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57
凉月率先松了口气,却仍旧心有余悸地轻轻拍着自已的胸口,望着陈氏离开的方向轻声说道:“姐姐何必非要出来见她一面?刚她看着你的时候,我都怕她直接扑过来。”
梓兰仍旧看着陈氏离开的身影,闻言,淡声说道:“陈麟在,她不敢。”
目送陈氏离开,梓兰方才收回视线。
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本以为陈氏这一次回来肯定要闹一个天翻地覆,她也早就做好准备迎接了,却没想到这一眨眼的功夫,她竟然被裴行昭休了……
还落得这样一个名声,以后谁看到她都得唾弃几句。
甚至就连最亲近的儿子也无法再亲近了。
这是她最想看到的结果。
她不知道有多渴望陈氏能遭人唾弃、身败名裂,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她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所以明知道裴行昭不喜欢,她还是特地过来了一趟。
想亲眼看着陈氏离开。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彻底安心。
可真的看到陈氏离开,梓兰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竟然并没有大仇得报的感觉,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她本是为了报复陈氏才走到这一步,如今却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无所适从。
仿佛前路都变得迷茫起来。
凉月尚且还未看到她的神情,正陪着她一边走一边说:“要我说,还是二公子厉害,轻轻松松就把陈氏那个恶妇人弄成这样了。”
“以前倒是没看出来二公子这么厉害。”
梓兰听到这话,倒是接了一句:“二公子向来如此。”
当日若不是二公子的那番话,恐怕她也想不到那么长远,估计早就被陈氏打杀了。
“什么?”
她这话说的轻,凉月未曾听清,不由问了一句。
也是这个时候,她终于瞧见了梓兰脸上的茫然,夜里灯火照在她的脸上,也把她面上的那些茫然照得一清二楚。
“姐姐怎么了?”她关切道。
“没什么。”
梓兰摇了摇头,迎着凉月担忧的注视,她红唇微抿,到底说了一句:“我就是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还有这个孩子……”
她忽然垂眸看向自已的小腹。
这个从来不被期待,早就被她想好归处的孩子。
可如今陪她演戏的人都已经走了,她还要怎么开场?
凉月闻言一怔,等反应过来,她忙握住梓兰的手说道:“姐姐想什么呢?现在才正是该好好想想以后的时候呢。”
“要我说,现在这样正好,那个女人走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威胁到姐姐了。”
“姐姐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会有人害你了。”
“你呀就好好养育这个孩子。”这句话,凉月说得格外轻,说的时候还特地看了一眼四周,确保无人。
“养育他?”梓兰一怔。
“是啊。”
凉月说:“才出生的小孩能看得出什么?就算不像二爷也肯定像您,就算真的像贾护卫,那也肯定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小的时候,谁看得出什么?”
“到那个时候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姐姐何必为了那一点不确定性,害了自已害了这个孩子?”
她知道梓兰姐姐其实心里也是喜欢这个孩子的。
她平日不愿表现出来,可每当自已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总会默默看着自已隆起的小腹。
那日她与贾护卫说了准备如何处置孩子的事,看着贾护卫伤心离开,她脸上的表情也不好看,这阵子看着自已的小腹也时常流露出不舍的目光。
凉月知道这样做是冒险了一些,但她还是希望梓兰姐姐能留下这个孩子。
“就算是个慰藉。”
“姐姐难道不想要自已的亲生骨肉吗?”
梓兰听到这话,神情微震。
怎么可能不想?青春少艾的时候,她也想过以后要和自已的丈夫生儿育女,最好是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她会好好教导他们,会把所有自已曾经缺失的爱都给予到他们的身上去。
或许……
梓兰尝试着把手放在自已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这是她第一次伸手触碰。
手放在那处的时候,她就浑身一颤,下意识就把手收了回来,却又重新试探着重新把手放过去,这个阶段,自然不会给她什么反应和回馈。
可梓兰就像是真的感觉到有个小人隔着肚子在跟她打招呼。
用小小的一只手在回应她的手。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声震耳欲聋,梓兰已经许久不曾上扬的唇角在这一刻终于轻轻翘了起来,她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柔和。
凉月见她这样就知道她想通了。
她简直比梓兰还要高兴,当即挽住她的胳膊,想着以后要怎么给梓兰好好补身体了,嘴里还说:“今日多亏了二公子,我决定了!我要偷偷去买个文曲星,以后每天三炷清香给二公子祈福,希望他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梓兰听到这话不由失笑一声,倒也未曾阻止。
她手覆在小腹上。
许是第一次这样,她觉得很新奇。
直到走到半路,忽然察觉到前面有人看她,顺着视线看过去就瞧见了贾延的身影。
冷不丁瞧见他。
梓兰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也跟着一僵。
前几日她因为孩子的事跟贾延大闹了一场,她还记得当时他离开时脊背都弓了许多,这几日她也没见过他,不知道是不是生她的气故意躲着她。
如今冷不丁瞧见。
梓兰也不知怎得,就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手从小腹上收回,她没有理会贾延,自顾自收回视线往前走。
他们并不是同路。
贾延所在的地方也不是她要去的方向。
以前两人每次碰见,他早就远远跟过来了,今日却一动不动站在那,梓兰知道他还在生气,但要她拉下脸去说什么,她也做不到,索性沉默地仍旧沿着来路回去。
凉月心细,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幕。
她眼睛滴溜溜转,忽然说:“我跟贾护卫去说一声!”
说着也不等梓兰出声阻止就往贾延那边跑去。
“凉月!”
梓兰喊了一声也没能把人喊住,又气又恼还有些不可名状的臊,她瞧见那边贾延听到动静看过来,不愿被他瞧见,她索性先走开。
可步子起初快,待离了贾延的视线之后,也逐渐变得缓慢起来。
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直到听到那边传来一声“真的?”
梓兰也不知怎得,脚步忽然停了下来,目光微垂,重新落于她的小腹上,手迟疑着再一次覆上去,感受着那边的那个小生命,她也不知道在说与谁听,轻声呢喃道:“傻子。”
第340章 像袁野清的少年
裴行时回来的时候,陈氏和陈麟兄妹俩已经走了。
门口的下人刚送完陈家兄妹俩,就扫见回来的裴行时主仆,忙弓着身上前问好:“国公爷回来了。”
“嗯。”
裴行时淡淡嗯一声。
下马的时候,目光在门前留下的车辙印上微微停顿了下。
詹叙自然也瞧见了。
翻身下马跟在裴行时身后的时候便随口问了一句小厮:“刚谁来过了?”
小厮自是不敢隐瞒,忙答道:“陈侍郎来了,又带着二……”二夫人这个旧日的称呼还没说出来,那人想到如今的情况,忙又改口道,“陈夫人走了。”
“走了?”
