头,不管裴行昭如何,他毕竟是他的儿子!
陈氏竟然敢当着他的面对他动手,他是真的不怕他对她、对陈家如何?正欲发怒,裴长川忽然感觉到眼前一阵血红。
鲜血喷洒在他的脸上。
屋内再次响起王氏的尖叫声。
裴长川神色微怔,他拿手去擦拭脸上的鲜血,待看到那一抹红的时候,他后知后觉往前看去,便瞧见陈氏手握那把早已沾满鲜血的匕首一刀扎进了自已的胸膛里面。
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自然没有留力。
陈氏脸上还带着笑,身子却一点点往地上倒。
很快她就闭上了眼睛。
谁也没想到今日喊陈氏过来,竟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这对原本的夫妻此刻皆躺在地上。
常山上前探陈氏的鼻息,而后站起身与裴长川摇了摇头,示意陈氏已经死了。
至于裴行昭,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脏长偏了一些,亦或是他先前与陈氏挣扎的时候,让那把匕首刺下来的方向错了位……
他此刻虽然目光涣散,出气困难,但鼻息还在。
很快就有人过来抬走了裴行昭。
满地鲜血,还有一个已经死了的陈氏。
常山看着这一幕,一时也是无言,回头看向怔而不言的裴长川:“老爷……”
是想询问他怎么办?
裴长川闭眼,过了许久才哑声发话:“让燕京衙门来一趟,把人带走,再去……跟子玉说一声。”
如今人都死了,瞒也瞒不住了。
事情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就连云葭一时也有些愣愣。
因为要等燕京衙门来人,所以陈氏并未被移动,她依旧躺在地上,躺在那血泊之中,而她沉默看着她,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
手忽然被人握住。
云葭往旁边看,看见裴郁面上的担忧。
“没事吧?”
听到他关切的询问,云葭僵硬且冰冷的身子方才一点点回过暖来,她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了句“没事”。
裴郁却不愿她继续在这样的地方待下去。
“我们先走吧。”
他握着云葭的手站起身。
云葭也没反对。
走之前,裴郁看了眼裴行时,见他依旧沉默地坐在那边,一声不吭,他抿了抿嘴唇,也未说话。
还是云葭和裴长川说了声告辞的话。
裴长川也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最开始看到的时候,他自是呆愣了一下,许久,他才反应过来。
“好……”
他哑着嗓子应好,什么都没问。
只不过一双愈发沧桑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裴郁。
他也是如今才知道那个云观修土是个江湖骗子,而当初他却是因为轻信了他的话才会对这个孙子心生不喜,甚至之后十数年也未曾对他关照一二。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矜贵卓越的小孙子。
他比起上次见面时长高了许多,也越发出类拔萃了。
他嘴唇微动,似是想跟他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人用无形的手扼住,一句话都吐不出,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牵着云葭转身离去。
两人的身影逐渐缩小成影。
裴长川含着悔意低下头,再次面对这一室场景,他亦心如刀绞、满身疲惫,吐不出一言。
……
裴有卿得知此事的时候,正在他老师家中读书。
自打加试结束之后,他便搬来了老师家里,老师无儿无女,孑然一身,他于此处静心读书,倒也获益匪浅。
想通之后。
从前纠葛于他心中的那些事情也仿佛如愁云化散,消失不见。
他如今每日不是看书,就是陪着老师钓鱼下棋。
师徒二人倒是也过得自在。
如今他便坐在屋中看书,忽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透过窗户看过去,瞧见是刘安。
以为是老师又要喊他下棋去。
裴有卿一边看书一边笑道:“我还有一页书要看,过会再去陪老师下棋。”
刘安听到这话却眼睛一红,话未说一句,膝盖却直直跪了下去。
裴有卿听到动静看过去。
在瞧见刘安跪着的时候,自是一愣:“好端端的,你跪什么?快起来。”
他从不是苛待人的性子,也不爱让旁人动不动就下跪。
眼见刘安不起。
裴有卿面露无奈:“男儿膝下有黄金,什么事值得你下跪?快起来。”他说着刚想放下手中的书本,过去扶他。
却见刘安抬头看他。
“世子,夫人她……没了。”刘安红着眼睛跟裴有卿说道。
乍然听到这一句。
裴有卿手里的书本便落了空掉了下来。
可他面上不知是已经猜到了不信,还是真的不明白刘安在说什么,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刘安,好一会才找回自已的声音:“什么叫做没了?阿娘去哪了?”
