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61
她闭着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吕氏即便拿帕子给她擦拭都来不及,很快,脸还没擦干净,手里的帕子却已经湿了。
吕氏看她这样,心也跟揉碎了一般。
她亦红了眼睛,手轻轻拍着姜道蕴的后背说道:“娘有时候一直在后悔,后悔你小的时候,我和你爹太顺着你,才让你觉得这世间一切都该随你的心意,接受不了一点不完美。”
“可蕴儿——”
“天上的月亮尚且都有阴晴圆缺,何况是咱们人呢?”
“你事事求完美,样样要拔尖,可这世上之事又岂能真的事事都如你所愿?”
姜道蕴没说话,眼泪却往外冒得更加汹涌了。
她已知道世事不会尽如人意,可她没想到,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和清哥的感情如今也会出现残缺,出现墨点,让人只要想到就如鲠在喉。
屋中响起一声无奈的叹息。
吕氏轻轻拍着姜道蕴的后背没再说话。
……
三日后。
城中风言风语还未停歇,而诚国公府却广开大门,准备迎亲了。
第349章 成亲和桂榜
早在前几日。
徐家就已经挂上红绸了,今日更是一大早就开了门。
虽是二婚,但无论是徐冲还是徐家人都不曾怠慢这门亲事,样样都弄得十分完善,力求完美,给足了霍七秀体面和脸面。
帖子是一早就送出去了的,请得都是至交好友,例如像义勇伯府、福安侯府这些交好的人家,更是早早的就派人过来帮忙了。
姜家也来了人。
只不过如今袁野清和姜道蕴的事还未平息,二老也怕今日过来,反而让流言的议论抢了他们新婚的风头,也怕再起不必要的事端,便只是让人送了厚礼过来,人却未来。
京郊的范老将军也过来了,充当徐冲的长者,来替他们主持大婚。
至于像赵长幸、齐竣、充守等徐琅的好友们,更是一早就到徐家来帮忙接待客人了。
今日无疑是忙碌的一天。
不仅是徐琅、裴郁他们,云葭也格外的忙碌。
家中无长辈,一切女眷都得由她接待,家里的宴席单子还有人员座位的安排也得过问她的意思……好在这些事务早在前几日就已经提前演练过了。
男宾那边有裴郁和徐琅看着,无需她操心。
女宾这边也有王妈妈、罗妈妈等老练的妈妈照料着,倒也不用她太费太多心。
云葭只需要好好招待那些宾客即可。
今日来的客人也不算多,又都是关系交好之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闹什么,倒也让云葭松了口气。
阿爹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这次也都只是给了一些亲友发了帖子,最多的还是他如今卫所的那些人。
礼物倒是送来不少,不仅有朝中那些官员想来攀交关系的,也有冀州那边托人送来的,云葭一一让人分册登记。
其中还有一份礼物是裴伯伯送来的。
云葭听到的时候还怔忡了一下,但也未说什么,只让人同样记在册子上,回头让人交给阿爹和霍姨去。
如今阿爹有了妻子。
有些事便也无需她再去操心了。
……
家中如何热闹暂且不提。
那边徐冲也已领着一帮兄弟接完霍七秀准备回家了。
诚国公府和霍家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徐冲把霍七秀接到之后,因着时间还早便又特地绕了一大圈,身边自有人发放糖果。
各式各样的糖果,都是云葭姐弟和裴郁亲自准备的。
准备了足足几箱子,足够让围观的路人都抢到了,甚至还有喜钱,拿到喜糖和喜钱的路人自是一个比一个开心,看着花轿和迎亲的队伍过来,纷纷朝徐冲和霍七秀恭贺起来。
徐冲今日喜服加身,显得格外挺拔俊朗。
去了胡须的徐冲比从前要年轻许多,甚至因为如今喜事加身,看着笑容满面的,瞧着倒是要比从前温和许多。
听到恭贺声。
他亦坐在马上冲人拱手道谢,笑容十分明朗。
等快到吉时的时候,徐冲也终于带着霍七秀到了国公府,一串串的鞭炮声中,徐冲和霍七秀一人牵着一段红绸在一众亲朋好友的恭贺声中往里走。
拜完堂。
徐冲带着霍七秀回新房。
新房是重新休憩过的,并不是当初姜道蕴住得那处地方,虽说霍七秀并没有表示过什么,但徐冲还是不想让她心里有疙瘩。
等进了新房又是一堆流程仪式。
徐冲和霍七秀都经历过,倒是也没有不适,直到要揭盖头的时候,徐冲也不知怎得,忽然跟个毛头小子似的紧张起来。
偏偏身后还有一堆人撺掇着凑热闹,让新娘子快露相。
徐冲一边让他们别闹,一边紧张地拿着系着红绸的喜杆去揭霍七秀的盖头。
因为婚前不宜见面。
他们也快有小半个月没见面了。
盖头被掀起。
徐冲看到了霍七秀的脸。
霍七秀素日很少上妆,更不用说是全妆了,可今日她一大早就起来了,焚香沐浴、开面上妆,她本就生得明艳,更不用说今日特地上完妆后的模样了。
徐冲看得直接愣住了。
霍七秀虽然未曾抬头,却也能感觉到徐冲看着她时的灼热目光。
不免脸热。
身后还有人故意喊道:“诚国公怎么一直挡着新娘子不给看啊?诚国公要是再这样,我们今晚可不走了,留在这闹洞房了!”
徐冲这才回过神。
他为自已一把年纪还失态而轻咳一声,嘴上却说:“闹什么闹,外面好菜好酒招待着,再不去,小心那些小猢狲们全吃了!”
都是体面人。
虽然知道他这是不想让他们闹新娘子,但他们也顺着话说:“这可不行,我可听说今日春满楼的好酒全送到国公府来了,我今晚可是要喝个够本才肯走的。”
那些人说着往外走。
徐冲松了口气,回过头,看着霍七秀那张脸又有些脸热,轻咳一声,小声说了一句:“我让人给你送了吃的,你休息一会,我先去招待下他们。”
说完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尽早回来。”
霍七秀点头应好,又嘱咐一声:“别喝太多。”
徐冲诶一声,笑着应了。
“走了。”
霍七秀目送他离开,倒也长舒了口气,屋中无人,她正要喊人进来,却见桃桃和柳芽走了进来。
霍七秀看得她们一怔:“你们……”
两人先是笑着给霍七秀行了礼,嘴里却未像从前似的称呼霍七秀为霍夫人,而是喊她“夫人”,而后才给霍七秀解起惑:“姑娘把我们派过来伺候夫人,以后我们就是夫人的人了!”
“夫人有什么要做的尽管吩咐我们去做!”
