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53
詹叙听到这一句连忙回过神,他清了清嗓子,勉强一笑:“老哥哥快进去吧,回头你出来,咱们哥俩再好好叙叙旧。”
常山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也怕面凉了,他跟詹叙说了一声就进去了。
屋内灯火不算明亮。
能看到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正背对着他擦拭架子上的一些物件。
这是国公爷跟夫人的旧居。
即使夫人离世,这里也还保持着原状。
平日没有国公爷的吩咐,无人敢进来,国公爷不在的时候,这里更是直接落了锁不准人进的,里面沾染的灰尘也都是由国公爷每年回来的时候一一擦拭干净的。
此刻他手里正拿着一个陶瓷娃娃仔细擦拭着,而他面前还有一个陶瓷娃娃。
男女各一个,看模样显然是一对。
这是国公爷及冠之时,夫人特地让工匠做了送给他的,那时国公爷与夫人还未成婚,却依旧被他完好地保存到了至今。
再一看架子上其余物件,几乎都与夫人有关。
夫人虽然出身高门,却偏爱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木雕的房子、纸做的风筝、还有各式各样的九连环、鲁班锁……
这都是夫人以前闲来无事玩闹的物件。
他一一看过,心里也越来越酸楚,倘若夫人还在,国公爷何至于变成这副模样,他与二公子又岂会闹成这个田地?
“你来了。”
身前忽然传来裴行时低沉的声音。
常山听到,忙诶了一声,他把东西放到桌上,又抬起胳膊擦拭了眼角,这才笑着跟裴行时说道:“您先歇歇,我让人给您做了油泼面,还给您拿了一壶金陵春,您一路奔波辛苦,好吃好喝,回头好好睡一觉。”
裴行时头也不回道:“放着吧,我收拾完再过来。”
常山知道他不收拾完是不肯作罢的。
这些东西,他又没法伸手帮忙,便只能与人说着话。
裴行时对他倒是有问必答,还问起裴老太爷的情况。
常山自是一一与他说了。
想到一件事,他忽然觉得这也许可以改变国公爷和二公子的关系:“国公爷。”
“何事。”
“有件事您不知道,二公子今年跟世子爷一样参加秋闱了!”常山笑呵呵与裴行时说道,希望国公爷能因为二公子成才而心生欣慰,从而改变对二公子的看法。
可裴行时听到这话却第一次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手里正拿着崔瑶以前最喜欢的那个鲁班锁,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此刻却无意识攥紧,甚至未有所察一般回过头,凝视着常山的眼睛,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第328章 崔瑶墓前的人
常山起初并未察觉到裴行时的语气有什么不对的。
见他终于肯转身了,还十分高兴,扬着一张笑脸,兴致勃勃与人说道:“我们也没想到二公子竟然这么厉害,原本以为他进了书院,怎么着也得再等三年才考,没想到他这次竟然直接参加了。”
不过到底不知道二公子的水平。
常山生怕国公爷如今期望越大,回头失望越大,忙又敛了一点脸上的笑意与人说道:“要我说,二公子能参加肯参加,那就值得鼓励值得嘉奖,就算这次不成也还有下次。”
“为何没人与我说?”
裴行时终于发话了,但嗓音依旧很沉,就连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起来。
其实裴行时的脸色好不好看,很难看出来,他这些年无论对谁都是这副模样,冷冰冰的,不带一点情绪。
他如今脸上又蓄满了络腮胡。
从前玉面罗刹的模样被那一把胡子遮得干干净净,就连那一身情绪也一并被藏了起来。
可常山自小与他相识。
对于他高兴还是不高兴,还是能够感知出一二的。
此刻看着灯火下高大男人面上的冷然,他心里不由自主地轻轻咯噔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纵使老练如常山,此刻也有些闹不明白了。
这二公子参加秋闱是好事啊,别人家想都想不来的事,国公爷怎么瞧着还不高兴了?就连老太爷知道这事都特地写了信夸赞了二公子呢。
“您这是……”
话未说完,忽然想到国公爷这么多年对二公子的冷待,也知他这么做是在责怪二公子的出生害了夫人,但这种事怎么能怪在一个小孩子的身上?
他沉默片刻。
最终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国公爷,有些话,按理说轮不到我这个做下人的人来说。”
“但夫人的死实在怪不到二公子身上,他一个婴孩能知道什么?何况……”那句女子生产本就危险的话,常山到底还是没敢说,怕惹国公爷不喜。
只能另起话头说道:“都已经十六年过去了,您就算对二公子有再大的怨如今也该消了,现在二公子平安长大,又小有建树,您又回来了,正是父子俩该好好缓和关系的时候,您怎么还……”
他语气无奈:“若是夫人在天有灵也肯定盼着你们父子能好。”
这话。
常山以前不敢说。
如今却咬着牙硬着头皮与人说了。
他是真的希望他们父子俩能好好的,这不仅是为了二公子,也是为了国公爷,国公爷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年纪又大了……他是真不希望国公爷跟老太爷似的,一大把年纪却只有他这么个老仆相伴。
别人以为老太爷一直待在青山寺是为了静养为了清修。
可哪个老人会真的希望自已临到最后,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山上,跟老仆和僧人为伴?
如若不是国公爷不在京城,二爷对老太爷又多有怨言,他岂会一个人住在山上?
哪个老人不希望子孙环绕膝下,身边热热闹闹的?
每次寺庙中有一家人一起来的时候,老太爷总会看着他们默默出神许久,虽然老太爷从未说过,但他知道老太爷是盼着一家人能够团聚的。
这也是为什么老太爷如今希望二公子能回来的原因。
年纪越大,人就越盼着和睦。
他说这些话,也是怕国公爷以后也沦落到这样的结局,怕他老了之后后悔。
常山放软声音,改为语重心长地与人说道:“您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宁夏,日后总要回来的,难道您真想跟二公子一辈子都这样老死不相往来?”
“二公子如今十六了,再过几年恐怕就要成婚生子了,您就算不喜欢二公子,可您难道就不希望有人能喊您一声祖父?”
裴行时没说话。
那双没有感情的眸光却落在手里那只鲁班锁上面。
常山见他这样,只当他是被自已说动了,正想再接再厉再说几句,却听裴行时头也不抬与他说道:“出去吧。”
“国公爷……”
常山皱眉,实在不明白父子俩何必闹成这样。
“出去。”
裴行昭的声音依旧冷然。
常山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有气也有无奈,却也没法违背他的意思,只得闷声应是。
看着男人高大又孤独的身影,他无奈摇了摇头。
“您记得把面吃了。”
说罢,未听到裴行时的声音,知道他是不会再搭理他了,常山也只得转身离开。
出去之后正好看见送完衣服回来的詹叙。
两厢一见面,詹叙见他脸色不大好看,一面看了眼他身后的屋舍,一面压着嗓音问道:“怎么回事?刚不还高高兴兴的吗?”