詹叙听出这个称呼的含义,不由挑了下眉。
虽然来时路上他就跟国公爷提过这个可能,但也没想到这事解决得竟然这么迅速,他不由看了裴行时一眼,想看看主子如今是个什么想法。
然裴行时并未理会他的目光。
在知晓陈氏已然走了的时候,他也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就又沉默地往前走了。
詹叙连忙跟上。
对于陈氏落得如今这样的结果,詹叙自是觉得大快人心,跟在裴行时身后,他的嘴巴就没停下来过,边走边说:“要我说,她这就是活该!”
“我就没见过比她还歹毒的妇人!”
“从前您每回回来,她倒是表现得好,张口闭口就是我们郁儿,合着就是看我们常年待在外面,没人顾着家里啊。”
“下药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怎么,她是怕我们公子抢了世子的风头?”
詹叙说到这就又是一肚子火。
如果三年前那个毒妇没有下药的话,是不是公子三年前就能高中了?那个时候公子才几岁?詹叙记得公子今年也才十六,那三年前……他哎呦一声,突然喜笑颜开夸道:“咱们公子可真是天降神童啊!”
“要是三年前高中,那他可就是我们大燕史上最年轻的进土郎了。”
詹叙巴不得他们父子能和好,自然乐得夸赞起裴郁,也不顾实际情况,即便没有陈氏那碗药,恐怕他也会被刷下来的可能,他嘴巴不停继续夸赞道:“要我说,公子和您不愧是亲父子,您以前可也是文武全才来着,要不是自小就跟着国公爷进了军营,保不准也能去考个探花郎当当。”
他自顾自夸着。
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一句话,裴行时忽然停下的脚步。
直到脑门直接撞在他犹如钢铁一般的脊背上,他哎呦一声,吃痛喊出来,捂着脑门往后退了两步,这才看向站在面前的那个高大身影上。
“您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停了?”
詹叙随口抱怨一句之后,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难不成是国公爷被他说动,想跟二公子和好了?想到这个可能,詹叙立刻眉开眼笑,也顾不上脑门还疼着,当即把手从脑门上收了回来,兴致勃勃看着裴行时的背影说道:“要不今晚我去找公子让他回来?算了算了,今晚还是太晚了!”
“等明天我再去徐家找公子。”
他满心期待,仿佛已经看到父子俩和好的模样了。
直到看到裴行时回头一脸没有表情地看着他:“你要是觉得太闲,我就把你安排进徐冲的卫所里去,以后也不用跟着我走了。”
詹叙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就是一僵。
知道国公爷这是怪他多管闲事,詹叙一口气憋着下不去也上不来,最后还是在裴行时那双恍如鹰眼一般的眼睛的注视下憋闷着答应一句:“……属下以后不说了。”
说罢。
见前面身影已然转身离开。
他忙要提步跟上,却见前方身影头也不回道:“不必跟来。”
詹叙只得住脚。
看着主子离开的身影,詹叙还是没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倔驴!”
但没有主子的首肯,他也不敢也不能做什么,遥望徐家所在的方向,他也只能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摇了摇头,自行先回房歇息去了。
另一边。
裴行时一路脚步不停往东堂走。
常山正好送完裴有卿,还站在门口注视着青年离开的身影。
看着远处青年孤寂的背影,常山无奈摇了摇头,二夫人无论落得一个什么样的结局都不足惜,可眼睁睁看着从小看着长大的青年变成如今这副沉默少言没有精气神的模样,常山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
他摇了摇头。
眼见远处青年的身影已经瞧不见了。
他正想收回视线回屋照顾老太爷去,就瞧见另一条路上走来的身影。
依着路道两旁的烛火,常山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在瞧清来人是谁之后,他立刻快步迎上前去,跟裴行时行礼道:“您回来了。”
裴行时轻嗯一声,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屋子,问了一句:“老爷子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常山跟在他身旁,边说边叹了口气:“发生这样的事,他自然生了好一通气,刚还让我去拿益气丸了。”
“对了,二夫人已经被二爷休弃,离家了。”
常山说这话的时候,悄悄打量了一番身边男人的面貌,不确定国公爷知道这事会怎么做。
毕竟今日二公子的的确确是受了委屈。
不过这么多年,他哪一日没受委屈呢?想到记忆中那个寡言的少年,常山不由又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知道了。”
耳边传来淡漠的一声,听起来语调和从前并无不同。
就好似并不在意这件事的走向和结果。
常山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方面心疼二公子年幼就被二夫人那样对待,受下诸多委屈,一方面又不愿国公爷真的因为这件事而和家里起争执……手心手背都是肉。
国公爷要真为二公子出头。
世子作为二夫人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受到牵扯?
到那时,别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恐怕就连老爷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心里还不住想着,一时忘了说话。
直到瞧见开着的大门里透出来的那点光亮,方才发现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忙敛了心思,冲裴行时说了句:“您进去吧,我给您沏茶去。”
裴行时微微颔首,也未多言,径直卸了腰间长刀进内屋去了。
裴长川还没睡,靠在床上喝着参茶,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常山回来了,头也不抬道:“走了?”
话落。
忽然察觉脚步声不对,一抬头就看见了裴行时的身影。
看见长子的模样。
裴长川下意识扬起一个笑脸,但想到自已回来这么多日,只跟长子吃过一餐饭,他就不见踪影了,便又敛了唇角的那点笑意,冲着人没好气道:“你还知道回来。”
“我还以为我这走前都见不到你信国公的踪影了。”
裴行时把长刀放在桌上,走过来先看了眼老人的面貌,见他脸色虽然有些不好看,但嘴唇并不露白,眼里的眸光也还算好,便自行搬了一把椅子置于床边问老人:“您要回去了?”
“不然呢?”
裴长川放下手中的茶盏,仍是一副没好气的样子:“我在这个家也是成日一个人待着,你们三兄弟,老三向来不亲近我,老二心里怨怪我,你呢?一回来就往香山跑,我在这和在青山寺有什么不同吗?与其在这处理这些烦心事,还不如跑到山上落得一个清净。”
桌上有水果和刀具,这时节黄花梨正甜。
裴行时随手拿了一个黄花梨就拿着小刀慢慢削皮,一个梨刚削好,裴长川的话也刚说完。
裴行时把梨递给老人:“明日我送您回去。”
裴长川听到这话,一口气直接堵在了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脸色涨红着,呼吸都变得沉重了不少,但最后也只是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自已这个儿子就从他手里接过了梨。
咔嚓咔嚓吃了好几口,他心里的气也消了不少。
又不是头一天才知道自已这个长子是什么样子,自打长媳没了之后,他的精气神也跟被抽走了似的。
心里叹了口气。
“你这阵子没事就跟我去山上住一段时间。”裴长川跟裴行时说。
裴行时想了下,也没拒绝。
裴长川见他答应,脸色自然变得好看了不少,后续吃梨的动作慢了下来,其实心里也是在想怎么跟裴行时说后面的话。
沉默半天。
裴长川才看着裴行时说道:“今日郁儿受委屈了,明日我让常山再给他下个帖子。他要是不想回这个家,就让他去青山寺,到那时,我们爷三一起好好喝一顿。”
“不用。”
裴行时还是那副模样。
裴长川看他这样就来气,当下沉着脸看着裴行时怒斥道:“你还有完没完?都多大了,一把年纪了,瑶娘去世也有十六年了,你们是亲父子,血脉相连,难道你还真想一辈子就跟那孩子这样了?”