霍七秀听到这话倒也不禁笑了起来。
霍家也有奴婢。
但霍七秀常年在外,平素也用不太着奴婢,因此这次也未带过来,没想到悦悦早给她备好了,眸光微软,她笑着与二人点了头,让她们先起来。
柳芽沉稳,起来之后就跟霍七秀说道:“国公爷早吩咐了人给夫人准备膳食,夫人是先用还是先沐浴。”
凤冠压了一天。
霍七秀何曾戴过这么重的东西,只觉得脖子都快要被压断了,自是说:“先沐浴。”
汤水里面就有,不必着人去取。
两人一个扶着霍七秀先给她去除凤冠、嫁衣,一个则去里面准备东西,一应准备好,霍七秀进去洗浴了。
等霍七秀一身轻松洗漱完换了红色的常服出来,桌上也已经布置好饭菜就等着她过去吃了。
成婚是最辛苦的。
不能吃太多东西,就是为了怕中途不方便。
何况她因为成亲的事本就紧张不已,事先也吃不下什么东西,笼统算下来,今日竟只吃了半碗粥,这会看着这一桌子菜,还都是她喜欢的菜肴,霍七秀自是感到一阵饥肠辘辘、食指大开。
她刚坐下。
外头就响起了一阵叩门声。
循声看去,便见云葭笑盈盈站在外面,在她抬眸看过去的时候,云葭便笑着同她说道:“我没打扰霍姨吃饭吧?”
霍七秀一听这话就嗔道:“说什么浑话?”
她放下筷子,招手让人进来,问云葭:“吃过没?”
云葭一边进来一边笑道:“吃了一些,没吃饱,所以特地跑来霍姨这边讨口食吃。”
霍七秀岂会不知她的用心。
明明是担心她一个人在这不自在,特地过来陪她的。
“快准备碗筷。”她跟柳芽吩咐。
柳芽笑着诶了一声。
云葭已然坐下,她倒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霍七秀的对面。
说没吃饱倒也不全是骗霍姨的。
外头的宴席多是喝酒,尤其女眷那边就她一个主人家,她又是小辈,自是不好回绝。
好在她们也知晓她是小辈,并未灌她,云葭便又托了个借口出来看看霍姨怎么样了。
此刻面对面坐着,两人也不知怎得,竟十分默契地相视一笑。
霍七秀起初还有些担心换了身份进了徐家之后会不适应,或许要过几日才能适应,可桃桃和柳芽的随侍让她的心定了许多,云葭的出现更是让她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有些事变了。
可有些事却从未发生过变化。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
云葭又把今日的收礼册子交给了霍七秀,一应的还有中馈的钥匙。
霍七秀接过册子,钥匙却没拿,她让桃桃她们先下去,而后看着云葭说道:“这事原本是该轮到我管,但我外头事务实在太多,日后也难保有要出门的时候,与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管不好,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还是想辛苦你继续管下。”
这要换做别人。
云葭保不准还得犹豫思考一下。
但她跟霍姨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根本没必要去揣测对方的话。
何况霍姨事务也的确是多。
云葭稍稍想了下,也就没有坚持:“那我就继续管着,不过日后家中的开支进出,我都会让人给您也拿一份过来让您过过目。”
霍七秀如今既然担了这个身份,就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管。
她也不是逃避之人。
便也没拒绝,笑着应好。
这桩在别人家争得头破血流、用以稳定家中地位的事务在云葭和霍七秀这边却轻轻松松解决了。
霍七秀知她今日肯定也辛苦,便又给她倒了一碗汤,语气关切与人说道:“你回头还要过去,再喝完汤垫垫。”
云葭笑着应好。
喝了几口便又听霍姨问她:“你跟郁儿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和你爹说?”
“等桂榜出来,我便准备和阿爹提下这事。”云葭没有隐瞒。
霍七秀算了下日子,倒是没几日了。
正好提起了,云葭便又与霍七秀笑着说道:“正好霍姨来了,回头阿爹若不同意,就劳烦霍姨帮我劝劝他,阿爹现在听你的话。”
这后半句的揶揄让霍七秀脸色不禁又滚烫了一下。
她轻咳一声,倒是也没拒绝,点头道:“你放心,我肯定是站在你这的,不过你也不必担心,你爹向来满意郁儿,即便最初惊讶,也不会反对。”
“倒是阿琅那边……”
霍七秀有些担心徐琅一时有些受不住。
云葭笑着给霍七秀也夹了一块醋溜鱼,表示道:“裴郁说他已经准备好挨打了。”
霍七秀听到这话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不由失笑,问云葭:“他这样跟你说的?”
云葭笑着点了点头。
霍七秀有些意外,又觉得意料之中。
她笑着说:“最开始知道你和郁儿在一起,我其实是担心的,那个孩子看着有些冷清,也不爱说话,可后来相处久了,发现这孩子其实是面冷心热,心里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着。”
“现在听你这样说,我倒是放心了。”
“面冷也好心冷也罢,只要他对你是好的,就够了。”
云葭眉目温和:“您放心,我们俩好好的。”说罢,她又看着霍七秀认真道,“我们都会好好的。”
霍七秀同样笑着跟她点了头。
毕竟外面还有客人,云葭今日作为小主人,得接待客人,也不好久待,填饱肚子之后,又简单跟霍七秀说了会话,让霍姨有什么需要就跟柳芽二人说,云葭便也动身离开了。
霍七秀让人进来收拾东西。
顺道拿起云葭送来的册子翻看起来。
云葭把册子的名单分亲疏远近排列了,霍七秀一边看,一边还能顺道理下这些人家跟他们家的关系。
霍七秀心中十分感激云葭的体贴。
坐在榻上看册子的时候,忽然看到裴行时这个名字,霍七秀神色微顿,不由问柳芽:“今日信国公来了吗?”
柳芽道:“没呢,府里还奇怪呢,说信国公跟咱们国公爷这么好的关系,竟然没来,只托人送了礼。”
“不过姑娘听到之后就不准我们私下议论了。”
霍七秀点点头。
旁人不知道,她却是知情的,只是这事上她也不好说什么,便也只是记在心上,想着等回头大哥回来与他说一声。
郁儿父子闹成这样,最难受的还是大哥,霍七秀想到这,又不由轻叹一声。
……
酒席很晚才散。
有徐琅等人在,徐冲倒是未被灌醉,不过身上全是酒气,徐冲便还是先洗漱一通才去找霍七秀。
柳芽和桃桃原本还守着霍七秀,见徐冲进来便立刻行礼出去了。
屋子里忽然只剩下霍七秀和徐冲两个人。
他们其实少有这样单独相处的时候,还是在房间里面。
两个明明已经成婚对彼此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此刻面对面看着彼此,倒是都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
有种刚换了身份的生疏,彼此都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往旁边看。
“大哥洗漱过了?”
“你吃过没?”
屋中同时响起二人的声音,短暂地沉默之后,又同时响起两人的笑声,原先弥漫的那股子不自在也彻底消弭不见了。
重新变得熟络起来。
“大哥过来坐吧,我让人给你准备了醒酒汤。”
霍七秀说着拍下了身边的软榻。
徐冲也没拒绝,笑着走了过去,嘴里跟着说道:“几个小孩帮着,我没怎么喝。”是在回答刚才霍七秀的话。
他说着坐在了霍七秀的身边。
两个人第一次离得这样近,霍七秀能闻到他身上清新的皂角香味,不由奇道:“大哥哪里洗漱的?怎么不回来洗?”
