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60
王明灵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很快,曹嫔就与其妹曹丽娘进来了,二人并不知道殿中还有其余人,是行完礼起来的时候才瞧见云葭和霍七秀的身影。
“这位是明成县主和霍夫人。”王明灵与二人介绍。
曹嫔有位份,又有身孕,自是不必向云葭行礼,不过她与云葭平级,云葭也无需向她行礼,二人便也只是互相点了头。
至于霍七秀。
她不日就要嫁给徐冲了,来日便是国公夫人,若说位份,却是比起曹嫔还要高一些。
曹嫔自然也没让她行礼,也只是与人互相点了头。
最后行礼的只有曹丽娘。
曹丽娘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碰到徐云葭,原本满心欢喜羞涩而来,就希望能如愿以偿,可此刻瞧见云葭坐在那,她也不知怎得就是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还是被曹嫔轻轻拽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忙朝云葭的方向行了礼。
“明成县主。”
云葭点头淡言:“不必多礼,起来吧。”
她与曹丽娘上回见面还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个时候她仗着自已是曹嫔的妹妹,非要给她下帖子,让她进宫参加曹嫔举办的宴会,还同她说了那样一番话,让她知道她对裴有卿的那点心思。
只如今瞧见。
云葭看着她倒也没什么多余的心情。
反倒是那位曹嫔——
前世她虽为世子夫人,却不得宠,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她不得婆母喜欢,家里又落败了,即便是参加宴会也多是坐在末流,并无什么人与她往来。
那个时候云葭虽然参加的是曹嫔举办的宴会,却也没怎么和她说过话。
只不过随着人拜见过,就连具体模样都未怎么看清。
如今总算是看清了。
对于这位天子盛宠的嫔妃,云葭还是有些好奇的。
云葭听说这位曹嫔娘娘是陛下当初出宫之时一眼看中的,但云葭也听说过这位曹嫔的容貌并不出众,也因此她会得宠,十分引人好奇。
甚至还有人私下议论说这位曹嫔娘娘会巫术,给陛下下了咒呢。
如今观她小腹已经高高隆起,身形却还纤瘦,衣着华贵清丽,容貌虽然不算多出众,但也十分清丽,尤其是一双眉眼似乎还未被俗世沾染,又像是被人保护得极好,带着几分不同于旁人的天真。
可云葭也不知怎得,看着这一双眼睛,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你有孕在身,坐吧。”
上头王明灵发了话,云葭也顺势收回了思绪,未再继续盯着人看了。
那边曹嫔带着曹丽娘又与王皇后道了一声谢方才坐下。
她本是为了曹丽娘的婚事而来,却没想到这儿还有别人,一时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尤其她要说的那个人还是那位明成县主的前未婚夫。
曹嫔这还没开口,就已觉得尴尬至极,心里也不止一次后悔自已真不该答应曹丽娘的。
她跟曹丽娘的感情本就不深。
之前听说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被父亲罚禁闭了,她还看了一阵笑话。
之后这对母女俩便时不时的给她写家信,想进宫探望她,可她素来不喜这对母女,岂会相见?这次肯见,还是因为父亲给她写了信。
孝道为大。
她可以不理会曹丽娘母女,却无法不理会父亲。
若不然传出去,必定会被有心之人利用,虽说陛下宠爱她,不会听信那些谗言,但曹玉珍也不希望无故惹起什么事端给陛下添麻烦……
所以曹玉珍再不喜欢,也还是在今日接见了曹丽娘。
记忆中嚣张跋扈又盛气凌人的妹妹变得“乖巧”了许多,满嘴的花言巧语,还在她面前伏小做低,这样的身份转换,要说曹玉珍的心中一点都不快慰自是不可能的。
她也没想到自已有朝一日还能让骄傲的曹丽娘跟她低头。
知道曹丽娘如此做必定是有所求。
曹玉珍本想着她若所求不难,她帮她一把也不是不行,可曹玉珍没想到她竟然妄想当信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当时听到曹丽娘说这个的时候,她的脸色立刻就变得难看至极。
差点就想直接告诉她别痴人说梦了。
世子夫人——
她也真敢想!
可至于曹玉珍为什么最后还是答应,甚至还带着她往未央宫走,还是因为曹丽娘的后一句话——
“姐姐如今有孕在身,我亦知晓姐姐得陛下宠爱。”
“假若姐姐肚子里的是个皇子,来日这宫里是个什么情况,谁又知道呢?”
这话曹嫔其实听得还是十分满意的。
这阵子她的肚子越来越大,陛下对她的赏赐也是越来越多,冯公公私下还跟她透露等她这一胎生下,陛下就要直接晋她为妃了。
届时她与丽妃也就是平起平坐了。
三皇子素来蠢笨,一点都没遗传到陛下的英明神武,倘若她生的是儿子,到时……
东宫之主到底是谁的儿子坐,谁又说得准呢?
陛下可是最喜欢她的孩子了。
“可姐姐忘了一件事,丽妃有郑家,咱们家可什么都没有。女子娘家有多重要,这一点,想必我不说,姐姐也是知道的……靠咱们的爹是没用了,可姐姐今日若帮我达成心愿,来日我能成为信国公府的女主人,到时裴家就是姐姐最大的臂膀和依靠。”
“姐姐觉得裴家比起郑家如何?”
曹玉珍最后还是被说动了,所以才有了这一趟。
只是此时坐于殿中,感受着身边众人的目光,她又变得紧张起来。
她其实一直都不是擅长言辞之人。
甚至还不算聪明。
苏满本就不满她这个时候过来,此刻眼见娘娘眼中疲态愈浓,曹嫔却跟个鹌鹑似的坐在那边一言不发,她也就沉声开了口:“曹嫔娘娘,您这今日是为何而来?怎么来了也不说话?”
“我……”xl
曹嫔被她这么一催促,心里便愈加紧张了。
曹丽娘在一旁看得简直恨铁不成钢。
早知自已这位姐姐没用,却也没想到这般不成器,进宫都几年了还是这副扶不起的模样。
她倒是有心想说。
但一来,如今没她说话的份。
二来,她也不知怎得,明明私下总拿自已跟徐云葭比较,可如今真看到她,她又有些不敢看她,也有些不敢当着她的面说那番话。
王明灵算是看出来了。
这两姐妹应是有事要相求,却苦于还有人在。
她心中不耐,却还是先与云葭二人说了话:“你们先回去吧,让苏满亲自送你们出去。”她温和说完,又同霍七秀温声说了一句,“等下回,你跟诚国公进宫,本宫再好好宴请夫人。”
霍七秀自是无有不遵从的。
二人便先行告退,苏满送她们出去,等她们走后,王明灵看着曹嫔淡声发话:“好了,现在就我们了,你有话就说吧。”
曹玉珍看到她们离开的确松了口气。
只是想起后话又不知该怎么开口,直到袖子被曹丽娘悄悄攥了下,她这才用力捏了下拳头抬头跟王明灵说道:“想请娘娘帮忙赐个婚。”
原是为了这事。
王明灵看了一眼曹丽娘,长得倒是比曹玉珍好看,不过在这满宫的红花之中,也只能称得上一个中人之姿罢了。
此刻见她羞涩埋头。
王明灵也只是淡淡一笑:“女大当嫁男大当婚,实乃天常,曹姑娘不必害羞,只是不知道曹姑娘中意哪家的公子?”
