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51
樊叔和霍姨都已经走了,父亲也已经睡了。
三人便在半路分别了。
惊云护着云葭往九仪堂走,裴郁和徐琅也朝各自的院子走去。
“刚才小少爷是真的急坏了,吓得奴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沐浴洗漱的时候,惊云与云葭说起先前的事。
云葭也知道自已今日的确是有些过分,也的确有些不顾全大局了。
她无声叹了口气。
有时候她都忍不住恍惚这还是她吗?以前她是最顾全大局,也是最重视规矩和脸面的……可跟裴郁在一起之后,这些从前她坚持的东西竟是一次又一次的被她亲手打破。
偏偏她还觉得没什么。
甚至想对他更好一些,更纵容他一些。
他从小活得就够苦了,她就忍不住想多满足他,让他高兴。
看来她跟裴郁这事还是得趁早跟家里说,一直瞒着也不好。
“等他秋闱结束,我寻个时间跟阿爹和阿琅说下吧。”想了想,又说,“还是等霍姨先进府吧。”
如今除了秋闱之外。
最要紧的还是阿爹和霍姨的亲事。
“国公爷会同意吗?”惊云还是有些不放心。
云葭正要说话,外面忽然响起了和恩的声音:“姑娘,二公子给您送东西过来了。”
云葭微怔。
不知道这会他送什么东西过来,但还是让人进来了。
和恩小心翼翼拿着一个布包走了进来。
“什么东西?”
惊云问了一句。
和恩道:“我也不知道,小顺子一路小心翼翼捧过来的,还特地嘱咐我小心些。”
云葭被她这话勾起了兴趣:“打开看看。”
“诶。”
和恩答应着打开布包。
云葭目不转睛看着,待瞧见布包里的东西时便愣住了,身后传来惊云惊讶的声音:“这是……走马灯?”
外面是用藤条编制而成的四方灯架。
里面则是用宣纸做的圆形灯笼,隐约还能瞧见上面绘着图案。
“二公子这画得是什么呀?”和恩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名堂,只是就着上面的画说道:“这幅是两个小孩,咦,还有一方帕子呢。”
“这幅是一男一女隔着窗子说话。”
“还有这幅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面条?”
“啊,还有一幅,这是什么?看着有点像灯诶。”
她在那嘟嘟囔囔的,一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云葭却听懂了所有。
小孩是小时候。
隔着窗子说话是那时在庄子。
吃面条是他们正式在一起的第一天。
而最后一张……
则是之前他们去报德寺一起点了长明灯。
“点上看看。”她跟和恩说。
和恩应着去点灯。
走马灯被放在桌上,她小心翼翼点上烛火,拿手轻轻一转,里面的画面就开始转动起来。
云葭看着那一幅幅画在她眼前转过。
就仿佛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看了他们从前经历的那些事。
“我想,阿爹会同意的。”她忽然说。
和恩没听清:“什么?”
云葭笑看着那盏走马灯:“没什么。”
这样的一份心,阿爹不可能不同意。
第322章 秋闱和裴行时
过了中秋。
没两日就正式到秋闱的日子了。
秋闱又称作乡试,每三年一次,一般于八月举行,每闱三场,每场三昼夜。
这头一场考的便是八股文,是从四书五经里边选择材料来出题的。
第二场考的则是官场应用文,分上下往来的公文和根据提供案例来撰写司法判文两种。
第三场则是考策问,涉及的是具体的国计民生问题,要求考生给出对策和办法。
都说考一场试去半条命,何况还是连着考三场,虽说这每场之间会空出一日用来给学子休生养息,但毕竟不能回到家里,那贡院所住的地方又小,人又多,号舎相隔的距离又不远,有点什么声音都能听到,岂能睡得好?
云葭自是担心不已。
因此早早她就替裴郁准备起来了。
这事她倒也不算陌生,前世她也替裴有卿准备过,只不过那会陈氏看她看得十分严格,平素也只有夜里吃饭的时候才准她跟裴有卿见面。
其余时间陈氏生怕她打扰裴有卿用功,乱他心神。
因此在裴有卿考秋闱前的那段日子,她与他见面的次数其实并不算多。
给他准备的那些衣物鞋袜最后也全都被陈氏拿走了,换成了她让人准备的。
最后她能替他做的也不过是求神拜佛,拜拜文昌君、魁星和孔圣人,祈祷他能顺顺利利考得好些。
求神拜佛的事。
云葭早些时候已经和裴郁去过报德寺了。
更多的还是得替他准备这阵子要用的东西。
笔墨纸砚这些东西,贡院都有,为了避免学子用这些日常的东西作弊,这些都是不准他们带进去的。
其实以防夹带私物,能让他们带的东西实在不算多。
除了换洗衣物之外,就连被子也不准他们带,都是里面统一发放的。
这些衣物送进去的时候听说还得经过层层检查,就是怕他们携带纸张用来作弊。
自科举创始百余年来,这作弊一事也算是层出不穷。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衣物鞋子里面携带纸张都是最常见的事了,听说当初还有人往毛笔的笔管里面塞纸条的,甚至还有人在自已身体上面写东西,到后面演变成贿赂主考官提早知道试题答案……
因此这百余年来,对于科举这件足以影响国家民生的事也是改了又改。
层层检查还不够。
世宗期间还定下了“糊名法”这一制度。
这是为了避免有考官提前被收买,知晓这是哪位学子之后,故意给高分。
甚至为了避免有人贿赂主考官。
监考和批卷的主考官不到最后一天,都不知道是哪位,至于出题的考官更是从出题开始就只能待在宫中,直到考试结束才能得以出来。
虽说这样苛刻的规定之下,可能还是会有一些缺漏之处,但已然是尽可能避免了。
云葭自然也知晓这样的大条件下,秋闱这样用来选拔人才的考试,肯定苛刻,然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这也是为了更好的选拔出人才,不让任何一个有才之土被其余人顶替。
但即便知晓,真的碰到,她还是不放心。
也亏得如今秋日还不算严寒,就算准备的被褥薄一些也无碍,可即便如此,云葭还是担心地吃不下饭。
这日吃早膳的时候更是愁眉道:“也不知道他们准备的被子和枕头怎么样,你睡不睡得惯,原本考试就累,要是还睡不好,岂不是更遭罪了。”
“我从前看他们考完试出来几乎都要去半条命。”
她难得这样忧心忡忡,甚至失去了平日的方寸。
可关于这一点,就连一向很能体恤自家宝贝女儿的徐冲一时都有些难以言对了,他觉得悦悦有些过于担心了,大老爷们哪有这么多讲究?