他嘴上这样说着,人却已经起来了。
不等刘安补充完,他已然大步往外走去,走到大门的时候,他脚步还往外趔趄了下,差点摔倒。
被跟过来的刘安连忙扶住。
刘安一面扶着裴有卿,一面与他说道:“……夫人这会应该还在裴家。”
裴有卿回头看他,依然不解,却抿着唇一言不发,推开刘安,他便踉跄着步子大步往外走去。
一路疾驰回到家中。
正好碰到来带陈氏的江川等人。
两厢碰上,裴有卿看到躺在担架上被蒙着白布的女人。
他似不敢信,可她手腕上戴着的镯子正是去岁她生日之时,他买给她的。
心脏像是停止了。
裴有卿呆呆地看着那个被蒙着白布的女人。
他想过去,可在看到那块白布上溢出来的鲜血时,脚步却像是粘在了地上一般,他除了站在原地,竟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还是江川面色难堪,先拱手与他打了招呼:“裴世子。”
裴有卿没有说话。
他只是依旧呆滞地看着那把担架。
江川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们是受命前来,何况陈氏也的确是犯了罪,尤其他们如今在调查的那件事也与她有关。
于情于理。
他都得带走她,即便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眼见裴有卿不言,他便又与他拱了拱手,而后便准备继续往前走了。
可他才一动。
裴有卿就像是终于回归了理智。
他大步上前就拉住了担架,殷红着一双眼睛看着江川质问道:“你要带我母亲去哪?”
冷不丁与他四目相对,江川骇了一跳。
心脏都不由自主加快了许多。
无法,江川只能说:“陈夫人犯了事,我们是受命带她走的。”
裴有卿听到这话,脸色更是难看至极:“犯了什么事?你们又是受谁的命?!”
“这……”
江川不知该如何说。
“我的命。”
远处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男声。
江川循声看去,待瞧见竟是那位老国公出来了,连忙朝他弯腰拱手。
裴有卿也在这一声之后回过头。
早已认出这个声音,但真的看到祖父的时候,裴有卿还是不禁面露震惊。
“祖父……”
他哑声喊人。
裴长川并未理会他,只朝江川挥了挥手。
江川拱手带着人离开。
裴有卿面色微变,还想去拦,身后却继续传来裴长川的声音:“你母亲杀了人!”
这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
裴有卿呆怔地僵住步子,伸出去的手忘记攀住担架,任由江川带着人离开,而他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向年迈的祖父。
裴长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亦有不忍,但想到陈氏做的那些事——
他还是沉声痛苦道:“她杀了郁儿他娘。”
“……什么?”
第370章 离开和珍重
陈氏死了。
裴行昭重伤不愈,也是一副随时都会死的模样。
裴有卿则大病了一场。
从前广负盛名的信国公府就如这秋天的落叶一般,正在一点点逐渐枯萎。
陈氏杀害崔瑶的事自是也没有被瞒住。
她当初为世子这个身份谋杀崔瑶,意图为自已的儿子争取这一份地位,却不知就在她死后的第二天,裴有卿的世子之位就被驳去了,就连他今次的功名也被一并削除了。
裴行昭也跟着获了罪,被革去了吏部侍郎这一身份。
陈家虽然没有获罪。
但陈麟也奏表天听,坦言自已教妹无方,不堪为任,请辞了工部侍郎这一身份。
圣上奏允了。
倒是因此保住了他们一大家子。
这些日子陈麟正准备带着妻儿离开京城,回到老家去。
城中对此事议论纷纷。
天也变得越来越寒冷了,好似一脚就要进入冬日了。
十月底的一天。
梓兰挺着大肚子去了裴行昭的屋子。
裴行昭如今时睡时醒,即便醒来也无法动弹,陈氏的那几刀伤及了裴行昭的心脉,他甚至连自已的身体都没办法控制,日日处于失禁之中。
这个从前最要面子的男人如今却活得极其屈辱,连那些他从前最为看不起的丫鬟都开始嫌弃他。
“姨娘,里面味道重,您还是别去了。”
