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56
裴长川本就难看至极的脸色在看到陈氏这副模样的时候更是阴沉得不行。
手里的茶盏重重搁落在桌上,茶水四溅,茶杯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一声,陈氏还没有什么反应,他那三子和三儿媳倒是惊了一下。
许是看出他生气了,他们一时也不敢轻易入座,局促地站在那边。
裴长川看到他们这副模样,脸色就变得更加不好了。
他几个儿子儿媳。
长子文武双全又十分孝顺,可惜自从长媳去世之后,他也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每年都待在宁夏那边很少回来,即便回来也多是在香山那边。
次子和其媳妇陈氏……
从前他倒是没有觉得什么,虽然次子心里有些责怪他,但明面上他们一家人也还过得去,尤其他这二儿媳十分能干,把家里上下打理得十分不错,又生了子玉这个他最爱的长孙。
也因此裴长川以前对陈氏还是十分满意、十分放心的。
要不然他也不会把整个国公府都交到她的手里,任他们夫妻管着,从来没过问过。
可他没想到正是因为他的纵容,却让她私下做出这么多腌臜事!
若不是因为她是子玉的母亲,早在知晓她下药的时候,他就要把她赶出去了!
哪还轮得到她如今再做出这样有辱他们门楣的事!
自已丢人也就算了!
连累他们一家和子玉也跟着处于风口浪尖!
想到这。
裴长川心里这口气就消不下来!
“裴行昭人呢?怎么还没回来?”裴长川不好直接同陈氏说什么,便拉着一张脸冲常山说道,“让他快点给我滚回来!”
常山也知道他现在有多生气,忙躬身答道:“已经让人去喊二爷回来了,估计这会已经在路上了。”
他说罢就听到外头腾腾腾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看去,便瞧见裴行昭疾步走来的身影。
“回来了。”
常山说了这么一句便又退让到了一旁。
裴长川看到裴行昭回来,正想同他说话,可裴行昭先一脚踹到了陈氏的身上。
他这一脚几乎是用尽了全力。
陈氏现在本来就比从前要瘦弱不少,即便是以前,裴行昭这样冲过来的一脚也是陈氏无法承受的。
这会陈氏被踹得摔倒在地,额头还正好撞在了一旁的椅子腿上。
“唔。”
自打进来之后就一直沉默不言的陈氏这会终于没忍住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哼,嘴里也跟着吐出一口血。
王氏看到这副画面也没忍住跟着惊呼一声。
“裴行昭,你在做什么!”裴长川在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暴怒道。
“这个毒妇在外面败坏我们的名声,我杀了她都不为过!”裴行昭边说边还红着眼睛朝陈氏冲过去,拎着陈氏的衣襟还想动手。
王氏哪见过这样的画面?当即又是一声惊叫。
裴行文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似乎又想起小时候被裴行昭揍的画面了,但听到王氏的惊叫,他还是立刻伸手把人揽到了自已的怀里,没让王氏继续看着那边。
陈氏也没想到裴行昭竟然还敢动手打她。
本就被踹得头晕眼花、全身酸痛,这会看着裴行昭的拳头要往她身上砸下来,她此刻反应慢得甚至连躲闪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裴行昭的拳头朝她靠近。
她全身痉挛似的颤抖着。
好在常山及时伸手拦了一下。
常山紧抓着裴行昭的胳膊,沉声道:“二爷,您做得过了!二夫人就算做错事,您也不应该直接动手!”
“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裴家!”
裴行昭在吏部得知这件事后就气血一直上涌,这会大脑还充着血,无法平复下来。
他不在乎陈氏说什么做什么。
可前提是陈氏做的这些事不会影响到他的名誉和地位。
他现在在吏部每日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才做出一点成绩,不用日日担心会被人穿小鞋了,没想到陈氏又在这种关键时候给他折腾出来这些事。
他想到刚从吏部出来的时候,那些人看向他的有色目光。
也亏得这几日他那位死对头上司现在在贡院批阅考生的考卷,要不然就冲陈氏做的那些事,恐怕陈霁澜那个混账玩意又该给他上眼药了!
“松开!”𝓍ł
“我要打死这个毒妇!”
“一天天的尽知道给我惹事!”
裴行昭文比不过裴行时,武比不过常山,这会被常山抓着胳膊根本无力反抗,以至于他脸色更为难看,连带对常山也冷言厉语起来。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松开!”
他说着又狠狠抽了下自已的手。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常山说这样的话。
也让常山神色骤变了一下。
常山目露迟疑,正犹豫着要松开手,上头忽然砸过来一只茶盏,正好擦过裴行昭的肩膀落在了他的脚边,紧跟着一声暴怒在屋中响起:“裴行昭,我还没死呢!”
这些年。
裴长川很少没有这样厉声词严地发过火了。
如今这一声暴喝不仅让外头伺候的人纷纷颤抖着跪了下来,就连屋中一众人也纷纷跪在了地上。
裴行昭到底还是有些怵自已这个老子的。
虽然肩头被杯子砸得还有些疼,但听到裴长川这一声暴喝,他薄唇微抿一下,还是咬牙跟着跪在了地上,没在这个时候去揉自已的肩膀。
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陈氏因为疼痛而发出的痛苦呻吟,也就只有裴长川听起来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他沉着一张脸看向裴行昭。
看着他还是那副顽固不知错的模样,气得又咬紧了牙。
他这个次子越长大越不驯,现在竟然还敢跟女人直接动起手来了!陈氏纵然有错,但罪不至死!
何况她还是子玉的母亲!
这个混账东西也不想想子玉若是回来瞧见陈氏这副模样会怎么样!
他沉着脸先跟常山发话:“先去请大夫。”
常山忙应声出去。
裴长川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陈氏,眉头一皱,又跟王氏吩咐道:“去看下你嫂子。”
“……诶、诶!”
王氏语气惊慌地答应着,起来的时候差点没摔倒,被裴行文扶住,又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背,方才勉强定了定心。
她朝陈氏走去,路过裴行昭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眼皮猛地一跳。
喊了丫鬟进来一道扶起陈氏,她特地离裴行昭远远的,省得他又跟刚刚似的动手打人,又让人去拿干净的水和帕子。
裴长川看了一眼,便又把视线落在了裴行昭的身上。
“你打算怎么做?”
说罢想到裴行昭刚才所为,又沉声道:“收起你的那些莽夫所为!不管如何,陈氏也是你的妻子,她有错,你也该罚!”
“成日待在你那个妾室那边,你现在眼里还有你的发妻和子玉没!”
他这么生气还是因为子玉。
这几日他在家,明显能够感觉到自已这个次子不似从前那般疼爱子玉了,从下人口中,他知晓次子最近每次回来都往那个姓顾的姨娘那边跑,对待子玉却一直爱答不理,子玉回来这么久,他们父子俩竟连一餐团圆饭也没吃过。
按理说,儿子这么大了。
他们父子之间的事,他也不该插手去管。
可想到子玉,裴长川心里就有些不落忍,连带面对起裴行昭也更加没好气了。
裴行昭被他当众教训,脸色自然更加不好看。
明明就是想借他的手除去陈氏好维护裴家的名声,偏偏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一副当家人和事佬的好模样。
其实不过是不想自已做这个恶人,害怕他那个好孙子以后跟他生分。
他心中冷笑连连,脸上也没什么好表情。
“能怎么办?她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就应该做好被我休弃的准备!”