常山把刚才的话与人说了。
说完还是没忍住,低声吐槽一句:“真是个犟骨头!”
詹叙听罢也深有同感。
“算了,随他去,看他以后后不后悔!”他说罢又拍了拍常山的肩膀。
不过这种情况,要让他心无旁骛跟着常山去喝酒,他也做不到,只能说:“咱们下次再聚,今天一路奔波回来,我也累了。”
常山也是这个打算。
两兄弟就暂时先作别分开了。
目送常山离开。
詹叙又在院子里待了一会,方才抬脚进去。
进屋看见男人还站在架子前,负手看着那个代表夫人的陶瓷娃娃,低着一双眼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桌上的那些吃的明显还没被人动过。
詹叙一脸无奈喊道:“我的主子,您再不吃,这面就坨了。”
“夫人的娃娃就在那,您随时都能看到,这面条坨了,回头我还得给您跑厨房去,您就算不心疼心疼我,也好歹心疼心疼厨房那些可怜做工的。”
詹叙一边说一边拿着筷子帮他把已经有些变坨了的面条重新绊开。
眼睛看着裴行时的方向,嘴里则继续碎碎念道:“人家平时这个点早就去歇息了,您大人大量,快把这份面吃了,小的呢,也能下去歇息了。”
“你下去吧,我这不用伺候。”裴行时淡声说道,依旧不曾转身。
詹叙却没走。
他是最清楚他家主子的。
他要是真这样直接走了,这面,他要么不吃,要么回头随便对付两口,也不管冷了还是坨了。
“您这不吃完,回头我可没法跟老太爷交待。”
“我可听说了,老太爷这两日要回来一趟,您要是再这样,回头老太爷问起,我可不会再跟从前似的帮您打掩护。”詹叙边说边把拌完的面条重新放到桌上,然后双手环胸,睨着一双眼睛看裴行时。
裴行时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看着莫名有些威严。
但詹叙自小跟着他,岂会怕他?仍是抬着下巴,一脸无畏地回望过去。
裴行时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走了过来。
詹叙看他终于坐到椅子上了,心里松了口气,脸上也跟着浮现了一点笑意,他忙把筷子递了过去,又想给人倒酒。
“不用。”
裴行时一手端着面碗一手握着筷子,闷声吃着,没让詹叙给他倒酒。
他这些年一直滴酒不沾,年里年节都是一样的。
詹叙便也没坚持,重新把酒壶放了回去。
本来还想就着先前常山说的话跟国公爷再说几句,他跟常山一个想法,希望他们父子俩能早日和好,他们看着高兴,老太爷恐怕也能放心些。
可他两片嘴唇微张。
话还没说出口,就冷不丁听到主子先说话了:“哑叔现在人在哪?”
“哑叔?”
太久没听到这个称呼,詹叙不由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便回道:“应该就在香山吧,他这些年不是一直在山脚下守着夫人的墓吗?”说罢,詹叙低头看向裴行时,“您要见他?”
“嗯。”
裴行时依旧低着头。
詹叙看不到他的脸色,只能问:“那我明日让哑叔来见您?”
“不用。”
裴行时说:“我亲自去。”
詹叙听到这话也没多想,反正国公爷本就是为了夫人回来的,早啊晚啊的,什么时候去都一样。
“那明日属下多拿些吃的陪您一道去。”他说着也笑了起来:“我也好久没见哑叔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哑叔并不是裴家的人,而是夫人带进府里的。
可要说起来,他也算不上崔家的人。
哑叔以前是在江湖上混的,听说还是一位排行榜上的大侠,可惜被自已的亲近之人所害,不仅眼睛瞎了一只,就连喉咙也被毒哑了。
他最窘迫的时候,正好遇见夫人。
夫人见他可怜,就给了吃的和银子。
当时夫人名满京城,难免有嫉妒她的女子,有次踏春,便有一位与夫人身份差不多的女子因嫉妒夫人而故意害她的马发了狂。那时主子正跟着老太爷在外面打仗,夫人身边的护卫一时又被其他人困住,危难时刻,正是这位哑叔救下了夫人。
之后哑叔就跟在了夫人身边。
就连后来夫人嫁进裴家也一直带着哑叔。
等夫人去世之后,哑叔就自请到香山成为了夫人的守墓人,这么多年,他一直都一个人待在香山那边,也就只有主子每年去的时候才会见他一面。
他都不一定能见到。
他心里想着明日看见哑叔,正好跟他讨教讨教功夫,未想却听主子说道:“不必,我自已去。”
詹叙皱眉。
但回想从前每年国公爷都要在夫人墓前待好几天,也就作罢了,只说:“那我明早让厨房准备好吃的。”
这次裴行时倒是没拒绝。
还说了一句:“让厨房多做些甜点。”
知晓这是给夫人准备的,詹叙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忙恭声应是。
之后主仆俩未再多言。
等裴行时吃完,詹叙就拿着东西下去了。
而裴行时在他走后,也未立刻歇息,他继续把架子上的东西一一擦拭干净,而后拿着属于崔瑶的那个陶瓷娃娃眺望窗外,他满是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陶瓷娃娃,脸上的表情在黑夜里显得十分沉郁复杂。
……
翌日清晨。
裴行昭从梓兰的床上醒来之后就听说了裴行时回来的事。
当下他的脸色就变得奇差无比。
彼时他正站在床前,由梓兰的贴身丫鬟凉月替他穿衣服,冷不丁听到贾延这一句,他当即就冷着脸沉声道:“你说什么?”
凉月吓得双手都不自觉微微颤抖了下。
好在裴行昭这会并未注意到她的动作,要不然肯定又得大发雷霆或者借机生事。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行昭沉着嗓子问贾延。
贾延未敢隐瞒,如实答道:“昨儿夜里就回来了,底下的人问过常管事,常管事说夜深了,闹得大家都知道再去见国公爷,两边都受累,便没来禀报。”
明明常山此举是好心。
但裴行昭听罢还是沉着脸道:“他倒是越来越会做我们的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老头子的种,他裴行时的好兄弟,我们裴家的当家人呢!”