春枝是知道裴行昭的身体的,这阵子伺候裴行昭的那些下人对他无一不有怨言。
但他毕竟是主子。
纵使他们有怨言也没用。
梓兰显然也闻到里面传来的异味了。
即便用草药覆盖着,那股子味道也不断,里面传来丫鬟的声音:“怎么又来了。”
“算了,反正他这身子也就这样了,不如待会再收拾吧,要不然再多的衣服也不够她换的。”
两个丫鬟一面说着话,一面拉开门想出来。
未想到会在外面看到梓兰。
两人纷纷变了脸,颤着声跪下喊姨娘,生怕梓兰责罚于她们。
梓兰先往里面看了一眼。
而后温柔地收回视线,与身前的两个丫鬟说道:“我身子不好,不宜弯腰,你们起来吧。”
两丫鬟见她语调温柔,不由面面相觑,犹豫一会,二人还是起来了。
“姨娘,我们……”
她们还在为自已先前的话而担心。
梓兰却只是于她们笑笑:“没事,你们照顾二爷也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你也下去吧。”
梓兰转头又跟春枝说了一句。
春枝自是不肯:“姨娘……”
但梓兰态度坚决:“去吧。”
春枝无法,只能带着旁人退到外头,任由梓兰独自一人进去。
“姨娘对二爷真好啊。”
小丫鬟看着梓兰进去的身影,不由小声说道。
春枝亦替梓兰打抱不平。
二爷身体好的时候,可没把姨娘和她们当一回事,偏偏姨娘心善,到了如今这一步也还看重二爷,身体一好就过来看他了。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
打发两个小丫鬟退下,自已则继续待在外面守着。
屋门已被关上,也看不到里面的情景。
裴行昭这会醒着。
他虽然现在不能动弹,甚至连说话都没办法,但耳朵还是能用的。
先前那两个丫鬟的吐槽,他自然是听见了。
要是搁以前他的脾气,早就要打杀了她们,就算不直接杀死,他也肯定是要重重惩治她们的。
如今却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他怒睁着一双眼睛,直愣愣地躺在床上。
身子伤及多处心脉不能动,眼睛倒是看到梓兰正在朝他走来。
看到梓兰。
裴行昭这满身的戾气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看着梓兰动了动嘴唇,眼里也跟着闪烁起泪光。
还好。
他还有梓兰和他们的孩儿。
他也不是一无所有。
“啊……”
他暂时说不出话。
大夫说他是伤及了心脉得好好休养,如今也只能用啊声代替。
梓兰走过来,先是上下审视了一眼裴行昭如今的惨状,见裴行昭又啊了一声,梓兰像是知道他要什么一般,柔声道:“二爷想喝水?”
裴行昭听到这话又啊了一声,怕她不能理解,还疯狂眨了下眼睛。
那几个贱婢怕他喝多了水又得失禁,连水都不给他喝,等他好了,他一定要杀了她们!
梓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倒了一盏茶递到裴行昭的嘴边。
裴行昭早就渴得不行了。
嘴唇刚沾到茶水,他就拼命张开嘴巴吞咽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梓兰正拿着茶盏在一点点往上移,他只是下意识地追寻茶盏而去,完全不知道他此刻的表现就像一条狗。
梓兰却看得好笑。
她眼里含着藏不住的笑意,就这样审视着裴行昭如今的窘迫模样。
裴行昭等一碗茶喝完方才感觉出不对,头重新回到枕头上,他朝梓兰看过去就瞧见她笑盈盈的模样。
裴行昭看着她眼中的笑意,不由皱眉。
他现在这个模样,梓兰怎么着也不该笑啊。
“二爷喝完了?”梓兰毫不在意被他瞧见,说着还笑着收回茶盏,也未去替裴行昭擦拭他唇角留下来的水,就这样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今日过来是想与二爷说几句话。”
裴行昭总觉得梓兰这样看着怪怪的,他自然是说不出话的,便只是看着梓兰。
“我要走了。”
忽然听到这么一句,裴行昭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立刻勃然大怒。
他还当她跟别人不一样,没想到也是个贱人!
