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52
常山见他离开,不语,他是想着不管二公子同不同意,该做的还是得做,不能寒了二公子的心。
要不然回头二公子出来瞧见他们只接世子而不接他,岂不是对他们的成见要更深了?
不过最好今日还是能带二公子回家去。
若是能趁机缓和他们的关系就更好了!
这样想着,常山便打算先去找县主说一声,直接与二公子说,他必然是不肯的,可若是由县主开口的话……
常山当机立断:“你在这看着,我去跟县主打声招呼。”
他说完便直接朝云葭一行人走去。
对此。
刘安还没有什么反应。
坐在马车里面自先前开始便一直沉默不言的陈氏此刻脸色却难看到了极致,看着常山离开的身影,又或者说,望着徐云葭等人所在的方向,她攥着佛珠的手再一次收紧。
上面刻着的六字真言直直嵌入她的手心之中。
她却好似一无所察。
依旧双目阴鸷地看着那边。
她身边的丫鬟看见她这副模样,吓得脸色惶惶,却不敢多言,只敢埋着头,尽可能地降低自已的存在感。
她是去了庄子之后才成为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旁人都觉得夫人这几个月改变了许多,可她却知道夫人其实一直都没改变过,甚至比以往更加让人害怕了。
以前夫人也不过是对外人伪装一些,面对他们向来是不会掩饰什么的。
该罚该惩,从来都是明着来。
可如今……
夫人是越来越擅长伪装了。
看着倒是变得平易近人了许多,与旁人说话的时候也是温声细语,平日也不会怎么处置他们,可私下的手段却也没少过。
尤其……
她还记得上次夜里去给夫人送汤水的时候,看到她竟然直接用手拿着底下孝敬上来给她解闷的一只雀儿。
当时夫人就用帕子捂着它的嘴巴掐着它的脖子,控制着雀儿,然后又用剪刀一点点折磨撕扯它的羽毛。
她那会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那只雀儿从挣扎到平静,看着血流满了一整张帕子,差点没尖叫出声。
可翌日。
有人问起夫人那只雀儿去哪了?
夫人却只是轻飘飘的说忘记关笼子,可能跑了吧。
没有人怀疑夫人的话。
甚至底下一个管事还表示日后再给夫人找一只来解闷,可她却知道那只雀儿就埋在夫人屋子里的那只兰花花盆里面。
想到那个情景。
宝清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怕被夫人瞧见,也怕夫人发现什么,她硬撑着装作一个没事人的样子,唯恐自已也落得跟那个雀儿一样的下场。
……
常山一路往前走。
近了之后更能瞧见他们脸上的表情。
能看见那位徐少爷在他过来之后,那双本就未曾松开的眉毛立刻拧得更加紧了。
常山心里是有些尴尬的。
尤其想到自已待会要说的那些话,就更为尴尬了。
但不管再尴尬,他还是得说一声,要不然让老太爷知道,恐怕又得……这样想着,常山还是咬着牙过去了。
“徐小少爷、赵二公子。”
常山先后跟徐琅和赵长幸打了个招呼。
常山毕竟是那位老太爷身边的人,赵长幸虽然不喜欢裴家人,但念及那位老太爷的功勋,还是朝人点了点头,客气喊了一声:“常管事。”
可徐琅的脸色就没那么好了。
刚才跟人点头打个招呼已经是他最后的礼貌了,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敢上赶着过来,他与他素来是没什么话好说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是来找阿姐的。
徐琅最烦裴家人来烦他姐,当即脸色变得奇差无比。
不仅未曾搭话,甚至连让开,或是让人去跟他姐通传一声都没有,就这么大喇喇的挡在常山的面前。
常山看他这样,脸上神情不由变得更为尴尬了。
心里也有些难堪。
他跟着老太爷这么多年,无论是在裴家还是在外面,都是受人尊敬的,就连家里几位主子都得卖他一个脸面,没想到如今却在徐家这个小少爷面前碰了壁……偏偏他还不好说什么。
心里思忖着该怎么说好见县主一面,就听前面传来一道声音:“是常管事来了吗?”
——正是云葭的声音。
犹如天籁。
常山当即松了口气,他忙高高诶了一声:“是老奴,老奴来给您请安了!”
云葭道:“请过来吧。”
常山忙又应了一声。
可徐琅还是拦着他的去路不肯他过去。
“小少爷,您看这……”
常山有事所求也不好发作,只能腆着脸冲人笑了下。
徐琅仍旧脸色难看,抿着唇不说话,还是被赵长幸拉了下胳膊才咬牙往旁边让开一些,让常山过去。
锦帘半卷着。
云葭就靠着马车坐着,看着常山过来与她请安,她也只是语气温和地让人起来,问了一句:“裴爷爷身体可还好?”
常山听到这话,心里骤然又是一暖。
怪不得老太爷一直惦记着县主呢。
心里不由又责怪起二爷和二夫人,若不是他们当初一意孤行,世子和县主又岂会变成这样?他心里实在没忍住暗骂一声,嘴里却接着云葭的话继续往后说道:“前阵子得了一场风寒,这两日倒是好些了。”
“县主呢?”
常山又问起云葭。
看着云葭的脸,不由蹙眉:“老奴怎么瞧着县主又瘦了一些?”
云葭笑笑:“这阵子担心阿郁科考,便没怎么休息好。”
常山听到这话,也不知怎得,莫名有些尴尬起来。
作为二公子的家人,他们却一个都不知道二公子参加了今年的秋闱,反倒是外人心系着二公子的事情,还特地一大早过来接二公子回去。
这样想着。
常山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常管事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吗?”还是云葭瞧见他神色复杂,面露犹疑,方才问了一句。
“……是有些话想与县主说。”
常山道。
云葭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请说。”
常山咬牙。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道:“我刚知道二公子今年也参加了秋闱,已经让人去准备马车了,还吩咐家里多准备了一些二公子喜欢的菜。”
“毕竟是一门双杰的大好事,老奴是想着今日不如让二公子回家去,一家人好好团聚团聚。”
他这句话说完。
云葭还未有什么表示,原先一直在旁边未曾说话的徐琅却当即冷笑出声:“刚知道,合着你们以前不知道啊?”
他简直是气极反笑。
“哦,也对。”
“他以前是死是活,也没见你们关心过,区区一个乡试,你们怎么可能关心呢?反正有裴有卿这个给你们长脸的嫡子长孙,谁还会记得他呢?”