徐冲说:“刚才一身酒气,怕熏到你,我就在书房简单擦拭了一番。”说着,他又有些担心地抬起胳膊低头嗅了嗅,皱眉道,“应该没味了吧?”
他自已是感觉不出。
“没。”
霍七秀说,见徐冲稍松一口气,她又道:“有也没事。”
眼见徐冲放下胳膊目光怔怔地看过来,霍七秀看着他温声道:“你我是夫妻,既是要携手走一辈子的,日后总有彼此不便的时候,大哥无需在我面前忌讳什么。”
“你这样让我觉得你是与我还生疏着,倒让我也不敢坦然面对大哥了。”
徐冲一听这话,立刻急了:“我没有!”
说完见霍七秀一双美眸仍旧温和地看着他,他顿了片刻亦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他看着霍七秀的眸光柔软,嗓音也情不自禁地变得柔软起来了。
而后他于烛光之下悄悄握住霍七秀的手。
不似当初那般试探,而是郑重其事地握于自已的手中,心里却不似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坦然,其实还是有些紧张的。
不知道说什么。
倒是正好瞧见她手边放着一本册子,不由问:“这是什么?”
霍七秀回他:“今日送礼的人,除了今日来的,朝中和冀州那边的兄弟们也都送了东西过来。”
徐冲一听有冀州营的,自是连忙拿了过来。
这次成亲,徐冲最可惜的就是不能让他那些冀州营的兄弟们也过来看看。
他一边看着自已那些兄弟送的东西,一边说:“以前他们还总跟我念叨,说我来日要是成亲,他们必定要高兴地喝个三天三夜,还被我笑骂过。”
“现在我真的成亲了,他们却连过来喝杯酒都没办法。”
他话语之间有藏不住的可惜和遗憾。
霍七秀知道他向来重情,便安慰道:“等以后我陪着你去冀州跟他们再喝一回。”
徐冲听到这话,眼睛先是一亮。
但很快,那眼中的亮光便又渐渐消弭了,他握着册子低声叹道:“哪有这么容易?”
别说他现在这个官职不好随意离开,何况冀州那边还是他过去驻守的地方,他要过去,不知又会引得多少人猜测。
好不容易才换来如今的太平,他是真的不想再连累家人了。
霍七秀也知这事很难,但她还是不愿看到他失望的模样,便握着他的手说道:“总会有机会的。”
徐冲看着她。
似乎是被她眼中的坚定感染,他沉默片刻还是在霍七秀的注视下笑着点了点头,回握住她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夜深了。
徐冲准备和霍七秀说一声就睡了,可要合上册子的时候,他忽然又看到了一个名字。
霍七秀见他盯着一处神色微变,就知道他已经看到了。
“信国公今日着人送了礼过来。”她在一旁温声说道。
徐冲看到了,也知道了,但他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依旧迟迟都不曾发表什么话,最后也只是沉声说了句知道了,没说别的。
霍七秀看他这样便知道他心里的气还在。
便也没有在当下说什么。
何况她也没法说什么。
大哥生气的点在于信国公对待郁儿的态度,这个不改变,大哥永远没法跟信国公好好相处,她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
外院。
云葭和裴郁把人都送走后,长舒了口气。
徐琅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了,刚才宴席一结束,云葭就让元宝和吉祥把人抬回房间歇息了,这会下人还在收拾东西,他们俩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疲惫。
可今日的疲惫是为喜事操劳,累是累,但他们心里是开心的。
“累不累?”
两人往回走的路上,裴郁低声问云葭。
云葭如今早已习惯在裴郁面前做自已,不再事事强撑了,闻言,便没有掩饰地点了点头。
“累死了。”
她今日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忙了一天,又得到处走,不仅腰酸背痛,腿也跟肿了一圈似的,抬起来都觉得费劲。
裴郁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忽然扫了一眼四周,见四下无人,忽然把云葭打横抱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云葭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手便先大脑一步率先抱住了裴郁的脖子,心慌散去,她倒也没去挣扎羞涩,只笑着在他怀中问他:“你不会是想着这样把我一路抱回去吧?”
“裴先生。”
她轻轻戳着裴郁的胸口笑着说:“离桂榜出来可还有三天呢。”
她是在提醒他还没到给阿爹他们坦白的日子。
裴郁低头看她,解释:“抱到前面的亭子里,我给你揉下腿。”
云葭听他这样说也就没有别的话了。
她还从未被人这样抱过,有些新奇,也有些心动。
这样在他的怀里,仰头就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俊美面庞,甚至能看到他低垂而落鸦羽般的浓密长睫。
少年郎真是一天一个样。
记忆中那个瘦弱的少年如今仿佛已经长成了可以为她遮风避雨的参天大树。
许是察觉到她的注视,裴郁垂眸看她。
四目相对,他忽而一笑。
什么都没说。
他抱着云葭一步步沉稳地朝林中的凉亭走去。
依旧是当日那个凉亭。
裴郁把云葭放下之后便单膝跪地,手握着她的小腿想把她放到自已的腿上,却听她发出轻微的嘶声。
“疼?”
裴郁皱眉抬头看她。
云葭见他看过来,立刻一笑:“不疼。”
裴郁才不信她,低头把她的裤脚掀起就能看到她明显要肿胀一圈的小腿,不由心疼地皱眉道:“都肿了。”
这还是云葭第一次在他的面前露出自已的腿,何况还是这种时候——
她有些不自在。
想缩回来,却被他轻轻握住:“先别动,我给你揉下,不然你今晚回去肯定睡不好。”
云葭只好停下动作。
由着裴郁替她轻轻搓揉小腿。
起初她并不适应。
裴郁的手并不是养尊处优的手,相反,他做过太多事,以至于小小年纪,手指上就布满了粗粝,这样触碰在她的腿上时,云葭感觉有些痒还有些糙。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
抬头跟云葭说了一句:“没带药膏,你忍忍。”х|
云葭说:“没事。”
裴郁到底还是怕弄疼她,先把自已的手搓热,而后才一点点按起她肿胀的小腿。
他从前跟姜大夫学过按揉的功夫。
云葭起初觉得疼,但很快便感觉到那处肿胀的地方开始发热,原本肿胀的双腿也不似先前那么紧绷,而是变得松软起来。
裴郁一只腿弄好又去弄另一只腿。
不知过去多久,云葭总算觉得原本仿佛灌了千斤重的腿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了。
她一好,便舍不得他继续这样蹲着了。
“好了。”
云葭一面说,一面朝裴郁伸手。
裴郁却并未立刻起来,而是重新把她卷起的裤腿放下,又把她外面的那层裙子抚平放落,这才握住云葭的手重新起来。
“还有别的地方难受吗?”起来之后,裴郁又问云葭。
云葭笑着冲他摇头:“不难受了。”她说着又拽了一把裴郁:“坐下,看外面。”
裴郁跟着坐下之后便看到了云葭要他看的那片天空。
今夜是上弦月。
月亮不算圆,星河却十分好看,星星一点一点的闪烁着眨着眼。
能在忙碌之后与自已心爱之人静静地坐在一道欣赏这一片美丽的星空,裴郁只觉得岁月静好也不过如是了。
他亦仰头看着那片星空。
忽然觉得肩头一沉,低头,云葭靠在了他的肩上。
裴郁脸上的神情忽而又变得十分柔软起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把云葭的肩膀揽住,让她更舒服地靠在了自已的肩上。
“我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格外喜欢仰头看星空,看月亮的变化。”
“每次看着月亮的变化就会觉得这世间万物真是稀奇,为什么一个月亮都会有这么多的变化,是谁在操控着它,让它总是发生变化?”