他现在不能动弹,所以就打算抛弃他了?他也不看看她是什么身份,怀着他的孩子还敢跑?裴行昭怒视汹汹盯着梓兰,脸色难看至极。
他嘴里怒声啊叫着,呼吸也急促得很。
牵扯到受了伤还未痊愈的心脉,他的神情又开始变得痛苦起来。
“这就生气了,那我之后的话,二爷不得直接气到背过去?”梓兰笑盈盈说着,她的神情依然温柔,是裴行昭最为熟悉的模样。
可她吐出来的话却让裴行昭头皮发麻。
他咬牙切齿恶狠狠盯着梓兰,嘴唇微动,是在喊梓兰贱人。
梓兰看得轻笑,她捂着帕子看着裴行昭笑道:“是,我是贱人,我要不是贱人,怎么会勾引你这种人呢?”
她边说边笑。
笑了半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一听就不是春枝,她回头看,果然瞧见贾延的身影。
看到他。
梓兰的眸光不由一软。
“来了。”
她的声音也变得温柔了许多。
贾延看着她点头,又往她身后的裴行昭扫了一眼,并未说什么,只看着梓兰说道:“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再过两刻钟便是护卫换班的时候,我已经在后门叫好了马车,随时都能走。”
梓兰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当日事发之后,她跟贾延的决定。
她也没想到陈氏和裴行昭的秘密竟然是这个,更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演变成这样。
陈氏死了。
裴行昭也成了一个废人,不知道何时会死。
其实她留在府中也没事。
裴行昭死了,那后院就只有她一个了,无论是大公子还是三夫人都是良善之人,只要她不惹是生非,他们自会替她养老。
可她实在是倦了,也不想继续在这个宅子里待下去了。
身后又传来了裴行昭的声音。
梓兰回头,就能看到他不敢置信的面容。
他一会看着她,一会又去看贾延,像是不敢相信,他的眼睛都睁圆了。
“既然二爷瞧见了,那妾身便与二爷说句实话。”
“我怀的这个孩子并不是你的。”梓兰笑着说完,见裴行昭一脸如遭雷劈的神情,不由又是一声轻笑,“你恐怕不知道,你的身体根本不能让女子有孕。”
“对了——”
“李妈妈也是我去找来的。”
接二连三的话让裴行昭彻底愣住了,他呆滞地看着梓兰,一时竟不知道自已该为什么而震惊。
而等他回过神来。
怒意充斥了他整个胸腔,他张口想骂,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五官都扭曲了,试图伸手打死这个贱人,可手只能抬起一点又无力放下,胸腔被剧烈的愤怒充斥着,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梓兰,嘴里不住发着啊的叫声。
梓兰冷眼看着他。
“走吧。”身后再次传来贾延的声音。
虽然裴行昭现在已经失去了伤害人的能力,但贾延还是担心她被他伤害,他上前一步,揽住梓兰的肩膀。
梓兰轻轻嗯了一声。
她跟裴行昭并无什么仇怨,也不是非要看着他去死。
如今把藏于心中许久的话说出之后,她也就未再看裴行昭,而是握住贾延的手说:“走吧。”
身后传来裴行昭无能的叫声。
梓兰没有回头。
出去的时候。
她看到春枝晕倒在树下。
“她……”
梓兰面露担忧。
贾延安慰她:“没事,她只是晕了过去,等我们离开,她就会醒了。”
梓兰闻言方才放心。
她又看了春枝一眼,方才跟贾延沿着小路离开。
一路忐忑不安。
总担心会被人发现,她跟贾延又被抓回去。
直到坐上马车。
梓兰还有些不敢相信,她看着贾延近乎失神般问道:“我们……真的走出来了?”
贾延看着她颔首。
“你坐好,我来赶车,先离开这边再说。”
梓兰也知道这里不能久留,忙点了头,她把车帘放下。
贾延戴着斗笠驱赶着马车离开了这边。
马车启程的时候。
梓兰还是没忍住掀起一角车帘往外看去。
她自小就进了裴家。
本以为会在这座宅子直到死去,没想到如今竟然真的出来了。
眼睁睁看着这间熟悉的宅子从她的视线之中逐渐远去,然后一点点缩成一个极小的缩影,不知道为什么,梓兰忽然有些想哭。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这几日总哭,唯有这一次是怀着希冀和念想,从此天高海阔,她再也不必被困在这间宅子里了。
“贾延。”
她放下车帘,却出声喊外面的人。
贾延以为她有什么需要,马速放慢,嘴里也跟着应道:“怎么了?”