曹丽娘羞臊不敢言。
曹玉珍则是难以启齿,她总觉得这实在是太高攀了,也觉得曹丽娘实在不配那位世子爷——
可想到曹丽娘的话,她还是硬撑着头皮说道:“……是信国公府家的世子爷。”
听到这话。
即便是王明灵也不禁神色微顿,就连喝茶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心里倒是也终于明白先前这两姐妹为何不敢言了。
——裴有卿。
明成的前任未婚夫。
只是不知道这是两人都有意,还是……
“曹姑娘这是和裴世子私下暗许了?”她问曹丽娘。
曹丽娘听到这话,一时不知道怎么答话,还是曹玉珍低声回道:“……丽娘见过世子几回。”
这便是没有了。
王明灵听到这话,简直觉得可笑至极!
这两姐妹还真当自已是什么人物了,什么人都敢想了!还是做姐姐的攀上了圣上,做妹妹的也觉得自已是什么人见人爱的金元宝,谁都会喜欢她了。
王明灵心中嗤笑不已。
面上倒是未表露什么,仍旧含笑看着曹玉珍,温声问她:“妹妹怎么不去跟陛下说呢?”
“以陛下对妹妹的宠爱,若妹妹与他开口,陛下必定是不会拒绝的。”
曹丽娘最开始就是这么跟她提议的。
可曹玉珍岂会拿这样的事去麻烦陛下?陛下日理万机已经够辛苦了,她可不想跟丽妃一样不懂事,何况她自已心里也明白这亲事到底有多门不当户不对。
此刻被王皇后询问,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两片嘴唇动了好几下,她也只能低着头嗫嚅着干巴巴地吐出一句:“……嫔妾想着这样的事还是找娘娘更好一些。”
王明灵心如明镜。
岂会不知她的那点心思,心中嗤笑不已,但王明灵还是看着曹玉珍温声道:“好了,这事我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我便与陛下提一声,至于成不成……”
她说到这忽然拿起茶盏,看着姐妹俩一笑:“那本宫也没法保证了。”
她端起茶盏送客。
曹丽娘原本还以为今日这一来十拿九稳,没想到只是落得一句“没法保证”,她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但也知晓这会没有她说话的地,只能自已在心里干着急。
曹玉珍听到这话倒是松了口气。
能得这样一句保证,她已经十分高兴了,也不敢再叨扰,她起来同人道完谢便拉着曹丽娘告辞了。
王明灵点了点头,也没拦她们。
曹玉珍带着曹丽娘出去。
刚出去,曹丽娘便对着曹玉珍皱着眉道:“姐姐刚刚怎么不多说些?”
曹玉珍听到这话,脸色难看至极。
若不是被曹丽娘的话吸引,她何必跑这一趟?辛辛苦苦过来赔着小心,还落得一声埋怨,她还真当自已是什么天仙不成?
说一句喜欢,便能让别人娶她了。
她如今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曹玉珍了,当下也没好气道:“你若真有这个本事,不如自已去与裴世子说,到时候我这个做姐姐的自是会多给你出些嫁妆!”
曹丽娘听到这话,脸色便是一白。
她心有不满,却也知晓自已如今还有求于人,只得换了语调:“是我错了,姐姐别生我的气。”
曹玉珍实在懒得理她,但还是冷着脸说了一句:“这事我自会记着,日后若有合适的机会,便与陛下提一句。”
又是提一句……
曹丽娘岂会满意这个答案?
但也无法。
只能强撑着一张笑脸说:“多谢姐姐,让姐姐费心了。”
之后姐妹俩没有别话,往外走去,迎面碰到送完人回来的苏满。
“曹嫔、曹姑娘。”苏满与二人行礼。
曹嫔客气地与她点了点头,没多言,拉着曹丽娘走了。
苏满看了她们姐妹一眼,收回视线进去了。
殿中王明灵已经放下茶盏,脸上却挂着似是而非的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苏满一看她这个表情,不由稀奇道:“曹嫔说了什么?”
她说着伸手去扶王明灵。
王明灵起身往内殿走,边走,边语气平淡地把刚才曹玉珍说的话同人说了一遍。
苏满一听这话就瞪大一双眼睛震惊道:“她疯了?!”
王明灵淡声:“这事倒不能怪她,想来是她那个妹妹的主意。”
苏满听她这样说,脸色更为不好看:“她想得倒是挺美的,也不瞧瞧那位世子爷之前的未婚妻是谁,她一个末流官员的女儿,也想攀比明成县主,也不瞧自已配不配。”
“不过曹嫔也真是的。”
她仍有怨怼:“那位曹姑娘不懂事,她难道也不懂事,竟还真的有脸来同您说这样的事。”
王明灵此时已到了内殿,伸展手臂让苏满给她脱衣,闻言也只是嗤笑道:“她哪里是不懂事,是如今胃口被养大了,什么都想要了。”
苏满明白她的意思,手下动作一顿。
她抬头:“您的意思是……”
王明灵并未回答,而是问:“曹嫔这胎还有几个月?”
苏满算了下日子,答道:“算日子,今年年底就能生了。”
王明灵沉默片刻,忽然道:“找个机会,把这事传到丽妃耳中去,让她也知道知道咱们这位曹嫔娘娘的野心。”
“可她那个肚子……”
苏满一边琢磨一边给人穿衣:“您之前不是还想收养那个孩子吗?”
“孩子自然是得留着。”
王明灵换上舒服的寝服已经上床了,珠钗首饰都已摘掉,此刻她一身轻松半坐在床上,又接过苏满递来的热帕子轻轻按着疲惫酸软的眼睛。
热气熏得她原本的那股难受劲总算退去一些。
王明灵整个人都变得放松下来,她靠着舒服的引枕,就连声音都变得慵懒了许多:“找个人护好她,在没出生以前别让她出事。”
苏满听出言外之意。
等生出了,是死是活,他们就不管了。
到时最好一网打尽。
“是,奴婢省得了。”
她在一旁等待热帕子,等过了一会,王明灵摘掉热帕递给她,忽而感慨一般说了一句:“可惜了,陛下的孩子还是太少了,要不然,我也不至于想着曹氏这一胎。”
“是男是女还不知,也不知日后是个什么光景。”
她说着长叹了口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苏满知道她这是心中还芥蒂着当初两位皇子被丽妃所害,对于他们娘娘而言,无论谁登基都好,只要不是丽妃的孩子。
她把帕子放到一旁,走上前,弯腰替人掖了掖被子:“您必定能如愿以偿的。”
如愿以偿……
王明灵笑笑,她若能如愿以偿,又岂会让郑妩那个贱人嚣张活了这么多年?