他说到这又缓和了一些语气,语重心长劝说道:“谁也不希望瑶娘出事,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你闹也闹了,冷也冷了,也是该跟那个孩子和好了。”
“当初瑶娘会出事,跟那个孩子实在没什么关系。”
“不祥之说……”他微顿,“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事,当不得真。”
裴长川是真担心他这个长子。
他担心以后等他没了,他没了牵绊,也就无所谓死了还是活着了。
他是想让他能再有个牵绊,无论那个牵绊是谁。
“您觉得二弟如今待您如何?”
冷不丁听到裴行时问了这么一句,裴长川一怔,一时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脸色却下意识变了一下,声音也不自觉变冷了。
他别开脸,不是很想接这个话:“你提这个做什么?”
“您自小养育二弟长大,都尚且如此,您是为何会觉得我们喝一顿酒,我说几句好听的话,他就会继续当我的孝顺儿子了?”裴行时看着他淡声。
裴长川猛地扭头看向裴行时。
他呼吸急促,语气也忽然变得很重:“你们是亲父子!”
这话不知是在说给裴行时听,还是在说给他自已听,裴长川此刻的脸色很难看,几乎称得上是目眦欲裂。
常山正好端着茶过来。
在外头听到这一句,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盏一时都没握稳,他不敢耽搁,连忙进来:“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裴长川和裴行时谁也没有说话。
常山不知道这父子俩怎么好端端的也闹起来了,不敢询问,他只能轻声劝起裴行时:“国公爷,老爷身体不好,您小心着些。”
裴行时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常山把茶盏送过来,看着父子俩此刻的神情面貌,他犹豫半天,还是默默先退了出去。
裴行时没喝茶。
而是垂眸替裴长川掖了下身上的被子,而后放缓了一些语气与他说道:“不是故意气您,只是想跟您说,有些事有些感情,不是说挽回就能挽回的。”
“我跟他如今到这一步,谁也不碍着谁,挺好。”
“好什么好?好什么好!”
裴长川瞪着一双眼睛,又气又伤心:“你一天到晚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都怕我走后,你也要跟着我去地底下跟我和你娘碰面了!”
裴长川说到这也不由目露悲伤,眼睛里面也跟着掺了水意。
裴行时听到这话倒是难得笑了下,就跟开玩笑似的跟老人说着:“这都到地底下了,我自然是去找瑶娘,我可不想破坏您跟我娘的二人世界。”
“你这死孩子——”
裴长川没忍住,气得打了下裴行时。
裴行时任他打着,也没动,过了片刻,等老人逐渐消了气,他才握着老人的手温声与他说道:“真担心我跟着您没了,那您就活得长些,再长些,让我舍不得走。”
裴长川被他一句话说得眼里又立刻涌起了泪意。
他一双老眼满是闪烁的泪花,两片嘴唇不住颤动,最后也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裴行时的头,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
“那个孩子那边——”
裴行时忽然开口,他很少提起裴郁,尤其是在自已家人的面前,可想到今日詹叙说的那些话,他沉默片刻还是跟老人说道:“以后别再去找他了。”
裴长川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裴行时说:“断不断的,有什么区别吗?他在这个家,从来也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也没必要为我们做什么。”
“裴行时!”
裴长川听他这样说又有些生气了:“他姓裴!我知他对我们有气,可我们毕竟是一家人。”
“您早知道他被下药的事了吧?”裴行时看着裴长川说。
裴长川听到这话,脸色蓦地一僵,却也没办法否认。
这事他起初并不知情,是后来子玉来山上说与他听的,知道的时候,他也十分生气,恼火,想训斥陈氏,但子玉当时已然把陈氏送去庄子,惩治了她……他看在子玉的面子上,到底不好再说什么。
要不然。
他也不至于这样不喜欢陈氏。
沉默半天。
裴长川还是点了点头,并未多作解释。
“他回来,我心里有疙瘩,还是没办法好好对他。”
“您呢?”
“您最看重的肯定还是子玉,兄弟俩要闹出什么事,您会帮谁,毋庸置疑。”
“所以把他喊回来做什么?”
“徐冲重情义,看在我跟阿瑶的面子上肯定会好好对他,他在徐家挺好的。”
裴长川张口欲言,但到底此刻没了底气,沉默许久也只是叹了口气:“……到底是寄人篱下。”
“他这么多年,哪一天不是寄人篱下?”
裴行时淡淡一句,不等裴长川皱着眉再说些什么,他又道:“他现在有阿瑶的嫁妆,无论以后如何,都不会太差。”
“假如——”
他说到这忽然一顿,过了许久才继续接着话说道:“假如有一天他真的需要帮助,也就请您看在他姓裴的份上帮帮他。”
裴长川有些不高兴,没好气:“他是我的孙子,我自会帮他!”
“不光是我,子玉也会帮他,那孩子心里是觉得亏欠郁儿的。”裴长川说到这又叹了口气。
这话题太沉重。
裴长川到底没再说什么。
只是看着面前形影单只的长子,还是没忍住长叹了口气:“你说说你,也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他,何必非要闹成这样。”
“我跟他父子缘浅,没必要强求。”
裴行时说罢又替裴长川掖了下被子:“夜深了,您早些睡吧。”
裴长川知他这是不想再说的意思,抿了抿唇,到底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跟裴行时说:“你也去歇息吧。”
裴行时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常山看见他出来,忙迎上前:“您要走了?”
裴行时轻轻嗯了一声:“你进去照顾吧。”
常山自是应好。
裴行时独自一人往前走。
月亮高悬于穹顶之上,星河灿烂,夜色很好,可照在裴行时的身上却徒添一丝冷清。
常山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只觉得他比世子还要寂寥。
忍不住想张口喊他。
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
此时的徐家。
云葭和裴郁早就吃过饭了。
徐琅还没醒,他今日喝得实在太多了,原本早上碰面的时候他就已经喝了不少,未想后来又被旁人激起血性,也不顾自已的酒量和旁人的劝阻,非要和别人拼起酒来,以至于现在还醉着。
倒是睡得香。
也没有别人酒醉之后的难受。
云葭和裴郁吃完饭过去看他的时候,他正睡得四叉八仰,嘴巴微张打着呼,吉祥刚刚给他盖好的被子又被他踹开了。
这会元宝去让人做吃的了,吉祥则留在屋中照看徐琅。
听到身后传来一串脚步声,听那脚步声沉着踏实就知晓不可能是弟弟元宝,吉祥回过头,瞧见并肩走来的两个人,忙起身。
“姑娘、二公子。”
他与二人作揖问好。
云葭颔首。
看了一眼他的身后,轻声问道:“还没醒?”