裴长川虽然心中也是这样想的。
如今这样的情况,只能严惩陈氏,才能挽回局面。
可见次子说得这么冷漠,他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对待自已朝夕相伴的原配发妻尚且如此,对待他这个本来就多有怨言的父亲会如何?
以后他老了真的不中用了,他会怎么对他?恐怕也是一样冷漠,甚至比如今还不如。
想到这。
裴长川心里就生出一些兔死狐悲的心情。
沉默看了裴行昭一会,裴长川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话却是对着王氏说的:“你如今当家,你怎么看?”
王氏正在给陈氏擦拭额头上的血迹。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她手一抖,身子也跟着一颤,面朝裴长川问了一句:“我?”
她不敢置信地出声。
显然没想到这种时候,竟然还要过问她的意思。
尤其是这种事——
她根本不想掺和。
她一时不敢看裴行昭也不敢看陈氏,更不敢看裴长川,只能把目光投落到自已的丈夫身上。
好在她丈夫虽然文弱,却还是疼她的。
他同样知道这事他们不好掺和,便与裴长川说道:“父亲,这事毕竟是二哥的家事,阿清如何好插得上嘴?”
裴长川一听这话就难掩暴戾:“事情闹得那么大,你居然还天真地以为这是你二哥一家子的事!”
裴长川简直要被自已这个儿子给气死了,当场就沉着脸怒斥。
“真要闹得不可开交,你、你大哥、你二哥、子玉都得出事!你媳妇现在管着家,难道连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吗?”
裴行文被骂得不敢吱声,却也不愿自已的妻子处于风口浪尖。
他还想说话,可王氏怕他真的得罪公公,挣扎一会还是看着裴长川开口了:“父亲,二嫂这事是做得不太妥当,但要这样休弃二嫂也实在是有些过了。二嫂在咱们家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如……还是让二嫂去庄子里静养一段时间吧。”
她紧握着手里的帕子心惊胆战地跟裴长川说完了这番话。
裴长川未言。
要是裴行昭没动手之前,他或许也会按照裴行昭想的那样给陈氏一纸休书,自此跟陈氏断绝关系。
可看到裴行昭那副六亲不认的模样。
裴长川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年纪大了,反而变得有些优柔寡断起来。
他看着远处的陈氏犹疑一会,沉默片刻道:“庄子不行,她这次犯的错太大,不能一点处置都没有,就去……”
原本想说去家庙带发修行。
但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来了一个报信的小厮。
常山瞧见他手里拿着东西,便立刻走了出去:“什么东西?”
他问小厮。
小厮答道:“小的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是一个小乞丐送过来的,还特地说是有人交给老太爷的。小的不敢自作主张,又怕是什么重要秘信,便先拿过来了。”
常山听完,没说什么。
接过字条先看了一眼,待瞧见里面所写的内容时却忽然脸色震变。
连忙合拢字条。
他这副模样自然落入了裴长川的眼中。
少见他这副模样,裴长川不由沉声问道:“什么东西?”
常山的心脏还跳得有些快。
他让送信的小厮先下去,等人走后,又让门外伺候的一干人等也都退了出去,这才拿着字条脸色难看地走进去。
众人看见他这个反应都有些怔愣。
除了还在头疼的陈氏,其余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常山的手上,想知道那字条里面究竟写了什么内容才让他变成这副模样。
“您看看。”
常山把字条递给了裴长川。
裴长川一脸狐疑地接了过来,再看清字条上的内容时,同样变了脸色,紧跟着他忽然寒着一张脸朝陈氏看去。
众人不明所以。
“父亲,怎么了?字条上面写了什么?”问话的是裴行文。
裴行昭也同样看着他。
裴长川深吸一口气,却还是压不住那狂跳不止的心脏,耳边嗡嗡作响,眼睛都因为愤怒而充了血,他沉着一张脸看向裴行昭,沉声怒斥:“你找的好媳妇!”
裴行昭神色微怔。
不明白陈氏又做了什么竟让老头子变成这副模样。
裴长川把字条递给常山,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说了。
常山意会接过走下去交给裴行昭。
裴行昭拿过来之后打开一看,在看到字条上所写的内容时,满腔疑惑不解也全都化作愤怒。
他睁大着双目。
满脸写着不敢置信。
他知道陈氏背着他做了许多事,但放印子钱这事,他是真的不知情。
这事要是传出去,别说是裴家的声誉、他的官帽,真要被查出来,他都得跟着陈氏吃牢饭去!
“——这个、贱人!”
裴行昭咬牙切齿、双目殷红。
他手攥着这张字条,忽然再一次抬头看向在那边休养的陈氏,也不顾她现在还一副出去少进气多的模样,他拉着一张脸就朝她走去。
王氏看到他过来,不免有些害怕。
“二伯……”
她颤声喊人。
可裴行昭并没有理会王氏的声音,依旧沉着一张脸一步步朝陈氏走去,边走边道:“贱人,你是真想害死我们啊!”
陈氏方才恢复一些气力,冷不丁瞧见裴行昭又朝她走来。
看他一脸暴怒的模样,想到自已现在额头和全身还酸痛着,她心里也莫名跟着胆颤了一下,未等人过来,她就厉声喊道:“裴行昭,打女人,你算什么男人!”
“你个贱妇不该打吗?你看看你做得好事!”裴行昭说着便把手里的字条朝人砸去。
那轻飘飘的一张字条自然飞不了多远,落在陈氏的脚边。
陈氏全身还疼着,又无力弯腰去捡。
还是王氏弯腰捡起,看着上面的内容念道:“陶平,升亨吉……”
后面的话,王氏还没念出来,陈氏就已然变了脸。
刚才还怒气腾腾的一张脸此刻变得煞白无比,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而王氏在看到后面的内容时也变了脸。
她同样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扭头朝陈氏看去:“嫂子,你……”
“看来是没错了,你个贱人当真该死!自已找死不够还要连累我们一大家子……”裴行昭说着又要动手,被裴长川出声阻拦。
“好了!”
裴长川心里的那点优柔寡断在看到这张字条的时候也彻底没了,他沉着一张脸发话道:“你去写一封休书,把这事趁早解决了。”
想着这毕竟是子玉的生母,裴长川便又补充了一句:“给子玉留点脸面,好聚好散,别闹得太过分。”
说罢他已经疲惫不堪,揉着眉心,一脸疲累道:“都退下吧。”
第338章 被威胁的裴行昭
裴长川发了话。
裴行昭纵使再不甘也只能点头应下,他狠狠瞪了陈氏一眼,甚至连自已屋子都懒得回,当场就跟常山沉声发话道:“给我准备笔墨纸砚,我今天就要把这个贱妇赶出家门!”