他是真的拿裴郁当兄弟,也是真的替他打抱不平。
他就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一家人,跟姜道蕴比也不遑多让了。
他一句句怒声斥骂着。
赵长幸这次未曾阻拦,抱着胳膊在旁边作壁上观,脸上的神色也有些不大好看。
云葭竟也没有打断。
而是等他骂得差不多了,方才淡声开口:“阿琅。”
徐琅知道他姐这是不让他再继续往下说了,心里仍有些不满,却也还是咬牙闭嘴,只不过看着常山的一双眼睛还透着一股子浓浓的厌恶。
常山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小辈骂得抬不起头。
他脸色又是难看,又是尴尬,偏偏还什么都说不了,只能尴尬地立在原处。
“常管事。”
听到头顶传来熟悉的女声,常山这才又连忙诶了一声,希望县主能卖他一个脸面。
“这事恐怕不太行。”
常山愣了下。
因为太过惊讶,他甚至不受控制地抬起头,他以为县主会说自已没法做主,那他就可以顺势让人回头帮忙说下。
可他没想到县主竟然会拒绝得这么果断。
“他连着考了这么多天,恐怕只想着睡觉,我今日特地不在家里开宴,就是想着他能好好睡一觉。”
“一门双杰是好事。”
迎着常山怔忡的目光,云葭依旧语气淡淡:“但要他扛着身体不舒服还要过去跟你们吃饭,我不舍得也不愿意。”
第325章 带裴郁回家
一晌安静。
别说常山听到这话怔住了,就连赵长幸听到这话也不由呆了一下。
他目光错愕地往马车看去,便看见靠坐在车窗旁的那张脸,神情有些淡淡的。
在他的记忆中。
徐姐姐向来是温和好脾气的,能露出这样的神情也就代表她此刻是真的生气了。
徐姐姐是不是有些太关心裴郁了?
她竟然会直接这样拒绝裴家人,以徐姐姐圆滑周到的性子,应该不至于如此才是……
赵长幸这心里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他兀自深想着,但往旁边看,见身边好友依旧还是那副模样,并未因为徐姐姐的这番话而有任何变化,甚至还高兴地扬起唇角,似乎在为徐姐姐的拒绝而高兴。
他便也没再多想了。
……许是他想多了吧。
“县主……”
常山终于回过神了,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还欲再说,忽听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门开了!”
“出来了出来了!”
……
这几道声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几乎是一窝蜂的,所有人都在往贡院大门那边跑去,云葭也动了一下,脸上冷淡的表情跟着收敛,她下意识也想下去。
但见前面这么多人,她这样下去,恐怕身边人还得大张旗鼓护着她。
只能作罢。
“阿琅、长幸,你们带着人过去迎迎阿郁。”云葭吩咐。
自是不用她说。
徐琅和赵长幸看到那边的动静早就有些坐不住了,当即应声从马上下来,只不过走前,徐琅想到什么又回过头,目光不善地看着常山。
似乎想把他也一道带走,省得这些烦人的东西再扰阿姐清净。
“常管事也过去吧,世子应该也要出来了。”
云葭同常山也说了一句。
常山这一趟算是功败垂成,没能得到自已想要的结果,他心里自是还有些犹豫,但扫见县主面上冷淡的表情,又见前面人头攒动,已有学子从贡院那边出来了。
怕世子出来见不到他们……
常山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先跟云葭拱手告退了,想着回头见到二公子,他再提一句就是!
保不准二公子会答应呢?
说到底他们才是一家人。
他这一走,徐琅自然放了心,走之前又特地嘱咐季年等人好好守着,这才跟云葭说了一声,拉着赵长幸疾步往前去了。
路上又碰到裴家一行人。
看到裴有卿那两个属下,徐琅就觉得晦气不已,白眼都直接翻到天上去了。
不过这种时候,他也懒得跟他们折腾,直接拉着赵长幸带着元宝和小顺子等人就越过他们先往前去了。
贡院大门前有官差守着,并不能直接过去,都得在三丈开外守着。
此刻已经有不少学子从漆红的大门那边出来了,他们的家人远远瞧见便立刻挥手迎上前去。
赵长幸和徐琅凭着自已一身好本事硬是带着人挤到了最前面。
眼见那些学子一个个脚步虚浮、脸色惨白,眼袋重得都已经下垂了……有些甚至撑着一口气走到大门口就直接往前一摔,晕过去了。
而旁边的官差却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直接上前把人带走。
若是家人在就直接交给家人,由他们带回家去。
若是家人不在,那就由旁边的医正先看起来,等着家人过来接。
每年这样的学子数不胜数,能撑到最后一天彻底结束再晕倒还是好的,有些甚至直接在考试的时候就晕过去了。
所以才会有人说科举看得从来不止是一个人的学识。
赵长幸看着这个场景,没忍住低低靠了一声:“怪不得都说考一场试丢半条命,这也太吓人了。”
说罢又摇了摇头:“他们这样也不容易啊。”
也怪不得但凡家里有点本事的,都不愿走这条路,太辛苦,这样一想,赵长幸倒是也挺佩服裴有卿的。
他从小就是世子,注定来日是要继承信国公府的爵位的。
即便不参加科考,也能走封荫这条路。
不过佩服归佩服。
要让他跟裴有卿称兄道弟还是算了。
别说裴有卿现在跟徐家闹成这样,即便没有,他也打心眼跟这样的人相处不起来。
他继续伸长脖子往前看,找起裴郁的踪影。
徐琅这会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尤其是看着那些学子一个个出来,却依旧不曾瞧见裴郁的踪影,不由皱眉道:“这人怎么还不出来,别是出事了。”
他随口嘟囔了一句。
可被身后的小顺子听见这话,立刻让他红了眼眶。
他也不敢说话,一双手却用力攥着,脖子够得长长的,却因为生得瘦小,瞧不见前面的情况,只能一会蹦跶一下往前看。
赵长幸余光瞧见他眼睛里面都已经蓄起水光了。
知道他们主仆情深,便轻轻拍了下徐琅的胳膊:“别瞎说,阿郁又不是真的文弱书生,哪有这么弱?”