“是不是很幼稚?”她说着说着忽然仰头问裴郁。
云葭也不知道自已究竟怎么了。
明明从小就格外早熟,偏偏跟裴郁在一起的时候,她却总是会轻易地流露出自已幼稚的那一面。
似乎知道无论她怎么样,他都会喜欢她。
果然——
云葭听到他说:“不幼稚,很有趣。”
像是意料之中,她忍不住绽开了眉眼,什么都没说,重新靠回到了裴郁的肩上。
这一晚上。
两人静静地坐在这。
繁华喧嚣之后的寂静,下人们都早早地去睡了,惊云和叶七华似乎知道他们在一起,虽出来找他们却并未来打扰,而云葭就在这个凉亭之中靠在裴郁的肩膀上与他说起自已从前的事。
说第一次学习骑马。
说第一次被阿爹背着去外面看灯会。
说刚管家时的紧张忐忑。
说及笄时面对未来的满心期望。
裴郁一一听着。
等听到云葭问他小时候有什么趣事的时候,他仔细想了想,也跟她说道:“要说有趣的,倒也有几件,我小的时候看过蚂蚁搬家,看它们一个个小小的搬着食物从这边走到那边。”
“还看过燕子筑巢,嘴里衔着泥土,很难想象它们就这样把自已的巢穴筑好了。”
这些裴郁以为原本早就忘了的事,如今回想起来,倒也的确觉得有些有趣。
那是他贫瘠幼年时为数不多的爱好。
说完却未听到云葭的回音,回头看,她早已闭上眼睛在他身边睡着了。
裴郁轻轻笑了。
他并未打扰她,只是俯身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
幼年的贫瘠生活早已从他的生命之中过去,如今他的身边已经有了让他余生都变得明亮的人。
……
翌日霍七秀第一次以徐冲妻子、诚国公夫人的身份接受众人的拜见。
起初两边都以为会有些不自在。
但见完礼喝完茶,一起坐在屋子里吃饭的时候,那股子不自在便也没了,大家还是该吃吃该喝喝,该聊天聊天,一点生疏和不适都没有。
又过了三日——
十月初六,众人心心念念的桂榜也终于放榜了。
这天一大早云葭就起来了。
其余人也都如此。
府中早已派人出去看榜,力求榜单一出来就能看到,而家里一家人吃完早膳也未分开,就坐在一道等消息。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些紧张。
徐琅表现得最明显,一个劲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得人头都晕了眼都花了。
徐冲本就焦灼的心情被他这么一弄更为焦灼了,冲着人没好气道:“走来走去的,走得我头都晕了,还不坐下!”
“你头晕就出去啊。”
徐琅心里也急,听到这话不由轻声嘟囔了一句,但最后还是听话地坐了回去。
霍七秀到底镇静一些,便说:“郁儿的本事有目共睹,肯定不会有问题,再等等,就算放榜,前面的人也多着呢,一来一回肯定也得要上不少时间。”
虽是这样说,但霍七秀也难免有些紧张。
手边的茶盏都空了,但还是拿了起来,最后吃了一嘴茶沫才发现茶水空了,甚至都忘记让下人进来续茶了。
云葭瞧见之后忙让人进来重新沏茶。
等惊云进来沏了茶。
众人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没像刚刚似的那么忐忑紧张了。
等惊云倒完茶出去,云葭回头朝身边看去,见身边少年神情还算平静,但薄唇也紧张地紧抿着,就连放在膝盖上的手也攥得有些紧,便知道他也不是一点都不紧张。
悄悄于桌下握住他紧攥在一起的手。
裴郁感觉到之后偏头看了看过,与云葭四目相对,他紧绷的那根弦稍稍得以放松了一些。
正想说一句自已没事,外面院子里就有人跑进来了。
“来了来了!”
惊云率先在外面激动地喊道。
众人往外看便见元宝和小顺子先后往这边跑来。
今日就是让他们去打探消息的,看到他们回来,一时众人全都十分默契地站了起来,就连裴郁也跟着站了起来,把紧张的视线落在了朝他们跑来的两人身上。
“怎么样?”
等两人走近之后,云葭率先出声询问。
可元宝和小顺子听到这话却面露难色,听云葭询问,谁也不敢答话,还推搡着要彼此作答。
“支支吾吾像什么样子?到底怎么样!”徐冲看他们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不高兴地发了脾气。
元宝到底在徐家待得时间长,胆子也要大一些。
听到这话,不敢再跟小顺子推搡,低着头,这才艰难地吞吐着口水小声说道:“……二公子没中。”
第350章 相信
元宝这话落下。
屋内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死一般的沉寂覆盖了整间屋子,不仅是屋内的云葭众人还是在外面等消息的惊云等人全都露出了一脸不敢置信的面貌。
显然没人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裴郁也没想到,他睁大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元宝和小顺子等人,薄唇微动,几次张口欲言,却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徒劳地睁着眼睛,脸色却悄然变得苍白起来,就连身形也逐渐变得紧绷起来。
怎么会这样?
即便他有想过那篇文章作得不一定得监察官的喜欢,但也不该是这样的结果啊。
这不可能……
苍白的茫然和虚空攫取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清明,他呆站在原地,一时大脑嗡嗡作响,除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已经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他应允过她的,等这次金榜题名就跟她一起去跟徐叔说他们两人的事。
可现在……
他还有什么资格陪她一起去?
他还有什么资格娶她?
难道要让她再等三年吗?
裴郁想到这,便觉得心脏一阵窒闷,他少有这种掌控不了现状的时刻,若是别的事情也就罢了,偏偏是这个……偏偏他还那样坚定地与她保证过。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只知道此刻他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敢看她。
他羞于见她。
望着元宝的眸光逐渐变得暗沉,眼睫微垂,裴郁正欲收回视线,却发现自已的手忽然被人握住。
裴郁身心俱震。
就像是一缕阳光重新照在他的头顶,眼前的薄雾和屏障忽然凭空消失了,他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就瞧见云葭坚定的侧脸。
“这不可能!”