张口闭口贱妇,显然是恨透了陈氏。
常山听到这话,不由回头看了一眼裴长川。
待见老太爷指腹揉捏着眉心,闭着眼睛,满脸疲惫,并未发表其他意见,便也未再多言,轻轻应了一声就转进一旁的侧间去了。
这会陈氏已然说不出话来了。
裴长川也不想再说话,至于三房夫妇在看到那张字条的时候,一时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陈氏的胆子会这么大。
这会眼见老爷子已经有所决断,夫妇俩知道这边已经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了,犹豫一会便跟裴长川先提出告辞了。
“父亲,我们先退下了。”夫妇俩与裴长川恭声说道。
裴长川听到这话,连眼睛都懒得睁,只轻轻嗯了一声就答应了,只不过在他们走前又跟王氏嘱咐了一声:“替陈氏去准备下装东西的马车。”
王氏听到这个称呼,心里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陈氏做出这样的事,也不可能再在府里待着了,何况王氏自觉人微言轻,纵使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到底也没多言,只轻轻应了一声。
走前她又看了一眼还呆坐在椅子上的陈氏。
她额头上的血又开始涌出来了。
混着那张惨白的脸一路往下掉,看着十分可怖。
妯娌一场。
虽然陈氏不喜欢她,她也一样不喜欢陈氏。
但看到她如今落到这样的结局,王氏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走吧。”
裴行文轻声同她说了一声。
他们在这个府里原本就是局外人,说是掌着家,其实也不过是活靶子。
王氏显然也知道。
何况真要她替陈氏开口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氏的胆子实在太大了,真要继续在这待下去,他们这一大家子都会受她的牵连,她也只是刚才那一瞬间看到她那副模样,有过一丝不忍。
即便陈氏做得再不对,裴行昭也实在是有些太过分了,作为枕边人,言语辱骂、拳打脚踢,哪里有一点大丈夫的样子?
她虽同样觉得陈氏的行为过分,但裴行昭此举更让她恶心。
不愿再看,王氏跟裴行文结伴往外走去。
刚走到外面,就见陈氏的兄长陈麟大步从外面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显然是原本想进来通传,却被陈麟抢先了一步。
陈麟身为工部侍郎,官职比裴行文要高出不少。
当下瞧见。
裴行文自是松开挽着妻子的手,跟陈麟拱手问起好来。
他虽然不喜欢陈氏。
但陈麟此人还是让他心生佩服的。
陈麟看到他,不得不缓下脚步,他还穿着一身官服,一路跑来,官帽都有些歪了,此刻却顾不上,只停步朝裴行文回礼,喊了一声:“文弟。”
如今离裴老太爷住的地方已经不远了。
眼见他们出来,可妹妹还不见踪影,陈麟的心不由收紧。
“文弟,弟媳,双歌她……”
他出声询问。
话落却见夫妇俩的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心里更是一紧。
当下也顾不上再说什么,他匆匆同裴行文一拱手,说了句:“我进去看看。”就步履匆匆往里头去了。
他身后的两个小厮方才得以喘上一口气,见他又走了,叹一口气正要追上,却被裴行文伸手拦住。
“好了,你们退下吧。”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略作犹豫,还是拱手答应了。
等他们退下。
夫妇俩留在原地望着陈麟离开的方向,皆叹了口气。
王氏看着陈麟离开的方向轻声说道:“好在她还有一位疼她护她的兄长,只希望她这一走,日后真能洗心革面,别再跟以前一样了。”
裴行文对自已这位二嫂没什么好感。
以前陈氏管家的时候,阿清没少被她磋磨,阿清柔善,他却记仇。
今日之事本就是她自已惹出来的。
无缘无故去招惹阿郁,还想害他没了功名,此等毒妇本就不该被容于家中……
若真要说可怜。
也只是可怜了子玉。
“只希望子玉能想开些,别耽误了明年的春闱。”他叹道。
王氏听到这话也不由叹了口气。
夫妇俩余后不再多言,继续往自已的屋舍走去。
而陈麟也终于走到了东屋的大门口。
此时院中仆人因常山先前的吩咐都不在跟前伺候,倒是方便陈麟进去了,他神色焦灼、步履匆匆,可在进屋瞧见陈氏脸上带血的时候还是没绷住。
“双歌!”
他看着陈氏的方向惊呼一声。
这一声并未引得陈氏回顾,倒让常山等人都看了过来,就连裴长川也睁开了眼。
眼见裴行昭提笔回眸,看到他的时候目光微闪,陈麟暴喝一声就立刻拔腿朝他冲了过去,陈麟虽然不是武将,但作为工部侍郎,从前没少要往外跑。
也因此陈麟养得一身好体魄。
就连常山也没反应过来,陈麟就已经率先拉住裴行昭的衣襟,朝他脸上狠狠砸了一拳头。
这一拳头直接打中了裴行昭的眼睛。
裴行昭当下就被打得痛呼出声。
陈麟却尤未解气。
只要想到自已的妹妹满脸带血的样子,他就绷不住,边打边骂道:“裴行昭,你这个畜生!”
“就算双歌有对不起你们裴家的地方,可你做人丈夫,不知道好好督促自已的媳妇,只知道动手给自已解气,你这样算什么男人!”
说罢。
余光一扫,瞧见裴行昭这个畜生竟然还敢给双歌写休书。
顿时怒从心头起。
“双歌嫁给你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是这样对她的!”他边说边又抬手揍裴行昭。
裴行昭被打得痛苦连连。
知道自已这个大舅子有气,不可能轻易罢手,他只能冲一旁的常山喊道:“你瞎了不成,就看着我被揍!”
常山听到这话之前,本来是想伸手阻止的。
但听裴行昭这些恶言,常山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看起来。
家里几位爷,二爷是最能惹事的,也是最知道怎么推卸责任的。
无论碰到什么事,永远都是别人的错。
小的时候怪大爷。
如今怪二夫人和世子。
反正他永远没错。
常山打心里看不上这样的人,只不过毕竟是老爷的种,他也不可能真的不管,这会也就过去跟陈麟说道:“陈大人,您先消消气。”
陈麟如何能消气!
自已的妹妹被人打成这样,他杀了裴行昭的心都有了!
可他今日毕竟不是来惹事的,何况裴家老太爷还在,纵使再气,陈麟也还是咬牙切齿硬憋了下去。
松开拽着裴行昭衣襟的手。
狠狠甩了一下,也不顾裴行昭脚步趔趄,他目光冰冷地瞪了他一眼,这才又看向陈氏。
却见过去这么久,双歌还是没有什么反应的样子,陈麟心中有些担心,但还是先面朝不知何时又闭上眼睛的裴长川拱手行礼道:“老国公。”
“嗯。”
裴长川睁开眼睛。
并未理会在那盯着陈麟恨得咬牙切齿的裴行昭,而是看着陈麟说道:“你先坐吧。”
“常山,倒茶。”
“是。”
常山应声去倒茶。
陈麟这会哪有什么心情喝茶?