“你会后悔吗?”
听到身后传来的这一声,贾延立刻勒住缰绳,他转身掀起车帘。
梓兰未想到他会突然出现,下意识想避开他的注视,但脸才侧开,她又紧攥着手回过头,沉默地朝贾延看去。
贾延并未回答她的话,而是问她:“那你会后悔吗?”
梓兰一愣。
但也只是转瞬的光景,她便笑了起来。
“不会。”
她看着贾延说道。
贾延少有表情的脸上也扯开了一道笑容:“我亦不会。”他只后悔自已未能早一点说与她他的心意,不过如今也不晚。
天高海阔。
绿水青山。
以后他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夕阳西下,金灿灿的阳光照在他们二人的脸上,带着生的希望。
贾延重新转身,赶着马车离开了这边。
“驾——”
马车往城外去。
而春枝也终于醒来。
她是被人打晕的,此刻揉着酸痛的脖子迷迷瞪瞪醒来,眼见那边门敞开着,她心下骤然一紧。
下意识以为姨娘出事了,她忙道:“姨娘!”
春枝一面喊着一面进屋,可屋内只有一个裴行昭,他躺在床上,瞪大着眼睛,只出气不进气,见她进去便怒瞪着她,一副快死的模样。
异味在屋中传开。
春枝嫌恶地拿着帕子捂着鼻子。
四处搜寻了一番也未瞧见姨娘的身影,春枝自是担心不已。
不知道姨娘去哪了,怕她出事,但现在府内正是多事之秋,春枝便打算先回房看看姨娘是不是回去了,若没有再想法子。
可等春枝推开门,却瞧见桌上放着那个熟悉的红木盒子。
上面还放着一封信。
春枝脚步一顿,想到什么,她忽然又大步走去。
她服侍姨娘也有阵子了,自是认出这是姨娘的信,信中内容只有寥寥几句。
“我走了,未能当面与你说,盒子里的是我的所有家底,你拿着和其余姐妹分下,若是能走也走吧,若不能走便留给自已傍身。”
信中最后一句是梓兰以自身对她的告诫。
“日后若遇到事,多想想好的一面,千万别一条道走到黑,这世上的一切都不比你自身珍贵,爱已方才有人爱你。”
“姨娘……”
春枝捧着手中的信潸然泪下。
那满满一盒珠宝皆是裴行昭给她的,梓兰一件都没带走。
云葭也收到了梓兰的信。
信是采秋托惊云送来的。
彼时云葭正站在窗前修剪一盆君子兰。
忽见惊云捧着一封信匆匆而来,她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了头:“谁送来的?”
惊云道:“是梓兰姑娘托采秋送来的。”
听到这话,云葭放下手中的剪子,她伸手接过,待瞧见信中内容,神色忽然一顿。
惊云在一旁窥她脸色,不由问道:“梓兰姑娘说了什么?”
云葭未语,继续看着信中的内容。
‘梓兰年幼失怙,又曾被自已蒙蔽走错路,幸得县主垂怜,开解梓兰,又屡次救助梓兰,梓兰无以为报,只伏愿县主千岁万福,长寿安康。世道苍苍,此去一别,恐此生难见,梓兰感恩县主良多,唯憾不能亲自拜谢,请县主万要珍重,无论身于何处,梓兰都会深谢县主大恩,来世结草衔环报之。’
手中的信递给惊云,云葭重新回到了窗前。
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那个可怜的姑娘终于找到了她的路。
“梓兰姑娘这是……走了?”惊云看完信之后呐呐说道。
云葭轻轻嗯声。
她依旧看着窗外,见夕阳西下,金光灿烂,而她看着远方,轻吐两字:“珍重。”
第371章 离开
梓兰和贾延的离开并未引起什么轩然大波,裴家甚至没有怎么派人去找他们,如果裴行昭现在身体还行,那以他的性子必定不会放过这两人。
恐怕就算找到天涯海角也得把这二人带回来,好好严惩一番。
可他如今自已都是一副将死之相,随时都可能死去的模样。
裴有卿又还在病中。
裴老太爷身体也不好。
裴行时又离开了裴府,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唯独剩下两个能管事的还是三房的那两位,他们自已都自顾不暇,哪还有闲心去管这两人?