他之前有阵子每天早上都是去裴郁那边蹭早饭的。
见过他练剑的样子,虽然比不上他跟阿琅,但也绝对不是那种花拳绣腿装装样子的,他就是看着清瘦,其实身上还是有线条在的。
绝不至于像那些文弱书生一样晕倒。
“千来号人呢,离得近离得远的,本来出来时间就不一样,何况还得收拾东西,估计就是耽误了。”
虽然这样说。
但赵长幸也还是紧张地看向前面,生怕裴郁真的出事。
万一呢。
徐琅也看到小顺子眼里的水光了,轻轻啧了一声,觉得这小子怎么跟元宝一样,动不动就爱哭,烦人。
不过他也没再说什么了。
只不过看他一会蹦跶一下的,实在费劲,便直接把人拉到了前面。
省得人主子还没出来,他就已经先蹦跶到没气了。
小顺子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他虽然在徐家也待了几个月了,但平素没怎么跟这位小少爷来往过,顶多也就是碰面的时候打个招呼。
这会猛地被人拽了一下。
还以为自已刚才蹦跶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他了,想也没想就直接跟人道起歉。
他一脸手足无措,还惨白着一张脸,生怕徐琅揍他。
徐琅看他这样,自是一脸无语。
他懒得说话,更懒得解释,直接松开手,继续看向前面。
旁边的赵长幸看到这副场景,却没忍住低笑出声,他一边撞着徐琅的胳膊一边揶揄他道:“活该,谁让你平时总是凶巴巴的,看把人吓的。”
元宝自然是不可能让自家少爷被欺负的。
当即瞪着眼睛叉着腰冲赵长幸恶狠狠道:“不许你说少爷的坏话!”
一副护犊子的模样。
面对小顺子倒是十分温和,也没凶他,反而伸手轻轻拍了拍小顺子的肩膀,跟他解释道:“你别怕,少爷就是看你看不见,才把你拉到前面去的。”
“你看你现在不是可以看见了吗?”
小顺子其实刚才也察觉出不对了,此刻听完元宝的话,忙又白着小脸跟徐琅道起歉。
徐琅懒得看他。
听他道歉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没事”,而后便继续望向前方。
“啧,小元宝。”赵长幸向来喜欢逗元宝,这会便看着他道:“你怎么就欺负哥哥我啊,你这样不行啊。”
元宝才不搭理他。
反而直接上前一步把他挤到一边,自已挨着小顺子往前看。
赵长幸也不生气,笑着摇了摇头,便也继续看向贡院大门了。
几个人在这一边说着话,一边等着裴郁出来,被隔了几步开外的刘安和元丰瞧见,自是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这里人多。
常管事年纪大了,不好过来,夫人一介女流身份又尊贵,自然也没法过来。
就他们两个人守在这边。
远没有旁边徐家人那么热闹。
可更让他们感慨甚至震惊的却是他们对二公子的态度。
回想当初那位二公子在府里的时候就跟个隐形人似的,没想到如今竟有这么多人护着他……
反倒是他们这边,冷冷清清的,一点生气都没有。
两人心中一时都有着说不出的感受,不过也未多看,继续望向前方。
很快他们就瞧见一个眼熟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了。
他仍是一身白衣。
比起旁人脚步虚浮、形如槁木,年轻男人看着倒还算好些,至少身上的衣裳还是整洁的,只不过脸色看着也十分苍白,眼睛也不似从前那般明亮了,显然也是受了不少摧残。
“是世子!”
“世子出来了!”
元丰和刘安远远瞧见裴有卿出来,立刻什么都顾不得了,连忙快步朝人跑去。
裴有卿听到声音看过来。
瞧见两个亲近的近卫,便也朝他们扬唇笑了一下。
“晦气。”
“呸!”
徐琅和元宝主仆俩先后出声。
赵长幸听得闷笑不已,知道自已这位好友有多不喜欢这位世子爷,他也没做什么表示。
倒是裴有卿被元丰和刘安扶住之后,余光一瞥,也瞧见了徐琅等人。
知道他们为何而来。
裴有卿问了一声:“郁弟还没出来?”
“还没呢。”刘安说完,见裴有卿长眉微蹙,似有意想在这也等一会,忙同他说:“世子,夫人今日也来了!”
他生怕世子留在这,回头被徐少爷他们冷嘲热讽。
“什么?”
裴有卿听到这话,果然愣了一下:“祖父让母亲来的吗?”
刘安连连点头,又说:“常管事也在外面等着您,咱们先过去吧。”
裴有卿听罢,犹豫片刻,又往身后瞧了一眼,见还是没有裴郁的踪影便也作罢了,只不过走前,他还是与不远处的徐琅等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徐琅自然是不会搭理他的,抱着胳膊冷着脸权当做没看到。
赵长幸不好跟他一样,便也与人点头回了礼。
裴有卿被两人扶着离开,路上忽然想到一事,忙问:“母亲事先回过家没有?顾姨娘有孕的事……她是否已经知情了?”
两人一听这话,纷纷变了脸。
裴有卿见他们这样便知晓母亲还未知悉此事,他无声叹了口气。
本想着等科考结束,他再去与母亲说下这事。
没想到母亲忽然回来了……
也不知道母亲回到家知晓这事会如何,裴有卿只觉得这十二日都没怎么疼过的头,此刻却让他头疼欲裂、难受不已。
“先过去吧。”
他说罢便径直越过人群往前走。
没走几步,忽听身后传来几声:“出来了,出来了,二公子出来了!”
“裴郁!”
“少爷!”
……
裴有卿下意识回过头,就瞧见徐琅等人正一窝蜂地往前跑去,而贡院大门口,有一个俊美清隽的少年正大步往外走来。
比起他身边那些形容枯槁的学子,他看着实在耀眼至极。
这十二日的折磨对他而言好似并未起丝毫作用,他依然俊美夺目,即便于人群之中,也能让人一眼就看到他。
显然。
他也看到了徐琅他们。
原本平直的唇角下意识向上扬起。
目光却还在往旁边梭巡。
不知道为什么,裴有卿竟觉得他是在找云葭。
隔得那么远,裴有卿也不好再过去,何况他想郁弟这会应该也不想看到他,便也只是在原地注视了一会,便收回视线说:“走吧。”
元丰和刘安自是连忙应是,两人护着裴有卿出去。
走过拥挤的人群就看到了常山。
常山一直翘首看着前面,终于看到裴有卿出来,他差点就要老泪纵横了,连忙快步迎了过去,扶住裴有卿的胳膊上下打量,嘴里也跟着关切慰问道。
裴有卿自是一一笑着回应了。
常山抹了抹眼泪,本想问考得如何,又觉得世子肯定不会差,何况这种时候也不适合问这些,便说:“老爷说了,等过几日下山来看您。”
裴有卿忙说:“祖父身体不好,不必来回折腾,还是我去山上看他吧。”
常山闻言笑笑:“老爷子定下的事,谁能改变啊?他也好久没回来了,再说大爷应该也快回来了。”
“大伯?”