但在这位老国公面前,他也不敢造次,只能憋着满肚子的话先行坐下,等常山递茶过来,他同人道了声谢,却实在没心情喝,便还是放在了茶案上。
“老国公……”
他张口就要同裴长川说道。
裴长川却说:“你既然过来,想必也应该知道今日外面发生的事了。”
陈麟一听这话,脸色就难看至极。
他自然已经知道了。
甚至比起别人,他知道的更为详细也更为彻底。
从妻子口中,他知道双歌是怎么去为难那位二公子的,也知道她原本打得是什么主意……记忆中听话懂事的妹妹会变成这样,就连陈麟自已也没想到。
可她再有错,那也是他唯一的胞妹。
父母离世之后,妹妹跟他相依为命,她变成这样,他这个做兄长的也要负责。
“这事是双歌做得不对。”
陈麟叹一口气:“老国公不必担心,关于贵府二公子的事,我自会上书说清楚,绝不会影响二公子的名声。”
“可休妻……是不是太严重了一些?”
他也知道自已这话说得有些没什么底气。
双歌做出这样的事,还被人揭露下药,无论什么样的人家都不可能再接受她这样的儿媳。
何况子玉今年还在考功名……
可他太清楚双歌了,她这一辈子都在追逐名利,这个时候若是被休弃,这要她以后余生怎么过?
“裴伯伯,我知道我这个要求有些过分,可就请您看在我们相交多年的份上别赶双歌走,您把她赶到庄子或是赶到家庙,让她赎罪,怎么都可以。”
陈麟说着忽然起身朝裴长川跪了下去。
以他如今工部侍郎的身份,能让他双膝下跪的已少之又少。
因此这会见他下跪,不仅常山愣住了,就连裴长川也微睁了眼睛。
“陈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常山连忙过来要扶起陈麟。
可陈麟一动不动,依旧跪着看着裴长川。
希望他能从轻处理。
就在常山打算把人硬拉起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看。
见是陈氏。
陈氏双眼殷红看着陈麟:“哥哥不必为我如此。”她说着也伸手去拽陈麟。
未曾拉动,反被陈麟拽着跪在了地上。
陈麟一边拉着陈氏跪在地上,一边冲陈氏沉声说道:“你看看你惹出来的好事,你现在跟我给裴伯伯认错,回头再跟我去跟信国公和裴二公子请罪,他们要是不原谅你,你就别想着起来了!”
他厉声词严。
可话语之间是谁都能听得出的关切。
这一刻——
陈氏看着身边的兄长,是真的忍不住想落泪,也是真的后悔了。
她后悔一时被恨意和嫉妒蒙蔽,没能控制好自已的心,以至于酿成如今这样的结局,还连累兄长跟着她一起受辱。
陈麟看陈氏哭,心里也难受。
但现在不是安慰妹妹的时候,他只能继续沉声怒斥道:“你还不道歉!”
可陈氏只是不住流泪。
就在陈麟打算自已给裴长川磕头道歉的时候,身边终于传来了陈氏呜咽哽咽的哭声:“……没用了。”
陈麟听到这一句,不由皱眉。
就在他要寻声发问的时候,上方裴长川忽然轻叹了一口气:“我原本是想着让她去家庙修行的,没想到……”
裴长川摇了摇头,不愿再说下去,只喊了一声:“常山。”
常山应声跟陈麟继续补充道:“这是外面送来的字条,陈大人看看。”他说着把那张字条递给陈麟。
陈麟起初不解。
待在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忽然双目圆睁,变了脸。
“你——”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陈氏。
陈氏被他看得目露羞愧,垂下眼眸。
看到她这个反应,陈麟就知道这事是真的,他忽然明白她刚才说的那句“没用了”是什么意思,陈麟手握字条瘫坐在地上,一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哥哥……”
陈氏见他这样,忙去扶他,脸上也不由露出担忧的神色。
裴行昭拿着帕子捂着自已被打出血的鼻子,看到兄妹俩现在这副模样,他不由冷嘲热讽道:“你也别怪我不够意思,你自已的妹妹闹出这么多事,我只是休了她已经够给她脸面了。”
“你闭嘴!”
陈氏忽然扭头冲裴行昭吼道。
她先前被打都不曾这样,此刻却怒视汹汹盯着裴行昭。
这样的目光让裴行昭一时不敢与她对视,嘴巴一张一合,半天也只是涨红着脸吐出一句:“我懒得跟你说!”
说罢他就自行回到一旁,继续提笔书写休书。
想趁早把这笔烂账解决完,省得陈氏继续待下去,连累他!
他这样的反应落于屋中众人的眼中,自是心思各异,纵使是常山都直摇头,陈麟更是目光晦暗,只是看着手中的字条,又什么都说不出。
反倒是陈氏。
似乎早已知晓裴行昭就是这样的人,她这会竟是一丝伤心都没有。
她这会没看任何人。
待握着帕子擦干净脸上的血迹时,她忽然面朝裴长川说道:“公公,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喊您。”
裴长川听到这话,目光微动。
“我知道我罪恶滔天,不可饶恕,我不求别的,我只求您护着点子玉。”陈氏说到这,眼睛忽然红得滴血,眼里更是情不自禁地闪烁起泪光,“纵使我有千般错,子玉是无辜的,他是个好孩子,请您不要因为我的过错而责怪子玉。”
裴长川听她这样说也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
见陈氏一动不动,他又说道:“你放心,没人会说子玉什么,子玉是我的长孙,他的功勋爵位也是我亲自上折子求了陛下的,金册宝印都在,就算我死了,也没人能改变他的身份。”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裴长川不由看了一眼裴行昭。
裴行昭被他看得神色微僵,但也只是片刻便又寒着脸继续低头书写东西。
而陈氏听他保证也终于松了口气,她没再说话,只是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同裴长川磕了个头,而后她便径直扶着陈麟起来了。
“哥,我们走吧。”
陈麟此时也不知道能再说什么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两兄妹正要往外走。
身后却又传来裴行昭的声音:“正好,把这东西拿走。”
“二爷……”
常山见他拿着两封休书,脸色还是没忍住变了一下,就连裴长川的脸皮也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陈麟更是怒不可遏。
当下胳膊都变得紧绷了不少,他想回头,却被陈氏握住胳膊。
陈氏自行回头拿过休书。
她一眼未看,反倒对着鼻青脸肿的裴行昭看了一会,待把裴行昭都看得有些不自在的时候,她忽然张口说道:“你跟我出来。”
裴行昭一听这话又是一记冷笑,刚想一口回绝陈氏,身后就传来裴长川的声音:“裴行昭,我跟你说的话,你是全忘了是吗?”
裴行昭听他发话,脸色又跟着一变,纵使满心不愿,他也还是沉着脸往外走去。
“哥,你先等我下。”
陈氏说完就自行跟着裴行昭过去。
“你想说什么?”