这话自然没有人敢接。
梓兰原本躺在床上,见凉月吓得小脸发白,手都在抖了,生怕裴行昭瞧见之后不喜要处置她,便披着衣裳起来了。
她如今肚子已经显怀了。
虽然体重并未增加太多,但毕竟肚子里面还揣着一个孩子,她也没法再像从前那样轻盈了。
她小心翼翼扶着床沿起来。
其余人都未曾注意到,只有贾延隔着屏风瞧见了。
看她突然起来,他神色微变,下意识想往前迈一步,又想起他们两人的身份与隔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只能继续按捺着。
眼睛却一眨不眨看着梓兰的方向,生怕她出事。
裴行昭和凉月未曾注意到。
梓兰也未曾注意到。
裴行昭现在把她当宝贝疙瘩一样看待,平日即便起来也不用她伺候洗漱穿衣。
她也从来未曾推辞过。
能不伺候裴行昭,她自是乐得轻松,她恨不得一辈子都不伺候他才好。
但凉月是她的好姐妹,也是她在裴府如今唯一相交的人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裴行昭因为她的肚子疼惜她,却不代表会纵容她身边的这些人,何况她十分清楚裴行昭的性子。
她就是他豢养的一只宠物。
他想怎么对她好都可以,但她若是敢恃宠而骄,或是仗着肚子里的孩子为所欲为,那迎接她的只会是与陈氏一样的结果。
她在陈氏身边伺候那么多年,自然知晓裴行昭有多不喜欢国公爷。
毕竟兄弟被人拿来比较这么多年,裴行昭从未赢过,本来今年还有望成为六部尚书,如今也没了希望。
如今国公爷突然回来。
他一个自诩当家的人却到现在才知道。
知他此刻心里必定又是万分不爽,也怕他借机发作,梓兰边披着衣裳朝裴行昭走去,边同他说道:“您近日公务辛苦,常管事也是怕累着您。”
说罢。
她便已经走到了裴行昭的面前。
顺道轻轻拍了拍凉月的胳膊,让她退到一旁。
凉月岂会不知她这般所为是因为什么,当即眼睛酸胀,眼眶也红了一圈。
她这会也不敢说话,忙低着头退到一旁。
梓兰便就着先前凉月的活继续给裴行昭系起腰带。
裴行昭看到她,脸虽然还有些紧绷,但神情却松缓了一些:“你下来做什么?”
梓兰一边给人系腰带,一边仰头笑意盈盈地嗔怪般看了一眼裴行昭:“妾身想伺候您,不行吗?”
她一脸柔顺的模样总算让裴行昭脸上的阴霾好看了一些。
“还是你乖。”
裴行昭说着把手放在梓兰的头顶,轻轻揉了一把,心里也因为梓兰的话而变得熨帖了不少。
再问起贾延的时候,他的声音总算是没先前那么阴沉了:“他现在人呢?”
贾延低声答道:“一早就出去了,属下见国公爷手里拿着食盒,应是去香山那边祭拜大夫人了。”
裴行昭听到这话,并不意外,甚至称得上是意料之中。
他这个兄长什么都好,就是太痴情,痴情痴到脑子都没了,人都死了十六年了还念念不忘,也不知道深情给谁看。
人不在最好。
他也懒得跟裴行时搞什么兄友弟恭的戏码。
等梓兰替他穿戴完,他顺势接过凉月手中的官帽,跟梓兰说了一句:“好了,你再去睡一觉吧,我今日吏部还有早会,得早些去,就不用你陪着吃早膳了。”
“你好好歇息,千万别累着我的宝贝儿子。”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裴行昭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好看了许多,还伸手摸了摸梓兰的肚子。
即便隔着一身衣裳,梓兰还是感觉到浓浓的不适,一股子油然而生的厌恶就从心口一路泛至喉咙,是孕吐的标志。
但梓兰知道这更是因为她恶心裴行昭,所以才会对他的触碰如此抵触。
若说有这个身孕最让她庆幸的是什么——
那必定是因此她可以解脱一阵子,不用再伺候裴行昭了。
可即便心中再是厌恶,梓兰也还是笑着由着裴行昭动作,嘴里跟着柔声说道:“等您走了,妾身就去歇息。”
裴行昭见她这么乖,心里自然更为熨帖。
现在在这个府里,唯一能让他感到开心的也就只有梓兰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了。
只有在梓兰身边。
他才能感受到作为男人的尊严和荣耀。
而不是一直被人贬低。
若说最开始裴行昭只是看中梓兰的好颜色和她的乖巧,贪图一时新鲜,那么如今对于这个身怀六甲有了他孩子的女人,他也是真的对她生出几分情意了。
恨不得再陪着她待一会才好。
可惜如今吏部换了他的死对头当家,他怕连如今的侍郎都做不成,自然不敢被人抓住把柄。
不敢再继续耽搁下去。
裴行昭着急要走,但在走前,他还是特地多叮嘱了梓兰一句:“你这阵子记得少出去。”
“陈氏那个疯女人这次回来变了很多,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你老老实实在这待着,外面我已经吩咐过了,没人敢放陈氏进来。”
裴行昭是担心陈氏那个女人回头真的乱发疯,害了他的宝贝儿子。
虽然他手里抓着陈氏的把柄,她只要还想活命,就不至于做这样的蠢事。
可万一呢?
他可不敢拿自已的宝贝儿子跟她硬碰硬。
梓兰听到这话,眸中闪过一道暗流,脸上表情却一丝未改,仍是那副柔和的模样,闻言也只是柔声答道:“妾身都听二爷的。”
裴行昭最喜欢她听话的模样。
见她眉眼乖巧,他笑着点了点头,十分满意地离开了。
屏风外。
贾延看他出来也连忙跟上,不敢往后看。
主仆俩很快就消失在了屋中。
而梓兰在裴行昭走后,脸上的那点柔软与笑意也彻底消失了。
凉月早已习惯她这副模样了。
她已知道梓兰姐姐嫁给二爷只是为了报复夫人,最初知道的时候她又是生气又是为她难过,可事情已然发生了,也没别的法子。
只能往前看。
当下她也未说什么,红着眼睛,她上前一步扶着梓兰重新回到床上。
“姐姐以后别这样了,要是二爷真的生气,连您的话也不听可如何是好?”
她是怕梓兰姐姐因为她惹二爷生气。
梓兰听到这话,因为裴行昭而变得淡漠的脸倒是又重新缓解了许多,她垂眸看着蹲在她面前的凉月,手覆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她眉目温柔,声音也是温和的。
“你是我带来的,我自然得好好护着你,不让你被人欺负。”
“姐姐——”
凉月一听这话,眼睛倏然又红了一大圈,盈盈水光在她眼中打转。
梓兰的手仍覆在她的头顶。
看她这样,无奈一笑:“好了,起来吧,别哭了,瞧得我眼睛都疼了。”
凉月闻言忙抬起胳膊擦了擦眼睛,不敢哭了。
她站了起来。
想到刚才二爷的话又不免有些担忧:“刚才二爷的那番话说得也不错,夫人如今回来了,您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她当初走得就不甘心,如今知道您有孕,肯定更不甘心,您这阵子还是别出去了。”
她怕两人对上,梓兰姐姐受欺负。
虽说夫人如今不受宠了,但说到底,她才是二爷的正室嫡妻,何况还有世子这么个儿子……
真要对上,闹到老太爷那边去,二爷也不一定护得住姐姐。
梓兰听到这话,却一点都不担心,反而还吃吃一笑:“我不怕她不甘心,我只怕她甘了心没了以前的意志,倒让我之后的路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凉月既然以前能做到陈氏身边的大丫鬟,便也不是蠢笨之人。
很快她就听明白梓兰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小脸忽然变得紧绷起来,就连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许多:“姐姐是想……”
话未说完。
她就拼命摇起头:“不行不行,姐姐不能这么冒险,若真出了事可怎么是好?”