裴有卿一怔,想到什么,了悟道:“我倒是忘了,快到大伯母的仙诞了。”
常山点头,还欲再说,忽然扫见身后走来的一众人,他原本要说的那些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面。
自那日家中一别之后。
他就没再见过二公子了。
往徐家跑了几趟,二公子不是不在,就是不肯见他。
未想记忆中那个清瘦沉默甚至有些阴郁的少年此刻被众人簇拥环绕,脸上竟也带着明朗的笑,看着十分意气风发。
不知身边人与他说了什么,他还笑着点着头。
“二公子!”
常山下意识喊出声。
但见那边少年循声看过来之后,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意就一点点消失不见了,常山这想过去的心立刻又有些退缩了。
还是裴有卿主动朝他走了过去。
“阿郁。”
裴有卿走过去跟裴郁打招呼。
裴郁听见他喑哑的嗓音,抬眸看了过去,扫见裴有卿苍白脸上挂着的温和笑容。
他自已的嗓子其实也有些不舒服,毕竟有小半个月未曾歇息好,他也不是什么铜墙铁壁,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脸上再无先前的明朗笑容。
他身边其余人也一样。
裴有卿既知他过往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便不会觉得他如今这副模样有什么不对的,但他们毕竟是一家人,裴有卿还是与他说道:“祖父过几天回来,你不如这阵子回家住?”
他原本还想说大伯回来的事。
但一想他与大伯的关系,又作罢,心里却想着这次大伯回来,无论如何他都要替郁弟多说些好话,希望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能缓和下来。
“是啊!”
常山也走了过来,正好听到世子说的这番话,他也连忙补充了一句:“我已经让人给您去准备马车,也嘱咐家里多准备了您喜欢的菜。”
想到先前县主说的,他没说聚一聚的事,而是道:“您回到家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
徐琅一听这话,脸色又是一沉。
正想发火,胳膊忽然被身边的裴郁伸手按住了。
“不必。”
裴郁淡声拒绝了。
“二公子……”
常山还想劝说,却见裴郁忽然看着他嗤笑一声:“我喜欢的菜,他们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常山一愣。
他张口欲言,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由白了脸。
裴有卿听完这话也跟着沉默了下来。
他自知他所言非虚,家里恐怕还真的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毕竟从前谁也没有关注过他,在乎过他。
裴有卿心里一时也有些暗暗责怪起自已,责怪自已当初未能多关注自已这个堂弟,但他还是看着裴郁说道:“家里以前不知道,但你这次回去,他们肯定就知道了。”
“以后谁也不会再忘了你的事。”
“你的屋子,我也已经让人重新收整过了,派了小厮过去洒扫。你若觉得那边小,家里你想住哪里,就直接住哪里。”
“阿郁。”
裴有卿语重心长:“我知道以前是我们忽视了你,请你给我们一个改过的机会,让我们可以弥补你。”
他神色郑重。
即便是一向不喜欢他的徐琅此刻听着他的凿凿之言,看着他脸上的郑重,一时也只是沉默,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出声打断。
有句话裴有卿说的没错。
他们毕竟才是一家人,连着筋骨混着血脉的。
他一时没再说话,而是把目光对准裴郁,把决定权交给裴郁,让他决定究竟去哪。
裴郁看了一眼裴有卿。
他自然也看到了他脸上的郑重和关切,他相信裴有卿是真的想弥补他。
其实这么多年,裴郁一直也没因为自已的处境而责怪过裴有卿。
他这个堂兄目下无尘又从小受人追捧,享受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便也理所当然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他不过是从前忽视了他。
未想过他会在他那个所谓的美好的家里过成那副田地。
不过裴郁也不会因为裴有卿的这番话而有所动容。
他跟他注定不会有什么兄弟情分,以前不会,如今更不会……他只盼着能离裴家人越远越好,这辈子都不要有过多的接触。
“不必。”
他仍是那句话。
说罢便想带着徐琅等人走了。
裴有卿看见之后,不由紧锁长眉。
“阿郁……”
他下意识伸手拦了一把。
徐琅看见,当即又没忍住啧了一声。
他刚才不说话是让裴郁自行决定,但现在裴郁竟然已经决定了,他自然就不会再让裴家这些人继续阻拦他们了,刚要冲裴有卿说话,前方却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阿郁、阿琅。”
裴郁和徐琅忙循声看去,就连原本拦着他们去路的裴有卿也立刻转过头。
身后长街上。
云葭着一身紫衣正立于他们不远处的位置。
裴郁在看到她的时候,脸上淡漠的表情立刻换成温柔的笑意,他什么都没说,立刻越过裴有卿大步朝云葭走去。
徐琅等人自然连忙跟上。
只有裴有卿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云葭的方向,手还悬在半空忘了收回。
“没事吧?”
云葭等裴郁过来,就问道。
裴郁自是笑着摇头:“没事。”
云葭便也没再说什么,看着他怎么掩藏也藏不住疲惫的脸,忙道:“走吧,先回家。”
“好。”
裴郁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他恨不得立刻就走呢。
第326章 “抱抱”
云葭一行人直接动身离开了这边。
常山见到这个情形,也没敢再上前阻拦,看着二公子等人离开的身影,他只能长叹了一声。
回头看。
见世子还看着二公子他们离开的方向。
见他失魂落魄,猜也能猜到他是在看谁,不由又长叹了口气。
这都是二爷和二夫人做的孽啊……
要不然何至于此!
“世子,我们也回去吧。”常山跟裴有卿轻轻说了一声。
裴有卿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神。
“……好。”
出声方才发觉声音较起刚才更哑了。
他垂眸沉默,未有别的表示,常山等人自然也都装作不知道,一行人也朝马车停靠的地方走去。
陈氏早就在那等着了。
远远瞧见裴有卿被人护着过来,她便再也坐不住了,赶忙掀起车帘由丫鬟扶着走了下来。
“子玉!”
她红着眼睛喊人。
只觉得这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他就消瘦了不少。
陈氏上前拉住裴有卿的胳膊,一边看一边说:“怎么瘦了这么多?”