却也没说。
她显然已经困极,很快便入睡了。
苏满又在旁边侍候了一会,听她呼吸逐渐变得匀称便悄然退了出去。
……
霍七秀被王皇后请进宫吃饭一事很快就在城中传开了。
民间自是不知道,但贵人圈中却是传得沸沸扬扬,都知道这位还未进门的诚国公夫人十分受王皇后的青睐,当下便有不少人给霍七秀递起帖子。
这厢霍七秀忽然变得有多忙自是不必说。
九月下旬的时候。
在监考结束的前一天,燕京城中忽然又闹起了一桩大事。
那位素有雅正之名的袁御史袁大人竟早早地在外有了私生子,那私生子的年纪竟是比他如今那两个孩子加在一起的年纪还要大。
第347章 姜道蕴和袁野清的争吵
这事其实是姜道蕴自已发现的。
这阵子袁野清不在家,路青也不知道跑去哪了,整日不着家,但姜道蕴起初也并未多想,只当路青这是被清哥派出去做别的事去了。
都察院管的事情多。
从前也常有路青被清哥私下派出去查事的先例。
直到一日,姜道蕴去寺中祈福,忽然在回来的半路上瞧见路青的踪影。
她让人喊他。
可那个看着和路青十分相像的身影却头也不回地跑了。
当时姜道蕴还以为自已瞧错了,毕竟倘若真是路青的话,岂会这样跑开?她便也未曾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昨日——
她又在街上碰见了路青。
这次是姜道蕴亲自出声喊的,也瞧得真真切切,确定是路青无疑。
可没想到路青还是没有停下,反而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一个劲地往里头走。
路青是当年她跟清哥去滁州的途中碰到的。
当时滁州大荒,遍地浮尸,路青为救家中父母想卖身为奴,讨一口粮吃,清哥见他一身好本事,不愿埋没了他,便让人留了银子。
未想他也是个实诚的。
拿到钱把他爹娘安顿好之后便跟在了清哥的身边。
清哥赶不走,又见他一身好武艺,便把人带在了自已身边。
这么多年,路青的爹娘相继去世,他如今孤身一人,姜道蕴已经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了。
唯有几次,也都是与清哥有关。
想到这——
姜道蕴哪里还待得住?
唯恐清哥出事,她当下也顾不得别的,直接带着人就跟着路青的步子往里头去了,等姜道蕴在里面的巷子里找到路青的时候,却发现他的身边竟然还有一个人。
那人戴着帷帽。
姜道蕴起初并未瞧清他的样貌,只看其身量,觉得他应该是个少年郎。
不清楚路青和这个少年是什么关系。
姜道蕴也并不在乎,随意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蹙着眉问起路青:“我刚喊你,你怎么没停下来?”
说罢,她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少年,方才又问:“你这阵子去哪了?还有你身边这个人是谁?”
路青哪里想到竟会在这碰见夫人。
在看到姜道蕴出现的那一刻,他就怔住了,此刻听夫人一言一语,他心中一时焦灼万分,哪里说得出话?
一边是夫人,一边是少主子,大人又不在,路青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路青却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声惊呼。
——正是夫人身边的沉香姑娘发出的声音。
她手捂着嘴巴,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的身后。
这副神情……
“怎么了?”
路青一边问,心中却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忙往回看,果然……刚刚还戴着帷帽的少年此刻已经露出了自已的真面目。
路青当即就慌了。
他瞪着一双眼睛,怎么也没想到少主子会在这个时候把帷帽摘下,他伸手想去夺那张帷帽重新给人戴上。
可少主子虽然年少,眼神却像极了大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朝他瞥过来一眼,路青那只向他伸过去的手便没法继续原本的动作了。
只能僵硬地停留在半空。
如芒在背。
路青即便不回头也能感觉到众人看过来的视线。
巷子虽小,却也有铺子、摊贩,加之夫人以及夫人带来的那些人,在场所有人此刻都看见了少年的脸,也看清了少年的脸。
一时。
满巷哗然。
倘若袁野清名声不够响亮也就罢了。
偏偏他素有袁青天之名,城中自有不少百姓识得他,此时看着那个沉着无言的少年便有人轻声嘀咕道:“这人怎么和袁青天长得这么像?瞧着竟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
那些人越瞧越觉得稀奇,不由道:“可那位袁大人不是就一双稚龄儿女吗?怎么……”那人说着忽然看了一眼姜道蕴,待瞧见她同样震惊到怔神的面貌之后,便晓得这里头恐怕又有一桩糊涂账了。
当即也无人敢当着姜道蕴的面再说什么,一个个全都埋下头,余光却依旧一个劲地往他们那边瞟。
八卦至极。
“……他是谁?”
不知过去多久,巷子里面才终于响起了姜道蕴略显僵硬的声音。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路青身后的少年。
此刻少年也正在看着她。
带着无声的打量,又像是只是随意看着一处地方。
他明明什么话都没有,存在感却十足。
身后众人是何反应,姜道蕴已全然不知道了,她只是呆怔地看着这张脸。
这样一张熟悉的脸,不知被她用手指、用毛笔描绘过多少次的脸,如今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却让她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相似的两个人?
倘若路青不是这个反应,姜道蕴或许只会感叹人有相似。
可路青这样的反应,还有这个少年看着她的眼神,却让她无法不去胡思乱想,眼见路青苍白着一张脸嗫嚅着两片嘴唇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姜道蕴心下愈沉,脸色也变得愈发难看起来。
她沉默地看着那个一直盯着她看的少年。
红唇微张,本欲说话,却又选择拂袖离开。
她想去找袁野清,她想去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步子方才迈了两步,姜道蕴忽然想到他如今还在贡院,别说见到他了,就连只言片语也传不进去。
心神很乱。
姜道蕴第一次遇到了让她六神无主的情况。
她知道自已不该胡思乱想,她跟清哥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对她是什么样的感情,都是毋庸置疑的。
可这个少年的相貌,路青的反应,都让她没办法不去胡思乱想。
好在她还残存着一些理智。
看着四周时不时打量过来的目光,她双手紧握、脊背绷紧,没在这个时候发作,也没选择在这个时候质问什么,惹人笑话。
姜道蕴只沉着声音吩咐道:“把人先送回去,然后回家,我今天要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
她说罢便立刻抬步离开。
沉雪连忙苍白着一张脸快步跟上,其余袁家仆从也纷纷跟上前去。
一群人忽然又哗啦啦地全走了。
刚才还算拥挤的巷子,此时明显见空了不少。
“夫人……”
路青想追过去,他怕夫人出事,但步子才往前迈了一步,路青余光一瞥,发现身后少主子还在,只能重新留步。
目送夫人被人扶着离开。
离开的时候,脚步都还有些趔趄,路青心里也很不好受。
这些年无论是主子还是夫人都从未把他当下人看过,他也是打心里敬重他们。
当初把少主子带回来的时候就想过无数种可能。
如今最不想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偏偏主子还不在,路青简直急得头皮发麻,他目送夫人离开巷子,而后一脸苦色地回头看,便见身后少年依旧沉默地注视着夫人离开的方向。
他这时更像主子,沉着、冷静。
十三岁的少年遇到这样的事却不慌不乱,即便被这么多人看着打量着也神色如常。
可路青看着他这样却只想深深地长叹一口气。
要不是少主子今日非要出来,他又拦不住,事情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可他也没办法责怪少主子,老爷自那日走后便未再见过少主子,虽说事出有因,但于少主子而言,自是不好受的。
偏偏那位白夫人还整日在别院闹。
所以这阵子少主子说想进城来看看,他虽然觉得不妥,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想着少主子既然戴着帷帽,只要不被旁人瞧见就好了。
哪想到刚刚少主子会突然离开,更没想到少主子刚才会当着夫人的面掀开帷帽。
“少爷,您刚才为何要掀起帷帽?”路青一脸苦色地看着袁星州问道,话语之中不免有些责怪之意,“您之前不是答应属下了吗?老爷回来之前,不会暴露您的身份的。”
袁星州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路青。
路青被他看得不禁住了嘴,他这样看着一个人时的眼神和气势,更像主子了,哪像只有十岁的少年?
即便是路青被他这样看着也不由心脏乱跳,脊背也忍不住想收紧。
好在这样的视线,袁星州并未看太长时间。
很快他便收回了视线,一边重新给自已戴上帷帽一边语气淡淡说道:“我只是想看看父亲的夫人是怎么样的。”
他嘴里喊着父亲,语气却并不恭敬。
说罢又抬眸看了一眼身边的路青:“我总要见到她的,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
但明明可以挑一个更好的时机,等老爷和夫人先说清楚这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再带回去给夫人看,为何偏要选在这样的时候?