“当初大夫人就是因为生产的时间不对才会没了性命!”
“姐姐千万不能和大夫人一样。”
她说罢又重新蹲了下去,双手用力揪着梓兰的裙子,希望她能改变主意。
梓兰听到这话却十分无奈地笑了起来,她的手又重新放到了凉月的头顶,双眸微垂,闻言,她同人无奈笑道:“傻凉月,你忘了,我现在无一日不再冒险?”
“这个孩子无论能不能出生,等待我的都不会是什么好结果,若是能借机扳倒陈氏,保不准我还有一线生机。”
“即便以后不得裴行昭喜欢了,至少我还能保住一条命在此了此残生。”
“若真的等这个孩子出生——”
梓兰说到这忽然一顿。
她的视线忽然情不自禁地下移,落到那个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这几个月的时间,她从未好生触碰过他,即便他就在她的肚子里。
大概知道她与他终究是有缘无分,与其如今多生情愫,来日为他难过,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把他放在心上。
就像她跟贾延。
注定是镜花水月一场,有缘无分。
“倘若他生得像我还好,若是像……”
她只说到这。
凉月就没有声音了。
眼泪还挂在她的眼睫上面,她却忽然变得沉默下来,过了许久,她才忽然轻轻啜泣了两声,像是为自已的无能发出悲鸣。
又过了好一会。
她才开口小声问道:“贾护卫知道吗?”
知道凉月是什么意思,梓兰沉默许久才摇了摇头。
“那……”
凉月张口。
梓兰忽然抿唇打断道:“先不必告诉他,等以后再说吧。”
凉月自然不敢多说什么,轻声应好。
又想到先前贾护卫交给她的东西,她犹豫一番还是拿了出来。
——那是一支用金子打造的簪子。
发簪。
正妻之物。
梓兰在瞧见之后,眼睛便猛地跳了一下,不等凉月开口,她已了解这东西从何而来,压着嗓音沉声道:“我不是不准你收他的东西了吗!”
凉月第一次被梓兰吼,身子不由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轻轻瑟缩了下肩膀,看着梓兰小声说道:“我是不想收,可是贾护卫说您的生辰马上到了,这是给您的生辰礼物。”
冷不丁听到这一句,梓兰不由愣了一下。
生辰……
她自已都快忘记这个日子了。
凉月见她神情忽然变得怔忡起来,便又小声同人说道:“还是像之前那样,我给姐姐先收着好吗?”
她其实都希望梓兰姐姐能跟贾护卫一走了之。
凭借贾护卫的本事,两人若是逃出去,以后隐姓埋名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可当时她这样与梓兰姐姐说的时候,梓兰姐姐却只是无奈扯了下唇:“我这样的,祸害人一次不够,还要祸害人一辈子吗?”
正式入秋了。
窗外的桂花开得越来越香,这天也就越来越凉爽了。
梓兰兀自出神看着窗外的桂花,目光深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梓兰方才无声叹了口气,回答起凉月先前的话:“你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但她看着她手里的发簪,到底也说不出让人丢了的话,终是作罢,她收回视线,淡声道:“你想收就收着吧。”
说罢。
她便又重新回到了床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身孕,她如今颇有些嗜睡。
又或许是因为每个裴行昭睡在她身边的夜晚,她都不敢太入睡,她怕睡得太沉,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让裴行昭知晓。
所以只能早上补觉。
“对了——”
梓兰想到一件事,交待道:“你这阵子也别出去了,有什么事就交给别人去做。”
她是担心凉月被陈氏为难。
有裴行昭在,陈氏不敢直接对她动手,但凉月不过是她的丫鬟,从前又因为她背叛了陈氏,若落在陈氏的手中必定不会有好下场。
而裴行昭恐怕也不会因为区区一个丫鬟而跟陈氏闹得不痛快。
想到这。
梓兰神色都变得严肃了许多。
她伸手,牢牢握住了凉月的手,沉声嘱咐道:“听到没?”
因为担心,梓兰的手劲都变得有些大了。
凉月觉得自已的手骨都被人握得有些生疼了,可她知道梓兰姐姐这是关心她,不由一笑:“知道了!”
“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已、保护好你。”
“我们都会没事的!”
凉月说完后,笑着回握住梓兰的手。
梓兰听她这样说,紧绷的神情终于得以舒缓了许多,可她心里不知为何还是有些隐隐的不放心,总觉得会出什么事。
看来还是得早点把陈氏给解决了,要不然,她真的没法安心。
这样想着。
梓兰看着那微隆小腹的眸光变得愈沉了。
……
此时的香山。
裴行时拿着食盒拾阶往上。
崔瑶的墓就建于山顶之上,路途瑶瑶,可裴行时一路从山下往上,快半个时辰的路程,他竟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今日风和日丽。
时有鸟儿于两旁欢叫出声。
可裴行时孤身一人,无言无语,一路沉默往上,直到快到山顶,看见一点崔瑶墓园的样子了,他紧绷的脸上才终于得以松缓了一些。
可就在他要继续拾阶向上的时候,却瞧见那边立着两个身影。
裴行时的脚步,忽然就停了下来。
第329章 山下的守陵人
云葭和裴郁今日一早就上山了。
早些时候说好的,过了秋闱便来祭拜崔姨。
趁着今日有空,马上又到崔姨的生辰了,他们便先过来了一趟,免得回头碰上裴家人和裴伯父,徒生尴尬。
原本云葭想把空间留给裴郁,让他自已单独跟崔姨说说话。
可要走的时候,裴郁却牵住了她的胳膊。
他说他不知道说什么。
云葭看了一会,发现他是真的不知道跟崔姨说什么,嘴唇每次张开又合上。
上回在姜大夫的墓前,他虽然也少言,但毕竟也能与姜大夫单独说会话,如今面对自已亲生母亲的坟墓,却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云葭见他这样,自然有些替他感到心酸。
便也没再坚持离开,她主动牵着裴郁的手站在崔姨的墓前。
知道崔姨喜欢鲜花,不喜欢烟火味道。
云葭今日特地未带元宝、香烛那些物件,而是拿了自已做的清香与鲜花,此刻已经一一布置在墓碑前。
糕点一应俱尽。
她不知道崔姨喜欢什么,便都拿了裴郁素日喜欢吃的那些。
都是甜口的糕点。
想来他们既是母子,口味应该也差不多。
这会她一面牵着裴郁的手,一面蹲在墓碑的面前,柔声先与她打起招呼:“崔姨,您还记得我是谁吗?我小时候还跟阿爹一起来看过您,听阿爹说,我刚出生那会,您还抱过我呢。”
“您不记得我也没事,我身边的这位您肯定知道。”
“我们来看您了。”
“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我就做主拿了阿郁喜欢吃的东西,香是我亲自做的,鲜花是家里院子里的,我和阿郁自已采摘的。”
“不知道您会不会喜欢。”
“忘了和您说了,阿郁参加今年的秋闱了,虽然成绩还没出来,但我相信肯定不会差,等到时候出了成绩,我们再来告诉您这个喜讯。”
“若是您还在,也肯定会为他感到自豪的。
“他很优秀也很棒。”
……
云葭絮絮说着。
她温声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裴郁便扭着头看着她。
看着她温柔的眉眼,他不自觉又握紧了一些她的手。
“怎么了?”
