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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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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70

    他虽然被陈氏桎梏着。

    可同样,陈氏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思胡作非为。

    梓兰听他这么说,总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可就在她还想探寻口风的时候,裴行昭便已拍着她的后背发话道:“好了,就是一个梦,别多想,明天我还有事,快睡吧。”

    说完他便抱着梓兰闭上了眼睛。

    梓兰知道今晚是找不到机会再打听什么了,纵使满心不甘,也没办法,只能攥着手闭上了嘴巴。

    这一夜。

    梓兰几乎又是一夜未眠,好在昨日午间她睡过一个安稳觉,倒也不至于让她撑不下去,几乎是裴行昭一走,她就立刻起来了。

    春枝听到动静走了进来:“姨娘,您醒了?”

    梓兰点点头。

    本想让春枝去厨房喊一个名叫采秋的丫鬟,那丫鬟便是县主身边那位惊云姑娘的同乡。

    平素县主有话,也都是由她说与她的。

    这次燕京府衙忽然对她改了态度,梓兰猜想,应该是采秋去报了消息。

    她如今身边没人,下意识想请县主帮忙,但话到嘴边,又作罢,她麻烦县主的事已经够多了,不能再事事过去叨扰县主了。

    县主是个好人。

    她知道她若请她帮忙,她必定不会推辞,可她没这么厚的脸皮,一次又一次地去麻烦人。

    她枯坐在床上,心里忽然一阵寂寥。

    如今凉月不在。

    她甚至连个可用的人都没了。

    虽然春枝她们也能干,但她们到底不是凉月,她也没办法做到全身心信任她们。

    若是贾延在就好了……

    他和凉月一样,无论她想做什么,他都不会对她产生任何质疑。

    梓兰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早在不知不觉间,贾延对她而言就已经变得和凉月一样重要了,她迫切地希望他可以快点回来。

    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候。

    她十分希望他能陪在她的身边,即便只是远远看着也好。

    “姨娘?”

    春枝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梓兰说话,不由张嘴问了一声。

    梓兰这才收回思绪跟春枝说道:“你回头去把凉月的东西收拾一下,再去问问衙门那边什么时候给凉月下葬。”

    等春枝一一应是。

    梓兰看着她残留着病容的脸,想到她们昨夜被那么一顿打,恐怕一夜都不曾休息好。

    她心里有些愧疚。

    “你去把红木盒子拿出来。”她忽然看着春枝说道。

    春枝闻言微怔,不明白如今事情都已经解决了,为何姨娘还要拿那个盒子?但她也未多问,只轻轻应了一声,便进去了。

    身上虽然已经上过药了,但依旧让人觉得不舒服。

    她这一夜几乎都不敢沾地上,勉强靠着墙根睡了一晚上,又困又累。

    步子走得也慢。

    这短短一程路,来回竟花了不少时间。

    好在姨娘脾气好,并未责怪于她,春枝把手里的盒子递给梓兰。

    梓兰打开之后从中挑了几件首饰,然后递给春枝。

    春枝面露不解。

    正欲询问之际,便听姨娘与她说道:“我没什么月钱,只有这些东西,你回头找个时间去把这些典卖了,拿到的钱给自已还有其他几个姐妹分下。”

    “这次是我对不住你们,也是我没本事护住你们。”

    春枝怎么也没想到姨娘竟是怀着这样的打算,她面露震惊,反应过来连忙摇头:“不行不行,这是姨娘的体已钱,怎么能给我们?”

    “你们都是伺候我的人,如今因为我挨打,我岂能坐视不管?”

    梓兰说着便强硬地把东西塞到了春枝的手中。

    春枝看着手里这几件首饰,还是没忍住红了眼。

    要说她们心里一点都没责怪姨娘,自是不可能的,但她们也知道是非,知道姨娘不是不救她们,是她没这个本事。

    她抬手擦了擦殷红滚倘着泪水的眼睛,哑着嗓子跟梓兰道谢。

    梓兰没说什么,只又拍了拍春枝的手背。

    春枝把眼泪擦干之后和梓兰说道:“别人奴婢不敢保证,但姨娘放心,奴婢知道谁对奴婢好,不会背叛您。”

    梓兰听到这话,面上也带了一点温和的笑。

    她握着春枝的手与她说了声多谢,她也的确有件事想让春枝帮她。

    梓兰看着春枝说道:“我的确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春枝闻言忙道:“姨娘请说。”

    梓兰却是沉默片刻方才与春枝说道:“夜里等二爷回来的时候,你想个法子去问下替他赶车的王大,看看二爷今日去了哪里。”

    梓兰一直看着春枝,自是瞧见这句话说完之后,春枝惊讶的脸庞。

    “放心,你只需做这个。”

    说到这,她又犹豫片刻才又小声与春枝说道:“昨夜二爷睡觉的时候忽然喊了夫人的名字,我怕……”

    春枝听到这话,更是震惊不已,差点就直接惊呼出声了。

    她心下波澜万千。

    倒也明白为何姨娘会这么做了。

    要是二爷和夫人真的重修旧好,那不管是姨娘还是她们都没好日子过了。

    想到这。

    春枝自是立刻肃了面容应了是:“姨娘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了。”

    ……

    傍晚。

    城北新香坊陈宅。

    宝清总觉得常妈妈这几日有些魂不守舍的,尤其是在她们说道凉月的事时。

    她们都是从裴家出来的人,以前还跟凉月一起做过事,知晓她出事,她们心里自然也十分不好受,只是顾忌着夫人,不敢表露出来,也就只有在私下一起说话的时候才会说几句可怜的话。

    “听说凉月姐姐是被人装在麻袋里扔进河里的,也不知道凉月姐姐究竟是得罪了谁……”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虽然不知道事情的经过,但凉月是被人装在麻袋里从水里捞出来的这件事早就已经在城中传开了。

    “我听说里面还放了不少石头,为得就是怕有人发现凉月姐姐。”

    “真是黑心肠!”

    “凉月姐姐性子这么好,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不择手段这样对她,老天有眼,迟早劈了那行凶之人!”

    话音刚落。

    宝清等人就听到一阵东西摔在地上的声响。

    循声看去,便见常妈妈拿着托盘站在院子里,上面原本放着的一些瓜果此刻都掉在了地上。

    众人瞧见这个情形,自是有些怔愣。

    宝清率先反应过来,忙朝常妈妈走去:“妈妈这是怎么了?”