吉祥摇头。
云葭无奈:“自已什么酒量都不知道,非要逞能。”
吉祥正要说话。
裴郁便开口了:“是我没拦住他。”
吉祥便顺势闭嘴了,云葭则回过头回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他这脾气向来如此,也就只有我在的时候,他才能收敛一些。”
裴郁怕她明日真因为喝多一事责怪徐琅,便又替他多说了一句:“他也是头一回,如今感受过了就好了。”
云葭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不由失笑:“你倒是帮他。”
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走过去看徐琅。
看着他这个睡相,云葭还是没忍住嘀咕了一声:“这睡相,还跟小时候似的。”话是这么说,却亲力亲为,弯腰替人重新把被子盖好了。
如今夜里不比从前,她怕徐琅回头着凉。
盖好。
见他这次老老实实没再动了,云葭方才站直身子问吉祥:“元宝呢?”
吉祥道:“我让他去吩咐厨房熬点粥,回头屋里架个炉子,少爷什么时候醒来都能有热粥喝。”
云葭点点头:“热粥暖胃,你做事,我放心。”
吉祥垂眸说:“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是分内之事,但也多的是人处理不好这些事的。
云葭向来奖罚分明,如今也是如此:“你跟元宝今日也辛苦了,回头也吃些,别饿着,若夜里阿琅还没醒,你们就自顾自去睡,不必管他。”
吉祥这下未曾应,只说了句“属下省得”。
云葭便也没再多言。
她这会也就是过来看看阿琅有没有事,见他这会睡得香也就没再这继续打扰他了,又跟吉祥点了点头,她走到裴郁身边与他说:“走吧。”
裴郁轻声应好。
两人往外走,吉祥一直垂眸静送他们出去,等脚步声远去,他方才抬头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身影。
从半开的窗外看去能瞧见月光落在两人的身上。
或许是因为此时四下无人,吉祥看到两人相握在一起的手。
虽然早已知晓姑娘和二公子关系非凡,但这还是吉祥第一次看到两人在一起时的模样。
他有些恍惚也有些意外。
总觉得姑娘不该是这样的,她向来端庄知礼,即便四下无人,恐怕也会自矜守持。
可他又觉得姑娘这样才是最好的。
不必时刻记着那些规矩,不必一直端方自持,可以纵情肆意。
吉祥看着看着,便垂下眼眸,嘴角却轻轻扯起了一道浅浅的笑意,直到听到身后又传来一阵踢被子的声音,他才收回视线。
……
夜不算深。
但也不算早了。
云葭和裴郁独自走在小道上。
四下无人。
他们便悄悄牵着手。
今日外面发生的那些事,两人谁也没有提起过,仍如平日一般,该吃该喝。这会一道走着,裴郁几次以为云葭会出声询问,云葭却什么都没说,倒惹得他几度回盼,欲言又止。
云葭自是瞧见了,失笑:“一直看我做什么?”
裴郁这才开口问道:“你怎么不问?”
原本以为她不知道,可刚刚他们吃完饭一路过来,就有丫鬟在议论这件事。
连不出门的那些丫鬟都已经知道此事了,云葭怎么可能不知道?何况他还让叶七华去问过惊云,知晓她是知情的。
所以裴郁才好奇。
云葭看着他笑道:“问什么?问陈氏,还是问你?”
“陈氏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如今落到这样的结局也不过是自已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至于你……”
云葭这才稍有停顿,却也不过片刻便又看着裴郁温声与他说道:“你今日能这样,我很高兴,裴家若觉得你这样做得不对,那就让他们生气去,你不必管,我与阿爹也不会理会。”
“如今外面再也不会说你不好了。”
说到这的时候,云葭的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变得有些酸涩起来。
他从前受得那些苦,即便被人冤枉、污蔑、轻视也无法阐述,无人去听的那些委屈,纵使她如今做得再多,可能抚平其伤痛的也不过十之二、三。
有些事不是长大了就不会感到痛苦了。
从前受得那些酸楚和痛苦永远都会留在心中,不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被抹灭,不提起也不是不感到难过,只是与过去的自已和解了。
云葭如此清楚是因为她有着同样的经历,所以她才能更知道裴郁如今的感受。
她停步抬手,放于裴郁的头顶之后轻声说道:“呼噜呼噜毛。”
裴郁闻言,微愣。
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云葭看着他笑:“以前我身边有个妈妈是关东人,我小时候睡不着或是心里不舒服的时候,她就会这样摸我的头,跟我说'呼噜呼噜毛'。”
裴郁听到这话,眼中的疑惑便被笑意所取代,他索性弯腰去迁就她的身高,任她这样摸得更轻松。
云葭眉眼弯弯,继续摸着裴郁的头与他说:“呼噜呼噜毛,我们阿郁要好好长大。”
裴郁听到后话,喉结忽然上下滑动了下。
胸腔涨涨的,却不是难受,而是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充盈着,他看着云葭,仿佛隔着岁月看到她在安慰小时候的他。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才看着云葭很轻的吐出一个字:“……嗯。”
远处元宝蹦跶蹦跶走来,嘴里还哼着歌,倒是正好提醒两人有人过来了。
裴郁顺势站起身,也正好掩盖住了他眼里的那股子酸胀。
等元宝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都收拾好心情了,也没再跟刚才似的牵着手。
元宝果然没有瞧出什么不对,远远看到他们就高高兴兴喊道:“姑娘、二公子!”
他说着便又想小跑过来,到底还记着自已拿着什么呢,忙又放慢步子,看着两人笑道:“你们来看少爷吗?少爷醒了吗?”