云葭察觉到之后转过头看他。
裴郁看着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云葭笑了笑,也未问,只说:“现在要跟崔姨说会话吗?”
裴郁闻言,又蹙了下眉。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那块墓碑,可薄唇微张,还是吐不出一句话。
最后他还是作罢,没有坚持:“不用了。”
云葭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改变的。
对于他而言,崔姨就是一个陌生人,不,甚至连陌生人都不是,他根本没见过她……没有坚持,她轻轻拍了拍裴郁的手,仍是柔声与他说道:“没事。”
“等下次出了成绩,我们再来。”
“你什么时候想说都可以,反正这边离我们也不算远,你若想来,我随时都能陪你过来。”
裴郁听到这话,眸光微动。
他目光定定看着云葭,好一会才哑声应了一声:“……好。”
两人又待了一会。
裴郁怕她这样蹲久了,回头腿脚难受,便伸手牵着她起来了。
“走吧。”
云葭也未拒绝,笑着答了声“好”。
蹲了这么久,她的腿脚的确有些麻了,裴郁瞧见她脸上的异样,便知道是怎么回事,正要弯腰去替她揉下,余光却忽然扫见不远处一个身影。
顿时身形僵直,脸色也立时变得冷然下来。
“怎么了?”
云葭低眸瞧见他忽然冷却的脸,不由眨了下眼,也顺着裴郁的视线往前看,在看到不远处的身影时,她倒是惊呼出声:“裴伯伯?”
倒也明白过来为什么裴郁会忽然变成那样了。
裴行时起初并未认出云葭。
此刻听到云葭喊他,他把落在裴郁身上的视线移过来看向她,认出她是谁之后,方才轻轻嗯了一声。
依旧是不冷不淡的那副模样,过后却又垂眸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视线忽然微滞了一下。
裴郁在察觉到他的视线之后,脸色立时变得紧绷起来。
他二话不说,当即拉着云葭往后,自已则站在她的身前,一脸沉郁地朝裴行时看去,没让云葭单独面度他。
裴行时看到他这个反应,又沉默了一下。
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捧着手里的东西径直朝他们走来。
擦肩而过。
他也未发一言,直接拎着食盒往前,直到看到墓碑前放着的那些东西,方才一顿,却也一句话没说,只是打开食盒,把自已准备的那些东西一一拿了出来。
云葭眼尖。
发现那些糕点竟意外地有些重合。
枣泥酥、芙蓉糕、红枣糕、云片糕……竟都是裴郁喜欢的那些糕点。
看来他们误打误撞,还真是蒙对了。
“裴伯伯。”
“裴郁也喜欢吃这些。”
云葭与裴行时说话,是想借此能缓和一些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
可裴行时听到这话,依旧一声不吭。
裴郁鲜少生气。
即便从前被裴行时冷眼以对,甚至被他驱逐的时候,他都不曾生过气,这些年就更加不会了,他早把他当做一个陌生人。
可此刻见他竟敢这样对她——
他那满身的戾气忽然就再也藏不住了!
冷眼回过头,看着他宽阔如山一般的背影,他沉着一双眼睛,闭目沉息一会之后,他忽然上前一步把原本准备给崔瑶的那些糕点全都往旁边扔了。
“阿郁!”
云葭惊呼出声。
裴行时的动作也跟着停顿了一下。
可裴郁已经牵着她的手大步离去。
他走得很快,牵着她的手也十分用力。
有些疼。
可云葭却舍不得挣扎,她能感受到他的怒火,以及潜藏在他心底的那些不甘和怨恨也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涌现出来了。
她没说话,而是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直到走了一会,离山顶已经隔了很长一段距离了,也未见他停歇,她才终于说话了:“阿郁,我脚疼。”
刚刚还一个劲往山下冲的少年听到这一句立刻停了下来。
他忙回过头。
在跟云葭四目相对的时候,他脸色煞白,薄唇微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刚要弯腰去看她的脚却被云葭先一步抱住。
裴郁的身形微顿。
过了一会,他忽然哑声说道:“对不起。”他一边说一边用力环抱住云葭,边抱边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在为什么道歉。
或许是在为所有,为自已突然的愤怒,为自已在她面前显露出了不好的一面,又或许是为了这一路只顾着自已未曾顾及到她。
“没事,我没事。”
云葭知道,所以她轻轻环抱着他安慰道。
她一边安慰,一边还轻轻拍着裴郁的后背,就跟在安抚生气的小孩子一般。
裴郁心里先前腾升的那点阴郁和怒意,也在云葭的这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弄下一点点安抚下来,然后消失殆尽。
可他还是不肯起来。
依旧埋在云葭的肩膀上,哑声道:“我刚才……是不是很吓人。”
“是有点。”
云葭说完发觉他忽然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因为害怕而颤粟,云葭又笑着补充完:“我没想到我们阿郁原来还会生气,倒让我大开眼界。”
她没去评判他刚才的做法。
处于他那样的身份,无论他做什么,都是正常的。
所以她用玩笑般的方式与他说起,也让他可以放宽心。
裴郁犹豫着抬起头。
在瞧见她眼中的那点笑意时,他心里的那些仓惶和无措终于消失了。
却依旧舍不得松开。
他仍旧抱着云葭哑声说道:“我就是生气,他怎么能这样对你?他凭什么这样对你!他怎么对我都可以,我都认了,可他凭什么……”
云葭看他边说边又颤粟起来。
无声叹了口气,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没事,我不生气,裴伯伯他……这些年变了许多,就连阿爹也时常说他。”
只是她没想到他对裴郁竟然这样冷漠。
原本心里还有些想缓和两人的关系,在看到先前那一幕之后也就作罢了。
这世间的情意和缘分原本就不能太过苛求。
有些人亲情缘浅、有些人爱情缘浅、有些人则天生无朋无友……
也罢。
“你若不喜欢,以后我们便不见他。”云葭安抚着裴郁说道。
心里也打定主意,回去与阿爹说一声,省得他知道裴伯伯回来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好。”
裴郁毫不犹豫应道:“我们都不见他。”
他再也不想云葭因为他被他这样对待了!