    “没、没事。”

    常妈妈听到她的声音也跟着回过神,她嘴里说着没事,人也跟着蹲了下去,去捡东西,却被破碎的瓷片划破了手指。

    “嘶——”

    她吃痛发出声音。

    宝清等人见她见血,自然都被她吓了一跳,忙拦住她不再让她伸手:“妈妈快起来吧,这里我们会收拾的。”

    常妈妈正想说不用,却听屋内传来陈氏的传唤。

    “妈妈快进去吧。”宝清也跟着说了一句。

    常妈妈无法,只能先起来。

    一群人目送常妈妈往屋内走,不由小声嘀咕道:“常妈妈这几日是怎么了,总觉得她有些魂不守舍的,昨日我看她做着女红,针都快扎到手指里面了都没察觉,还是我喊了一声,她才停下。”

    说完瞧见宝清一直看着常妈妈离开的身影,不由拿手肘轻轻推了下宝清。

    “宝清姐姐,你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宝清说着收回视线,佯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心却因为先前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猜想而跳得有些快。

    这几日常妈妈的确有些不太对劲,而这一份不对劲好像就是从三天前开始的。

    她忽然想到外面传道的那些话。

    官府贴了告示,说是害死凉月姐姐的是一个妇人,只是那个妇人戴着斗笠,并不能瞧见她的面貌,但有人说那个妇人看着大约四十出头。

    四十出头、妇人……

    宝清忽然想到那天夜里,常妈妈回来得很晚。

    明明是跟夫人一起出去的,可最后回来的却只有夫人,难道……

    宝清想到那个可能,脸色霎时一变,手里才拿起来的那些碎瓷又啪地一声全部掉在了地上。

    她听到撞击的清脆声响,这才回过神。

    迎着几个姐妹的疑惑注视,她勉强压抑着跳动不止的心脏说道:“没事,我去厨房给夫人重新换一份水果。”

    她说着便急匆匆拿着托盘往外走了。

    其余人见她这般,自然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瞧着都怪怪的。”

    常妈妈已经进屋了。

    她给陈氏请了安,脸上的表情看着还有些魂不守舍。

    陈氏正在窗前剪花枝。

    她这几日憋闷的心情总算变得舒缓了许多。

    知晓凉月那个小蹄子和顾梓兰那个贱人最是要好,现在这小蹄子死了,只怕那个小贱人这些日子肯定睡不踏实。

    最好直接把那个孩子流掉,也省得她看得不爽。

    “瞧瞧,我这花剪得怎么样?”陈氏说完,未曾听到常妈妈的回答,回头一看,便扫见她苍白的脸。

    心里那点爽利立刻又没了。

    陈氏拧着眉,没好气地放下手中的剪子与常妈妈说道:“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整日摆着这张死人面孔,看着就晦气!”

    常妈妈一听到这话,连忙回过神。

    “奴婢知错。”

    她白着脸跟陈氏告起错。

    陈氏如今身边就她一个能用的人,何况她又刚给她办了这么一件差事,虽然不满,但也愿意对她宽宥几分。

    “算了,身体不好就下去歇息。”

    她说完便又重新转过身,嘴里又跟着一句:“放心吧,查不到你这边来,别成日提心吊胆的,不然没事都得被你搞出点事情来。”

    常妈妈听她这样说,心里却还是不放心,不免犹疑道:“……可是夫人,若是真的查到奴婢这边怎么办?”

    “你又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难道还会留下什么把柄给人不成?找不到证据,就算那个小贱人猜到我身上,又有什么用?”

    陈氏一脸不以为意,语气还十分轻松。

    直到余光瞥见常妈妈惨白的脸,方才又安慰了一句:“放心吧,有我护着你,没人敢对你做什么。”

    说完见常妈妈脸色缓和了一些, 她便又收回视线道:“好了,下去歇息吧,这几日你就好好待在房间里休息,不用过来伺候了。”

    常妈妈哑着嗓子应是。

    她往后退,直到快到门口方才转身往外走去。

    外头伺候的丫鬟向她问好,常妈妈也只是匆匆点了点头,话也未答一句便继续往外走。

    她这几日无一日不梦到那夜的场景。

    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女孩子被她推入河中的那一幕,甚至于在她往里面放石头的时候,她还有气,甚至……她还曾经用力抓住她的手腕,睁着眼睛,虚弱地求她放过她。

    手腕不知为何,好似又重新变得滚烫了起来。

    常妈妈一面狠狠拿手擦拭一面步履匆匆往外走去。

    她不想的。

    她不想杀她的!

    可她没想到夫人竟然调查过她。

    她知道她那个丈夫根本不是喝多了酒失足掉入池中,而是被她推下去的。

    她也知道肃州那一把火并不是意外,而是她放的。

    她至今还记得那日夫人俯身与她耳边说的话:“放心,你有你的苦衷,那些人都曾经欺负过你,你杀了他们很正常,我也很欣赏你的所作所为。”

    “替我解决了那个丫头,以后你就是我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妈妈。”

    “你也不想余后一生在牢里待着吧?”

    她当然不想。

    她千辛万苦从肃州一路跑到燕京城,为得就是能过安稳的好日子,可她没想到自已竟然是又踩进了一个深渊里面。

    她没想到她的身上竟然又背上了一条人命。

    ……甚至这次还是一条无辜的人命。

    杀了那个男人,还有那一大家子的时候,她并不对此感到后悔,她被他们凌辱了这么多年,这些都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可这次这个女孩子……

    她跟她无冤无仇,她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

    十六岁的年纪……

    那么小。

    她若是有孩子的话,恐怕也和她差不多大。

    常妈妈想到这,不由又惨白了脸,她大步往外走去,身子却一晃一晃的。

    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道声音:“二爷,您先等等,小的先去跟夫人禀报一声!”

    常妈妈下意识抬头,就瞧见前方走来一个穿着官服戴着乌纱的男人。

    虽然近二十年没见了。

    但常妈妈还是很快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想到死去那人的身份,她心中一时后怕,不敢吱声,眼见男人越走越近,她连忙低着头侯在一旁,不敢抬头。

    裴行昭自是不会理会下人的声音,依旧大步往内走去,与常妈妈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余光往她那边扫了一眼,见是一个年老的妇人也没当一回事,收回目光便继续大步往里走了。

    这天夜里。

    裴行昭很晚才回来。

    翌日梓兰便从春枝的口中知晓昨夜裴行昭下朝之后去了陈氏那边。

    春枝跟梓兰说起这事的时候,自是十分小心翼翼。

    她是真的没想到二爷竟然真的去找夫人了。

    若不是怕二爷和二夫人旧情复燃,她们姨娘之后失宠,她都想瞒着这事不跟姨娘说。说完瞧见姨娘沉默地坐在床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忙上前劝道:“姨娘,您别担心,王大说了,二爷只在那边待了一会,很快就出来了。”

    “而且二爷出来的时候看着脸色还不太好,肯定是又跟陈夫人吵架了。”

    “他们俩肯定不会有什么的!”