夫人承受不住不说,还闹得……
路青往旁边看。
发现这会还有不少人在往他们这边看,虽然在他看过去的时候便立刻收回了视线,但窃窃私语和偷偷打量却依旧不断。
燕京城中最不缺的就是风言风语和八卦。
路青已经预感到今日之事会在城中渲染起什么样的风波了。
他头疼不已。
当着少年的面却不好说什么,只能无奈道:“属下先送您回去,这几日您就先待在庄子里,老爷明日就回来了,等他处理好就会去找您。”
袁星州听到这话无可无不可。
反正他想做的已经做了,现在就等着看袁野清和他这位好夫人会怎么样了。
想到刚刚那个衣食无忧、衣着华丽的妇人,袁星州的眼底便又呈现出一片晦暗。
明明这个女人比母亲的年纪还要大一些,可比起记忆中犹如老妪一般手指粗糙鬓角生白的母亲,姜道蕴看着实在太年轻了。
越看出两人之间的区别,袁星州心里对袁野清和姜道蕴的恨便多一分。
他绝不会让这对夫妇好受的。
少年攥紧拳头,帷帽下无人瞧见的脸也阴沉无比。
……
的确如路青猜想的那样。
这事很快就被传开了,外面说什么的都有,而袁野清私生子这个说法说得则是最多的,毕竟那少年跟袁野清长得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身边又有袁野清的贴身护卫陪着。
外面是如何猜测议论,袁野清还不知晓。
卷子已经彻底批改完了。
连着忙碌了大半个月,今夜终于能睡个好觉了,只是想着明日出去就要正式面临那一切了,袁野清这心里也颇有些忐忑不安。
一晚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袁野清临到快天亮的时候才将将睡着。
翌日洗漱吃完早饭,袁野清便正式从这间屋子出去了,方才走到外面就迎面碰到过来的庄学土和陈尚书。
袁野清自是忙上前与他们见了礼。
若论官职,三人差不多,但若论年岁,袁野清却要相差他们许多,他也是如今朝中二品以上官员中最为年轻的一个。
二人回礼。
三人总算碰上,闲聊几句之后,不可避免是要谈论今次考卷的。
庄学土率先摇头感叹道:“这次考生能看的实在没几个,也就几个能入眼的,其中有一张卷子倒是做得不错。”
袁野清本以为庄大学土说得是他之前看中的那一份,正要开口,忽然有人急匆匆进来:“袁大人,您的侍卫在外面等您,我们刚开门,他就立刻过来了,看着很着急的样子。”
袁野清一听这话,神色不由微变。
“袁大人既然有事便先去忙吧。”庄大学土见他神色有异便发了话。
袁野清心中猜想可能是星洲的事瞒不住了,要不然家里不至于这样急着来找他,心中一时也有些慌乱,哪还顾得上再谈论卷子,袁野清忙与两人拱了拱手便率先转身往外去了。
走到贡院外面,果然瞧见路青一脸焦急地侯在马车旁。
眼见他出来,连忙迎了过来。
“主子!”
路青给袁野清请安。
袁野清见他衣衫上面还有些水汽,不由皱眉:“你在这等了多久?”
路青低声:“昨儿夜里开始,属下就在这等了……”
这么早过来也是想着今日贡院一开,他便好立刻让人传话,见主子脸色难看, 他未多提此事,而是一脸凝重地跟袁野清说道:“主子,夫人已经知道少主子的存在了……”
袁野清心中早有猜测,但真的听到路青这样说,他心下还是不由地一沉。
“先回家。”
他边说边上了马车。
既然蕴娘已经知道此事,心中必定不会好受,她又素来多病,袁野清怕她出事。等马车启程,他遂又问道:“怎么回事?蕴娘是怎么知道的?”
“……这事怪属下。”
路青并未推卸责任,而是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已身上:“这几日白夫人在别院一直闹,少主子也被他影响,怕您不要他……他在别院又实在无聊,说想进城看看,属下心里着实不忍,便把人带到了城中。”
他并没有把昨日少主子直接掀起帷帽一事与主子说。
“属下没想到会被夫人撞见。”
“昨日属下已经把大致事情跟夫人说了,夫人她……”后面半句话,路青是艰难说完的,“夫人看着十分不好。”
岂会好呢?
深爱的丈夫忽然在外面多了一个私生子,虽说并非主子故意所为,但到底……
“昨日这事发生的时候,不少人看见了,现在城中也都传开了。”路青又说了这个消息,说完迟迟未听到袁野清的声音。
路青自责不已。
若不是这会还在赶马车,他必然是要下跪认错的,如今也只能一边快速赶着马车一边自责道:“这事全怪属下做事不周,害得夫人伤心,等回去,属下就领鞭子去!”
“罢了,这事与你无关,本就是我自已没做好。”袁野清说着长叹了口气,“若是我早早就跟蕴娘说了这事,事情也不会演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本有无数个机会和蕴娘说起此事,却都因为心中的不安,怕后续情况出现自已无法掌控的局面,怕蕴娘与他生气、离心,所以一直不敢说。
甚至用进贡院批卷作为一种逃避的手段,犹如懦夫一般。
甚至于即便到了现在……
倘若路青没有带回这个消息,恐怕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蕴娘说。
袁野清手抚着紧蹙不平的眉心,神情疲惫,迟迟未再说话。
路青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抿着唇继续赶马车,过了一会,身后方才又传来主子疲惫的声音:“星洲呢?他现在怎么样?”
路青抿唇答道:“少主子倒是还好,昨日属下带他回别院,让他在别院好好待着,少主子也没说什么。”
袁野清轻轻嗯声,未再多言。
马车很快就到了袁家。
昨日发生这样的事,自有不少好事者过来围观,尤其此刻看着袁家的马车过来,那些人虽然都在往后退,眼睛却依旧直直地看着马车,想看看来的究竟是谁。
等瞧见袁野清穿着一身绯色官袍,头戴乌纱下来,这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就更多了。
路青看着这个情况直皱眉。
他没想到事情竟然已经演变成现在这样了。
“属下去把他们打发走。”他说着便要过去,被袁野清出声拦下,“随他们去吧。”
袁野清并未理会身后打量他议论他的众人,而是沉默地面朝那个开着大门的府邸,门前下人皆已过来向他请安。
袁野清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抬步进去了。
府中下人显然都已知晓昨日之事。
袁野清这一路进去,家中仆从面上恭敬如初,神色却都有些异样。
袁野清也未去理会。
待碰见管家尚熠,见他一样脸色复杂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方才看着他问了句:“夫人呢?”