云葭笑了笑,应好,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吧。”
云葭轻声应好。
他松开云葭的怀抱,却没走,而是背对着她,单膝蹲在她的面前:“我背你下去。”
“不用,我脚不疼。”
云葭自是不肯,这还有大半截山路呢。
可裴郁十分坚持,不肯起来,云葭无法,只能靠了过去,被人背着起来的时候,她还特地嘱咐了裴郁一声:“若是累了就与我说,别硬撑。”
裴郁轻声应好,却没有停步,背着她一路往山下走去。
山脉不一样。
下的山也不一样。
两人今日走的便是东山这边的路。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云葭看到一间茅草屋舍,颇有些惊讶:“刚才上去的时候倒是没瞧见,不过这样的地方,谁会住在这呢?”
裴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答了一句:“应该是守陵人。”
“守陵人?”
云葭以前倒是听过,却从未见过。
不过这边待得都是贵族豪门,有人派来家里的奴仆专门伺候,也不稀奇。
正想收回视线。
却忽然瞧见一个独眼老人。
冷不丁看到这个老人,云葭还吓了一跳,见他直勾勾看着他们,她便也朝人点了点头。
可老人并未理会她,而是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身前的裴郁。
云葭起初以为自已是想太多。
但看了一会,也未见老人收回视线,不由轻轻拍了拍身前裴郁的肩膀。
“阿郁。”
她轻声喊他。
“嗯?”
裴郁仍背着她,一步一个脚印,虽然走得慢却很扎实。
“怎么了?”他问云葭。
云葭说:“那个老人一直在看你,你认识他吗?”
裴郁顺着云葭的视线看过去。
四目相对,他明显瞧见老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而后他立刻转身离开,步履匆匆、没有停留。
“奇怪。”
云葭道:“怎么突然走了?”
裴郁看着老人离开的方向,眸光微暗,长眉也思索一般深锁起来。
“不知道。”
“不认识,我们走吧。”
裴郁说着便继续背着云葭往山下走。
云葭听他这样说,自然也没多想,轻轻应了一声,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擦拭着额头上的汗,也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第330章 裴郁的身世
云葭和裴郁下山之后。
裴行时一个人待在崔瑶的墓前。
有哑叔在这看着,崔瑶的墓园向来被收拾得十分干净,更何况先前云葭和裴郁还来过一趟,鲜花与清香仍在地上摆着,裴行时伸手把歪倒的鲜花扶正,然后又把面前乱了的那些糕点一一摆好。
哑叔上来的时候。
裴行时正把这些年在宁夏做的那些木雕一一放置在崔瑶的墓碑前。
崔瑶虽然出身名门、是正儿八经的高门贵女,却偏爱这些民间的东西。
打小就如此。
裴行时有空的时候便会动手去学去做,没空的时候,便会特地去买来送给她,自她走后,他所剩无几的爱好便只剩下做木雕了,不打仗的时候,他就会一个人坐在营帐里做这些东西,然后每到崔瑶仙诞回来的时候拿来给她。
去岁做的那些还在。
只不过经历风吹雨打,早就被侵蚀得差不多了。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裴行时头也没回,却像是知道是谁一般,他低低说了一声:“你来了。”
哑叔自然不会回答他。
走过来看到旁边掉了不少糕点,还有几只鎏金古制的盘子,哑叔眉头微蹙,看了一眼裴行时和他面前一式一样的糕点,又想到先前下山的两人,心里便也明白过来了。
他沉默上前。
弯腰把那些糕点重新捡进放于鎏金盘中,然后重新放到了墓碑前。
原本的一份糕点变成了两份糕点,这会全都放在崔瑶的墓前,裴行时瞧见之后也未说什么。
两个年纪不一却都同样寡言的男人此刻全都沉默于这坟墓之前,过了一会,裴行时忽然说:“你刚看到他了?”
要不然哑叔不会这个时候上来。
哑叔喉咙里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
裴行时听出他的意思,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眼前的墓碑与人说道:“他看起来变了很多。”
这话。
裴行时不知道是在说给哑叔还是说给崔瑶听。
听到哑叔又发出几个音节。
“你是在问他身边的女子是谁?”裴行时听他又发出一个音节,与他说,“是徐冲的女儿,你还记得她吗?”