“还没。”
云葭笑着回答他的话。
元宝听完就唉一声:“少爷不会喝还喝这么多。”说着又凶巴巴道,拿起没有拎东西的那只手做了个挥舞的动作,“要让我知道谁灌少爷酒,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别想着收拾了,快进去和你哥先吃饭吧。”云葭笑他,“肚子都叫了。”
话音刚落。
便又响起一阵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元宝刚才都没注意,这会听到,霎时圆圆的脸都跟着涨红了,小小哦了一声,他不敢久留,跟云葭和裴郁作别就快步往前走了。
云葭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没忍住,笑着摇了摇头。
裴郁眼中也有笑。
和徐家人相处久了,他好似也沾染了许多烟火气。
“你也回去歇息吧。”云葭与裴郁说。
这会他们正好已经站在裴郁的屋舍前面了。
裴郁却不肯,坚持道:“我先送你回去。”
云葭好笑道:“惊云就在前面呢。”
可裴郁态度坚持,非要送她回去,云葭也就由着他去了。
两人一边往前走,手又不自觉牵在了一起。
云葭跟裴郁说:“等桂榜出来,我们就把我们的事跟阿爹说下吧。”今日之事让云葭更想给裴郁一个家,一颗定心丸了。
裴郁身形都跟着停顿了一下。
他低头,似不敢置信地看向云葭,却没有反对,也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更加珍重地握住了云葭的手藏于自已的手心之中。
“嗯。”
声音出口,已然哑了。
但透着语气都能听出他的高兴。
云葭听出他的高兴,眉眼便又柔和了许多,她边走边说:“阿爹和阿琅可能反应会很大,尤其是阿琅,可能会……”
“没事。”
云葭话还没说完,裴郁就先接过了话。
他目光灼灼看着云葭说道:“无论徐叔和徐琅对我做什么,都是我应该受的,只要能娶你,只要能娶到你,他们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云葭看着他那一脸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模样,不由失笑:“还不至于让你上刀山下油锅。阿爹和阿琅向来以我的意见为主,我好好与他们说,他们肯定会答应的。”
就是阿琅——
云葭想了想,跟裴郁交待了一句:“你别太纵着阿琅,他要出手揍你,你学聪明点,别真被他揍了。”
想到阿琅那个脾气,她叹了口气,估计他不动一次手肯定难受,便又说道:“真不行,你就假装晕倒。”
话落。
忽然扫见裴郁看着她笑。
云葭莫名,不由问道:“笑什么?”
裴郁牵着她的手说:“我笑徐琅要是知道你这样帮我,肯定得更生气。”
云葭听到这话,脸莫名热了下。
见裴郁笑得欢,倒是有些没好气起来:“我这还不是为了帮你,怕你真被他揍一顿,阿琅那拳头打人可疼了。”
说着见他还是一脸笑盈盈的样子。
云葭不由变得羞恼起来:“算了,你被他揍去好了,我不管你了!”
她说着就要挣手离开,却被裴郁一手拉住。
他轻轻一使力。
云葭便又回到了裴郁那边,还顺势被人一把抱住,抱了个满怀。
这会还在外面,惊云又在不远处,云葭怕被人瞧见,脸不由更红了,手轻轻拍着裴郁的胳膊,她压着嗓音跟裴郁说道:“快松开。”
裴郁没松,他扔抱着云葭,轻声说道:“我看着,没有人。”
说罢又格外珍惜地抱住云葭。
脸埋在她的肩膀上,轻声叹道:“我想,佛祖也不是真的不庇佑人。”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
云葭微怔,她不由自主地回眸,问裴郁:“怎么忽然这么说?”
裴郁并未感觉到云葭的怔神,依旧抱着她轻声说道:“或许在我小时候向上苍祈求庇佑的时候,他们也曾真的显灵过,所以才会让我有幸遇到你。”
云葭听到这话。
心下不免也有些触动。
她什么都未说,只是回过脸,伸手轻轻抚了抚裴郁的头。
裴郁笑着抬头看了她一眼。
到底还在外面,裴郁也不想太孟浪让旁人瞧见,这样痴缠了一会,他也就起来了:“到时候我与你一起去。”
他怕云葭到时候选择一力承担。
云葭似乎有些犹豫,但看着裴郁望向她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轻声应了好。
按照往常时候。
如今离桂榜出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倒是正好在父亲成完婚后了,这也是云葭原本打算的时段。
“对了。”
裴郁想到一事,忽然说:“我今日在街上碰到一个长得很像袁野清袁大人的少年,袁大人他会不会……”
云葭一愣。
等反应过来,知道裴郁说的是什么意思,云葭下意识摇了摇头:“不会,他与她从小一起青梅竹马长大,不管他对我们一家造成了什么伤害,但在这件事上是无从摘指的。”
“大千世界,可能人有相像也不一定。”
裴郁听她这样说也就没有多想。
他今日本也只是匆匆一瞥,并未看太久,这会也就只是牵着云葭的手不在意地说道:“那许是我看错了。”
第341章 考卷
贡院。
自打秋闱结束,袁野清被天子授予这等差事之后,他就日夜待在此处,没再出去过。
这对袁野清而言,倒是让他短暂地松了口气。
回京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可日日面对蕴娘,他却还是没办法把那件事和盘托出。起初是见蕴娘身体不好,不敢告知她怕惹她伤心难受,可后来日夜跟蕴娘和两个孩子待在一起,看着这副和睦融融的模样,他就更加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怕这一说,有些事就再也回不来了。
也因此,能抽出一段时间离开蕴娘和两个孩子,一个人,袁野清其实是松了口气的,要不然袁野清真不知道整日在家中面对蕴娘和两个孩子,他会怎么样。
为官十余载。
袁野清无论何时,面对何人何事,他都心性坚定,从未更改过初心。
也正是因为他这个性子和不畏强权的模样才会在这个年纪就坐上这个位置,如今又被授予批阅恩科这样的机会。
可在这件事情上,他却第一次成了小人、成了逃兵。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蕴娘和两个孩子,他也同样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孩子。
不管怎么样,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夜已经深了。
袁野清批阅了一日,已经有些头晕眼花了。
两旁烛火通明,里面的蜡烛已经更换过一次。
烛火隔着薄薄一层纱罩,永不停歇地燃烧着,桌上那一沓考卷已经批阅完,袁野清暂且先揉着眼睛站起身,打算稍稍歇息片刻。
他起身踱步到窗子旁。
推开漆红槅窗,窗外无人,只有门前有两个守卫不辞辛苦地站着岗。
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还以为袁野清有什么需要,忙恭声询问:“大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袁野清道:“无,我休息一会。”
门外侍卫听他这样说,自然没有旁话,只又说了一句:“大人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同我们说。”
在贡院的这些时日——
为了以防有人互通消息,或者勾结串通,三个批阅卷子的大人都是不在一道的。
人也不准出去。
一日三餐和起居住行都只能在这间屋子里完成。
但除此之外对他们却是格外纵容,几乎是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前几日那位翰林院的庄大学土半夜忽然想吃走马巷王娘子家的烤猪蹄,也有人为他不辞辛苦大老远去买来。
还有那位吏部的陈尚书……
他对吃的倒是不挑剔,但对一应住行却是要求颇多。
大到被褥枕头、小到香料、墨水,都有专门的癖好,非用那些不可,若不然就睡不好。
相比于那位庄大学土和陈尚书,他们屋里这位袁御史对他们已是十分优待了。
平日都是给什么吃什么,从来也没主动要求过他们什么。
倒是让他们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恨不得他要求点什么,要不然,他们这也太轻松了。
袁野清答了声好。
外头再无别的声音,袁野清便闭上眼睛享这一时片刻的安宁。
秋日夜里的风已经有丝丝凉意了。
此刻轻轻拂在他的脸上,让袁野清顿时觉得清醒了不少。
他长舒一口气,把心中的浊气尽数吐出,但举头望月,他心中的愁绪却不减反重。
如今家里还不知道。
星洲那边又有路青看着,倒是不必担心什么。
可贡院并不是长久之处,他总要出去的,等批阅完这批卷子,他也就到了要去面对现实的时候……届时无论如何,他都得跟蕴娘把此事说了。
要不然他对星洲也不好交代。
只是想到这,袁野清就觉得头疼欲裂,指腹搓揉着疲惫至极的眉心,袁野清又重新闭上眼睛,长叹了口气。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声音:“这是新拿来的卷子?”