“夫人在房中。”
尚熠答道,说着又叹了口气补充了一句:“我问了王妪,夫人昨儿夜里一晚上没睡,今早送过去的早膳也丝毫未碰。”
袁野清听到这话,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我知道了。”
他留下一句便径直快步往前走去。
到了姜道蕴的屋子,外面丫鬟、婆子环伺,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着焦急和不知所措,围在一起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有人眼尖,瞧见回来的袁野清,忙喊了一声:“老爷。”
那些人跟着循声看了过来,又一窝蜂地上前给袁野清行礼,却也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还是沉雪在他走近之后说了一句:“王妪在里面陪着夫人。”
袁野清点了点头。
沉雪上前给他挑起帘子,袁野清弯腰走了进去。
还未走进内阁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王妪劝导蕴娘的声音,是在劝她吃点东西,别坏了自已的身子。
却听不到蕴娘的声音。
袁野清知道这次的事必定让她大受打击。
他手握着帘子,想掀起又止住,心中仍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但这种迟疑也只是停留了一瞬。
一瞬过后。
袁野清还是掀起了帘子。
王妪手里还握着粥,坐在床边劝姜道蕴喝一些,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忙回过头,待瞧见袁野清进来,她神色微有异样,但很快她便站了起来,朝着袁野清的方向低头喊道:“老爷。”
原本发着怔不说话的姜道蕴听到这个声音,同样朝袁野清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但还不等袁野清出声喊她,姜道蕴就立刻变了脸转过身背对着袁野清,不肯看他。
袁野清那一句还未吐出的“蕴娘”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弓起的背影,沉默片刻,朝王妪挥了挥手。
王妪把手里的粥放下,又朝袁野清欠了欠身便往外走了。
屋中很快就只剩下袁野清和姜道蕴两个人。
姜道蕴能感觉到袁野清正在朝她靠近,她从昨日起就一直睁着的眼睛此刻却紧紧闭着,不愿睁开面对袁野清,就像是不愿面对这个现实。
纤纤素指也紧抓着身下的枕头,仿佛在借此抑制着什么。
她这番模样自是全落入了袁野清的眼中。
也能瞧见她苍白的脸和眼下藏不住的青黑,袁野清心里也不好受,他弯腰想替人把被子盖好,可他的手才碰到姜道蕴身上的被子,她就立刻反应极大地睁开眼睛坐起来冲着他喊道:“你做什么!别碰我!”
外面的王妪听到这一声纷纷变了脸。
袁野清的脸色也跟着变了一下,他还弯着腰,保持着伸出手给她盖被子的动作,那双素来清明的双眸此刻却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姜道蕴。
“蕴娘……”
他的眼中流露出隐藏不住的难过。
姜道蕴看着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他们自幼相识、年少定情,又一起走过这么多年……他是这世上除了她爹娘以外对她最重要的人。
这一点。
就连他们两个孩子都比不上。
她从未想过自已有朝一日竟会吼他,甚至急声厉叱地让他别碰她。
可她实在受不了。
只要想到他以前跟别的女人有过,想到他跟别的女人还生下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甚至比他们的孩子还要大,她就恶心想吐、反胃至极!
即使这一切都有原因,即使他并非故意,可姜道蕴还是接受不了。
她不知不觉又红了眼睛,气息都变得急促起来,甚至有些呼吸不过来。
袁野清看她这样立刻变了脸,顾不得心中的难受,他忙站直身子朝外面喊道:“王妪,让人去请大夫!”他一边说,一边重新面向姜道蕴,不敢再接近她,怕她更加生气,他只能留在原地和姜道蕴说:“蕴娘,你先平静,把呼吸调整过来。”
姜道蕴不想理他,甚至想直接死了算了,死了就可以不用面对这些糟心事了!
可袁野清不厌其烦地在旁边教她怎么调整呼吸,神情比她还要紧张,姜道蕴眼里的泪止不住地扑簌簌往下掉,她重新闭上眼睛,也终于按照袁野清的法子把乱了的呼吸重新调整回来了。
大夫昨日就被请来家中了,为得就是怕姜道蕴出事。
很快。
王妪便着人把人带过来了。
是经常给姜道蕴看病的左大夫,他替姜道蕴诊了脉:“夫人没什么大碍,只是一夜未歇,又太过悲愤才会如此,好好休养就好了。”
袁野清这才放了心,同人感谢一声,又让王妪等人把左大夫送出去。
袁野清又倒了一盏安神茶递给姜道蕴。
他未像从前似的直接坐在床上,而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这才神色复杂地看着姜道蕴说道:“我知道你恨我、恼我、怨我,这些都可以,但你不要因为我的事熬坏了自已的身子,你若出事,要我和两个孩子怎么办?”
“你还有脸跟我提孩子!”
姜道蕴悲愤交加,却也终于愿意和他说话了。
她红着一双眼眶看着袁野清,哭诉道:“路青说你上次回来就把那个孩子带回来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为什么要让我自已去发现!你知不知道昨天在街上看到他那张脸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
袁野清看着她沉默片刻方才哑声开口:“我不敢……”
姜道蕴一怔。
她从未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她的清哥从来都是刚正不阿、清肃雅正的,面对强权,他都从未改过脸色,她从未想过他竟然也会有不敢的事。
“我不敢告诉你,不敢让你知道,我怕你会像现在这样抗拒我、恶心我。所以我一次次在明明有机会可以告诉你的时候,却每次都做了逃兵……”
姜道蕴满面错愕。
她看着对面男人同样殷红同样疲惫的双眼,全身的戾气和倒刺忽然就像是被人重新抚平了。
她重新闭上眼睛,眼泪依旧无声流着。
在察觉到袁野清拿着帕子试探地给她擦拭眼泪的时候,姜道蕴身子还有些微僵,却没有像先前那样抗拒挣扎。
他任她替她擦拭着眼泪,也没有再抗拒他的拥抱。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两个孩子,你想怎么怪我恨我都可以……可当初,我是真的不知道,如果不是这次碰见,我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个孩子的存在。”
这些话——
昨儿夜里路青已经跟她说过了。
姜道蕴相信他。
夫妻多年,这点信任,她还是有的,她只是没办法接受而已。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同样沙哑着嗓音问袁野清。
袁野清沉默片刻还是艰难地开口说道:“那个孩子已经没了母亲,他毕竟是我的孩子,我亏欠他太多了,如今不可能放任不管……”
话音才落。
刚才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的姜道蕴又挣扎出来了。
她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袁野清,瞪着眼睛失声道:“你别告诉我,你想带他进我们这个家?”
袁野清看着她没说话,却也没否认。
姜道蕴见他这样,彻底崩溃了,她满身的戾气再一次席卷而来,双手紧攥着身下的被褥,双眼通红地盯着他,厉声道:“袁野清,不可能!”
“我不可能让这样一个人进我们的家!”
“你有没有想过他要是进来了,我、我们两个孩子怎么办?”
“倘若你真的打算带他进来,那……”
姜道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大脑混沌,她看着袁野清沉默片刻,忽而咬牙道:“我们就和离!”
第348章 准备迎亲
袁家究竟是何情况,外面暂且不知。
只知道袁野清回来的当天,姜道蕴就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姜家,至于那个像极了袁野清的少年如今在哪,却是谁也不知道。
这事传到徐家的时候,也让众人一时有些无话可说。
其实早在城中刚掀起这场轩然大波的时候,云葭就已经有所耳闻了,惊云带来消息的时候,云葭正在看父亲大婚时要宴请的宾客名单。
听到这话。
她十分不敢相信。
可惊云说外面传得一板一眼,确有其事,她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又想起那日阿郁说的在街上碰到一个十分像那位袁大人的少年,原本以为他看错了,没想到还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这是前世并没有过的事,又或许有过,可那时处于裴府之中的她并不知道。
不过这种时候,云葭倒是忽然间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姜道蕴有阵子忽然去了寺庙清修,谁也不见,这事惊云曾经与她提过,只是那个时候她正跟裴有卿在闹和离,也顾不上姜道蕴的事。
所以前世也有过吗?