“母亲。”
裴有卿低声喊人。
陈氏一听他声音都沙哑了不少,更是心酸不已,不敢再让他在这继续待着了,她忙拉着裴有卿的胳膊说道:“走,快上马车,等回去好好休息休息,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样了。”
她说罢便直接扶着裴有卿的胳膊让他上马车去。
裴有卿也未拒绝。
只不过要走的时候,余光瞥见对面一行人,脚步又是一顿。
陈氏就在他身边。
自然把他所有的反应都收拢于眼中。
见他目光怔怔望着对面,就知道他肯定又是在想徐云葭那个小贱人了!她眼下一片阴鸷,心里也不免浮上一片戾气,但也未敢在这个时候有什么表示,更不敢让子玉看见她这副模样。
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一些。
她可不想再因为那个女人坏了他们母子之间的情谊了。
“走吧。”
她又说了一声。
裴有卿点头应好,倒是也真的收回了视线,由陈氏扶着坐上马车了。
陈氏也跟着上了马车。
两位主子都已经坐好了,常山等人或是坐在车辕上,或是骑着马,一行人便启程往回走了。
倒没想到又跟徐家撞在一起了。
他们也正准备回家。
不过这会贡院这边已经走了大半人了,道路也不似先前那般拥堵,足以让两辆马车一并同行。
裴有卿并不知道这事。
接过陈氏递来的参茶喝了几口,勉强恢复了一些元气。
“饿不饿?娘让人特地从庄子给你带了点吃的过来,你先垫垫肚子,等回到家,娘亲自给你做几道你喜欢吃的菜。”
陈氏说着又让丫鬟拿出一屉糕点,都是冷了也能吃的东西。
但裴有卿并不觉得饿。
他只是觉得很疲惫,很累,只想回去好好睡上一觉。
可想到府里的一切,他又觉得头疼不已,只怕这一觉他是没办法好好安睡了,无声叹了口气,知道这一闹迟早都要来,与其到了家里再被父亲瞧见不喜,还不如他先与母亲说了……正好这一路,也能让她有时间好好缓缓。
裴有卿想到这终是开口与陈氏说道:“多谢母亲,我这会不饿。”又沉默了半晌,他看着陈氏艰难地吐出声音,“母亲,我有件事与您说。”
他这样郑重。
陈氏自是连忙问道:“什么事?”
裴有卿却看着她沉默许久方才开口说道:“顾姨娘她……有身孕了。”
话落。
陈氏手里的那盏茶就直直掉了下去。
茶水四溅,茶杯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陈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她睁大眼睛,近乎是不可思议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裴有卿。
过后未等裴有卿劝她,她就已然先发出了暴戾的一声:“你说什么!”
这声音太响。
不说马车外的常山等人听见了,就连离他们不远的云葭等人也都听到了。
陡然听到陈氏这么刺耳尖锐的一声,云葭下意识蹙了下眉。
惊云脸色也不大好看。
她掀起一角车帘往外看,却只瞧见一辆车帘紧闭的马车。
而那一声之后,那边也未再传来别的声音,许是特意把说话的声音给降低了,重新放下车帘,惊云回过头与云葭说道:“瞧不见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
云葭倒是猜到了,她脸上神情依旧很淡。
惊云面露讶异,正想询问,忽然想到什么,低声道:“为着顾姨娘的事?我还以为她早就知道了。”
她说着给云葭重新续了茶。
云葭未喝。
闻言也只不过是往车帘的方向看了一眼。
车帘悬挂,自然是看不见什么的:“如今看来她显然之前并不知情。”
“那她这一回去,可就有的闹了。”惊云并不知道梓兰那一胎的真相。
云葭却是知情的。
想到梓兰那一胎,云葭便又无声叹了口气。
扫见她眉宇之间的愁绪,惊云知晓她是担心那位梓兰姑娘,忙温声劝道:“您别担心,奴婢听说梓兰姑娘如今在府里十分受宠,就算陈氏再不高兴也没用。”
可云葭岂能不担心?倘若她那肚子的真相被人发现,别说陈氏不会放过她,裴行昭也肯定会把她碎尸万段。
只是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她也就未与惊云说起,只与她嘱咐了一声:“让你的人多看着些那边,若是她有什么需要,便让人来与我说。”
惊云自是忙应了。
马车自到长安大街便分开走了。
裴家一行人去往守经街,云葭一行人则往正府街那边走去。
分开的时候。
常山还是没忍住往徐家那边看了一眼,却只瞧见二公子头也不回的离开。
常山看着裴郁离开的身影,摇了摇头。
又想到大爷马上就回来了,也不知道大爷知晓二公子如今住在外面会如何……他心里还未想出一个章程,就听到身后马车传来的声音。
“他竟然、他竟敢……”
常山听到这个声音,就不自觉皱了下眉。
这一会功夫过去,他当然知道刚才二夫人震怒的原因是什么了,也能猜到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诚然。
二爷这把年纪折腾出这样的事情的确有些混账。
老太爷知道后也没少生气。
上次老太爷患了风寒一直没好,不就是被二爷气的。
可二夫人作为正室夫人,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还要让世子为她劳心费力。
常山想到世子辛苦科考,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就又得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心疼不已,当即也不顾自已的身份,直接往里头说了一声:“夫人,世子好不容易才考完,有些事还是之后再说吧。”
里面蓦地一静。
陈氏那满腔的怒火被常山这番话给熄灭了不少。
抬头看向子玉的脸。
见他脸色苍白,眉宇之间也有藏不住的疲惫。
陈氏瞧见之后,心里不免也有些不好受起来。
“罢了,这事你不必管,你爹既然看重她,我自然……”陈氏说到这,微顿,少顷才又垂着眼眸继续说完,“也会好好待她。”
可她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用力紧握着。
掐得手心生疼也不曾松开。
裴行昭、顾梓兰,她迟早一并收拾了他们!
还有王氏,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她也不知道来与她说一声……怕是就等着看她笑话吧!
陈氏心里戾气横生。
裴有卿自然不是一点都没发觉。
但他这会也实在有些顾不上了,反正母亲现在手头上能用的人也没多少了,等回去,他再让人看着些罢。
……
云葭等人回到家。
几个人简单吃了一餐便饭,裴郁就去歇息了。
原本看他这副模样,云葭还以为他没有什么,可翌日裴郁睡了足足一天都没起来……云葭这才知晓他先前都是伪装。
这是彻底累坏了。
也知他这小半个月的时间,肯定没有睡好过,如今既有时间补觉,云葭自然不会让任何人去打扰。
但到底担心他不吃东西会饿。
毕竟从昨天中午开始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有一天一夜的时间了。
这天晚上。
云葭跟徐琅吃过晚膳,还是让厨房做了一些简单的流食,打算给裴郁送过去。
过去的时候,小顺子和二虎都在,两个一大一小的人都站在门外,一脸忧心地看着紧闭的屋子,老远,云葭就看见两人互相推脱着,想去叫裴郁醒来又不敢。
就差直接比赛定胜负了。
“姑娘!”
二虎率先瞧见云葭的身影,忙喊了一声。
过后又匆匆捂住自已的嘴巴,往身后的屋门看了一眼,一副生怕吵醒二公子的模样。
云葭看得失笑。
也往他们身后瞧了一眼,问了一句:“还没醒?”