先前徘徊于他心中的那道声音此刻竟然从另一个人的口中说了出来。
她说的那样坚定,没有一点犹豫,就连握着他的手也是那么的有力。
仿佛是在用无声的动作安慰他别怕,别担心。
裴郁心里的那抹不安好像也一点点消失了。
云葭沉声道:“绝对是哪里出了问题,阿郁不可能不高中。”
“这……”
元宝和小顺子互相对视一眼。
他跟小顺子也不相信这个结果,可他们自出榜之后看了无数回,甚至因为不敢相信把整个榜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可统共也就三十多个名字,他们看了这么久,甚至就连上面的名字都已经会背了。
的的确确没有二公子的名字。
小顺子早就哭红了眼。
他是最清楚二公子在书院有多用功多勤勉,这次没有二公子的名字,他受的打击无疑是最大的,这会更是泣不成声,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元宝没办法,只能自已硬着头皮回应姑娘的话:“姑娘,我们看了许多遍,上面……真的没有二公子的名字。”
他越说。
声音便越轻。
说到最后甚至把头都埋到了底下。
徐冲等人这会也已然回过神来了,知道这样大的事,他们不可能有纰漏,何况桂榜发出之后便是报信官往各家高中的人家报信了。
就算他们瞧错,报信官也不可能去错。
可现在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们这处离皇城最近的地方还是没有一点消息,可见……
屋子里依旧静悄悄的。
谁也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徐冲这会大脑混沌,一时也没有注意到自家宝贝女儿和他最看重的子侄正牵着手,他想笑着安慰裴郁一句,却发现脸颊紧绷,根本笑不出来,只能先拿手揉了揉自已的脸颊,等脸没那么僵硬了,他正想走过来安慰裴郁一句,就听到云葭又说:“榜单没问题,那就是里面出了问题,阿郁绝不可能不高中。”
这若是别的人家,听到这样的话,必定会以为云葭这是魔怔了。
每三年落榜的学子数不胜数。
千百人里选拔出几十个人才,其实这些人才是幸运的人,可又有谁能保证自已也是那个幸运儿呢?这世上原本就是普通人居多。
再说裴郁又是头一回,没经验有纰漏很正常。
每年高中的那些人多的是考了一次又一次的。
可这是徐家——
无论是徐冲还是徐琅从来都是没有缘由地相信云葭所说的每一句话。
所以在短暂地怔忡之后,众人便已回过神来。
徐琅率先接着他姐的话说道:“我也相信裴郁,他不可能不高中,这榜单肯定有问题!”
他是一腔热血,并没有想太多。
只觉得自已的好兄弟这么优秀都没过,那那些人凭什么能过?
徐冲则要想得多一些,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略微一过,便看着云葭皱眉说道:“悦悦,你是觉得贡院里面有鬼?”
云葭握着裴郁的手轻轻拍了一拍,示意无事之后,便暂且松开手转身面向自已的父亲。
她其实也不确定。
她这样说的原因,一来是相信裴郁的本事,二来是……因为前世的缘故。
是不是太过巧合了一些?
上辈子裴郁被人污蔑作弊,从此断了科考的前程。
这辈子顺风顺水却名落孙山。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肯定有古怪有问题。
可直觉一事要她如何说,上辈子的事更是无法提起,所以此刻面对父亲的注视,云葭也有些紧张,双手不自觉握紧,但她还是坚持道:“我相信阿郁。”
只有苍白的五个字。
满屋的奴仆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屋中徐琅很快就接着云葭的话说道:“我也相信裴郁!”他甚至还特地站到了裴郁的身边,跟云葭一左一右犹如护法一般。
霍七秀看着三个小的,同样发表了自已的意见:“我也相信郁儿。”
“我虽然和郁儿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也知道他为秋闱付出了多少努力,他以前写的文章,我也看过几篇,我相信以郁儿的本事想要高中秋闱并不难。”
三个最亲近的人都发表了自已的意见。
徐冲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自知晓消息之后便一直没有出声说过话的裴郁。
他此刻依然无言。
但面上的怔忡和茫然却已被感动所取代,眼睛也变得有些红红的。
“郁儿,你怎么说?”徐冲张口问他。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裴郁。
裴郁被众人看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心里依然有些紧张和忐忑,也有些不确定,这一瞬间,他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或许真是他没写好。
或许就是因为那篇文章被人不喜。
或许是他的八股做得太差了。
或许他太相信自已,却忘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或许他原本就不够好,是他把自已想得太好了。
……
“按照你最初的想法说,不要被别的心思左右。”可就在他不断给自已洗脑或许真的是他自已不行的时候,耳边又传来了云葭犹如天籁一般的声音。
回头看。
她依旧在看他,目光坚定,没有一点迟疑,甚至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还朝他笑了下,她眸光和声音都十分温柔:“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里只有我们。”
徐琅也跟着附和道:“就是,你想说啥就说啥,别扭扭捏捏的,你自已要是都不相信你自已,我们怎么相信你?”
他说着还皱了眉。
两姐弟的话让裴郁心里的那点犹疑和不确定终于彻底消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之后,看着徐冲说道:“如果是几个月之前,还没进书院的我,或许不敢保证我能高中,但这次……”
他说到这忽然又紧握了一下拳头。
却没有退缩,依然看着徐冲说道:“我很确定我能高中,即便位置没有那么靠前,但也绝对不可能连一席之地都占不到。”
“好!”
“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日写了什么?”徐冲忽然问他。
裴郁一怔,一时有些没明白过来徐冲说的话,反应慢了一拍才点头道:“记得。”
他自已亲笔写下的文章自然不可能不记得。
“来人!”
徐冲忽然往外吩咐:“去拿笔墨纸砚。”
虽然不知道国公爷忽然要文房四宝做什么,但小顺子知道国公爷这肯定是要帮助主子,当即,他也顾不上哭了,抹了一把眼泪便立刻激动地喊道:“小的这就去!”
他说着就立刻往外跑,快得元宝反应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跑到外面去了。
“你是想让郁儿重新把当日的文章写下来?”霍七秀反应过来之后问徐冲。
徐冲点了点头,沉声道:“我不知道贡院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也不知道郁儿的卷子到底怎么回事,但既然郁儿有信心,我便信他。等郁儿把文章作好之后,我亲自拿着卷子进宫上呈给陛下让他亲自审阅。”
“徐叔……”
裴郁面露震惊,就连瞳孔也跟着震动了。
他张口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徐冲看他这副模样,笑着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裴郁的肩膀:“好好写,当初怎么写的,今日仍旧怎么写,徐叔向你保证,只要是贡院那边有问题,徐叔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给你找回你的清白。”
“但……”
后面的话,徐冲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裴郁却明白他的未尽之言,他点头:“我知道,每位考官的喜好不同,每年的评卷方式也不一样,或许我的文章就是没有过,如果真是因为这些原因,我认。”
他也想过这些原因,所以先前才那般挣扎犹豫。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信任,他或许早就要说一句算了。
大不了就三年之后再考……
只是要与她再等三年。
裴郁想到这,心中仍觉有些可惜,却已没有先前那般茫然了。
他已经知道她的答案。
无论他如何,她都会坚定地陪在他的身边,既如此,他便也没有什么好畏惧的了。
“对!如果真是因为这些,徐叔没办法替你做什么,但徐叔想告诉你,别人的看法并不能抹消你的才能和努力,今次不过,我们便下次继续!”徐冲手按在裴郁的肩膀上,与他郑重说道:“输和失败从来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输了之后会如何应对,是一蹶不振还是奋起而追。”
“不要害怕失败,是金子总会发光,徐叔相信你!”