裴行昭等陈氏过来就冷着脸没好气地冲她说道,他的脸上也写满了不耐烦,似乎与她多待一会都是对他的一种折磨。
他这会正好站在一株榆钱树下。
陈氏也不知怎得,竟恍惚间想到二十多年前,裴行昭过来求娶她的时候也曾像现在这样站在一株榆钱树下。
当时他一身白衣,风度翩翩。
又兼有信国公二子的名头在,若说陈氏对他一点都不动心,自是不可能的。
她还记得当时裴行昭曾与她说“我中意陈姑娘,想娶陈姑娘为正妻,陈姑娘若答应,日后我必定会好好照料陈姑娘,事事以陈姑娘为主”。
他当时说得言之凿凿,谁能想到全是哄人的鬼话?
陈氏想——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俩的结局就已经注定好了,裴行昭为了省心和她的手段而娶她,而她为了利益和荣华富贵嫁给裴行昭。
两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爱而在一起,又怎么可能期盼长久呢?
利益相同的时候,他们自然可以做亲密无间的伴侣。
可当有一天,他们失去了彼此的利益,甚至成为对方的枷锁时,那迎接他们的自然也就只有一个结局。
落到如今这样的局面。
陈氏竟也不觉得伤心,只觉得可笑至极。
可笑自已择婿良久,竟择了这么一个东西,也可笑自已自认会识人辨人,却没看透他当年那张儒雅脸皮下的豺狼模样。
“你到底要说什么?”
裴行昭见她迟迟不言,更加不耐烦了:“你要没什么好说的,我就走了!”
他说罢便打算转身离开,再次被陈氏喊住:“裴行昭。”
裴行昭回头看她,脸上依旧写满着不耐烦。
“我要你答应我,日后不许再娶妻,更不能把那个贱人抬为姨娘。”陈氏看着裴行昭一字一句说道。
裴行昭以为自已听错了。
也因此他短暂地怔忡了一会,等反应过来,他简直想大笑:“陈双歌,你有病吧?你当你是谁啊,还想管我以后的事?”
他觉得陈双歌简直疯了。
以前管他也就算了,现在都被他休了,竟然还妄图管他!
他冷笑三声之后,当即想甩袖走人,身后却突然传来鬼魅般的一声:“你大可以试试。”
“裴行昭,你别忘了你威胁我的事。”
裴行昭脚步一顿。
威胁她的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之后,裴行昭一脸莫名其妙地回过头。
“你说,如果你爹和你大哥知道你明明知道是我害了崔瑶,还当做不知道,试图隐瞒,他们会怎么对你?”
在听到陈氏压着嗓音的这一句之后,裴行昭终于变了脸。
“你——”
“你爹本来就不喜欢你,你大哥更是把崔瑶当做他的命根子,他要是知道你冷眼旁观,你说,以他对崔瑶的在乎,会不会同样对你动手?”
“不把你弄死,弄个残废也不是什么问题吧?”
陈氏显然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
俗话说的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名誉、地位、脸面……她现在唯一能做、想做的,也不过是给子玉铺好路,让他以后可以安安心心,顺遂无虞。
看着裴行昭阴鸷的脸,陈氏冷笑:“别想着对我动手,我要是死了,你一样逃不了。”
“乖乖听我的话,好好照顾子玉,这样我们还可以继续保持现在的模样。但你要是敢违背我说的话,我死不足惜,你也别想活!”
“裴行昭,你大可试试。”
陈氏的声音轻若无声,旁人根本不足以听到她在说什么。
从陈麟的视角看过来也只能瞧见裴行昭难看至极的脸色。
不知道双歌究竟与他说了什么,他只是下意识不想让双歌再跟他过多接触,便扬声喊道:“双歌,好了没?”
“好了!”
陈氏高高应了一声。
看了一眼裴行昭,见他只是怒视着她,一言不发,毕竟做了二十多年的枕边人,陈氏自然知道裴行昭这是已经同意了。
她不由又是一声嗤笑。
想想也是好笑,当初她因为裴行昭的这一番威胁而不得不妥协,如今反倒成为她掌控裴行昭的把柄了。
她笑着摇头,脸上满是嘲讽。
裴行昭看到陈氏脸上的嘲讽,岂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他此刻只能硬咬着牙一言不发。
陈氏准备走了。
走前却又喊了一声:“裴行昭。”
这一次裴行昭连应都没应,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陈氏。
陈氏也无所谓他应不应。
仍旧看着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废物,比不过你哥,也比不过徐冲,就连裴行文,你也比不过。”她每说一句话,裴行昭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要是从前。
只怕他当场就要上前掐住陈氏的脖子让她闭嘴了。
可如今他只能怒看着陈氏。
“你这样的男人,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成功,你永远比不过他们,因为你不是东西,你没有心,你永远只考虑自已的利益。”陈氏说完这句,便再也没有停留,转身离开。
“怎么去了那么久?”
陈麟见她过来,立刻皱着眉出声询问。
陈氏自然不会与他说,当下也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第339章 傻子
裴有卿一路疾驰回到家。
等他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然彻底黑了,门前早已高高悬挂起了写着信国公府的大红灯笼,他连马都没停稳就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脚步在地上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下。
他一时没站稳,整个人差点往前倒。
“世子?”
门房前的小厮听到动静看过来,在瞧见裴有卿整个人往前扑的时候,纷纷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走过来想要扶住裴有卿,然裴有卿已经自已站稳了。
“世子,您没事吧?”
小厮手搀扶着裴有卿的胳膊,还是一脸心有余悸的问道。
裴有卿摆手:“……没事。”
他一路疾驰而来,这会心跳得还有些快,呼吸也有些急促。
但他显然已顾不上自身,等站稳之后便朝身边的小厮问道:“我娘呢?”
他有些担心。
直到听到小厮说“夫人在府里”。
裴有卿这一路高悬的心才终于得以落了下来,他悄悄松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与扶着他的二人微微颔首之后便抬脚朝里面走去。
两个小厮看着他离开时脸上挂着的那点放心的笑意,一时颇有些面面相觑,不敢把先前三夫人让人准备马车的事与人说。
只能眼睁睁看着世子往府中走去。
若是以前,裴有卿回府第一件事必然是去给他的祖父请安,可今日他却想也没想就朝陈氏的院子走去。
他已然知道今日城中发生了什么,也因此格外担心母亲如今的处境。
今日他与几位好友本在郊外一处庄子喝酒吃饭顺道谈诗论道。
吃到中途的时候,元丰忽然急匆匆过来与他禀报了这件事,他知晓之后自是再也坐不住,当即就同几位好友作别便立刻赶回来了。
可郊外与城中毕竟有段距离,他紧赶慢赶还是担心来不及。
母亲这事闹得太大。
等他回城的时候,城中已经议论纷纷了。
他心里着急,一面让元丰去陈家找舅舅,自已则一路快马加鞭先往家赶。
发生这样的事。
若说裴有卿对母亲一点怒气都没有,自是不可能。
他早跟母亲说过许多回了,要她别再惹事,没想到自已三令五申,母亲也是次次应允与他保证以后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却还是明知故犯,甚至今日还是奔着害郁弟功名去的。
这让裴有卿如何能接受?