    梓兰自然知道这二人不可能了。

    裴行昭这人最看重利益,现在陈氏根本带给不了他任何利益,又不似她“乖巧听话”,他岂会与她旧情复燃?

    不过这样看的话,她是真的没猜错。

    心下思绪不断。

    面上却又是一副不一样的模样。

    “……没事。”

    她故作受伤地说了这么一句,便示意自已要休息,让春枝退下。

    春枝只当她心里难受,自是不敢违背她的意思,服侍梓兰上了床便一步三回头地退到外面去了。

    等春枝走后。

    梓兰便不再伪装,彻底沉下了脸,思索起来。

    看来陈氏和裴行昭之间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恐怕还牵绊着两人,要不然以裴行昭如今这么恼陈氏的态度,肯定早就说给她听了。

    到底是什么呢?梓兰拧眉想着。

    既然事关裴行昭,想从他这入手看来是没办法了,只能另辟蹊径。

    可应该找谁呢?

    梓兰心中忽然闪过一道身影。

    ——李妈妈。

    她是陈氏的乳娘。

    陈氏做什么都不避讳着她,当初那几间铺子也是如此,她一定知道其中的内情!

    梓兰想到这,忽然一阵心潮澎湃。

    但很快她便又冷静了下来,以她跟李妈妈的那点情分,李妈妈纵使可怜她也不可能背叛陈氏。

    再说李妈妈的儿子、儿媳还在陈氏的手里握着呢。

    李妈妈知道孰轻孰重。

    要不然陈氏也不会放过李妈妈。

    除非有什么能威胁到李妈妈让她害怕。

    但光靠她一个人实在没有办法。

    梓兰抿唇。

    要去找县主吗?

    但只是这么一想,梓兰便又摇了摇头。

    不行。

    事情还未彻底调查清楚,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还是不要麻烦县主了。

    何况县主帮她的已经够多了。

    她实在没这个脸面事事都麻烦于她。

    要是贾延在的话就好了……

    他肯定会帮她。

    再一次想到贾延,梓兰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抚向自已高高隆起的小腹。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梓兰哑着嗓音轻声说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的念想太深。

    这一日。

    贾延竟然真的回来了。

    第368章 知晓崔瑶死亡真相

    贾延自城中得知凉月遇害的消息之后,就立刻变了脸。

    他没想到自已不在的这些日子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原本回来之后,他该立刻去吏部向二爷去报道,但如今这种时候,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调转方向。

    贾延没往吏部那边跑,而是一路疾驰先回到了府中。

    至府中之后。

    马儿还未停稳,他就立刻从马背上先跳了下来。

    他是裴行昭的近身护卫,在府中的地位自然与旁人不一样,门前的下人见他回来自是纷纷上前朝他问好:“贾爷回来了。”

    但贾延顾不上与他们说什么。

    匆匆与他们点了点头,便径直往府中走去,一路脚步不停,直到快到梓兰的院子,看到前方熟悉的场景,他方才放慢一些步子,尽可能地让着急的脸色变得和平常一样,不至于让旁人瞧见生疑。

    他收拾好心情之后方才重新朝梓兰的屋子走去。

    “贾爷?”

    廊下春枝先瞧见过来的贾延,有阵子没瞧见贾护卫了,没想到他忽然回来了,春枝不由惊讶地看着他先喊了一声。

    其余丫鬟听到声音也纷纷回过头给贾延请安。

    贾延从这些熟悉的面孔一一滑过,果然没瞧见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虽然早在外面就听到了旁人的议论声,但先前他的心中至少还存着一份希冀。

    如今看她们一个个面露病容,眼睛还有些红红的,一看就知道是哭过好几回,他的心下也骤然跟着一沉。

    再次看向她们身后的屋子时也变得更为担心了。

    她跟凉月的关系一向要好,说一句亲如姐妹也不为过,如今凉月遇害,也不知道她这些日子究竟是怎么过的。

    心中焦灼万分。

    但贾延还是硬撑着未曾表露于面。

    “姨娘在何处,我奉二爷的命令,有东西要交于她。”贾延和从前一样,冷着嗓子同春枝说道。

    春枝自是未曾起疑。

    以前贾护卫就经常奉二爷的命令来给姨娘送东西,她忙垂首回道:“姨娘在里面歇息呢,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睡着,她这阵子时睡时醒的。”

    说到这,她又压着嗓子跟贾延说了一句:“凉月没了,这几日姨娘十分伤心。”

    贾延早已知道,但此刻闻言也只是沉默地抿了下唇。

    春枝知晓这位贾护卫一向是个少言寡语的,听他抿着唇沉声说了句“知道了”,便也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句“奴婢先进去看看”,而后便转身进屋给梓兰通传去了。

    梓兰没睡。

    她还在床上想法子,看怎么样才能让李妈妈张嘴。

    忽然听到春枝禀报贾延来给她送东西,她差点以为自已听错了,她抬头,愣愣看着春枝问道:“贾护卫?”

    “……他回来了?”她尤不敢相信。

    “是,这会就在外面候着您呢,说是奉二爷的命令有东西要交给您。”春枝说完之后询问梓兰,“您瞧您要不要见,若是不想,奴婢就让他把东西放下,不让他进来打扰您休息了。”

    “要!”

    梓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道。

    话才出口,便觉自已这反应有些太大了,忙又敛了神情与春枝说道:“既是二爷的吩咐,我自然不能不见,请他进来吧。”

    春枝倒是没起疑,闻言也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而后便去拿架子上的外衣给梓兰披上。

    等服侍梓兰简单梳洗一番,她方才出去喊人。

    门开着。

    贾延走了进来。

    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椅子上的梓兰。

    几日不见,她明显变得清瘦了许多,她本就不是会长肉的身体,即便怀孕之后也未比从前胖太多,如今却瘦得脸上一点肉都瞧不见了。

    四目相对。

    两人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中强烈的情绪,但碍于屋内还有旁人和彼此的身份,他们也只能强行忍耐着。

    梓兰依旧端坐在椅子上。

    等到贾延上前给她行礼,她也只是淡淡同人点了点头,一面问他二爷让他给什么,一面又与春枝说道:“贾爷一路辛苦,你去给他倒杯水。”

    贾延在府里的身份不低。

    何况他还是二爷的亲信,如今二爷和夫人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要是真的旧情复燃,有贾爷在一旁看着,她们也好提前知道消息,早做安排。

    这样想着——

    春枝对待起贾延自是更为殷勤起来。

    不仅亲自出去准备茶水,还特地让人去准备一些新鲜的水果过来。

    她并未瞧见就在她转身离开去倒茶的那刹那,先前被她认为无心无情的贾延便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情绪大步朝梓兰走去。

    而梓兰在看到他靠近的那一刻也不由看着他潸然泪下。

    “……别哭。”

    贾延哑着声与梓兰说道。

    他一面说一面想拿袖子去擦拭梓兰的脸庞,又想起自已一路骑马回来,必是风尘仆仆,便又转头去拿她的帕子,而后方才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掉脸上的眼泪。

    “凉月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别太伤心了。”贾延知道自已口笨舌拙,但如今除了言语上的安慰,他也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是陈氏!”