“我也相信你!”
另一边肩膀也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徐琅。
对面霍七秀也笑看着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裴郁也能从她的眼中看出信任之色。
裴郁与她点了点头。
不由又回头往另一边看。
身旁云葭同样含笑看着他,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她没有跟他说什么相信不相信的话,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好好写。”
“好。”
裴郁点头应了。
小顺子很快就回来了。
“小顺子,你……”
元宝率先注意到他的异样,不由一愣。
众人听到声音也都看了过去,便瞧见小顺子一瘸一拐跑过来,身上还沾了不少泥土,但他手里牢牢抱着那些东西,没让它们有一点损伤。
“怎么回事?”
裴郁走过去,沉声问。
小顺子腼腆地朝他摇了摇头,没说自已的事,只说了一句“没事”,然后便把手里捧着的那些东西递过去,双眼亮晶晶地冲裴郁说道:“少爷,给您!”
裴郁看着他,薄唇微动了两下。
他伸手接过,而后嘱咐元宝:“你带他下去先上点药。”
元宝自是连忙答应了,他扶着小顺子退下。
有了文房四宝,徐冲又让人去里间清出来一块地,专门用来给裴郁备考,而后便出去打发了旁人:“留一个人在这伺候,其余人都下去,不许任何人过来打扰。”
等旁人应声离开,徐冲又转头与云葭等人说道:“我们也先离开,省得我们在这,郁儿心理压力反而增大,写不好。”
旁人都点了头。
云葭却低声说道:“阿爹,你们先走吧,我在这看着。”
徐冲一听这话,刚要皱眉相劝,身边霍七秀知她心思,也知她此刻即便回去也肯定歇息不好,便帮着说了一句:“让悦悦在这待着吧,若郁儿有什么需要,悦悦也能及时让人拿过来。”
霍七秀都这么说了。
徐冲想了想,也觉得有个人在这好一些,便也没再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那你就在这待着,若有什么需要,就让人来跟我们说。”
云葭点头应好。
徐琅见此也跟着说:“那我也要留在这!”
他话音刚落,脑袋就被徐冲没好气地拍了一下:“有你什么事,你坐得住吗?回头走来走去别吵着郁儿写东西!”
徐琅莫名挨了一记打,十分不满。
但一想到裴郁还在里面,便又闭紧嘴巴,憋着声不服气道:“走就走!”
说完就吭哧吭哧甩着胳膊大步往外走去。
霍七秀走前又握着云葭的手轻轻拍了一拍。
她什么都没说,但眼中皆是关切之色,云葭瞧见之后便也冲她一笑,摇头示意自已无事。
等他们都走后。
云葭也未进去打扰裴郁,只让惊云进去送了一壶热茶。
等惊云送完茶出来。
云葭未在屋中与她说话,而是往外走去。
“他如何?”
走到廊下,云葭方才低声问惊云。
“二公子已经开始了,刚才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磨完墨,准备动笔了。”知道姑娘担心什么,惊云又跟着补充了一句,“二公子这会看着状态还不错。”
云葭点点头,心中稍稍宽慰了一些。
也亏得阿郁自小就沉得住气,要不然碰到这样的事,恐怕自已就先绷不住了,哪还想得到之前自已写过的那些东西?
她又与人吩咐:“去把我的账本拿来。”
她也得做点自已的事,要不然这段时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熬。
胡思乱想总不是回事。
惊云点头应是。
刚要离开,云葭又说了一声:“顺道去打听下今次上榜的那些人选。”
先前知晓裴郁没中。
元宝和小顺子自然也不敢说谁高中了。
惊云答是。
又过了一会,见云葭未有别的吩咐了,方才先欠身离开了。
屋内屋外一时都变得静悄悄的。
云葭并未立刻进去,而是独自一人于廊下而站,位置却换了个方向,改为面朝裴郁所在之处,那边窗户紧闭,并不能瞧见里面的光景。
但云葭知道他此刻必定已经在开始书写了。
此时四下无人。
云葭忽然握紧了袖下的手,面上的神情也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已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或许阿郁真的是被刷下来了,那她这样做,会不会害了阿爹,又会不会让阿郁再伤心一次?
心中思绪繁杂,犹如越解越乱的绳索,越想便越乱。
罢了。
左右已经这样做了,那就往前看!
云葭很清楚今日她要是不这么做,就这么认命,那她一定会后悔。
阿郁也肯定会伤心失落好一阵。
这样做,也许最后的结果还是不会如她所愿,但至少还有一半的可能,也至少能让他们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真的是被刷下来。
那也没事,她可以陪着他继续再准备三年。
不过区区三年……
她相信他一定可以!
可如果真的如她所想的那般……
云葭想到这,神色微变,红唇也忽然跟着紧抿住了,如果真的有人在阿郁的考卷上面动了手脚,那这个人又究竟是谁?
他这么做的原因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陈氏不可能。
她还没到能左右贡院中人的地步。
可除了陈氏之外,还能有谁这样恨阿郁?要这样害他?
云葭觉得自已好似进入了一个漆黑的迷宫,四周都漆黑一片,寻不着一丝光亮,她跌跌撞撞却始终找不到出去的好法子,如困斗之兽、笼中之鸟。
一时间。
云葭竟然也不知道自已究竟该期盼是什么结果了。
她自然希望裴郁能高中。
这是他这么多年期盼的目标,他为之奋斗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付出了多少辛苦和努力,她当然不希望他的努力会付之东流。
可倘若真是有人捣鬼。
那这个幕后之人必定不简单,不清楚他是谁,也不清楚他对裴郁怀揣着什么心思,云葭岂能放心又岂敢放心?
心绪一时冗杂无比,就连心也跟着沉甸甸的,云葭于廊下而立,只觉得头都开始变疼了。
她不知道在廊下待了多久。
直到惊云回来,瞧见她还站在廊下,不由面露惊色,她连忙快步跑过来,怕影响二公子,她压着嗓音冲着云葭低声道:“您怎么还在这站着?”