他本就欠郁弟良多,如今他好不容易成才,他替他高兴都来不及,母亲却偏偏想害他。
他实在不明白母亲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可不管怎么说,母亲终归是他的母亲,是那个十月怀胎又全心全意养育他二十年的母亲,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她出事而不去管,他自然也做不到。
眼见前边灯火通明。
已到母亲所住之处了,裴有卿略松了口气,却仍旧不敢停歇。
他心中也不确定母亲做出这样的事,家中会怎么对她,父亲如今本就看母亲不顺眼,是否会借此休妻,他也不清楚,只希望元丰可以快些把舅舅带过来,看看是否能够让祖父和父亲改变心思。
裴有卿一路想,一路快步往里走,脚下步子不敢有丝毫停顿。
却见舅舅正在廊下站着。
“舅舅?”
远远看着廊下站着的那个身穿三品文官服饰的中年男人,裴有卿不由停步,惊讶出声。
陈麟本在仰头望天。
他满怀愁绪无从纾解,一会在想妹妹怎么变成这样了,一会又不由想以后妹妹该如何自处。
今日之事闹得太大,以后妹妹无论去哪,恐怕都会有人拿有色眼睛看她。
她又素来要强,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心里正无奈至极。
忽听到一阵熟悉的清越男声。
陈麟循声看去,在看到裴有卿的时候,他先前还颇有些颓靡的温润脸上终于闪过一抹笑意:“子玉回来了。”
他边说边朝裴有卿招手,就跟从前似的。
“到舅舅这边来。”
裴有卿自是大步朝人走去。
心中再是着急,裴有卿也未曾失去礼数,他先与人拱手一礼,而后才开口问道:“舅舅何时来的?我刚还派元丰去找您了。”
走近之后,他往大开的屋中一扫,并未瞧见母亲的身影,不由皱眉:“舅舅怎么不进去?母亲呢?”
陈麟说:“你母亲在里面。”
陈麟说罢,见身边青年稍稍松了口气。
看着青年额头上的汗,就知道他是一路赶着回来的,陈麟看着他忽然目露难过。
他这个外甥啊……
顺风顺水了二十年,没想到如今……
没了亲事、父母又要分开,这让他以后怎么办?
倘若他那个前妹夫是个好的,这也就罢了,可偏偏裴行昭……陈麟想到今日裴行昭那一番作态,心里就跟又烧起了一把火似的。
他恨。
恨当初被裴行昭那张温润面具哄骗,竟把妹妹嫁给了这样的畜生!
若当初他能替双歌多把把关,多探查下这个裴行昭的底细,或许双歌如今也不会变成这样。
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现在双歌和那个畜生分开了,他自可以把双歌接回家中,可他这个外甥……陈麟想到这,心里就不由替他担忧起来。
就算老国公再怎么保证,可那个畜生说到底也是子玉的父亲。
一声孝道大过天。
别说子玉本就是个敦厚的性子,不可能做出忤逆那个畜生的事。
何况大燕律例,最重孝道,子不言父母之过,裴行昭若真拿父亲的身份压迫子玉,对他做什么,子玉又能怎么办?
越想。
陈麟这心里就越发担心,眼中的不舍和无奈也就更甚了。
以前在这个家还有双歌可以护着他,可等双歌走了,老国公又回到青山寺上,子玉该怎么办?
他满心愁绪,全涌到了看着裴有卿的眼中。
裴有卿本想说“先进去看看母亲”,他今日这颗心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何况祖父、父亲是怎么看待这件事,又准备怎么处置,他尚且还不知道。
未想余光一瞥,就看到了舅舅脸上复杂的神情。
当下不由愣住。
心里的那股子不安也就越发汹涌了。
他干巴着嗓子看着陈麟说道:“舅舅为何这样看我?”说罢,他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不等陈麟开口,他就率先大步往屋中走去。
陈麟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身影也未曾阻拦,只是目露悲伤地又轻轻叹了口气。
中堂无人。
只有内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裴有卿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在急促鼓噪的心跳声中,一步步走向内间。
手握住锦帘,一时却不敢伸手掀起。
就像是被胆怯笼罩了全身,裴有卿总觉得自已只要掀起这块布帘,就会看到自已不想看到的东西。
他恐于看见,所以不敢去看。
“哎呀——”
里头正好有丫鬟出来,刚掀起布帘就瞧见了站在外头的裴有卿,当下被吓得神魂俱灭,步子也急急往后退去。
直到瞧清站在外面的是谁之后,宝清脸色一白,忙弯腰与人行礼。
嘴里也跟着结结巴巴喊道:“世、世子。”
陈氏本木着一张脸坐在床上,听到声音,忙抬头看了过来,隔着有些距离,她看不到站在外面的人,只能伸长脖子喊道:“子玉?是子玉回来了吗?”
裴有卿已瞧见此时屋中的情形了。
东西都被一一分好收拾好,包袱、箱子有些在地上,有些在桌上。
裴有卿双目殷红,两片红粉的嘴唇也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他没有进屋,也没有说话,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东西。
陈氏出来之后正好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有些酸楚起来。
她眼睛跟着酸胀了一下。
“你先下去。”陈氏跟宝清吩咐一声,等人匆匆应是往外走,她正要跟裴有卿说话,却听他哑声道,“我现在就去求祖父,请他收回成命。”
他说罢就要往外走。
陈氏看他这样忙喊道:“站住!”
裴有卿未听,依旧脚步不停地往外走去。
陈氏忙又喊了一声:“裴有卿,你要还认我这个娘,就立刻给我站住!”
这句话终于勒令住了裴有卿的脚步,也让他的神智跟着恢复了一些。
陈氏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口气。
她这一生所有的柔软都给了裴有卿,为了他,她可以做所有不能、不该做的事情。她走过去,拉住裴有卿的胳膊,语重心长和他说道:“跟娘进来,娘交待你几件事。”
裴有卿一听这话,心里的那股子恐惧自是更甚了。
他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想说他可以去求父亲、求祖父,甚至可以去求大伯求郁弟,只要他们肯原谅她,他做什么都可以。
就连这个功名,他也可以不要。
可当他低头,正想张口说话的时候,却扫见了陈氏包着白纱的额头。
中心之处一点微粉,显然是血没止住隔着几层纱布又一次涌出来了。
裴有卿瞳孔微震,似不敢相信,他伸手想去触碰,却又不敢,只能停在半空,哑着嗓音问道:“谁干的?”
这一瞬间。
裴有卿的脑海中闪过许多人影,最后却停留在父亲的画面上。
他沙哑着嗓音,仍是不敢置信,就连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许多:“……是父亲?”