    梓兰忽然抓着他的袖子说道。

    她压着嗓音,却压不住心中的愤恨和怒意。

    “我打听过她最近身边忽然多了一个妇人,听说以前就是她的大丫鬟,只是早些年嫁人离开了,现在又被她收留在身边伺候……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害了凉月!”梓兰越说越激动,就连眼眶也再次红了起来。

    只是这一回却并不只是因为伤心。

    贾延听她这么说,没有一丝怀疑,甚至都没多问什么,只是安抚着她的情绪,而后便低声问她:“你打算怎么做?”

    “要我杀了她吗?”

    虽然早就知道贾延一定不会怀疑她说的话,但真的听他这样说,梓兰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漏了一拍。

    再度仰头看向贾延的时候。

    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爱意,她的心里也忽然生出一份悲拗。

    如果当初贾延说得早一些……

    如果当初她没有勾引裴行昭。

    或许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如今自然也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她心中一时悲拗万分也后悔万分,她这些日子一直后悔自已当初的选择,如果当初她做事没有那么决绝,没有一条路走到黑,而是再忍耐一些,或许很多事都会发生改变。

    她跟贾延不至于变成如今这样。

    即便两心相依,也得恪守着规矩和身份,不能靠近彼此。

    凉月也不会因为她的缘故而被人害死……

    可她也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后悔药。

    她仰头看着贾延,眼泪不住往下掉,贾延见她这般,自是又担心又伤心,他看着梓兰,忽然攥紧帕子沉下声:“我现在就去替你杀了她!”

    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开,却被及时反应过来的梓兰匆匆握住胳膊:“——别去。”

    “那个女人只不过是听命行事,就算杀了她又有什么用?陈氏还是好生生活着,何况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我已经拜托给燕京府衙的江川江大人,就算看在明成县主的份上,他也一定会彻查到底的。”

    “那我替你杀了陈氏。”贾延看着梓兰说。

    梓兰知道他的心中是真的动了杀机。

    她何尝不想杀了陈氏?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陈氏死!

    可谈何容易?

    陈氏即便没了信国公府二夫人的身份,也还是陈麟的女儿,身边又有那么多护卫守着,贾延要怎么杀过层层重围杀了陈氏?

    她已经没了凉月,不能再没有他了,即便只有一点风险,她也不愿意让他承受。

    更何况杀陈氏带来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梓兰知道时间紧急,春枝很快就要回来了。

    等她回来,他们又得恢复成平日的模样,她深吸一口气,没再让自已继续被情绪所影响,而是快速收拾好心情就跟贾延说道:“你可知道陈氏和裴行昭之间有没有什么不能为人道的秘密?”

    贾延忽听她这么问,自是一愣:“秘密?”

    他不知道梓兰说的是什么秘密。

    梓兰看着他点头,而后把自已的猜测和贾延说道:“我这几日猜测陈氏和裴行昭之间应该有什么秘密,那日我故意做梦说陈氏要杀我,裴行昭当时与我保证陈氏不敢对我做什么。”

    “翌日,裴行昭就直接去找了陈氏。”

    “这两人的性子,我知道,如果不是有什么共同的秘密牵绊着他们彼此,肯定早就闹开了。”

    “但裴行昭的嘴巴严,我撬不开,我也担心做得太多会惹他怀疑。”

    贾延听她一一说来,倒也的确仔细凝神细想了一会。

    可他虽是裴行昭的近卫,但裴行昭并不会把所有的事都说与他听,他仔细想了许久也没想到这两人之间能有什么事。

    不过——

    贾延忽然道:“你这么说,我倒是记得有一阵子,陈氏十分惧怕二爷。”

    梓兰听他这么说,倒是也想起来了。

    好像的确有这么一段时间,那阵子无论裴行昭怎么落陈氏的脸面,陈氏都只是硬憋着,不敢像从前似的跟裴行昭作对。

    只是到底是因为什么,如今又为何发生改变了,无论是梓兰还是贾延都不得而知。

    梓兰也只是静默片刻便与贾延说道:“你回头去找下李妈妈,她是陈氏的乳娘,一定知道陈氏的秘密。”

    陈氏不可能什么都靠自已做。

    而曾经除她之外,陈氏最信任的就是李妈妈了。

    就连私下克扣嫁妆的事,李妈妈都知道,梓兰想,如果陈氏和裴行昭之间真有什么秘密,那如今这世上除了他们之外,唯一的知情者必然是李妈妈。

    “你直接去找,肯定没用,如果陈氏不是有所凭仗,绝对不会纵容李妈妈活着。”

    “李妈妈最看重她那个孙子,你想法子绑走她那个孙子再去撬开李妈妈的嘴,我要知道陈氏所有的秘密!”

    凉月的死并不能让陈氏死无葬身之地。

    只有挖掘出更多的事,方才能彻底打败陈氏。

    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

    梓兰连忙收拾好脸上的表情松开贾延的胳膊,只有一双眼睛依旧看着贾延。

    在春枝进来的时候,贾延也已经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手里的帕子也重新放了回去。

    他把这次从外面买的东西放于桌上,而后看着梓兰点了点头,示意自已已经知道了,紧跟着也未留下喝口茶便径直往外走了。

    “诶,贾护卫,您茶还没喝呢。”春枝看着贾延离去的身影说道。

    贾延依然没有回头,甚至连话都没说一句便径直往外走去。

    “这贾护卫……”

    春枝面露无奈,但也知道贾延就是这么个脾气,只能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梓兰也没说话。

    她双手紧握着,透过窗外看着贾延离开的身影。

    希望他能从李妈妈那边得到她想要的消息,也希望真能借此彻底解决陈氏。

    贾延自是知道梓兰的焦灼,也知道她对陈氏有多怨恨。

    何况他也担心她的安危。

    陈氏那个疯女人,光天化日、天子脚下,都敢怂恿人杀人,若她不死,迟早会把手伸到梓兰这边。

    他绝不能让她出事!