何况这事大张旗鼓传出去,说到底丢得还是他们裴家的脸面。
如今的裴家可经不起一点折腾了。
所以王氏在第一日禀报给裴长川之后,见他只是黑了脸并没有要管的意思,她也就没再管了,连带着派出去的小厮护卫也全都召了回来。
时间过得很快。
马上就要到十一月了,也将正式进入冬天了。
在十月的最后一天,云葭陪着裴郁去了香山崔伯母的墓前。
也是希望她能安息。
过了今天。
裴郁便暂时要离开燕京去往清河了。
不知他何时才能回来,所以二人便打算去香山再祭拜崔伯母一番。
未想到上山的时候竟然又碰到了裴伯父,只不过上回是他们先来,今次却是裴伯父先至。
两厢碰面。
裴行时和裴郁两两对视了一会,彼此都未曾说话,还是云葭先开了口喊人:“裴伯伯。”
云葭从前因为裴郁的事讨厌过这个男人。
如今真相大白,对他不由也产生了几分怜悯之心,裴伯伯这些年独自一人藏着这样的秘密谁也不能告诉,甚至无法对宫里的那位做什么,还得替他守着江山,实在不易。
又见他一身装扮,不由猜测道:“您要回去了吗?”
“嗯。”
裴行时正把最后一点墓碑擦拭干净,闻言倒是回道:“离开得太久,也该回去了。”
云葭闻言,自是忙道:“那您一路小心,我听阿爹说,边关的冬日格外严寒,您千万要保重好身体。”
裴行时复又点了头。
他看着较起上回来时又沧桑了许多,可见崔瑶的死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大。
怎么可能不大呢?
本以为她是因为生子方才离开人世,如今却知晓是人为,不仅是他,就连哑叔近来知道真相也跟着大病了一场。
他们都自责未曾看顾好崔瑶,害她被陈氏谋害。
倘若崔瑶没死,以她的心善和心软,恐怕也不会真的丢下裴郁不管,那么或许他们一家人也不会是如今这样的局面……
裴行时是恨这个孩子的真实身世。
但若崔瑶没死,他也绝对不会厌恶他至斯……
爱屋及乌。
看在崔瑶的面子上,他也不可能对他太差。
说到底这一切终究是因为崔瑶的死才会演变成如今这样的结果。
从前他们每个人都把罪责怪在了年幼的裴郁身上,以为是他的出生害死了崔瑶。
如今真相大白。
就连裴行时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郁了。
说抱歉太虚伪,也没这个必要了,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不可能改变。
裴行时也只能默默地擦拭着崔瑶的墓碑,待把墓碑上那几个发妻崔瑶的字仔细揩拭了一遍又一遍,就像是在用手指书写。
许久之后,他方才收回手指。
起身。
裴行时回头面向他们:“你们过来吧。”
他说着便准备要走了。
云葭与他又欠了欠身。
裴郁看了他一眼,到底也没说什么。
倒是裴行时在走过来,要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与他说了句:“在清河的时候小心些,郑雍川在朝中的根基甚大,届时你的身份传出去,必定不会安生。清河那边世家盘桓,虽说这些年世家不如从前了,但到底根基还在,你纵有崔家做靠山,也不一定能把他们全部吃下。”
“何况如今崔家的当家人还并非你母亲的亲弟弟。”
无论是云葭还是裴郁对此都有些意外,他们谁也没想到裴行时竟然会有这样一番嘱咐。
裴郁更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云葭率先回过神,无声地同裴行时欠了欠身,便自行提着食盒到了崔伯母的墓前,把这一片空地留给两人说话。
裴郁也是在云葭走后方才回过神。
“……好。”
他看着裴行时沙哑着嗓子应好。
裴行时看着他又说了一句:“哑叔这些年一直守着你母亲的墓,这次受的打击不小,你回头若是有空便去看看他,若是不愿意去就算了。”
裴行时说完便又深深地看了裴郁一眼,而后便准备走了。
“你……”
裴郁看着他转身,忽而喊道。
裴行时停步回头。
裴郁看着他轻声说道:“你多加保重。”
这对曾经的父子或许从未想过在真相大白之后,他们竟然反而能好好说上一顿话了。
山顶的风自是要比底下大的。
裴行时和裴郁两两相望,风扬起他们的衣袍和青丝。
不知过去多久。
裴行时方才看着裴郁点了点头,而后他转身离开,再未停留。
而裴郁滞留于原处看着他下山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了,方才转身。
云葭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身后:“裴伯伯走了?”