如今天凉了。
风吹在人身上也凉飕飕的。
惊云说着握住云葭的胳膊,发现她身上的衣裳都被风吹得有些凉了。
她的眉顿时锁得更加厉害了。
不敢让姑娘继续在这待下去了,怕她着凉,惊云忙扶人进去,想给云葭倒一杯热茶好给人暖暖身子。
云葭也未拒绝,她并未于堂间而坐,而是去了另一间距离裴郁稍远些的侧间,怕自已在外面离得近说话做事打扰他。
等坐下。
喝了一口热茶。
云葭的心绪倒也逐渐平静了不少。
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不好急着下判断,或许事情没她想的那么糟糕,也许卷子只是被人不小心遗失了。
即便……
即便真有这么一个人在幕后推动一切害阿郁,那他们如今已然知晓,也能提前做好防患,总比什么都不知道来得要好。
这样想着。
云葭这心里便也平定了下来。
她把手中茶盏重新放回到桌上,再开口时,已然又是从前的模样了:“如何?”
惊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犹豫片刻方才低声说道:“第一名是裴世子,后面两名都是二公子的同窗。”
对于这个结果,云葭倒也没什么意外。
前世这时候高中的也是裴有卿。
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已知道了,面上并无异样:“你先下去吧,每隔两个时辰进去给阿郁送些茶水和吃的,不必打扰他,更不必与他说我在。”
她也不知道裴郁要写到多久,但无论多久,她都会在这陪着他。
第351章 为裴郁成绩奔波的众人
相比于诚国公府此刻人为的安静,此时的信国公府却是一扫前段日子的憋闷,广开大门,变得大张旗鼓起来。
桂榜已经发落,报信官也已经来过了。
裴有卿高中解元,此刻正在接受左邻右舍的恭贺。
对于这个结果,裴有卿也稍松了口气,事先他也十分担心,怕自已这次的状态不好,还好……
常山就在旁边。
等裴有卿受人恭贺受得差不多了,便主动站出来同外面的一众人笑着说道:“过几日家里办酒,届时请诸位务必登门。”
那些人一听这话自是纷纷答应。
常山便又回过头和裴有卿说:“世子,我们先进去吧。”
裴有卿点了点头。
他又朝众人拱了拱手,而后转身回屋。
常山也笑着跟他们说了一句,然后便跟着裴有卿进去了,今日裴有卿高中,他显然是最高兴的那个。
这阵子家里的事情太多。
外面议论纷纷的流言蜚语也不少,即便他平日不怎么下山,每次回来都能感觉到旁人看过来的打量之色。
这次世子高中,并且成为新一任的解元郎,也算是让他们裴家重新扬眉吐气了一番。
日后那些人议论起来也总归不会再看着从前的那些事了。
他跟着裴有卿一路往里走,路上他还在兴高采烈地跟裴有卿说道:“这次老太爷总算可以放下心了,您都不知道他这阵子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过,每日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问一遍桂榜出来没。”
裴有卿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笑了。
如今这个家中最关心他的也就只有祖父了,这阵子也难为他老人家了,他温声与人说道:“回头我亲自拿着这个成绩去青山寺探望祖父。”
“那感情好啊。”
常山喜笑颜开、眉飞色舞:“老太爷瞧见之后肯定得高兴,咱们家可还没出过解元老爷呢,回头还得去跟祖宗们也去报下这个喜讯,让他们知道咱们裴家现在出息了,都有解元老爷了。”
他说着还煞有其事地表示道:“现在是解元老爷,来日就是会元、状元老爷!”
常山越说越高兴,嘴角也咧得极开。
裴有卿听他这样说着,眼中也有笑意,嘴上却无奈道:“常叔说得太过了,这次秋闱只不过是京城这边的人,可待来年春闱,便是五湖四海各地的人过来一道参考,届时我也没把握能取得什么样的成绩。”
他是去南地换学过的,知道南地学子们的情况。
比起北地这边,南地的学子的确要更厉害一些,不过他若全力以赴,也不一定会输于他们。
常山不喜欢他这样埋汰自已,听他这样说,立刻皱着眉不高兴道:“人多又怎么样,您就是最厉害的!”
“以前您在鹿鸣书院和那些南地的学子们比试不也次次拔得头筹吗?”
他这话一出。
跟在裴有卿身后的元丰和刘安也纷纷点头应是。
裴有卿见他们这般信任他,心里也有些暖,只是一想到家中奴仆尚且都这般关心他在意他,可他的父亲……明知今日是出成绩的日子,却一早就出门了,连过问他一句都没有。
自打母亲离开之后,父亲与他的关系也是越来越差了。
平日瞧见也都当做没瞧见一般。
其实这也不是才开始了,自打这次他从临安回来,父亲对待他的态度就变得十分微妙,只是从前裴有卿会主动向他问好、请安,努力修补维护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可如今——
裴有卿也不想再去维护这份感情了。
那日母亲额头的血迹还留在他的心中让他无法忘却。
母亲即便有错,可父亲这样的做法还是让人觉得十分心寒。
对待结发妻子都尚且如此,又还能对这样的人抱有什么样的期望呢?
不愿再去想他的事。
裴有卿摇了摇头,重新垂眸去看手中的金花榜子。
蛰伏三年。
还好幸不辱命。
无论是对祖父还是母亲还是裴家的列祖列宗,他也总算是有个交代了。
只可惜……
祖父与列祖列宗那边他都可以亲自过去,母亲那边,他却无法亲去与她分享这一份喜悦。
裴有卿无声轻叹一声之后,忽然吩咐身后的刘安:“你亲自去一趟新香坊跟母亲说一声。”
虽说今日出榜,母亲也肯定会派人去看榜,但裴有卿还是想让人亲口去与母亲说一声,想借此告诉她,他始终记得她的生恩养恩,从未有一日忘却。
即便如今他们不在一起,她也是他最尊敬的母亲。
常山听到这番话,眸光微动,张了张口,却也未说什么。
他知道世子向来重孝。
真要让他跟陈夫人断绝往来也不现实。
也就一时装聋作哑当做不知道了。
刘安看了一眼常山,见他没有反对,便立刻拱手道:“属下这就去。”
他说罢便未再跟着往里走去,而是转身往外走,按着世子的话先给夫人报这个好消息去。
又走了几步。
裴有卿想到与他一道参考的裴郁。
犹豫片刻,他最终还是看着常山问了出来:“不知道郁弟今次名次如何?”
先前家中派人去看榜的时候并未提起,他也未曾过问。
那日在郊外看到郁弟和云娘在一起的样子,还有云娘与他说的那些话……要说裴有卿这心里一点疙瘩都没有自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别人,他尚且还可以安慰自已。
偏偏是郁弟……
他的亲堂弟。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难道他以后还要喊云娘一声弟媳吗?想到这,裴有卿的心里便又开始变得锥心得难受起来。
自打他从郊外回来之后,他有好几夜都没有歇息好,辗转反侧都是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以及云娘与他说的那一番坚定的话。
他有想过云娘会嫁人。
她还那么年轻,又那么好,那么优秀,这燕京城中多的是人喜欢她,她总有一天会和别人在一起,把从前对他的那些好全都给予给别人,与对方成亲生子,相伴一生。
可即便想过无数次,也早就做好这个准备。
但真的看到的时候,裴有卿还是有些承受不了,所以这几日他一直待在家里,也未再去过问郁弟的事情,仿佛可以借此忘记那日的事,忘记两人在一起的消息。
可裴郁毕竟是他的亲堂弟,他又亏欠他良多……纵使他心存疙瘩,却也没法不去管他的事。
只是话一问出。
无论是常山还是元丰一时都没有出声说话。
“怎么回事?”