    得趁早解决了陈氏才行。

    贾延一路心绪阴沉,等离开梓兰的院子之后,他便径直出府去了,先去了吏部给裴行昭报了消息,又把之前在外面查到的几桩事与裴行昭说了。

    裴行昭自是对他十分满意。

    等听到贾延告假要休息一日,他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好好休息。

    贾延同裴行昭道完谢便径直离开了吏部。

    走出吏部衙门之后,贾延便往城西的郊外去。

    ……

    自打离开陈氏身边之后,李妈妈就搬到了城郊这边。

    他们一家的根基在这,只不过因为她以前在陈氏身边,很少回来,而她儿子、女儿还有儿媳、女婿也都在替陈氏做事,不是管着庄子就是管着铺子,平素也很少回这边来,如今这城郊的屋子里也就只有李妈妈和她的孙子罗罗居住。

    最初回来的时候,李妈妈还担心夫人要对她做什么,整日提心吊胆的,也不敢带孙子,生怕一不小心就没了命。

    但这么久过去了。

    她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也就知道夫人是真的放过她了。

    李妈妈安了心,便让儿子把孙子给她送了过来,一面是想给儿子儿媳减轻些负担,一面也是想着她好能有个伴。

    要不然就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边,实在是有些寂寞。

    这天夜里,李妈妈照常跟孙子吃了晚饭,又给孙子擦洗一番,便把他先抱到了床上让他先睡,她自已则去内间洗澡。

    今天去地里挖了点菜,打算明天给儿子他们送过去。

    身上沾了不少泥土,她自然得好好洗一洗。

    等李妈妈洗漱完回来的时候却没在床上发现宝贝孙子的身影,李妈妈起初还以为孙子没睡,又调皮地跟她玩捉迷藏呢。

    以前也常有这样的事。

    她笑了笑。

    “阿宝,别闹了,快睡觉,明天奶奶带你去城里看你爹娘去。”李妈妈一边说一边四处寻找孙子的身影。

    可喊了好几声都未听到孙子的声音。

    把从前孙子经常藏的几处地方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他的身影。

    孙子突然的消失,让李妈妈担心不已。

    孙子虽然正是调皮的年纪,但李妈妈以前经常用外面有老虎吓他,孙子胆子小,夜里从来不敢乱跑的,就连起夜要方便也都是要把她喊醒,让她带着他去的。

    可如今却怎么找也找不到。

    李妈妈的心里自是变得焦灼不已。

    她脸上的神色都跟着变了,心里也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恐慌起来,心脏砰砰乱跳,总觉得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李妈妈正想出去找找孙子。

    可脚步还未动,她忽然看到地上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在朝她靠近。

    心脏像是忽然停止了跳动,但下一刻,又重新砰砰乱跳了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声音响得震耳欲聋。

    快得又仿佛快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李妈妈看着地上那道身影手里竟然还握着刀,她瞳孔放大,呼吸不由自主收了起来,她下意识想跑,但身体僵硬地仿佛两只脚都粘在了地上。

    她根本跑不掉。

    甚至连动弹一下都难。

    砰、砰、砰、砰……

    心脏快而密地不住跳动着,李妈妈就这样僵硬着身子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朝她越走越近。

    直到那道身影快到她身后的时候。

    李妈妈才像是终于恢复了理智,屏住的呼吸终于得以吐出,李妈妈下意识地就想往前跑,不管跑去哪里,只要离开这个地方就好。

    她想得自是极好的。

    可贾延岂会轻易让她跑掉?

    几乎是李妈妈身子才一动,那把锋利厚重的长刀就架在了李妈妈的肩膀上。

    刀锋离李妈妈的脖子只有一寸之余。

    “啊!”

    李妈妈终于控制不住尖叫出声。

    身子直接抖成了筛糠,她还想尖叫,身后却传来一道特意压低的男声:“闭嘴!”

    李妈妈听到这道声音,哪里敢违背他的意思?

    即便心中后怕不已,她也不敢再放声尖叫,身子还在不住发着抖,李妈妈抬手紧紧捂着自已的嘴巴,把所有因为害怕而发出的颤音全都埋在自已的掌心里面。

    却又忍不住跟人求饶道:“这位壮土,你要钱的话,外面柜子里的铜罐子里面有,你、你都拿去,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身后再次传来男声:“我不为钱。”

    李妈妈听到这一句,下意识想问不为钱,那是为什么。

    可脖子边的长刀还架着。

    还能因为什么?!

    “你、你……是不是夫人派你来的?”李妈妈边说边忍不住拗哭起来,“夫人不是说过只要我老老实实守着秘密就不会杀我吗?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壮土,我求求你,你回去告诉夫人,那些事情我会带进棺材里面,谁也不告诉,你让她放过我吧。”

    贾延来时还不敢确定,没想到这李妈妈还真的知道陈氏的秘密。

    他心下一动,手里的长刀却依旧架在李妈妈的脖子上:“你真的什么都没说?你若没说的话,为何夫人会突然发话让我来解决了你!”

    李妈妈简直欲哭无泪:“我哪敢说啊!”

    “这事当初我也有份,我若是说了,岂不是不要命了?壮土,要不、要不你带我去见夫人,我见到她之后亲自跟她说。”

    贾延没说话。

    他还在犹豫着该怎么撬开李妈妈的嘴巴。

    但也正是这一抹犹豫让原本背对着他的李妈妈回过了头。

    李妈妈原本只是想看看夫人到底是派谁来杀她,没想到这一回头便觉得这拿着刀的人有些眼熟。

    即便用黑布蒙着脸,可那双眼睛……

    李妈妈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她看着贾延惊呼出声:“贾护卫?怎么会是你?!”

    贾延向来只为二爷做事,可刚才他的那番举动……

    李妈妈忽然神智清明,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的人?”

    眼见被李妈妈发现了,贾延倒也不惧,当着李妈妈的面,贾延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没想到真是他——

    李妈妈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你为什么打扮成这样来套我的话?谁让你来的?”她的脑中一时闪过许多身影,却又不敢确定贾延究竟是谁的人。

    但可以确定的是贾延并非夫人和二爷的人。

    “我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都隐瞒了什么。”

    李妈妈一听这话,脸色自然又是一变,但她自然不会说……夫人的手段,她是最清楚的,她若说了就彻底没命了。

    何况刚才她说的那番话也不假。

    当年那事就是她替夫人去做的,若是传出去,她也自身难保。

    于情于理。

    李妈妈都不可能开这个口。

    “我知道你嘴硬,但你要不要看看这是什么?”贾延说着丢了一串长命锁到李妈妈的面前。

    长命锁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妈妈循声看去,在看到她宝贝孙子的长命锁时,立刻脸色惊变。

    “你把罗罗怎么样了?!”