云葭沉默。
但他也没有沉默太长时间。
不过无论有没有,这与她、与他们家也没什么关系。
云葭虽然吃惊这件事却也懒得去深究,与她无关,只嘱咐惊云一声:“同王妈妈说一声,让府里的人守好嘴巴,我不想在家里听到有人议论这件事。”
惊云自是应了。
徐冲也是这个想法。
他是事情发生后几日,回到家中的路上才知道这事的。
初时知道的时候,他也十分惊讶,第一个念头甚至是袁野清那厮不会是被人故意讹上了吧?他是不喜欢袁野清,但这个人的品性,他还是知道的。
他做不出这样的事。
但知道那少年的年纪要比他跟姜道蕴的小孩还要大几岁,许是他婚前的一笔糊涂账,他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最后徐冲也只是在饭桌上这样说道:“悦悦,你让家里闭紧嘴巴,尤其你霍姨快进门了,我不想在家里听到别人议论这事。”
云葭点头说:“您放心,我前几日就已经吩咐下去了。”
徐冲点点头,放心了。
又扫了一眼徐琅一眼,本想交待他一番,待见他今日亦十分沉默,便又住嘴。
“你外祖父母明日是不是就要到了?”他重新转过头问云葭。
云葭点头:“他们身边的随从已经递了信过来,按着脚程,明日早上就能到了。”
徐冲听到这就直皱眉:“你外祖母身体一向不好,知道这事……”他忽而叹了口气,“你明日和阿琅一起去接下他们,你……届时好好安慰下你外祖母,老人家年纪大受不得刺激。”
他如今这个身份是不好亲自去了。
姜道蕴如今还在姜家住着呢,他这一去像什么样子?让旁人看见,又得传道些有的没的。
何况明日袁野清肯定也是要去接的,他也不想跟他碰上。
云葭心里了然,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声:“女儿省得。”
余后倒是没有别的话了。
翌日清晨。
云葭和徐琅吃完早膳,就辞别了徐冲和裴郁去往城门口。
路上,云葭看着马车外头今日依旧有些寡言的徐琅,问他:“还在想那件事?”
徐琅听到这话,下意识想否认。
但四目相对,看着姐姐眼中的关切,徐琅沉默地抿了下唇,到底没有否认,只沉着声音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以前看她一路顺风顺水,我心里就不舒服,总想着看她倒霉,可如今她真的碰到这样的事,我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说替她感到难受,倒也不至于,她现在变成这样都是她活该!谁让她以前抛弃我们的!”徐琅的声音依旧带着气,却也有茫然。
“可要说我有多开心,却也没有。”
“阿姐,你说他们会和离吗?”徐琅忽然问云葭。
云葭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按照姜道蕴的脾性,碰到这样的事,自是无法忍受的,可她跟那位袁大人的感情,她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
“算了,不想了!”
徐琅忽然说:“管她和不和离,都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她只要别来烦我们就好了。我不想我们如今好不容易拥有的东西又被她破坏。”
云葭笑着安慰他:“不会的。”
“不会有人能够破坏我们现在的祥+和的。”
徐琅听她说得这么肯定也终于放心了。
余后一路,姐弟俩都未再提起这事,直到到城门外,看到那边已有人候着,徐琅的脸色方才又重新变得难看起来。
他别开脸,没有出声。
云葭从马车里看到他这个表情,往外看,便瞧见了袁野清的身影。
又扫了一眼他的身旁,只有他那个贴身护卫,并无旁人,就知道姜道蕴今日没来。
那边路青也看到他们了,正在转头跟袁野清说。
袁野清听完之后看了过来。
瞧见徐家姐弟,他也未曾过来,只远远地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徐琅没理。
云葭倒是与他点头回了礼。
之后两边分道而立,约莫又等了两刻钟,前面终于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过来了,徐琅眼尖,扬长脖子看了一眼就冲马车里的云葭说道:“阿姐,来了!”
云葭答好。
徐琅翻身下马又上前掀开车帘,扶着她走下马车。
远远看着马车过来。
徐家姐弟和袁野清一道上前。
不过袁野清在看到姐弟俩的时候还是特意放慢了步子,让他们先过去,自已则留在后面。
那边马车看到他们过来也停了下来。
徐琅出生前,祖父便没了,还不等记事,祖母也跟着没了,对于记忆中印象模糊甚至没什么印象的祖父母,外祖父母于他而言自是要更为熟稔也更为亲近一些。
虽说因为姜道蕴的缘故,他们两家走得并不算近,但徐琅还是十分喜爱自已这对外祖父母的。
那边马车才停下。
车帘都还未曾掀起,徐琅就率先扶着云葭走过去,朗声喊道:“外祖父、外祖母!”
车帘掀起,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两位老者衣着都十分朴素。
若单论他们的打扮,谁也不敢相信这辆马车里面坐着的竟是两朝帝师、内阁首辅。
此刻那位老妇人正扬着一张慈祥的笑脸冲徐琅笑道:“老早就瞧见你这个小猢狲了,瞧着又长高了不少,看来没少吃。”
看徐琅嘿嘿一笑。
吕氏又看向他身边的云葭。
对于自已这位外孙女,她是最心疼的,之前接到信说徐家出事,她跟丈夫就准备回来了,可还没等他们动身便又收到了外孙女送来的家信,安慰他们事情已然解决,让他们好生休养,不必急着回来。
她跟丈夫回临安本就是为了躲避燕京城的纷纷扰扰。
既然徐家没事,他们也就重新留在了临安,可之后却也从别的消息中知道她与子玉退亲的事,如今见她身量抽条一般长开,比记忆中的少女又沉稳明艳了许多,脸却又小了不少,只当她这阵子不好受,她自然也跟着难受不已。
“过来,让外祖母瞧瞧。”她说着便朝云葭伸了手。
云葭自是笑着走了过去。
由着外祖母摸着她的手仔细打量,她笑着与二老请了安。
姜舍然虽不似老妻情绪那般外露,但也捋着胡须看了云葭良久,温声问她:“一切可好?”
“都好。”
云葭笑着回道:“还有桩喜事要说与您二位听呢。”
“喜事?”
二老对视一眼,见姐弟俩脸上都挂着笑,也不由被勾起了好奇心。
“什么喜事?”吕氏率先问道。
云葭笑道:“阿爹要成婚了,就在三日后。”
这的确是个大消息。
别说吕氏了,就连姜舍然也愣住了,但也不过片刻,他便捋着胡须情绪难得有些激动地点头道:“好、好、好,这的确是件大喜事!”
“看来我跟你外祖母这次是赶巧了。”
对于自已这位前女婿,姜舍然是既满意又愧疚。
最初把蕴儿嫁给他的时候,姜舍然心里是一万个不放心,总担心他一个武将出身,照顾不好蕴儿,又听说他性子暴躁,不好相处,便更为担心了。
可婚后见他待蕴儿小心翼翼,事事以蕴儿为重,他这抹担心便也不剩了。
虽说他与他最初设想的女婿完全不一样,但他的真挚、赤忱、孝顺却是这世间不可多得的品德。
所以在知道当初蕴儿在清儿回来之后说什么都要跟他在一起的时候……
他是真的动了怒!
甚至多年不肯见他们。
这么多年,冲儿虽然跟蕴儿分开了,但对他们老两口却一直很孝顺,以前在京中的时候,逢年过节就会带着一双孩子过来探望他们。
平日他跟老妻有点什么,他也忙前忙后,从来不在乎别人会如何议论。
可他越孝顺,他就越感到亏欠。
蕴儿和清儿都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若当初没有那样的事,这两个孩子能在一起,他和妻子是最乐见其成的。
可他们的团聚和幸福是建立在冲儿和一双外孙儿女的身上,这让他如何不愧疚?