陈氏被他瞧见伤口,脸色又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她别开脸。
这一瞬间,陈氏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从前并不相爱的父母要在她的面前佯装相爱,或许父母之爱子就是如此,她跟裴行昭闹得再厉害,甚至不惜对方去死,也不想被自已的儿子看到这样的一面。
“没什么,不小心磕到了。”她不愿多提。
可裴有卿怎么可能会信她的话?他的身子还在因为愤怒而不住颤抖,声音也不受控制地拔高了:“您怎么磕才能磕成这样!我现在就去找他,他怎么能这样对您!”
他说着就要出去找裴行昭,却再次被陈氏拉住胳膊。
“裴子玉!”
陈氏沉声:“你给我冷静点!”
说着看着他因为愤怒和痛苦变得殷红的双眼,陈氏又变得有些不忍起来。
心里再次后悔起今日此举。
可她同样清楚,即便没有今日,也有来日,那个小畜生眼看着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受欢迎,她心里的嫉恨和害怕就藏也藏不住。
她绝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越过子玉去。
只要有这个苗头和迹象,无论要她付出什么,她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做。
就像当初去害崔瑶一样。
“你先跟我进来。”
陈氏说着就去拽裴有卿。
裴有卿未动,却也没有再挣扎,任陈氏牵着他往屋中去,等坐下之后,陈氏看着裴有卿仍旧痛苦至极悲伤至极的面貌,无奈叹一口气后与他说道:“你不必去找你祖父求情了,离开是我自已同意的,我现在只跟你嘱咐几件事,你给我好好听好。”
“我走后,你不必去害怕你父亲,他不敢对你做什么。”
“但你也别再像以前似的傻乎乎再为他好了,你父亲就是个混账畜生,不值得你为他多花一点心思。”
陈氏显然是恨透了裴行昭,一句混账畜生发泄着她心中的愤恨。
可她到底不想污了自已儿子的耳朵,便也只是说到这,硬憋着那口气又给重新吞了回去。
“之后你若不想待在家里,就去青山寺上陪着你祖父,直到春闱开始再下来。”
“你祖父已应允我无论他在不在了,世子之位都是你的,但以防你祖父走后,裴行昭那个混账要做什么,或是你大伯想弥补那个小……”
一句小畜生又要脱口而出。
陈氏想到子玉跟那个小畜生的关系,便又给强行憋了回去,强忍着心里那股子恨意跟裴有卿继续说道:“弥补裴郁,你还是让你祖父在走前亲笔写下一份遗属,省得日后出什么纰漏。”
“母亲!”
裴有卿怎么也没想到都到这种时候了,母亲想得竟然还是这些!
他不敢置信,甚至是觉得不可思议。
双目圆睁。
瞳孔因为震惊而轻轻震动着。
裴有卿就这样一脸不可理喻地看着陈氏。
倘若不是因为今日情况特殊,母亲又受了伤,恐怕他又要与她争吵起来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母亲的所作所为。
就像他不能理解为什么都到这种时候,母亲心心念念的还是只有他那个世子之位。
世子之位对她而言就这么重要吗?!
她甚至可以不顾自已和父亲分开,也要护住他这个位置。
陈氏岂会看不透他眼中的那点想法?她仍是冷静地与裴有卿说道:“我知道你觉得我不可理喻,觉得我太看重利益地位,但子玉,我告诉你,这个世子之位是你的,从头至尾都是你的,你绝对不能交给别人。”
“你当了十多年的世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这个位置给了裴郁,外人会怎么看你?”
“他们会怎么议论你,贬低你?”
裴有卿没想到都到这个时候了,母亲还要攀扯郁弟,不由皱眉道:“外人如何看我与我何干?何况郁弟若真有这个才干能超过我,坐上这个世子之位,那也是他能者居之,是我们裴家之福,我更会好好辅佐郁弟,帮他一起打理好家里,让裴家可以在我们兄弟手里发扬光大。”
“天真!”
陈氏听完,简直气极。
她这个儿子从小养尊处优,接触到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以至于看东西看人都太过简单。
她从前总为自已能养出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儿子而高兴,如今却不得不为他的天真而心生担忧,他这样的性格以后没有她在身边可如何是好?若进了官场,见识了官场之中的漩涡又该如何是好?
陈氏心焦如麻。
看着裴有卿也不由更为愤怒:“你把他当弟弟,可他把你当哥哥了吗?这么多年,你听过他喊过你一声哥哥吗?”
“还打理好裴家,他心里有这个家吗?!”
“是,今日纵使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他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家里那些事,就有替裴家替你想过吗?”
裴有卿听她这样说,双眉不由又微微皱了起来。
他沉默片刻,正想张口说话,却被陈氏再次出声打断:“好了,我不想再跟你争论这些,反正现在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
不过今日这么一闹,倒是也正好让老头子看清那个小畜生的为人了。
想必他也知道那个小畜生有多恨裴家了。
日后肯定是不会再动心思要培养那个小畜生了。
最好那个小畜生一辈子都不回来!
她想到这忽然又一次握住裴有卿的手,语重心长地与他说道:“子玉,娘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娘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你要知道,娘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你!”
“要是你没了功名,没了世子的身份,你让娘以后怎么办?难道你真想娘吊死在你面前吗?”
“母亲……”
裴有卿看着她,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目光震动,却又哑口无言,沉默片刻,他终是低了头。
陈氏知晓他已经被她说动,心里稍松了口气,便又沉声跟他嘱咐了一番:“好好当好你的世子,让你祖父看重你护着你,还有好好准备来年的春闱,金榜题名,只要你好好的,娘变成什么样都乐意。”
裴有卿迟迟不言。
许久。
他才在陈氏逼迫般的注视下沉重地点了点头。
陈氏见他点头答应,终于笑了:“娘就知道你是娘的好儿子,只要你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她边说边又轻轻拍了拍裴有卿的手背。
裴有卿任她拍着。
过了许久才哑声问道:“您打算跟舅舅回家吗?”
陈氏听到这番询问,脸上的笑意倒是稍敛了一些,过了片刻,她才摇了摇头,声音也不自禁地变得低哑了一些:“不了。”
“你舅舅晋升在即,你阿秀妹妹马上又要出嫁了,我这会跟着他回去,只怕他们都得被我连累。”
她毕竟还有几分良心。
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兄长因为她断了前程。
何况即便跟着兄长回去,这感情还能跟以前一样吗?兄长或许会一直待她如初,可嫂子呢?今日嫂子就明显有些不满她所为了。
还有她那些侄子侄女?
他们也能跟以前似的对她吗?
她素来骄傲,可受不了这样的寄人篱下。
与其来日遭人嫌弃没了最后的情分,倒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离得远远的,这样保不准还能落得一声好。
裴有卿听她这样说,心里不由又变得一软。
母亲也不是那么铁石心肠。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又重新变得有些柔软起来,看着陈氏关切问道:“那您怎么办?”
陈氏听到这话不由一笑:“你别担心娘,娘手里有铺子有庄子有宅子,去哪里不是去?”