    “现在没事,但之后,我就不敢保证了。”贾延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长刀放回到自已的刀鞘之中。

    眼见李妈妈已经捧起那把长命锁,面上表情犹疑着似乎在想法子。

    贾延看着她语气淡淡:“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我替二爷私下没少解决事,若是你说的这事不能让我满意,那不仅是你的宝贝孙子,你的儿子儿媳,还有你的女儿女婿,我也不会放过。”

    贾延说话的时候端坐在椅子上。

    长刀横放于桌上,贾延一双眼睛却依旧看着李妈妈,面上不带丝毫情绪地与人说道:“我记得你女儿如今也有身孕了,你也不想你的宝贝外孙胎死腹中吧。”

    “你!”

    李妈妈被他的话震得变了脸。

    但就如贾延说的,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岂会不知?这么多年,二爷最信任的就是他了。

    但她还是困惑。

    “你到底是谁的人?”说完未听到贾延的声音,知道他是不会回答了。

    手里的长命锁离开人体太久,早已变得寒凉无比,时间过去的越久,罗罗就越危险,她不知道贾延背后的主人是谁,也不确定外面还有没有人。

    怕再这样下去,罗罗会出事。

    李妈妈心里挣扎良久,终是气馁,她哑着嗓音和贾延说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贾延看着她淡声说道:“所有。”

    “……也罢。”

    李妈妈长叹了口气。

    左右都是被威胁,她也只是想保住家人一条命。

    “我若全部告诉你,你能不能让你背后的主人放过我的孩子们?”说完,她又急匆匆补充了一句,“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贾延看着李妈妈许久,方才在她哀求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李妈妈见他答应也总算松了口气。

    既然准备说了,她也就未曾隐瞒:“我跟了夫人几十年,事情太多。”

    贾延看着她说:“捡重要的说。”

    李妈妈也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要说重要的,有些事,你们如今也都知道了。”

    她说的自然是克扣嫁妆还有给二公子下药的事。

    这事之前闹得沸沸扬扬,李妈妈自然也有所耳闻:“那我便再与你说一桩,正好,也都跟这位二公子有关。”

    听说与二公子有关,贾延不由皱了眉,但他并未表露什么,依然沉默听着。

    “当初二公子出生的时候,有个云观修土上门说二公子命犯七煞,是妖孽,其实这事是夫人做的。”

    “那云观修土本就是个江湖骗子,因为运气好,之前算过几桩事,得了好名声,其实私下却吃喝嫖赌,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夫人替他还清了债务,他便按着夫人的话来了家中。”

    贾延听李妈妈一字一句说来,不由皱了眉。

    他自然是听过二公子的命数一说,那位云观修土声名远播,还是老国公的座上宾,他的话自然引人看重。

    没想到这一切竟然都是那个毒妇所为!

    那二公子这些年岂不是白白被人看作妖孽了?

    贾延与这位二公子的关系并不算近,但从前也觉得他处境可怜,何况这次多亏了明成县主,凉月才得以被找到,梓兰才没被人刁难。

    这一份恩德,他心里记着,也一直想着能回报一二。

    只是这事即便如今再说出来又有何用?二公子这么多年受到的轻视和不公平都已经过去了,即便如今再弥补,也没什么用了。

    “还有吗?”

    贾延继续按兵不动,问李妈妈。

    眼见李妈妈面露迟疑,似乎还有些犹豫,他面色不由又是一沉。

    “我的耐心有限,还是你想你孙子真的出事?”

    李妈妈自是不想!

    被贾延再次威胁,李妈妈再不敢犹豫了,她看着贾延咬牙道:“当初国公夫人的死也是二夫人动的手脚。”

    “……什么?”

    这的确是一个惊天秘闻,就连贾延一时也不禁怔住了。

    心中最大的秘密已经说出,李妈妈也知道这事已经不可挽回了,如今也只能盼着这事真的能扳倒夫人,那她的孩子们才得以保全一条命。

    她年纪大了,死不足惜。

    可她的孩子们都还小,她不能让他们陪着她去死!

    “贾护卫!”

    李妈妈忽然朝着贾延跪了下来,她一路膝行过去,到贾延的面前方才说道:“我不知道你的主人是谁,但我看出来了,你也想要夫人死,我帮你,我能帮你,这些年夫人做的事,我都参与过,我替你们指证她!”

    “我只求你们,若是事成,保我家人一条命。”

    她说着便咚咚咚给贾延磕起了头,很快她的额头就见了血。

    贾延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他还有些失神。

    原来……

    这就是陈氏和裴行昭之间的秘密。

    果然是个惊天秘闻。

    这事若传出去,只怕整个裴家都得动乱。

    贾延忽然拿起长刀站了起来。

    李妈妈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不由跟着抬头看。

    贾延看着她说:“记住你今天的话,不日我就会来带你走,到时候你怎么与我说的,就怎么去与他们说。”

    “别想着死,也别想着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要是不在了,我的承诺也就不作数了。”

    李妈妈自然知晓他说的承诺是什么,当即拼命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我一定老老实实待在这边,哪里也不去!”

    贾延这才收回视线。

    这个消息太大了,他得尽快赶回城。

    步子刚往外迈了一步,身后便又传来李妈妈急切的声音:“贾护卫,我孙儿……”

    “床底下。”

    贾延只丢下这一句,便大步离开了屋子。

    李妈妈顾不上他走,连忙起来朝床底下看去,果然,床底下躺着一个小孩。

    李妈妈连忙把人抱了出来。

    手往鼻下探去。

    呼吸均匀。

    李妈妈长松了口气,而后又像是泄了气一般,抱着孙儿瘫坐在了地上。

    ……

    贾延自郊外一路回城。

    本想先回家与梓兰说下这事,但这个点,她肯定已经睡了,他若找过去,难保惹人怀疑。

    可这事不好耽搁。

    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犹豫片刻。

    贾延最终还是调转了方向往诚国公府过去。

    片刻之后。

    还未入睡的裴郁从叶七华的口中得到了消息。

    彼时他还在房中看书。

    耽搁了许多日。

    他知道如今他这个身份再想考功名已经不行了,他也曾经彷徨茫然过,但后来发现读书能令他静心凝神,就跟小时候他不知道前路该怎么走,捧起书时一样。

    所以如今他每日还是会花不少时间用来看书。

    当然如今他把更多的时间用于教导徐琅身上。

    他怕以后他一走,徐琅这好不容易才上去的成绩又得下来,徐叔看到自是又得生气,所以这阵子他便常拉着他一道看书。

    借此也是希望以后他不在了,他能早日起来护住徐叔和她。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郁循声看去,待瞧见进来的是叶七华,裴郁不由挑了下眉:“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叶七华听到这话忙朝裴郁拱手一礼,而后走过来与他禀报道:“主子,贾延有事求见。”

    裴郁挑眉,放下手里的书本问叶七华:“谁?”

    第369章 陈氏的结局

    听叶七华又回禀了一声。

    裴郁手放在书册上,依然挑眉:“可有说什么事?”