袁野清听外面侍卫这样说便知道这是又有新的卷子送过来了。
他不愿让人瞧见自已如今这副模样,便收回手负于身后,等听到门外又传来一声“袁大人,宋吏送卷子来了”。
“进来吧。”
他应了一声。
外面应了是,很快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衣着整洁的老吏走了进来。
“袁大人。”
老吏进来之后先放下手里的东西跟袁野清拱手作了个长揖。
“嗯,桌上的卷子已经批阅好了,你拿走吧。”袁野清说了一句。
老吏应声。
把手里的考卷拿过去,又把桌上的考卷拿过来,简单翻阅了一番,他问袁野清:“今年的考生,大人可有满意的?”
袁野清清醒过来了。
他合上窗,重新过来了,闻言便说:“尚无。”
老吏显然也不是第一个听到这个答案了,他笑着跟袁野清说道:“庄大人和陈大人那边也是这么说的,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选出几十个,这一年年的,咱们北方这边的学子倒是越来越差劲了。”
“南边多文人,古来南边比起北边就要更重视些科举,能人多也不足为奇。”袁野清自已也是南边人,还是文人最多的临安人。
不过他自已倒是并不觉得南边学子就一定要压过北边的学子。
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
无论是什么地方的学子,最终都是为大燕效力。
“以前也不是没有北边比南边厉害的先例,之前就有几届状元出自北边的。”他又说了这么一句。
老吏这么多年一直在贡院,自然也是知道这些的。
他点点头,还想跟袁野清再说几句,见他眉眼疲乏,便也未再多言:“那您继续看着,我把这考卷送到陈大人那边去。”
“夜深,烛火熬眼,大人再看会也就歇息吧,这还有段时日呢。”
老吏走前又劝了一句。
袁野清冲人温和一笑:“多谢老丈。”
老吏笑着摇了摇头。
拿着东西走了。
考卷采用的是糊名法和誊录。
考生考完之后,先着人把关于考生的名字、籍贯全都封印起来,以防被人提前知晓身份,又因为这些年参加秋闱的宗亲土族也越来越多了,堵不如疏,一味地在朝中找那些无根无基的清流也不是法子,何况也难保有人提前传递字迹的,便又多了一项誊录。
考卷封印起来之后由专人把每一份考卷誊录下来,然后再把这些誊录的试卷送到批阅考卷的大人手中,由他们批阅。
每一份考卷需要三位大人一起批阅打分,最后由人统算分数,把最好的那些考卷送于宫中由天子亲自查阅,再定名次。
这一项工作,耗时之长、用人之多,可谓是十分复杂。
可挑选人才本就不易,也因此在这其中能够脱颖而出的那些学子本就要比其余待诏、封荫或是经由别的途径选拔的人才要高人一等。
内阁之中也多是由翰林院所出的学子。
也就有了“非进土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
虽有老吏劝说。
但袁野清还不困,他这些时日都是困到极致才能入睡,与其耽误时间,倒不如把时间花在正途上面。
他又喝了一口冷茶,清醒了一些便继续翻看起这次送过来的新卷子。
他早年在南方当过差,也见过南方学子平日所做的文章、策论,说句实话,他这几日看下来,实在没有一份考卷能让他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又看了几份,也都是中规中矩,八股做得不错,策论却差强人意,至于应用文就更是差强人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这些考卷可能要送至宫中由天子查阅,用词皆是小心、谨慎,生怕写错一个字便获了罪。
袁野清看得直摇头。
他能理解那些学子所思所想,从前他参加科考的时候也曾与同窗探讨此事。
曾经就有学子因为说到了真正的民生问题,让天子震怒,彻查所处之地的官员,虽说那篇文章饱受赞扬,可那位学子却并没有入仕,反而还被人打压了,最后郁郁不得志。
但袁野清觉得苦读多年,本就是为了一展心中抱负,若只是做那随波逐流的水,又有什么意义?
‘看来今年的状元又是要出在南边了。’他一边批阅,一边在心里无奈想着。
本想再批阅一份,他就去睡了。
未想在看到那份考卷的时候,袁野清竟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甚至不受控制地站起身。
膝盖在桌腿上撞了一下,桌上的东西摇摇晃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袁野清虽然及时扶住,但还是漏了声音到外头。
门外侍卫听到,不由关切问道:“袁大人,怎么了?”
“没事。”
袁野清答了一声,把烛台放好,又把茶盏放到一旁,然后也不顾膝盖的疼痛,他双手捧着那份考卷几乎是如获至宝地翻阅起来。
八股做得倒只是中规中矩,不算亮眼。
但其中的那篇策论和应用文却让袁野清双目放光,他甚至舍不得坐下去看,而是捧着这份考卷认真翻阅起来,越看,他越惊喜。
别说今日。
光这些年,他便少见能把民生问题写得这般犀利又言之有物之人。
就当下民生,以及老人、小孩的养育问题,还有“孝道”一事,这份考卷竟是一一说来,虽言辞犀利了一些,有些用词也过于大胆,但袁野清却看得十分满意,甚至忍不住畅声喊道:“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
传至外面,两个侍卫不由相觑一下,皆有些惊讶。
袁野清为官并不倨傲。
两个侍卫与他相处几日,已不怕他,这会听到声音不由笑道:“看来大人是瞧见满意之作了。”
袁野清也不觉得他们是武夫,不懂这些,笑着应道:“满意,十分满意!”
他说着又仔细研读了好几遍,这才重新回座,认认真真打下了这几日以来第一个高分。
因为这一篇文章,袁野清十分兴奋。
赶了趟大夜把剩下的其余几份考卷也一并给批改了,可惜的是,余后几份考卷又都是中规中矩,有八股做得不错的,或是策论做得不错的,但也只是言辞华丽,没有让他再有眼前一亮的佳作。
袁野清觉得有些可惜,却也知晓像那样的佳作本就不可多得,只得摇头去洗漱睡觉。
他睡下的时候。
天光既明,远处已有一些微亮之处。
袁野清这一觉睡得很沉。
睡得太迟,以至于头沾上枕头就昏睡过去了,而门前两个侍卫守了一夜也有些疲惫不堪,虽然强撑着没睡,但也是哈欠不断,只等着人快些来接班,好去睡觉。
未曾彻底关合的窗子不知道何时被人打开了。
有个身影跃了进去,并未引起一点声响,蒙着黑布的黑衣男人小心地放下窗子,先一扫内间,仔细听闻有轻微的呼吸声,他便放轻脚步走至桌前。
他手里已有一份卷子。
按着卷子上的内容,他查阅起桌上的卷子,待瞧见其中内容一样的卷子时,男人忙把其抽了出来,本想直接带走,却扫见了卷上朱笔批阅的高分。
男人动作忽然一顿。
他虽不懂这些,却也知晓这个代表着什么。
他今夜翻阅众多,从未见过这样的分数,倘若他今日没有这么做,以这样的分数来日必定可以金榜题名。
不知为何——
年迈的男人忽然想到那日少年与一众好友走过长街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忽然就有些不忍了。
若是等到榜单出来。
他没在上面找到自已的名字,是否会失落难过?