“她刚出生那会,阿瑶去见过她,还说要认她做干女儿。”
“被徐冲一口回绝之后,她还不高兴了很久。”
说起这些旧事,裴行时一向紧绷的脸也变得松缓了许多,眉眼则浮现起柔软的笑意,这一刹那,当年受人追捧的玉面罗刹好似又重新回来了。
也就只有在崔瑶面前。
想起这些与她有关的旧事,裴行时才会有些过去的模样。
哑叔冥思苦想了一会,倒也知道裴行时说的是谁了。
他想到刚才两人的模样,不由又发出了几个音节。
“是,他们在一起了,我也很惊讶,没想到他们俩竟然会在一起,那是个好姑娘,他……”
裴行时说到这忽然又变得沉默下来。
直到看向眼前的墓碑,仿佛看到崔瑶在他面前,他方才又落下一句:“她也能放心了。”
这回哑叔没说什么。
他目光悠远,似乎是在想那个孩子刚出生时的样子。
满身血污的小孩,嘴里一直嗷嗷哭叫着,看着就让人觉得他十分可怜,而他……曾差点亲手杀了他。
想到那时的情景。
即便是哑叔,睫毛也不由轻轻扇动了两下。
他抿唇不言,未再发出一个音节。
裴行时也迟迟没有说话,不知道又过去多长时间,他忽然起身看着身后的哑叔说道:“有件事要拜托给你。”
哑叔无言。
只是拿目光对准裴行时,等着他的后话。
本以为他这次又是交待后事。
每次裴行时回来都会把后事交待给他,未想今日他却听他说道:“他参加秋闱了。”
哑叔起初并未反应过来这个他说的是谁,直到看到裴行时脸上凝重的神色,他想到什么,忽然睁大眼睛,喉节里面也跟着发出了一个急促的音节。
这个音节比先前那些音节,声音都要响。
就连气息都变得急促了不少。
“我事先并不知道这事。”
裴行时薄唇微抿,却也并未过多解释。
他本就对那个孩子冷待惯了,当初留下他也不过是因为他身上还有一半属于阿瑶的血脉,如若不然,早在最开始从磐娘口中知道他的身份时,他就要亲手手刃他了。
裴行时也没想过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他竟然还能一路向前,如今竟然还参加了秋闱……
他这种于逆境之中奋勇向前永不服输不放过一丝机会的模样像极了那个人。
从前那个人也是这样。
无论身处于多差的环境都不会轻易低头服输。
从一个人人可欺的冷宫皇子一步步成为先帝最喜欢的皇子,甚至还曾以皇子之尊参加科举,于秋闱之中拔得头筹,如若不是后来被翰林院等一派大学土严令阻止,恐怕以他的本事在之后的会试中也能取得不菲的成绩。
于文试上。
满宫皇子无人能出其左右。
于武试上。
当年他定藩南昌,就藩第一年就做出了不菲的成绩。
南昌于江西路中。
本是大燕最难啃下的一块地方。
先帝年间,世家豪门盘根错节、错综复杂,而江西路就是世家豪门最多的地方,袁家、江家、孙家……这些流传百年的世家豪门牢牢扎根在南昌这个地方。
在这个地方世家与官员互相勾结,就连各地豪商也要争着抢一口肉吃。
民不聊生,却无人敢说什么。
就像有着天然的屏障,把这块地方罩得密不透风。
无论朝廷派下来多少监察御史和钦差大臣,都查不出什么,甚至还总是死于非命。
当时先帝还没那么昏庸。
与朝中几位大臣几番商议之后,便打算把南昌定为一块藩王的地方。
他是想着若有皇子就藩在那,他们总不至于做得太过分。
只是当时颇为受宠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却都不肯去这个地方,其余那些机灵聪慧的自是也不敢去,最后是李崇毫不犹豫站了出来,接手了这块地方。
以藩王名义入主南昌。
所有人都以为李崇在南昌也讨不到什么好。
若他有背景也就罢了,不过一个区区宫女所生的庶出皇子,这几年得了崔贵妃的青眼才得以被天子看重,可养子终归只是养子,何况即便崔家势大,也比不过那早已联姻绑在一起的三家。
可谁也没想到,李崇竟在短短半年的时间就把那个复杂的江西路整顿得干干净净,还收服了几万山贼充入大燕军务之中。
如今南昌依旧文清富庶,百姓安康,这都是他当年积累下的功劳。
也是这件事起,李崇彻底进入了先帝的眼中,进入了大燕的政治中心,逐渐成为先帝的左膀右臂和他最喜爱的皇子。
当初他与徐冲效忠跟随于他,自然不仅仅因为他们是朋友。
而是他们都相信他会带领他们、带领大燕走向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在位这些年,大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内乱已消、外邦皆安,四海升平、百姓富足。
他是一位好君主。
即便功绩越不过太祖,却也能与世宗一较高下。
可每每想到他做的那些事,裴行时心里的戾气便难以消弭。
他忽然紧握双臂。
若敞开衣裳,必能瞧见里面盘曲遒结的筋肉,脸上戾气也未曾遮掩,就连那双眼睛也像是燃烧了两把火焰,让他此刻的气势变得凛冽万分。
哑叔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是又想起那件事了。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
主子出事的时候,国公爷刚跟裴老太爷去了外面平乱战役,他也有事回了一趟老家,没想到回来之后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当时从磐娘口中知晓这事。
他气得想拎起大刀直接杀进皇宫,最后却被主子阻止下来。
主子从来都是柔弱善良的,碰到事情也只会哭,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去连报复的勇气都没有,她只知道那是她姑母的养子,是大燕的太子,是她夫君的好兄弟。
当时七王内乱才平定不久。
大燕内忧外患,先帝又重病垂已。
大燕不能没有太子,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她从小喊到大的四哥哥。
他没法违背主子的意思去做事,只能把这口气压了下来。
原本他们都想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他跟磐娘都不可能背叛主子,而宫里那个人但凡还想要得到裴家的支持,也不可能说什么。
只要主子隐瞒住国公爷。
这件事就不会再有第五个人知晓。
可谁也没想到主子会怀孕,偏偏那个日子还这么凑巧。
她被李崇强迫的前几天,正是国公爷离开的时候,日子离得太近,他们谁也分不清楚这个孩子是谁的。
主子一度想喝药打掉这个孩子,却又没法下定决心。
何况她身子本来就弱,若是真的打掉这个孩子,日后能否再怀孕,谁也不知道。
她太想要一个孩子了。
当初诚国公家女公子出生的时候,她就心心念念了许久。
如今好不容易有孕,却是这样一个情况……
他们只能等。
等着这个孩子出生。
寄希望于他是国公爷的。
那十个月。
正是匈奴闹得最厉害的时候。
也幸亏如此,国公爷鲜少在家,若不然以主子的性子肯定隐瞒不住。
可即便如此。
她的身体还是一日日变得糟糕起来。
心里压着的大石头让她没有一日能够正常吃喝睡觉,她一宿宿睡不着,反应也比任何人都要重,脱发、呕吐,甚至因为压力太大而变得暴瘦非常。
哑叔至今还能记起她当时瘦骨嶙峋却挺着一个大肚子的样子。
磐娘在背地里不知道掉过多少眼泪。
他的心里也不好受。
而最让主子难过和揪心的是每次国公爷回来,她只能装作没事人一样违背自已的内心欺骗他。
或许正是因为这些缘故。
主子当时的性子变得十分古怪。
从前天真烂漫的少女在那段时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她偶尔会抚摸着肚子露出温柔的模样,还会与磐娘一道给孩子做衣裳,高兴地与她讨论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可更多时候她却都是冷冰冰地看着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