“县主。”
小顺子瞧见云葭过来,也忙朝云葭行了一礼,听她询问,他摇摇头,小声道:“一点动静都没有。”
说罢就瞧见了惊云姑娘手里的食盒。
知道县主这是来给他们少爷送吃的了,小顺子终于放下心来。
他正忧心少爷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会出事呢。
“小的给您点灯去!”
他乐呵呵说完,就屁颠屁颠转过身准备点灯去了。
他这下倒是不担心吵醒少爷会遭罪了,反正有县主替他们撑腰!
云葭跟着进去。
与外面院子里的灯火通明不同,未点烛火的屋子十分昏暗,也就天上一轮浅浅的月牙照进来一点光亮。
怕裴郁突然醒来屋内太亮,他眼睛不适应,云葭便轻声嘱咐小顺子道:“先把桌上那一盏点了,其余先不用。”
小顺子答应了一声。
惊云进去把食盒放下,就带着小顺子出去了。
出门瞧见二虎还在院子里,怕回头他瞧见什么不该瞧的,惊云便索性寻了个借口让他往厨房跑了一趟。
到底是个小孩。
说什么就做什么,他当即就往厨房跑,让他娘给姑娘做糕点去了!
看着他离开。
惊云方才松了口气,又让小顺子警醒着些,省得再出现之前的情况。
门没关。
怕回头有人过来瞧见关着门心生奇怪。
但惊云生怕回头二公子醒来要和姑娘说什么私密话,也不敢在门口站着,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便拉着小顺子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得正好。
她想着正好回头给姑娘做个干花包,索性让小顺子去拿了个竹簸,自已则先拿了一方帕子踮着脚摘起那枝头上的金桂了。
而屋内。
云葭也已经坐到了床边。
就点了一盏烛火的屋内还是有些昏暗,好在窗边照下来的那点月光足以让她窥见床上的情形。
裴郁还昏睡着。
他少年老成,平日清醒的时候总是要比身边的同龄人成熟一些,可如今这样睡着,却稚嫩地仿佛孩童一般。
他睡得这么香。
云葭一时竟有些不舍得扰他清梦了。
兀自在床上坐着。
看着他眉如远山一般,云葭竟不由伸手想去轻抚一下他的眉。
他醒时。
她自然是不敢这么做的。
如今倒有些无所顾忌。
若是能把人弄醒倒是正好,也正好不用再管她舍得不舍得了。
虽然抱着这样的想法,但云葭的动作还是十分的轻柔,犹如清风一般,轻轻拂过他的脸面。
至眉眼、至鼻梁……
最后落于他的唇畔之际,他终于有点醒来的迹象了。
云葭看着他浓睫如振翅的蝴蝶一般,一颤一颤,便先收回手,等到那双明亮又略显惺忪的眼睛睁开时,方才笑着出声:“醒了?”
裴郁这一觉睡得大脑都有些迷糊了。
怔怔看着床边的云葭,他还以为自已是在做梦,直到听到她的声音,他方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眸光立时变得柔和起来,却更加舍不得起来了。
他依旧躺在床上,手却朝云葭的方向伸过去,带着些醒后的黏人感:“抱抱。”
“真把自已当孩子了?”
虽然这样说,但云葭还是笑着俯身靠了过去,任由裴郁环抱住她。
熟悉的清香味萦绕至裴郁的鼻尖。
裴郁手环着她的细腰,脸往人肩上轻轻蹭了蹭,舍不得分开,就这样抱着她轻声问:“我睡了多久?”
云葭说:“昨儿中午开始,到现在,快两天一夜了。”
“唔。”
裴郁没想到自已这一觉竟然睡了这么长的时间。
有些出乎意料。
从小到大,他都没睡过这么长的时间。
即便是以前累到极致的时候,他也不会睡这么久。
还是心安定了。
尤其这会抱着她,他这心里就更加安宁了。
“给你拿了吃的,要不要起来先吃点?”云葭问他。
“再过会。”
他才醒来,也不太饿,何况他这会也舍不得松开。
“再抱回。”
他说着又拿脸轻轻蹭了蹭云葭的肩膀。
云葭便也由着他。
两人于这不算明亮的室内拥抱着彼此,间或说一会话,大多都是云葭在问贡院的环境。
贡院的环境岂会好?
但裴郁唯恐她担心,自然都是挑好的说。
不过能说的也是少之又少,每个人一间号舍,吃住睡都在那边,就连睡觉都无法展开双腿,他每天晚上都是蜷着腿睡的。
“其实没那么糟糕,吃的不错,每次考完一场,还能出去放空一段时间。”
“夜里倒是十分热闹。”
“嗯?”
云葭不解,夜里怎么会热闹?
那个点不都该睡觉了吗。
裴郁一面把玩着她垂落于身后的头发,一面低笑道:“磨牙、打呼,还有人说梦话,高喊‘我要高中’!”
云葭这才了悟,不由闷笑起来,她从未有这样的感受,此刻不由问了一句:“你呢,也有这些情况吗?”
裴郁细想自已应该是没有的。
他向来觉浅。
正要开口,眸光忽然一动,他依旧躺在床上,却没像刚刚似的埋在云葭的肩膀上,而是把头靠在枕头上,那双黑眸则直勾勾地看着怀中的云葭说道:“我也不知道,不如姐姐帮忙来考证一下?”
云葭本是随口接了一句话,哪想过那么多?
此刻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又听他又喊起那个称呼,脸又不自觉臊了起来。
她美目嗔怪似的瞪了裴郁一眼。
觉得他现在果然是越来越混账了,仗着她不会对他做什么就肆意妄为,什么话都敢说了。
她自是不肯回答的,也不肯再躺他怀里。
当即就要坐起来,却被事先洞察一切的裴郁再一次扶住腰肢往他的方向一拽。
再次被迫靠回到他的怀中。
偏偏某人还一脸没想到的表情,扶着她的腰关切道:“姐姐没事吧?”
“裴郁!”