    他跟贾延素日并无什么交情,也不知道他找过来能有什么事。

    难不成是他跟梓兰的事被发现了?

    可论亲疏远近,他也应该去找云葭才是。

    裴郁实在算不出他能为什么来找他。

    叶七华闻言也是摇头,他也不知道:“他并未与属下说,只说有要事求见您,属下窥他面色,的确像是有什么要紧事的样子。”

    叶七华跟贾延都是裴家的护卫。

    虽说各司其职,素日往来也不算多,但从前一起操练的时候还是攒了几分兄弟情的,知晓贾延此人性格,若无要事,绝不会冒夜前来。

    若不然他也不敢这么晚过来打扰主子,扰他清修。

    “您看您要不要见,还是属下找个由头把人打发了?”叶七华询问裴郁的意见。

    裴郁手指置于书页上面,轻轻敲了两、三下有余,便淡淡开了口:“把人带到外厅。”

    知晓主子这是决定见了。

    叶七华忙拱手答应一声,便转身往外传唤去了。

    他去外面传召贾延。

    裴郁也未于此久待,把手里最后一页书温习一遍之后,他便也收拾一番往外边待客的前厅去了。

    他到的时候。

    贾延也已经到了,这会正由叶七华陪侍侯于厅中。

    听到外边传来的动静,他循声看过去,待瞧见从灯火下走来的清贵少年,他这一时之间竟还有些不大敢认。

    实在是这位二公子如今的变化太大了。

    记忆中那个清瘦孱弱的少年如今一身锦衣、玉簪束发,气质卓越,与往日简直判若两人。

    这一震惊便直到裴郁进来坐在了主位,询问他为何事而来——

    他方才重新回过神来。

    贾延心下一惊,他连忙放下手中的长刀,起身拱手与裴郁一礼,恭恭敬敬唤他:“二公子。”

    裴郁抬起手指,往下轻压两下,依旧是淡声一句:“坐吧。”

    贾延这才重新入座。

    叶七华早已上了茶,但裴郁并未喝,继续看着贾延,示意他可以说了。

    然贾延却未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一旁的叶七华。

    叶七华知晓他这是有话要单独与二公子说。

    他是相信贾延的为人,但他毕竟是裴二爷的人,叶七华也不敢立刻离开,而是先朝主位上的主子先看了一眼。

    裴郁自是也瞧出了贾延的意思。

    他看了贾延一会,见他紧张地手都攥起了膝盖上的衣服,这才淡淡与叶七华发话道:“你先下去。”

    叶七华这才应是。

    他往外走,却也不敢离得太远,依旧于院外而站。

    “现在可以说了?”裴郁看着贾延问。

    贾延这才松了口气,又与裴郁拱手一礼之后,方才与裴郁说道:“二公子莫怪,只是这事实在事关重大,属下不敢让太多人知晓,唯恐生出什么变故。”

    裴郁听到这话,不由挑眉。

    他并未开口,只用眼神询问何事。

    贾延也不敢再瞒,压着嗓音把从李妈妈口中知道的那两件事都与眼前的二公子说了。

    裴郁起初听他说起云观修土一事,并不在意。

    他早就不在意这些东西了,妖孽也好、不祥也罢,管他是真是假,都影响不了他了。

    何况他这个身世,说一句不祥也不为过。

    陈氏倒也不算是中伤他。

    何况即便没有这些名声,以他这样的存在,又怎么可能被裴家好好对待。

    如今这样。

    他对裴家还有对那个男人的亏欠倒算是填补了一些。

    他握起一旁的茶盏慢慢喝着,闻言也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贾延见他神色无波无澜,显然并不在意这名声一事,心下不由暗暗有些吃惊,也怪不得这位二公子能以如此年纪卓然而出,光凭这一份心性就非常人能比。

    贾延对他也不得不生出一份佩服。

    “还有一事——”

    听出贾延这次的声线压得比先前还低,裴郁抬眸看他。

    贾延在他的注视之下,轻声道:“国公夫人的死并非意外,而是人为,也是陈氏做的。”

    茶盖置于茶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郁看着贾延的目光也从最初的淡漠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演变到最后,甚至就连他的脸色也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黑眸直盯着贾延,裴郁沉默不语。

    不知过去多久。

    就在贾延被他看得后背都竖起汗毛的时候,裴郁终于收回了那阴沉的视线,手里握了许久的茶盏重新放回到了桌上,裴郁伸手轻轻掸了掸膝盖上那被茶水溅湿的一点衣服。

    过了片刻,裴郁才开口:“你如何得知?”声音较起先前明显又低沉了许多。

    贾延听他终于开口说话,紧绷的身形终于得以舒缓了许多。

    他悄悄松了口气,自是不敢隐瞒。

    把从李妈妈那边打听到的话全都与人说了。

    说完之后,他又跟裴郁说道:“李妈妈已经答应会指证陈氏,前提是保障她子女的安危,想来陈氏就是以她子女的安危来威胁李妈妈让她保守秘密的。”

    “属下能力有限,又无人手,只能找到您这。”

    “以免发生意外,二公子还是尽快去把李妈妈接到身边看着,若是被陈氏得知,只怕李妈妈性命不保。”

    裴郁没说话。

    他的脸色依然不好看。

    他没想到她的死竟然也是陈氏所为……

    虽说他与她母子缘浅,他也从未见过她,但他的命毕竟是她给的……为着这个,他就不可能放过陈氏。

    脸上忽如乌云盖过。

    置于桌上的手也不受控制地紧握了起来。

    怪不得那次陈氏见到他与他说“你该恨我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迟迟不言,直到外面传来叶七华的声音:“县主,您怎么来了?”

    裴郁的思绪被击破。

    他下意识抬头往外看,果然瞧见云葭的身影。

    看着这一道熟悉的身影,裴郁也终于回过神,他把那些沉厉的思绪重新掩于心底之下,起身往外迎去。

    “怎么这会过来了?”

    他走出去接云葭。

    云葭与他说:“我听说贾延来了,过来看看。”

    说罢,她往屋中看去。

    贾延早已起身,见她看过来立刻朝她拱手问好:“县主。”

    云葭与他点了点头,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可是梓兰出了什么事?”

    贾延听到这话,心下暗暗一惊。

    豁然抬头朝县主看去,似是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难道……正在他凝神深思的时候,忽然扫见一抹冷然的目光。

    看过去。

    便瞧见县主身边的二公子正一脸不喜地看着他。

    贾延连忙收回视线,也不敢再胡思乱想,埋着头,老老实实跟云葭回道:“她没事。”

    云葭听到这话,不免有些惊讶。

    她还以为贾延是因为梓兰的事找过来的……

    外面发生的那些事,她自然也有耳闻,早些时候,她也让惊云给她那位同乡传话,让她去与梓兰说,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便派人来传话。

    所以先前听惊云说贾延来了,她便以为他是因为梓兰而来。

    没想到竟然不是。x|

    “那你这大晚上过来做什么?”