裴郁轻轻嗯声,跟着云葭一起蹲了下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说道:“我来吧。”
云葭未曾阻拦。
把手中的东西递给裴郁。
看着他把一盘盘糕点放于墓前,又把今日清晨他们采摘的那些新鲜艳丽的花置于前面。
墓碑已经擦拭得很干净了。
裴郁没再动手,他看着这一块墓碑,却依旧不知道说什么。
她是他的生母。
原本应该是这世上他最为熟悉的人,他却觉得十分陌生。
他对她的了解全部来源于旁人的言论,他甚至没见过她的画像,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想和她说几句话。”裴郁忽然和云葭说道。
“好。”
云葭并未说什么。
把场地留给裴郁就走到了一边。
裴郁看着她离开,又收回视线,再度看着这块墓碑,他依然不知道说什么,可他最终还是开了口,苍白的、贫瘠的、寡淡的:“我要走了,去清河,你的故土。”
“你要是在的话,应该会十分厌恶我走这条路,但我不想再被任何人左右我的命运了。”
“放心,我不会变得和李崇一样。”
“我知道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我永远……”他忽然又回过头,朝云葭所在的方向看过去,“不会背叛她。”
也就只有看着她的时候,他的眼中才有这样的柔和。
他自然知道此去危险重重。
他甚至不知道这一次分别,他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
可他不得不去。
他想要有能力保护他们,就只能走进权力的中心。
郑家的权势太大。
谁也不能保证他们是否会知晓他的身世。
倘若他的身世被他们知晓,他们岂会纵容他活在这个世上?届时别说他自已这条命护不住,恐怕还会连累她跟徐叔他们……
所以他不仅不能退,还要走到最前面,坐上那个位置。
只有等他君临天下,才能护住所有他想护住的人。
“我走了。”
裴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墓碑,而后便不带眷念地起来了。
云葭正在看山下的风景。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正欲回头,手便被他先牵住了。
看着已经站在她身边的少年郎,她不由一笑。
“好了?”
“嗯。”
裴郁点了点头:“走吧。”
云葭点头应好。
她刚想牵着裴郁的手下山,却见他站到了她的身前还弯下了腰。
云葭愣了一下。
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云葭笑道:“不用,我不累。”
她这阵子为了强身健体,日日会练几回八段锦,就连从前的弓箭也都捡了起来,现在身体较起从前明显好了许多。
先前上山的时候她都没怎么喘气。
可裴郁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离开,他依旧半蹲在她的身前说道:“我想背你。”
云葭忽而有些心软。
知道他也舍不得即将的分别,所以想要为他们争取更多在一起的时间和回忆。
她没再舍得拒绝。
“累了就跟我说,别硬撑。”云葭说着才趴到了裴郁的背上。
裴郁轻声应好。
等云葭上来之后,他稳稳地把人背了起来下山去。
二人的速度并不快。
像是特意把时间延迟,所有的动作都在被他们放慢,云葭靠在裴郁的背上与他说起先前看到的风景:“那一片杜鹃花好像没了。”
裴郁不用去看也知道她说的哪一片。
本就是他动的手。
他自然清楚它为何没的。
他也是那日在护国寺的禅房看到那几盆杜鹃花方才知晓这个杜鹃园是怎么一回事,一日,他便一把火烧了这边。
看如今下面已经整理完毕。
想来是专门培侍这一块杜鹃园的人报进去了。
他并不在意他会生气。
他与他之间本就是各取所需来得多。
如今他也只是淡淡说道:“本就不该是这个时节的产物,强留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