这样想着。
他手里的动作就没法那么果断了。
但这样的不忍也只是停顿了短短的片刻。
想到他面见那位会产生的结果,男人还是一咬牙直接把卷子抽了出来,又在走前往里面点了一支迷香。
他在贡院多日,已经知晓每日送卷拿卷的时间。
清晨一波,夜里一波。
以防万一,还是让里面的人睡得再长久些。
其实原本不至于这么麻烦,早在送来之前他拿走公子的考卷就好,这样就会落得一个神不知鬼不觉,可惜千来份试卷实在太多了。
想在从中找出属于公子的试卷犹如大海捞针。
等他找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不过还好现在只有里面这位袁大人才看过,等今早那位老吏拿走,就不会有人再知道这份考卷了。
虽然这样想着,但哑叔的心里还是有些担忧,他总觉得这事或许不会如国公爷所设想的那样走。
他心里总有些不安。
总觉得可能会出现别的枝节。
但都到这一步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考卷就不会有名次,千来份试卷也不会有人一一盘查,纵使他心存疑惑也所告无门……
哑叔咬了咬牙,拿着试卷准备离开。
却没有按照国公爷说的当场销毁,而是直接对折之后就揣进了怀中。
窗子再次被人打开。
却犹如一阵风一般,甚至都没产生什么声响,就消失了。
等老吏早上来送换考卷的时候,袁野清还没醒。
门前侍卫还未换班,看他过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袁大人昨夜批到清晨才睡,还没醒,你进去的时候动作轻点,千万别把人吵醒了。”
老吏自是连连应是。
正要推门进去,侍卫想到什么又说了一句:“昨晚你送来的,大人已经批好了,让你今早来的时候直接拿走。”
“这么快?”
老吏有些惊讶,他本来还想晚上来的时候再拿的。
侍卫笑道:“昨儿夜里大人说是看到了一篇好文章,兴奋地一晚上都没睡,这不,直接全批改完了。”
那侍卫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一边打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好了,你快进去吧。”
老吏见他困得不行,也没再说什么,哈着腰点了点头,就进去了。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老吏也不敢发出声音。
把托盘上的考卷先放于桌上,又把桌上批阅好的那沓子考卷收拾好拿过来,想到刚才那位侍卫说的,老吏忍不住翻看了一下。
可从头翻至尾,也没瞧见什么高分。
他不由小声嘟囔道:“也没有什么高分啊,倒是庄大人那有一份。”
他说着摇了摇头,以为是那侍卫迷迷糊糊说梦话呢,也没多想,拿着考卷就出去了。
……
徐琅知道昨日街上的事,已是翌日清晨了。
他这一醉,直接醉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倒是精神百倍,通体舒畅,完全没有一点不适,甚至还能当场打一套拳。
他拍着床兴致盎然起来。
起来就高声喊道:“元宝!”
元宝就在外面候着呢,一听到他家少爷的声音,立刻迭声喊道:“来了来了!”进屋,拐进内间,瞧见他家少爷已经起来穿衣裳了,他忙过去,站在人身旁,歪着头冲他说道:“少爷,您醒了啊?”
徐琅瞥他。
觉得他这话问得简直就是废话,还怪里怪气的。
“瞎眼了?”
他居高临下睨着他问:“没看到你家少爷都在穿衣裳了?”
“小的这不是怕您酒还没醒吗?”元宝嘿嘿笑,边说边给人去拿腰带,嘴里还嘟囔着,“让您昨天不带我去,被人灌醉了吧!”
“也亏得国公爷不在,要不然肯定得拿水来泼您,您这可是直接从昨天醉到了今天,您要是再不醒,我都打算去给您找大夫来看看了。”
徐琅听到这话,倒是有些尴尬。
他轻咳一声,勉强压抑着自已心里的那股子尴尬跟元宝说道:“你少爷我这是临场发挥太少,才中了招,再给我实验几次,必定能把他们全都喝趴下!”
元宝嘴巴撅得都能挂油壶了。
“您还想着喝呢?以前也不知道是谁满嘴嫌弃,还特地跑去看二公子笑话的,现在倒是上头了,要是哪一回……”
他小嘴叭叭说个没完。
徐琅只觉得自已喝酒头都没疼,现在倒是被元宝念得开始头疼了。
接过元宝递来的玄色别银腰带,他直接伸手按住元宝的头把人往旁边一推,满嘴嫌弃道:“吵死了。”
元宝一听这话顿时委屈了:“少爷您以前都没嫌过我烦!”
“您是不是外面有别的小厮了,还是觉得小顺子比我乖巧,您也想要个这样乖巧的小厮了!”他两眼泪汪汪。
徐琅懒得跟他多费口舌,直接翻了个白眼,一边系腰带一边道:“现在嫌了,再吵就把你直接卖了!”
他这样说。
元宝反而不委屈了,他才不信少爷真舍得卖他呢!
再说还有姑娘呢!
大不了他跟姑娘告状去!
他又跟个小陀螺似的给人拿这拿那,嘴里还说道:“不过少爷,您真得少喝点,昨儿夜里姑娘担心得来看了您好几回,也亏得昨天是那样的场合,都是认识的,又有赵公子和二公子看着,要不然换成别的,您要是不小心被人骗了中了招,那可怎么办啊?”
“元宝可不想要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奶奶啊。”想到这,他就愁得眉毛都要耷拉下来了。
徐琅亏得是这会没喝水,不然估计会直接喷出来。
还少奶奶!
他没好气地拍了下元宝的头,骂道:“想什么东西呢!你当我是傻子啊?要不是裴郁和长幸在,我能跟别人这样拼酒吗?”
他又不是真的不知道危险,怎么可能让自已处于这样的危险之中。
不过听他说起阿姐昨日来看他好几回的事。
徐琅莫名又有些心虚和自责,他最怕阿姐担心他了。
元宝抱着头哎呦一声:“疼。”
心里倒是放心不少,还好少爷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他嘴里还是一直跟人嘟囔着“喝酒不好,喝酒容易误事,您要少喝”,想以此给人洗脑。
待瞧见徐琅看过来的眼中带着杀气,他忙又机灵地抱着头往旁边一窜。
躲得远远的才敢跟人说话:“我是说真的!要不是您昨天喝醉了,二公子也不至于被陈氏那个恶毒妇人那样欺负啊!”