裴有卿见他们模样不对,不由皱眉停步:“郁弟他……没中吗?”
常山点头。
叹了口气回了:“未在榜上看到二公子的名字。”
他当时也着人仔细打探了几番,的的确确没有在上面看到二公子的名字。
余光瞥见身边世子皱眉,便又同他安慰道:“二公子毕竟还年少,一时没能高中也正常。”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只希望他不要因此一蹶不振,能再接再厉,三年后再战。”
他并没有觉得二公子名落孙山有什么不对的。
毕竟二公子还太小了,较世子有四岁之余,从小生活的又是那样的环境,没有人从小教导他,落榜很正常。
说实话二公子这次能参加秋闱就已经足够让人震惊了。
常山也只不过是有些可惜,原本一门双杰,那该是多大的喜事啊,恐怕全京城的人都得羡慕他们裴家。
可惜了……
不过也没事,二公子如今还小,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再过三年也不过十九岁,到时候有了今次的经验,二公子必定能高中。
常山想得很开。
若不是二公子和家中的关系实在太差了,他都打算亲自跑一趟徐家去安慰二公子一番。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还是算了。
裴有卿听常山这样说,却依旧紧锁长眉,未曾得以轻松颜。
虽然没怎么与郁弟接触过,也不清楚他的真实水平,但不知道为何,裴有卿就是觉得郁弟也该高中才是。
怎么会没中呢?
裴有卿心中实在困惑,但桂榜就在那贴着,中不中,一目了然,也的确令人无话可说。
他也只能叹了口气:“希望郁弟不要气馁,三年后可以一举夺魁。”
他是真的希望裴郁能高中。
重新提步,未走多久,裴有卿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大伯裴行时。
裴行时前些日子一直在家里养伤,他平素少露面于众人前,也无人知道他受伤的事。
今日他是有事要出去。
“大伯。”
裴有卿看到裴行时,立刻停步让到一旁与人垂首躬身问安。
裴行时带着詹叙过来,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他原本脚步未停,直到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一份专属于解元郎的金花榜子时,忽然一顿。
心中不由浮现一个少年的身影,也不知道他此刻怎么样了……
裴行时眸光微垂,面上依旧未表露什么,半晌他才吐出两字:“恭喜。”
这些年大伯从不关心旁事,即便回来,不是去香山就是去青山寺陪祖父,这次能从大伯的口中听到“恭喜”二字,裴有卿自是十分高兴。
他笑不掩于面,高高兴兴和裴行时说了多谢。
只是想到裴郁,笑容不由又是一敛,他试探着看着裴行时问道:“大伯什么时候回宁夏?”
裴行时答:“过几日。”
又问裴有卿:“怎么了?”
裴有卿犹豫片刻方才看着裴行时说道:“郁弟这次也参加秋闱了,虽然没中,但比起同辈之人已经超出许多,也勇敢许多,大伯若有时间,不如去看看郁弟吧,也好好嘉奖他一番,让他再接再厉,三年后再战。”
这一番话,裴行时回来的第二日,裴有卿就曾与他说过,只不过那个时候他是劝大伯带郁弟回来。
当时大伯并未理会他,只说自已还有事便直接离开了,如今……
大伯依然没有理会他。
听完他的话之后,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便直接抬脚往外走了,话倒是留了下来:“没必要。”
裴有卿一听此言,立刻皱眉。
什么叫做没必要?
他素来敬重大伯,尤其是在认清父亲的真面目之后,他便越发觉得大伯忠肝义胆,为大家舍小家,无怪那么多人敬佩他。
可为何这样让人敬佩的大伯在郁弟这件事上竟做得这般离谱?
裴有卿实在不理解。
眼见大伯已经动身离开,裴有卿也顾不得回去,当即抬脚跟上,边走边说:“大伯,我知道您是因为大伯母的事责怪郁弟,但这事与郁弟有何关系?他只不过是托生到了大伯母的肚子里,并未想过自已的出生会酿造这一切。”
“纵使他有错,这么多年他受的苦也已经够多了。”
“您就算再生气也该消气了。”
裴有卿身高腿长,但他毕竟是个文弱书生,追赶裴行时还是有些困难,但他还是咬牙撑着一口气,跟在裴行时身后不停说道:“平素也就罢了,今日这样的时候,郁弟最是需要家人关心关怀的时候,大伯怎能弃之不顾?”
眼见说了这么多,大伯也未停下。
裴有卿不免也有些生气了,他不禁看着大伯的背影喊道:“您这样是不是太冷血了一些!”
裴行时脚步一顿,终于停了下来。
裴有卿见他停下,也跟着停下步子,呼吸却因为这一路的紧追慢赶而紊乱不已,此刻停步之后,他便先平复起自已的呼吸。
眼睛却始终盯着大伯的背影,希望他能因为他这一番话改变主意。
他第一次这样不驯。
甚至对一向敬重的大伯口出恶言。
可裴有卿并不后悔,倘若大伯真要因此怪他,那就怪好了,他只不过是为郁弟鸣不平。
裴有卿自已经历过才知道。
至亲之人的忽视和冷漠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他甚至无需做什么,就足以让这把刀扎进他的血肉之中,让他痛不欲生。
可大伯并没有回过头,也没有说话。
裴有卿见他这样,长眉再一次紧皱,还想说话,身后元丰等人终于追过来了。
元丰一路听得心惊胆战。
世子每说一个字,他的心就跟着收紧一些,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瞳孔都忍不住放大了,小心脏更是快得已经要跳到喉咙口了。
元丰苦着脸。
心里喊着祖宗诶,他连忙上前拉住裴有卿的胳膊,压着嗓音让世子别说了,生怕世子这一顿说惹恼了国公爷。
虽说国公爷平日不管事……
可说到底他们这个府里,真正当家的还是国公爷啊!
要国公爷真的生气,或是不满世子要罢免他这个世子身份,恐怕就连老太爷也没办法说什么。
常山也上前打起圆场,跟裴行时说道:“世子也是关心则乱,您别在意。”
“不过国公爷,世子这话也没说错,二公子年轻没怎么经历过事,今次落榜想必心里肯定不好受,您要不……”
要不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先前一直背对着他们的男人终于转头看了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十分平淡。
并没有因为裴有卿的这番话而产生一丝愤怒或者别的情绪。
他就这样目光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却足以让所有人都没法出声,元丰更是不受控制地埋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裴行时并未同他们说什么,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而是目光冷淡地朝一路磨磨蹭蹭跟在他们身后的詹叙看去。
“还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