云葭羞恼非常。
裴郁看她涨红着脸,没忍住,低笑出声。
到底怕惹她生气,不敢再闹她了,裴郁笑着从床上坐起来,顺道把人也一道给扶起来了,还贴心地替她收拾了下身上的衣裳。
怕她待会不好见人。
看她脸还有些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也依旧看着他,带着一些羞恼。
他立刻凑过去抱住她的腰,埋在她的肩上小声道:“别生气了,我就是想你,想抱你,想亲你,想随时随地都跟你在一起。”
他边说边还跟小狗似的轻轻亲吻她的脸颊。
并不带情欲的亲吻,却彰显着他浓厚的爱意。
云葭从未感受过这样炙热缠人的爱意,即便再大的气也消了。
何况她原本也没有生气。
只不过是觉得他如今越来越坏,不想这样纵容他罢了。
但此刻。
这股子心情又再次告罄了,依旧是一副由他去的模样了。
“好了。”
云葭说:“亲得我脸上都是水,也亏得我今日没擦粉,要不然你现在都得吃一嘴了。”
裴郁却毫不犹豫地说道:“那我也高兴。”
云葭听到这话又是没忍住扬唇一笑,懒得再说他,她轻轻拍了下裴郁的胳膊,示意他可以起来了。
“吃饭了,再不吃,又得凉了。”
裴郁这会却又不肯了,仍抱着她,轻声道:“还想要亲一下。”
云葭知道他这会说的亲是什么。
脸颊不禁又滚烫了下,却也没有拒绝,她正要轻轻嗯一声,忽听院子里传来阿琅的声音:“裴郁,你醒了没啊!”
少年气吞山河。✘ľ
爽朗的声音直接穿过一切传入两人的耳中。
云葭可不想让自已的弟弟瞧见他们这副模样,当即就坐了起来。
低头一看。
少年脸上满是无奈和郁卒。
云葭眸光柔和轻笑一声:“快起来。”说罢,听到少年恹恹答应一声,便自顾自往中堂走了。
等徐琅进来的时候。
云葭已经在桌上布起晚膳了,而裴郁也已经穿好衣裳过来了。
“姐!”
刚在外面看到惊云,他就知道他姐也在。
他也没起疑。
只不过进来一看,瞧见饭菜都还没吃呢,不由对着刚过来的裴郁啧一声:“你是猪啊,睡这么久,我都跟他们比试完了。”
裴郁一想到被他打断的好事,就实在高兴不起来。
恹恹看他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坐到云葭身边准备吃饭。
徐琅也跟着坐在了云葭的另一边,他消耗一场,又有些饿了,这会便自顾自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云葭没吃。
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吃饭。
“你这次考得怎么样?有把握吗?”徐琅问裴郁。
“应该还行,不过具体怎么样也得看考官。”他以前八股和策论做得不算太好,但在书院专攻这么久,就连杜院长也夸他进步显著。
他自觉是没问题的。
不过具体如何还是得看那几位监考官是怎么看的,毕竟每个人想法不一样,就说这一次那篇关于民生的问题,裴郁就觉得他那样写,不一定每一位官员都能接受。
不过这些事,他并未说。
徐琅听他说没问题就放心了,他又吃了几筷子,忽然又问了一句:“说起来,这次是哪几个监考官啊?除了翰林院那个老头子还有谁?”
这事。
云葭倒是一早就去探查过了。
除了翰林院大学土之外,还有那位吏部尚书,以及……袁野清。
知道若是说出这个名字,阿琅肯定又得不开心,她索性拿着筷子给人夹了一只大虾:“管他是谁,无论是谁都一样。”
徐琅想想也是。
反正他们也不会去贿赂,而且现在监考那么严格,就算想贿赂也没法子。
他便也不想了,剥着大虾吃得不亦乐乎。
倒是裴郁察觉出什么,往云葭那边看了一眼。
云葭瞧见他眼中的关切,便又朝他笑了笑,无声说了句“没事”,而后又与他们提起:“过几日,隐市坊就开了,届时我们一起去看看。”
裴郁轻声应好。
徐琅更是兴冲冲表示:“去去去,我已经跟长幸说好了,届时带一帮子朋友去热场子。”
云葭点头应好。
又跟裴郁说:“你那些考完试的同窗也可以一起邀请过去,想来他们这阵子也没事。”
裴郁想了想,也点头应了。
……
这边三个人商量着那日的事宜。
而此时的城门口,裴行时和他的随从詹叙经由十数日的时间,也终于赶到燕京城了。
第327章 裴行时回京
城门口。
夜已经深了。
还未到关城门的时间,但城门口进出的人已经不多了,忽然扫见两个身影骑着马从身前掠过,年轻守卫新官上任三把火,眼见他们风尘仆仆的,身上还带着一股子血煞气,下意识伸出长戟拦了一下,盘问道:“打哪来的?有没有路引?”
话音刚落。
身后那个穿着蓝衣圆领袍的男人就怒斥一句:“大胆!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拦得是谁!”
年轻守卫先是被前面一句怒斥弄得脸色难看。
冷不丁听到后面一句,心里也跟着有些胆战心惊起来……难不成他是拦了什么贵人不成?
大着胆子抬头一看。
见是一个蓄着络腮胡,神情冷漠的男人。
年轻守卫今年才被分到这个城门口,并不认识这张脸,倒是他身边一个有些年纪的老吏在听到动静看过来的时候,神色骤然大变。
“国、国公爷?!”
他一边不敢置信出着声,一边大步过来。
近前之后看到男人熟悉的眉眼,立刻放下手中的武器,拉着身边的守卫跪了下去:“他才新来不久,不识您面目,请您宽恕!”
裴行时目光淡淡看了底下的新兵老吏一眼,撂下一句“起来吧”就继续策马往前。
晚风扬起他的衣袍。
也带走了他身上一路从大漠携来的血煞之气。
很快。
主仆二人便重新融于这夜色之中。
可城门口的几个守卫却迟迟不敢起来,直到再也听不到马蹄声了,那个老吏方才拿着放在地上的长戟颤颤巍巍起来了。
身边的年轻守卫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
等起来后,年轻守卫忙不迭问道:“王哥,这是哪位国公爷啊?我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
“你个糊涂东西,真是瞎了眼,谁都敢拦!”
老吏还是没忍住低声斥骂道,也知道那位久不在燕京城,如今这些新兵恐怕都不认识他,便又交待一句:“记住,那是咱们戍边的战神,是护着咱们大燕第一道屏障的昭武将军!”
“昭武将军……”
那年轻守卫低声呢喃,忽然想到一个人,他睁大眼睛,还未说出那个名字,老吏身边另两个年轻守卫已然先喊了出来:“是信国公!”
被人抢了先,年轻守卫只好重新闭上嘴巴,想到什么却又没忍住说道:“可是这些戍边大将不是无召不能回来吗?陛下的万寿节还没到时间呢,这位怎么先回来了?”