妻子这些年的病一直不见好,也有这一层心病的原因。
这些年,他不止一次跟老妻给他相看女子,想让他也能有个伴,这样他们心中的亏欠也能少一些,却没有一次说成功的。
没想到现在他竟然要成亲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姜舍然还是十分欣慰:“跟你爹说,我跟你外祖母都恭喜他。”
吕氏也笑着说道:“对,让你爹来日带着新媳妇过来认认门,我跟你外祖父都高兴。”
他们这些年也已经把徐冲当做半个儿子了。
如今见他放下过去,终于肯找个人陪了,他们自然高兴。
云葭笑着点头应好。
两边说了一晌话,袁野清也终于过来了,姜舍然见他形容憔悴,不由皱眉道:“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我之前听蕴儿说你这次进了贡院批卷?”
袁野清点头应是。
姜舍然点了点头,是满意的:“你这把年纪能担此重任,代表陛下看重你,不过你这些年屡次升官已经够引人注意,越是在高位就越要谨言慎行,不可居高自傲,明白吗?”
袁野清忙又拱手应了一声。
毕竟也是自已看着长大的孩子,就算有怨,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
姜舍然见他今日孤身一日,蕴儿和两个孩子都不在,不由又问了一句:“蕴儿和两个孩子呢?”
他尚且不知城中近日发生的事。
袁野清闻言,不由又沉默片刻,方才说道:“蕴娘病了。”
“什么?”原本在一旁跟云葭和徐琅说话的吕氏一听这话,立刻扭过头急道:“好端端的,她怎么又病了?”
袁野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垂着头哑声道:“……她现在在姜家。”
说罢。
他忽然又说了一句:“爹、娘,我有话跟你们说。”
姜舍然皱眉。
他先前就察觉出他今日有些不对了,如今见他这般模样,这一抹狐疑便更甚了。
“边走边说吧。”他说。
城门口人群众多,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今日好似有不少人在打量他们。
“外祖父、外祖母,我和阿琅先回前面的马车,你们有事就喊我们。”云葭说了一句,给袁野清留了脸面,没在这继续待下去。
吕氏这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闻言也只是笑着朝云葭二人点了点头,还笑道:“今日跟着我们回家去,外祖母许久不见你们,今日可得和你们好好说会话。”
云葭轻声应是。
便牵着徐琅暂且拜别一众长辈回到了他们自已的马车。
这次徐琅也跟着钻了进来。
“外祖母不会出事吧?”他一脸忧心忡忡。
云葭说:“袁大人有分寸,别担心。”
徐琅听她这样说便也没有别的话了。
袁野清同样弃马进了马车。
如云葭所想,袁野清的确有分寸,也担心二老的身体。
“娘身体怎么样了?”他先问吕氏。
“还不是老样子,碰到天寒的时候难受点,其余时候倒是还好。”她这会顾不上说自已的事,简单说完一句,便皱着眉问袁野清:“别说我了,你到底怎么了?”
毕竟是自已带大的小孩。
吕氏心里还是有数的,略一猜测,便低声道:“你跟蕴娘闹别扭了?”
她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有些好奇。
她还从来没见这两孩子闹过别扭呢,也不知道这两人闹起别扭会是什么样。
袁野清听到这一问,又沉默片刻,方才低着头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与二老说了。
马车早就启程。
袁野清说完见二老脸色难看,当即跪了下来:“是我的错,请爹娘责罚。”
马车虽不算小,却也不算宽敞,袁野清本就长得人高马大,这样跪着便更显马车逼仄狭窄,可他依旧直挺挺跪着:“是我负了蕴娘负了爹娘。”
吕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目光呆怔地看着袁野清,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能闹出这样的事。
姜舍然同样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先让他坐回去再说话。
袁野清不肯。
姜舍然脸色难看:“碰到事就解决,跪着像什么样子?起来!”
他沉声怒斥。
袁野清再不敢坚持,终于起来重新落座了。
“这事查过没?”
姜舍然等袁野清坐下之后问他。
袁野清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沉默片刻说道:“……那孩子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他娘跟我也的确认识,这件事上做不得假。”
姜舍然沉默。
他为官多年,棘手的事也遇到过不少。
但像这样的事还是不多。
公事上再棘手,他也能想法子解决,可家事,尤其是这样的事,却不是简简单单说一句解决就能解决的。
“蕴儿怎么说?”他问袁野清。
袁野清听到这话又沉默了许久,方才哑声说道:“蕴娘说我要是把那个孩子带回家,就跟我……和离。”
“这丫头——”
姜舍然一听这话就立刻皱了眉:“都多大年纪了,还动不动就把和离挂在嘴边。”
但自已女儿的脾性,他也是知道的。
打小就眼高于顶,又被他们捧在手心里长大,或许就是什么事都太过顺意了,才把她的性子养得目下无尘,一点尘埃都看不得。
“那你打算怎么做?”姜舍然又问。
这次袁野清沉默了很久都没开口说话,最后他摇头道:“……我不知道。”
“对那个孩子,我有愧。”
“他在外头跟他娘吃了这么多年的苦,现在他娘又不在了,我作为他唯一的亲人,不可能不管他,我原本是想把他带回家中好生照顾。可如今蕴娘这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显然是真的走到了穷途末路,平日的清明和意气已经一丝一毫都看不见了。
自那日蕴娘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他日日去姜家找她,可都没法见到她。
他又担心被两个还蒙在鼓里的孩子看到他们争吵,又要闹,只能按捺着。
人心或许真的是自私的。
一向大义凛然、铁面无私的袁御史断案无数,不知道给多少人找回清白,方才被百姓尊称一声袁青天。可现如今,自已碰到这样的事,他竟然也变得糊涂起来,也有了偏颇,不再公正。
“无论我怎么做,对那个孩子和蕴娘都是一种伤害。”
二老见他这样,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倘若今日在他们面前的只是袁野清,他们的女婿,他们或许心中也会有偏颇,觉得他这事做得对不起蕴儿。
可袁野清不止是他们的女婿,也是他们一手养育长大的孩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让他们如何偏颇?
最后还是姜舍然开了口:“这事等回到家,我让你娘先跟蕴娘好好聊聊。”
“至于那个孩子——”
姜舍然捋着长须沉默,一时倒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毕竟是你的孩子,也不能流落在外,若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利,但具体怎么做,你且让我先好好想想。”
“他现在在何处?”
袁野清混沌几日,这时总算有主心骨了,他答道:“在别院,我让路青看着。”
姜舍然点头:“先让那孩子在那再待几日,至于那个白什么的……你说是那孩子母亲的义妹?”
袁野清点头。
姜舍然淡淡发话:“无缘无故的女人就不必再留着了,回头我让你娘去见见她,送一笔银子打发了。”他在官场多年,看的事情多了去了。
他可不想以后再闹出些没必要的事情来。
袁野清自不会反驳,又点头应了,看着面前二老,风尘仆仆还要为他的事操劳,他不禁低头惭愧道:“为我的事,让爹娘操劳辛苦了。”
姜舍然皱眉:“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吕氏也叹了口气,握着袁野清的手重重拍了两下她的胳膊,语气又气又无奈:“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但到底也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
可袁野清还是红了眼。
他这阵子身心都受挫,外人的言论倒是可以不用理会,可蕴娘和两个孩子的离去却让他饱受折磨……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看你这样子,这几日都没去上朝?”姜舍然问他。
袁野清犹豫着点了下头。
姜舍然这下却是真的生气了。
“荒唐!”