他甚至不止一次见过她用力捶打自已的肚子。
就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害怕。
害怕这个孩子来路不明,是那个人的孽种。
可这个孩子实在命大,无论主子怎么做,他都牢牢地待在她的肚子里,一点事都没有。
后来主子也妥协了。
她想,她这辈子都没做过什么坏事,上苍应该不至于如此苛待于她,这个孩子只可能是她和裴行时的孩子。
只能是。
直到这个孩子出生,主子彻底崩溃了。
才出生的小孩自然是辨不出他的相貌,他很健康,哭声也很嘹亮,哑叔还记得刚抱起他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小小的手脚却不住扑腾。
哑叔没成过亲,更没有过孩子。
他把主子当成自已的孩子,自然对这个主子生的小孩也十分喜爱。
他至今还记得刚抱起那个小孩时,他心里那一瞬间闪过的柔软。
可主子在看到那个孩子时却彻底崩溃了。
那个孩子的身上有着和李崇一模一样的胎记,月牙形状的胎记就落在他的左肩上,就连位置也和李崇一模一样。
主子生这个孩子的时候本就大出血。
因为情绪崩溃,身体就更加糟糕了,他跟磐娘急着要去请大夫过来,主子却不肯。
她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发生这样的事,她早已没有这个颜面再活在这个世上,心安无愧地面对国公爷。
她甚至想在死前把那个孩子也带走。
这个孩子是她失去清白的象征,是她背叛她与裴行时多年感情的孽物。
她不想留着他,更不想让国公爷知道。
可孩子在她手里,她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杀了他。
“哑叔,求求你,你替我解决了他吧。”他记得当时主子濒临死亡的时候,红着眼睛把那个孩子重新递给了他。
他杀人如麻。
手下亡魂数不胜数。
可当他抱着那个孩子,听到他在他的怀里发出嗷嗷的哭声,或许是感受到了不被人喜欢,那个可怜的孩子哭得十分伤心。
一声声的哭叫让杀人如麻的他也下不去这个手。
最终他也没舍得。
直到国公爷回来,他按照主子的吩咐把事情告诉他,也一并把那个孩子交给了他。
由他处决。
他还记得国公爷刚知道那件事的时候脸上闪过的不敢置信。
余后他忽然沉着脸暴怒起身,可他手中的长刀都快砍至襁褓中那个孩子的时候,最后还是悬于半空之中,没有落下。
之后国公爷让他来了香山,做了主子的守陵人,又让磐娘带着其余崔家人回了崔家本家。
然后把那个孩子随手交给一个奶娘就再也没管过他了。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以为国公爷对这个孩子冷待是因为他害死了主子。
可他知道,除了这个原因之外,他更怕宫里那个男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害怕旁人知道主子曾经被人拿走了清白。
他不想主子死后还要被人非议。
看着面前较起多年前苍老了许多的男人。
哑叔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他沉默片刻还是看着人点了点头。
“该怎么做,我回头会告诉你,贡院的地图,我让人画好之后再拿给你。”裴行时说完,扫见哑叔面上的不忍,知道他是在为那个孩子惋惜。
他回过头。
这次却未面朝崔瑶的墓碑,而是负手看着远处那一大片牡丹园。
看着那片被人照料得极好的牡丹园,裴行时的目光又沉郁了片刻,许久才开口说道:“他的身份若藏不住,不仅阿瑶名声不再,他也活不了。”
“郑雍川在云贵老老实实待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的。”
哑叔沉默。
过后才又轻轻啊了一声。
裴行时知道他是答应了,也不再说话,依旧眺望前方皇城的方向。
第331章 东道主裴郁
三日后。
隐市坊正式开张。
早先时候就已经和徐琅、长幸他们约定好今日要一道去隐市坊转转,裴郁一早便起来了。
毕竟刚考完试不久。
他还在休息中,这阵子倒也未曾像从前似的天没亮就起来了,尤其他还被云葭要求每日必须睡够四个时辰……从来就没睡这么长时间过,除了刚考完试的那一天,裴郁原本还以为自已会不适应,没想到时日久了,竟也逐渐适应了。
不过他毕竟是裴郁。
不可能真的考完试就吃吃喝喝,别的事就一概不管了。
对他而言。
秋闱只是第一步。
之后还有春闱、殿试……这些才是重中之重。
他每日仍会给自已安排四个时辰的看书时间,以及和徐琅练习骑射。
小顺子听到动静在外面低声询问:“少爷,您起来了吗?”
“进来吧。”
裴郁边说边拿过架子上的衣裳,自行穿戴起来。
小顺子推门进来,见他已经在开始穿戴了,也早就习惯了,他扬着一张笑脸,一面与人说:“徐公子刚才就来找过您了,知道您还没起就自已去马场操练了。”
“他说等您起来就直接去堂屋等他,他锻炼完换身衣裳就过去。”
“知道了。”裴郁穿戴完,又把香囊玉佩一应物什也全都佩戴好了,这才走到架子前开始洗漱。
等洗漱完。
裴郁正准备去堂屋那边吃饭,余光一扫,忽然瞥见书桌那边有什么不对。
书桌上面除了简单的文房四宝之外就都是裴郁这些时日看的书了,中间处,两块黑梓木做的镇纸尺下还有一沓纸,上面有他素日练习的文章。
不知道为什么。
裴郁总觉得今日那边看着有些怪怪的。
他下意识往那边走。
小顺子本要跟着他出门,忽然瞥见他转身朝书桌走去,不由奇道:“少爷,怎么了?”
裴郁没说话,依旧朝书桌走去。
等走到书桌那边。
果然。
两块镇纸尺的方向有些错位,并不是他平日放的模样。
“昨儿夜里,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有动过书桌吗?”裴郁边说边把那两块镇纸尺重新放成他原本的习惯。
小顺子就跟在后面。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他自是一愣,等反应过来,他连连摇头:“您不准小的们动您的书桌,没有您的吩咐,小的怎么敢动?”
即便给少爷当了几个月贴身小厮了。
但无论是他还是二虎,平日也只是做一些简单跑腿和收拾的活。
少爷太过自立,素日很少有用得到他们的时候,更不用说书桌上面都是他考功名用的东西,没有吩咐,打死他都不敢碰。
眼见少爷神情凝重。
小顺子只当是少了什么东西,也跟着紧张起来:“少什么东西了吗?可这几日我和二虎都在院子里,没人过来过啊。”
裴郁早在他说话前就已经检查了书桌上的东西。
东西都在,并没有少。
“没。”
他说。
但目光仍旧落在桌上的镇纸尺上。
小顺子听到这话倒是松了口气:“那可能是昨儿夜里风太大,被吹到了也不一定。”
是有这个可能。
昨儿夜里徐叔回来,他们吃过晚膳坐在屋子里打叶子牌的时候,外面的风的确挺大的,本来还以为今日要下雨呢,没想到天空倒是放晴了。
可他心里总觉得有些怪异。
他沉目不语。
外头忽然有人喊道:“二公子、二公子在吗?”
裴郁听到声音抬头往外看了一眼,又把视线对准小顺子。
小顺子会意立刻出去了。
没一会他就进来跟裴郁禀道:“是姑娘身边的和恩姑娘,她说赵公子已经来了,这会就在堂屋等着您和徐公子呢。”
“知道了。”
裴郁听到这话倒是也没再耽搁,重新把书桌收拾一遍之后,检查完的确一点东西也没少,他也就把这件事按捺下去,没再管了。
或许真是他想多了。
他抬脚往外走,小顺子连忙跟过去,听裴郁头也不回说:“不用跟来。”
他也没有坚持,轻轻应了一声便留在了后面。
目送少爷远去,他想了想,把身后的大门又给关上了,又跟二虎说这几日好好看着些少爷的房间,可千万别真的进来小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