老吏在燕京城多年,却是知道一些秘辛旧事的。
知晓这位信国公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回来一趟,去香山探望已逝的信国公夫人……如今算着时间,倒也的确是快到了。
只是这些话,老吏自不会与他们说,见眼前一个个年轻娃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他伸手,一人一个板栗敲过去。
“贵人们的事,也敢打听?不要命了!”说罢,老吏直接驱赶众人,让他们继续守好,没再提这事。
……
约莫两刻钟后。
守在信国公府门前的小厮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哒哒的声音,循声看过去,见黑夜里竟有两个身影于门前停下。
不知道是谁。
小厮眯着眼一边打量一边问道:“谁?”
无人回答他。
只见那两人从马上下来,然后一点点从黑暗之中朝他走来。
而小厮原本脸上的疑问在看清来人是谁之后也猛地瞪大了眼睛:“国、国公爷!”
小厮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张开口结结巴巴喊道。
可裴行时看也没看他,径直越过他往里走了。
还是詹叙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同他交待了一声:“把马牵到马厩,多喂些干草,国公爷那匹马再喂点葡萄。”
“诶诶诶!”
小厮连连点头答应。
詹叙跟着裴行时进府。
这一路进去,见府中人丁稀少、冷清非常,并不似从前那般热闹,不由皱眉:“怎么瞧着人这么少?这会也不算晚啊。”
裴行时并不言语。
詹叙早就知道他这位主子向来是不管这些事的,便也没再作声,想着送国公爷回去歇息之后,他再找人去问问。
路上倒是碰到个眼熟的。
“曾兄!”
他扬声喊道。
此人正是曾守仓。
当日常山从山上回来,就是借他的手除了门房的一干人,算是在陈氏面前立了威。
之后陈氏去庄子,王氏当家。
原本隶属于陈氏派别的那些管事自然心有不甘,接连闹了几次事后,没想到会被老太爷直接一锅端,而曾守仓因为是常山的人倒是留了下来。
如今也从门房的管事成了府里的二把手。
他这会刚从常山那边回来,本想回自已的房间去歇息,冷不丁听到这么一记声音,自是愣了一下。
路上有些黑。
他一时有些看不清前面过来的人,只能瞧见两个身影,提灯一照,瞧清来人的面容之后,他亦与门房前的小厮一样大惊失色。
“国公爷!”
他惊呼一声之后,连忙匆匆过来。
裴行时自是不会认识他,闻言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点了头,便继续径直往前走了。
詹叙连忙跟上,顺道把曾守仓也给拉上了。
两人跟在后面,詹叙问曾守仓:“家里怎么回事?为什么人突然变得这么少?他们都去哪了?”
曾守仓自是不敢隐瞒。
但念及事情的起因,又有些犹豫。
国公爷并不知道二公子以前的处境,若是让他知晓……
詹叙看他这个表情,立刻皱起眉:“你还敢隐瞒不成?还不说!”
他也是沙场血海里历练出来的。
只沉下脸就让人觉得金刚怒目,曾守仓顿时不敢隐瞒,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一件件都同人说了个干干净净。
发觉国公爷的脚步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虽然背对着,看不到国公爷的脸,但身边詹叙的脸色却已难看非常。
曾守仓看到这个场景,更加不敢抬头了,颤颤巍巍埋着头,生怕国公爷发怒。
“所以二公子现在搬到徐家去住了?”詹叙问曾守仓。
曾守仓仍旧埋着头,轻声答道:“……是。”
“荒唐!”
“我们堂堂国公府的二公子,怎么能住到外头去?还有二夫人,她怎么回事!当初国公夫人把嫁妆托付给她,可不是让她这样苛待二公子的!”
“简直混账!”
他戾气难消,脸上的表情也端得满是煞气。
正想问国公爷这事怎么处置。
却见刚才停步的男人竟又重新往前迈步了。
詹叙一愣,反应过来连忙喊道:“国公爷?”他边喊边疾步追过去,嘴里跟着道,“咱们不去诚国公府把少爷接回来吗?”
“他既想待在外面就让他待着。”
前方传来裴行时的声音,依旧和从前一样不近人情。
詹叙呐呐停步。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公爷从他的眼前消失。
曾守仓看到这个情景,犹豫再三才敢走过来,看着詹叙难看至极的脸色,他小心翼翼说道:“詹大哥,现在怎么办?要派人去诚国公府吗?”
詹叙沉默半晌才沉声说道:“你没听国公爷刚才说的?”
说罢他也径直拂袖离开了。
曾守仓留在原地,看着詹叙离开,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掉头往来时那条路走,打算把这事报给常管事去。
得到消息的常山自是十分震惊,震惊之后便是藏不住的欢喜与高兴。
“我现在就去见国公爷!”
他原本都已经换好寝服了,此刻却匆匆换上常服,打算去见裴行时。
曾守仓守在一旁,帮忙拿这个拿那个。
他面有犹豫。
想了想,还是把刚才的事跟常山说了。
常山听罢,脸上笑意微顿,过后方才无奈摇头道:“国公爷真是……父子俩哪有隔夜仇啊!”
到底不愿在旁人面前说道国公爷不好。
他摇了摇头让曾守仓先退下。
曾守仓答是。
要退下之前又问了一句:“国公爷回来的事要与二爷他们说一声吗?”
常山想了想,才说:“明日再说,今日夜深了,大张旗鼓,反倒惹了国公爷清净。”
曾守仓点头应是,而后躬身退下了。
常山也没久待,穿好衣服就径直出去了。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去裴行时那边,而是去厨房吩咐人做了一份国公爷从前最喜欢的油泼面,又让人弄了好几盘凉菜并着一壶金陵春,方才往裴行时的院落走去。
到那正好看到詹叙。
詹叙刚劝说了几回也未见国公爷应允,此刻他一面抱着国公爷换下的衣裳一面摇着头出来,迎面看到常山倒是忙喊了一声:“老哥哥来了!”
“怎么了?”
常山看他脸色难看,忙问了一声。
“还不是因为二公子的事。”
詹叙边说边没好气道:“毕竟是咱们府里的少爷,怎么能住到外面去,偏偏国公爷竟也不管,我说了几回都没用。”
在这件事情上。
常山也有话要说,当即也摇头感叹道:“这父子俩真是一个比一个倔!”
詹叙察觉出这话中有其他的意思,忙道:“怎么说?”
常山便把之前劝说二公子回来被他拒绝的事同人说了。
詹叙听罢,一时也是一阵无言。
“这两父子真的是……”
说完,他忽然感慨了一声:“要是国公夫人还在就好了。”
他这话颇有些酸楚,常山听到这话眼睛也不禁跟着酸胀了一下:“夫人去世都已经快十六年了……”
“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