徐琅刚在洗漱,听到这话,脸都没擦,顶着一张满是水痕的脸抬头问元宝:“陈氏?哪个陈氏?”
想到一个人。
他立刻皱眉道:“裴有卿他娘?”
“除了她还能有谁啊?”元宝点头嘟囔道,然后把昨儿东街上发生的事和人全说了,说罢扫见少爷脸色难看,他忙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二公子反击了,现在外面全是在说那个毒妇和裴家不好的话呢!”
“二公子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说他不好了!”
“他们现在啊都觉得裴家是烂到骨子里了,才会这样欺负人呢。”
“那个毒妇还有完没完!欺负了姐姐还不够,现在还来欺负裴郁!她还真当我们徐家没人了是吧!”徐琅说着直接拿过面巾随手揩了下脸,也不顾鬓角还有些湿润,他就直接沉着一张脸,大步往外走去。
元宝看他这个反应,一愣。
等回过神,忙追过去喊道:“少爷,您这是去哪啊?”
“教训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去!”徐琅头也不回说道。
元宝听到这话哎呦一声,知道这次自已是真的坏事了,他可没想着要少爷去闹事啊!
少爷好不容易才消停几天。
要是因为惹事而出了什么事,那他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想到这。
他立刻跑得更快了,心里想着“完了完了”,嘴里也跟着喊道:“少爷少爷,您别去啊,要去,您也先跟姑娘说一声啊!”
可他人矮腿短,哪里追得过徐琅?
徐琅一步都能顶他三步了,等元宝气喘吁吁追到门口的时候,徐琅都已经快到大门口了。
还好吉祥回来了。
看徐琅气势汹汹从院子里出来,他便反应过来迎了过去。
“少爷这是打算去哪?”他拦在徐琅面前问道。
徐琅连回都不想回,就想着去裴家找陈氏算账,当下也只是沉着脸说:“让开!”
“少爷是打算去找陈氏吗?”吉祥问。
徐琅一怔。
似乎没想到会被他猜到,但反应过来便越发没好气道:“你知道还拦我?”
吉祥仍拦在他面前,嘴里却说:“少爷不必去裴家了。”不等徐琅皱眉,他又跟人补充了一句,“陈氏已经被裴行昭休弃,昨儿夜里就被赶出裴家了。”
“什么?”
徐琅有些怔愣,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吉祥仍平静地站在他面前说道:“这事现在外面已经传开了,您若不信,回头到了堂间吃饭的时候,随便找个人过来问下就是。”
徐琅不是不信。
吉祥从来不会说空口无凭的话。
他只是有些没想到……
没想到裴家这次动作竟然这么迅速,没想到陈氏真的会被休弃。
“你醒了?”
前面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徐琅抬头,正好瞧见裴郁从隔壁院子里出来。
裴郁本是想着过来看看徐琅醒了没,没想到一出来就看到他了,又见他们主仆此刻的模样,裴郁不由蹙眉,刚想说话,元宝已然气喘吁吁叉着腰跑着过来了。
“好在追上了。”
他喘着气说道。
裴郁看到这副情景,长眉不由拧得更加深了:“怎么回事?你要去哪?”
徐琅还没开口。
元宝已然快人快语先说了起来:“少爷知道您被陈氏那个毒妇欺负的事,想去裴家给您报仇呢!”
裴郁听到这话,神色忽然一软,他看着徐琅说:“不必去了。”
徐琅听他这样说,下意识问道:“你也知道了?”
裴郁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点了点头:“刚知道。”
他也是今早听叶七华说的。
不过比起旁人,他知晓的要更为详细一点。
叶七华毕竟以前在裴家当过护卫队长,如今还有不少兄弟好友在裴家当差呢。
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昨儿发生的那些事。
昨儿陈氏一回去就被裴长川喊过去了,后来裴行昭回来还直接对陈氏拳打脚踢,不过让裴长川下定决心休弃陈氏的好像是有人给裴长川递了一张字条。
至于那字条上面写着什么,倒是无从得知了。
当时除了裴家那些人还有常山以外,都被赶了出去。
裴郁也懒得去问这些。
“所以不必去了,现在这个结局就很好了。”裴郁跟徐琅说,不想他为他的事太费心思。
徐琅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他一路气势汹汹而来,此刻却被这个消息震得偃旗息鼓,心里还有些不满,但也觉得这个结局已经不错了。
沉默半天,最后也只是吐了一句:“便宜她了。”
裴郁倒是觉得如今的结局比杀了陈氏还要让她难受。
她向来最看重脸面和名声,要不然也不会伪装这么多年,如今却原形毕露,以后无论去哪都会有人摘指她。
所有她苦苦追求的名誉、地位都在顷刻间化作乌有。
不过裴郁知道最让她难受的——
还是以后没办法再亲近裴有卿了,辛辛苦苦养育成才的儿子却没办法再亲近自已,这对陈氏而言,岂不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陈氏肯这么痛快答应离开裴家,恐怕也是为了裴有卿。
不想被她牵连。
裴郁忽然有些恍然。
就连恶毒如陈氏这样的妇人也能为了自已的孩子做到这样一步,可他的亲人呢?他平素已经很少想起裴行时了,但此刻,却很想问他一声。
他就这么恨他吗?
不过也只是想想罢了。
他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走吧,你姐在等我们吃饭了。”裴郁只是这样说了一句便转过身了。
徐琅自然连忙跟上,嘴里还喊着:“等等我!”
第342章 裴行时来徐家
陈氏被休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燕京城,就连远在城郊的卫所都有所耳闻了。
外头说什么的都有,也有议论裴家的做法和裴郁的……众人也终于明白这位裴二公子宁可住在外面也不肯回家的原因了。
只不过原本以为陈氏如今被处置,这位二公子就会回去了,却也未见他回去过。
让人奇怪的是裴家竟然也没派人去找过。
这自然十分惹人非议,只不过碍着裴行时的身份和在燕京城中的地位,也无人敢在明面上说什么,私下倒是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又过了几天。
徐冲从卫所那边回来了。
他早在前几日就已经在卫所得知此事了,知道的当日,他就气得不行,若不是这些日子卫所有事,他没法回来,恐怕早在知道的时候,他就要骑马赶回来去教训裴行昭夫妇了。
早知这对夫妇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徐冲也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下作,敢给郁儿下药!
为了一已私欲做出这样的混账事,徐冲觉得揍他们一顿都是轻的!
这天傍晚——
他跟陈集一路骑马回到城中。
进了城之后,他连家都没回,就径直骑着马跑到裴家找人去了。
跟徐琅一样,他也觉得这样做实在太便宜陈氏了,偏偏如今陈氏与裴行昭分开了,他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好直接去对陈氏做什么。
要陈氏还是裴行昭的妻子。
他自然可以上门找裴行昭要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