    “这……”

    贾延有些犹豫,也不敢确定二公子愿不愿意这事被旁人知晓,不由抬头朝二公子看去。

    裴郁并未看他。

    他径直扶着云葭往上座坐去,知晓她不喜喝茶,便替她倒了一盏温水。

    而后他才与云葭说道:“我生母的死是陈氏所为。”

    “什么?”

    他这话一出,别说云葭惊讶,就连贾延也有些吃惊,显然没想到二公子竟然这么轻易地就与这位明成县主说了。

    “怎么会……”

    云葭面露愕然,显然不敢相信。

    陈氏为人是不好,克扣嫁妆、苛待下人、还曾经给阿郁下过药……但云葭没想到她的胆子竟然这么大,连人都敢杀!

    “你怎么知道的,谁与你说的?”

    云葭径直问贾延。

    她如今已然知道贾延为何而来。

    贾延闻言,未敢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她身边的二公子一眼,见他颔首,这才敢把事情的缘由说与明成县主听。

    云葭听完,迟迟未曾言语。

    过后忽然紧攥住手,拍桌沉怒:“这个毒妇……”

    裴郁见她手心都被拍得通红了,自是皱眉,未在意屋中还有外人,他直接握过云葭的手替她轻轻揉着被拍得通红的掌心。

    贾延事先并不知悉两人的关系。

    如今看着这一幕,自是目露震惊,恍若知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他心脏砰砰,不敢多看,他忙垂下头,佯装不知。

    云葭也未在意。

    任裴郁替她揉着吃痛的手心,她说了句“没事”,而后才又问他:“你打算怎么做?”

    裴郁淡声:“血债血偿,她蹦跶的太久了。”

    他自已的那些事,可以不跟陈氏算账,但她的死,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云葭闻言,也未说什么。

    陈氏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就该做好被人发现之后偿命的准备。

    她很快就与贾延发话道:“劳烦贾护卫一件事。”

    贾延自是忙道:“县主请说。”

    “过会要劳烦贾护卫带着我们的人去找下李妈妈。”云葭并不知道李妈妈住在哪里。

    但也知道夜长梦多,有些事耽搁不得。

    “叶七华。”

    她又往外喊了一声。

    叶七华忙应着声进来,他事先并不知道贾延所来为何,是先前县主进来之后,说话的声音不似先前那般压低了,他方才知悉此事,此刻他的心脏跳得也有些快。

    没想到大夫人竟然是被陈氏害死的……

    这事若传出去,只怕整个裴家都得乱了。

    云葭看着他吩咐道:“你回头带着季年等人去找李妈妈把人护住,再去把李妈妈的家人小心看护好,不可出丝毫纰漏。”

    叶七华自是忙答应一声。

    “城门快关了,你们先去吧。”裴郁也说了一句。

    二人知晓这事的严重性,自是不敢怠慢,忙答应一声便拱手离开了。

    等他们走后。

    屋内迟迟未曾有人说话,只有两人的手依旧交握着。

    云葭回头,看着身侧少年于灯下沉默不语,不由轻轻握紧他的手:“阿郁……”

    裴郁听到她的声音方才回过神。

    回头看。

    能瞧见她面上的担忧。

    “我没事。”

    裴郁朝她一笑,过了片刻才又说道:“我就是有些没想到……”

    或许他真的天生冷情,即便知晓她是被人害死的,他竟然也没有多伤心,只是心里有些闷闷的,觉得她有些可怜。

    被人强迫。

    生下不喜欢的孩子。

    甚至就连自已的命都是被人害死的。

    她这一生看似幸福,其实也是万般都由不得自已。

    云葭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说:“给裴伯伯写封信吧,这事太大,要惩治陈氏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做主的,也是该让裴爷爷和裴伯伯回来主持公道了。”

    “嗯。”

    裴郁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外面清月如钩。

    云葭看着身边的少年,忽而又长叹了口气。

    本以为在他去清河前的这一段时间里,他们能好好待在一起,什么烦心事都不去想,没想到……

    她复又握紧了裴郁的手,与他说:“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裴郁回头看她。

    知她是在为他担忧,紧绷的脸色倒是缓和了许多,声音也变得柔软了起来:“好。”

    他说着回握住云葭的手。

    ……

    这天夜里。

    梓兰迟迟未能等到贾延。

    虽然知道以他的本事不可能出事,但梓兰还是为此担心地一夜未睡。

    好在裴行昭又被她用孕吐不舒服赶回了自已的房间,她也不必担心自已面上的担忧会被人瞧见。

    而贾延和叶七华等人更是漏夜去了城西,趁着在陈氏发现之前,把李妈妈一家先行保护了起来。

    而位于城北新香坊的陈氏这夜竟也久违地做起了噩梦。

    陈氏鲜少做噩梦,最初害死崔瑶的那些日子里,她倒是还做过噩梦,总怕崔瑶死后知晓是她所为化成厉鬼来报复她。

    可崔瑶死了那么多年,她也依然活得好好的。

    反倒是崔瑶,她所生的孩儿无人管教,瘦弱可怜得跟个猫儿似的,她的嫁妆也全部被她占为已有……

    陈氏便再也不相信有厉鬼一说了。

    倘若真有鬼,崔瑶岂会坐视自已的孩子被人这般欺负?又岂会纵容她活得那么好?

    何况崔瑶生前都斗不过她,更何况死后了。

    那就是一个天真到蠢笨的女人,陈氏才不怕她。

    没想到今夜她竟然又做起了噩梦。

    梦境光怪陆离,一会是女人痛苦的惨叫声,转眼又是满床的血,一会却是女人的求救声,还有扑通一声落水的声音……

    紧跟着那些人影像是化作一具具白色的魂魄朝她扑过来。

    而她四肢被她们的魂魄所束缚着,一点点沉溺于水中,竟是半点都挣扎不得。

    “呼!”

    陈氏死命挣扎,终于惊醒过来,她坐在床上大口呼吸着。

    “来人……”

    她张口想喊人,却发现声音嘶哑非常,看似在喊人,声音却轻得根本听不清。

    手握住床幔,把一旁的茶盏摔在地上,瓷器破碎的声音让外面守夜的宝清终于惊醒过来。

    “夫人?”

    宝清迷迷瞪瞪喊了一声,以为自已是在做梦。

    直到里面传来沙哑的女声“进来”,她一面彻底清醒过来,一面则是被吓了一大跳,也不敢怠慢,她立刻起来打帘进去了。

    点上烛火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