她刚才就已经想好了。
这会就跟裴有卿说道:“我打算去城北新香坊的那处宅子里,离你也不远,你要是不想去青山寺不想留在家里,就去娘那。”
可她才说完,想到什么,脸上的笑意便又跟着一顿,摇了摇头,她说道:“不行不行,你还是别去娘那了,若让旁人瞧见你跟娘走得近,恐怕还是得连累你。”
“母亲……”
裴有卿知道她的意思,眼睛霎时又变红了。
陈氏也跟着红了眼睛。
今日之事,最让她感到痛苦的不是被裴行昭休弃,也不是被人赶出裴家,更不是以后要面临别人的目光和非议。而是以后,只要她想让子玉走得长远,她就只能离他远些,不让自已牵连到他。
只有这样。
子玉才不会受她的影响。
子玉才能真的一帆风顺。
这样的结果简直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
她精心养育的儿子,以后却不能光明正大与她走得近。
想到这,陈氏不由感到悲从心来,心里再一次后悔起今日的所为,也更恨裴郁和那个写字条的人了!
要是让她知道那人是谁,她非要活剥了他的皮不成!
母子俩在里面说着话。
陈麟也没进来打扰,一直在外面守着。
又过了片刻。
裴有卿才扶着陈氏出来。
陈麟听到动静回过头,看到母子俩都红着眼睛,心里也不好受,但还是压下心里的难过跟陈氏说道:“走吧,我们先回家。”
“哥哥回去吧,我打算去新香坊。”陈氏说。
新香坊是当初陈氏的陪嫁,也是陈麟当年亲手给她置办的。
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你去那做什么?”陈麟当即皱眉,想到什么,他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你别给我胡思乱想,跟我回家,我跟你嫂子会好好照顾你的,今日就是你嫂子让我来接你的。”
陈麟以为她是担心佩蓉不同意,便解释了一番。
陈氏相信今日嫂子是真的为她,可来日呢?她不想以后闹得家宅不宁,兄长也因为她没好日子过。
更不想那个时候再被人赶出来。
被人赶出去这件事,一次经历就够了。
陈氏摇头:“我习惯一个人住了。”
“你……”
陈麟皱眉,还想再劝,裴有卿也帮着说了一句:“舅舅就让母亲自已决定吧,左右新香坊与您那边也不算远,您日后若想母亲了,过去看她就是。”
陈麟岂会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张口却又合上,最终也只是无奈地长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只道:“走吧,我送你过去。”
这次陈氏倒是没有拒绝。
只不过面对裴有卿也要送她,陈氏却不肯答应,而是说:“你留在家里,你祖父今日被闹得估计头又不舒服了,你过去看看他。”
裴有卿:“我送您过去再去看祖父。”
陈氏从前喜欢儿子亲近她,也恨不得儿子多亲近她些才好,可如今她却恨不得自已的儿子离她远些。
这一路过去不知有多少人看着。
若他因此被她连累功名,那她做这么多的意义何在?
优柔寡断,如何能成大事?陈氏沉声:“我让你现在就过去!”
她很少有这样对裴有卿严厉过。
裴有卿不由被她训得一怔,他目光呆怔地看着母亲的脸,就连陈麟也皱了眉喊她:“双歌……”
但也知道她这么做都是为了子玉。
看着她紧绷的侧脸,陈麟只能叹了口气,转头劝起子玉:“子玉,你留在家里,我会照顾好你母亲的。”
陈氏怕继续滞留下去,只会更加不舍,索性抽回自已的胳膊往前走了。
陈麟看她这样,只能拍了拍裴有卿的肩膀,追了过去。
裴有卿也想追过去,可脚步才迈了一步,想到母亲的那一番嘱托和紧绷冷漠的侧脸,又只能顿住。
他留在原地目送母亲离开的身影,眼睁睁看着她越走越远。
秋日。
就连过往吵闹的蝉鸣声也都跟着消失了。
四下一片寂静,无人,也没有声音,只有灯笼照出来的光把他孤寂的身影一点点拉长。
这一刻。
裴有卿终于清醒地认识到一切都变了。
他的爹娘都还在。
可他好似又同时失去了他们。
发生这样的事,他没办法再跟从前似的尊敬他的父亲,也没法再光明正大与母亲亲近。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刻,裴有卿忽然想到了裴郁。
这么多年,他是怎么一个人走下来的?为什么这才开始,他就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了。
裴有卿心里涨得难受,眼睛也跟着酸胀得不行。
他一点点看着母亲离开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了,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往祖父的屋舍走去。
……
而另一边。
陈麟跟着陈氏往外走。
想到先前离开时子玉受伤的眉眼,陈麟还是心有不忍,跟陈氏说了一句:“你也别对子玉太过苛刻了,他毕竟是你的孩子,孩子亲近母亲是天性。”
“正因为他是我的孩子,我才会这样。”
陈氏心里又岂会好受?但也只能压着心里的那股不忍冷硬道:“哥哥难道不知道他如今亲近我,外面的人会怎么议论他吗?”
“我做这么多,就是不想影响他。”𝔁l
“他若这个时候还优柔寡断,以后他怎么办我怎么办?”
“你既知道,今日又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事,你——”陈麟说到这又想训斥她,但看着她额头上包着的纱布又住口。
事到如今。
说再多也没用了。
于事无补,不过是徒惹烦心。
陈氏也不想再提这事。
她一路沉默地往前走,走到半路,忽然扫见远处一株桂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记忆中相貌清丽的女子经由几个月的养尊处优竟也显出一份华贵来了,她穿着锦衣华服,头戴步摇,隔着衣裳也能看到那个微微隆起的小腹。
虽然已经跟裴行昭分开了。
但看到梓兰的那一刻,陈氏心中的那股子戾气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到极致。
她停下脚步。
阴沉着一张脸看着梓兰的方向,红唇紧抿,眼里犹如裹着寒霜一般。
这是梓兰第一次以裴行昭女人的身份出现在她的面前。
记忆中那个卑贱的丫头此刻站在远处看着她,并未上前向她行礼。
她们隔着这么一段距离对视。
谁也不曾退让。
见她这样,陈氏心中戾气愈浓。
她最后悔的就是没能搞死这个贱婢和她的那个贱种再离开这个鬼地方!
如今她在裴家本就无人可用,这一走,只怕是没办法再对这个贱婢做什么了,想到以后子玉会有一个庶弟或者庶妹,她这心里就怄得不行,看着梓兰的眼睛也淬满了恶毒之意。
恨不得双眼化作锋锐的刺刀,扎得她头破血流,直接归西。
“怎么了?”
陈麟察觉到她停下脚步,不由询问。
待瞧见双歌的眼神时,陈麟不由吓了一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便看见了梓兰的身影。
作为双歌以前的大丫鬟,陈麟自然也是见过她的。
当初知道裴行昭纳了她,陈麟这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但他到底是大丈夫,不可能跟一个女子过不去。
此刻瞧见梓兰同他福身。
他虽不满她介入妹妹的婚姻,但也没为难她,随意与她点了点头就收回视线与双歌说道:“走吧,你折腾一天也累了。”
陈氏闻言,又盯着梓兰看了一会,方才憋着一口气收回视线离开了。
等他们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