“陛下予以你重任,让你督查举劾,你倒好,为了这点事,连朝事都不顾了!今日不必随我们回去,立刻回家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该如何还是如何!”
“要让我以后再看到你这副鬼样子,以后也不必再来见我和你娘了!”
“好了——”
吕氏皱眉,要说姜舍然,袁野清忙揽过话道:“是我的错,我明日就去上朝。”
吕氏看他们父子俩也懒得说了。
不过今天这样的情况让袁野清跟着他们回去也不好,便说:“你爹刀子嘴,其实也是想要你好好歇息下,你看看你,眼睛里面都是红血丝。”
吕氏越说,一双眉就拧得越厉害。
“回去好好歇息下,蕴娘那,我会帮着劝她的,你别担心。”
袁野清点了点头。
却又说了句:“蕴娘如今在气头上,爹娘也别跟她说重话,这事,她才是最难受的,她要是这阵子不想见我,我就不去她眼前晃,让她保重好身体,什么时候肯见我了,我再去找她。”
说着又朝二老道:“这些日子就劳烦爹娘照顾着点蕴娘了。”
二老自是点头答应了。
等进了城中,袁野清便被姜舍然先赶走了,之后马车往前走,二老都没说话,最后还是姜舍然跟吕氏提了一句:“让人跟悦悦他们去说一声,今日不必随我们去了。”
发生这样的事,家里又是那样的情况。
吕氏心里也乱着,便也没说什么,找了贴身婢女过来,让她去回话。
云葭得知这个消息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把一早就备好的安神静气的香囊托人带过来,又说了一句“过几日再去家中拜见外祖父母”,便跟徐琅先离开了。
吕氏拿到香囊后,还是忍不住叹气:“悦悦这么小的年纪,处事就这般周到老练了,咱们的女儿倒好,都快四十了,还跟个小孩似的,闹着脾气就要离家出走。”
“她现在这样,还不是因为我们从小惯得她!”
“事事都以自已为主,从来不会考虑别人会面临什么,十三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姜舍然一生清名,可在自已这个女儿的事情上却实在抬不起来头。
“你回头好好去跟她聊聊,她若真要跟清儿和离,以后也就别认我这个爹了。”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吕氏不满姜舍然这个态度:“蕴娘纵有过错,可在这件事情上,她才是受害者。”
姜舍然不语。
“这事清儿有不对,那孩子的娘也不是什么好的。”吕氏在后宅内院待了这么多年,岂会看不出其中的猫腻?
只不过现在人死了。
死者为大,他们也不好说什么了。
姜舍然自然也知道。
但他为人处世最看重的是结果,现在在探讨谁对谁错没意思,最重要的是怎么解决。
夫妻俩后面无话。
等回到家中,自是早有人候着了,其中来迎的人里面,王妪也在。
她从前是吕氏的贴身婢女,后面被吕氏派去当姜道蕴的乳娘,这么多年一直不曾离开过。此刻相见,吕氏让旁人去收拾东西,自已则带着王妪往姜道蕴的屋子走,边走边问起这几日的事。
听说蕴儿这些日子不曾睡好,也没怎么好好吃,吕氏又是生气又是难受:“这丫头——”
“阿宝和嫣儿呢?”她又问了一句。
王妪忙道:“小少爷和小小姐还什么都不知道,吃睡倒是都正常,顶多也就是问一句大人的行踪,问大人为何不来看他们。”
“老奴便说大人这阵子出去忙了,他们也就没再问了。”
知晓两个小外孙还不知道,吕氏稍稍松了口气。
“让人先瞒着他们。”这时候要是两个小的再闹起来,那就真的完了。
等王妪点了头,吕氏也走到姜道蕴的房间了,外面自有奴仆环伺,见她过来纷纷上前行礼,吕氏摆了摆手,让人先去厨房准备吃的,自已则继续往里走。
屋子里窗子都闭着,落不进多少光亮进来。
也不知道几天没开过窗了,空气都让人觉得压抑至极,吕氏皱着眉去开窗。
窗子才一打开,光亮和风声传进来,本就只是闭着眼睛假寐的姜道蕴立刻发脾气道:“我不是说了不准开,谁准你开的!”
“我。”
一道熟悉低沉的女声传至耳边,姜道蕴连忙睁开眼坐了起来,她在黑暗之中待得时间太长,这突然这么亮,她的眼睛有些受不住,手挡着眼睛缓了一会才得以睁开。
果然。
母亲就在不远处,正背对着她把屋中所有的窗户都给打开了。
屋子里面一下子变得亮堂至极,可姜道蕴却再不敢说关上,等老妇人转过头的时候,她垂着眼睛朝着老人的方向轻声喊道:“娘。”
屋子里亮了。
姜道蕴现在是什么样子也就看得更加真切了。
记忆中无论何时都对自已要求至高的女儿如今蓬头垢发,眼睛肿得已经不能看了。
吕氏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伤心了,一边朝人走过去一边沉声斥道:“都多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碰到事情就只知道哭。”
姜道蕴抿着唇没说话。
吕氏给她倒了一杯茶。
姜道蕴看了一眼,没接:“不想喝。”
“那你就拿你这个破锣嗓子继续跟我说话?我是无所谓,回头你爹过来看你这样,你看他怎么说你!”
姜舍然在姜道蕴这边还是有几分威严在的。
姜道蕴到底还是接了过来,握着茶盏勉强喝了几口润了喉。
“您和爹刚到吗?”
“我这几日过得糊里糊涂,下面的人也没来跟我说。”姜道蕴说到这,不免也有些惭愧。
作为女儿。
未去迎接爹娘也就算了,还要让他们操心。
“……您和爹都知道了?”她犹豫着问吕氏。
吕氏看她一眼:“你说呢?”
见姜道蕴抿唇不言,吕氏又跟着叹了口气,接过她手里的那杯茶放到一旁,跟她说道:“清儿来接得我们,跟我和你爹说了那事,他说你想跟他和离?”
姜道蕴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又沉了下来。
“我和他说了这么多,他就只记得这一句。”
“他记得许多,但你这一句最让他伤心。”吕氏接过她的话,见她抿唇,她又接着说道,“你是没看见他今天的样子,我跟你爹从未见过他这样,眼睛红得不行,看着都老了好几岁。”
姜道蕴听到这话,心里也有些难受,但还是咬牙道:“他活该!”
自已肚子里托生的种。
她是个什么模样,吕氏岂会不知?
她没接这话,而是看着姜道蕴问:“所以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真要跟清儿和离?”
姜道蕴抿唇不言。
放在被子上的手却顿时攥得死紧,沉默半天才哑声说道:“不然呢?难道要我跟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待在一个屋檐下,听他喊我娘吗?”
她想到这个情景都接受不了。
“他要把那个孩子放得远远的,我还能假装自已不知道这件事,可他要整日在我眼前晃,您让我怎么办?”
“是,这件事上他也无辜,可我还是难受,我想到我就接受不了!”
姜道蕴说着说着忽然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吕氏看她这样,一时也有些不忍,她长叹了口气,把人抱在自已怀中,一边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一边同她说道:“我知道这事你委屈,娘听到的时候也不高兴,可和离并不能解决事情,你要对清儿没感情了,娘也不逼你,可你真的舍得吗?”
姜道蕴岂会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