像他们以前为了伏兵直接睡树上、草地上都是常有的事。
郁儿年纪轻轻的,怎么可能连这点苦都受不住?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生怕让悦悦更加担心,索性闭嘴不言。
徐琅也没说话。
他这两日也已经习惯了他姐的唠叨,知道劝解无用,索性也埋下头继续吃起早膳。
不敢在这个时候去烦他姐。
怕说得越多,他姐心越乱。
最后还是当事人裴郁轻声安慰云葭道:“没事,我不挑这些,怎么样我都能睡得着。”
云葭自然知晓他说的不假。
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书院,她就没听他说过一个不好的。
仿佛给他一个枕头一条被子,他就哪里都能睡。
但她还是不放心。
不过不放心也没用,她也没这样的权势去改变什么,也不可能改变什么。最后她看着裴郁也只能忧心忡忡道:“我给你准备的香囊你记得带着,安神的茶我也让人给你备好了。”
“这些我都打听过,都是可以带进去的。”
这些话,这两日云葭没少说,裴郁也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但他并没有一丝不耐烦,每次云葭说的时候都会乖乖应好,说一声“知道了”,让她放心。
这会也是如此。
他眉目温和地看着云葭,正要开口回复,就见云葭忽然反应极大的站了起来:“哎呀,我差点忘了,霍姨昨日让人送来的老山参我给你拿了没。”
“不行,我得出去看看。”
云葭说罢,就急匆匆起身出去了,动作快得根本让人反应不过来。
等徐家父子抬头的时候,云葭早已经出去了。
裴郁目光无奈看着云葭离开的方向,忽然发现自已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拍,回头看,见是徐冲。
“徐叔。”
他忙敛神垂眸喊人,原本伸出去的手也悄悄收了回来。
他是担心云葭反应太大,惹徐叔怀疑。
可徐冲显然没往这边想,拍着裴郁的肩膀也只是说:“唉,悦悦这也是头一遭,没经验,难免慌乱一些,你别怪她多事。”
裴郁怎么可能怪她多事?
她这样在乎他、关心他,他高兴都来不及。
“没有的事。”
裴郁摇头:“我知道她是关心我。”
徐冲见他并没有不耐烦,便也放心了,他就怕像他们这样年纪的小孩被人唠叨几句就受不了……这样想着,他就忍不住把视线转到徐琅的身上。
看他还跟个没事人一样,一手拿着肉饼一手拿着汤勺吃胡辣汤,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心怎么那么大啊。”
“你姐姐忙得停不下来,你倒好,吃得停不下来!”
徐琅早就已经习惯他爹时不时发作一次了,打小就跟他斗智斗勇惯了,此刻被他爹数落,他一点都没有被影响,还老神在在吃着肉饼。
就差直接晃起二郎腿了。
“我倒是想帮啊,我姐不让,我也没啥办法啊。”
徐冲看他这个吊儿郎当的模样就来气,依旧没好气道:“你姐不让,你就不能做点能做的事啊?郁儿马上就要去考试了,你不能多说点鼓励的话?”
这显然就是有些挑刺了。
裴郁听到这话正要开口,旁边的徐琅就率先啧声道:“他还需要什么鼓励啊?每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他这样都不高中,我就要严重怀疑那些审考官的眼睛了。”
话是好的。
但徐冲听着就是不舒服。
这臭小子就是学不会好好说话,看着就让人烦。
还想说他几句,就被徐琅率先截话道:“老头,我劝你最好不要再说话,省得离间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
“你知不知道那些兄弟阋墙的人家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做长辈的太过偏颇,总是拿一个打压另一个。”
徐冲闻言一愣。
他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其实他都没想那么多,就是看这个臭小子整日吊儿郎当的看着烦人,忍不住就想说几句话刺刺他,但听他这么说,他忽然幡然醒悟。
裴家不就是这么个情况?
他虽然不喜欢裴行昭那个混账玩意,但要往前放三十年,那小子其实也没那么讨人厌,徐冲还记得那会那小子总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喊他“哥”的情景,说到底还是他家老太爷太偏颇,又总是拿裴行时去打压裴行昭,虽说倒是也没闹到兄弟阋墙的地步,但这两兄弟明显不算和睦,平日见面顶多也就是打个招呼。
还远没有裴三跟裴行时的关系好。
当初裴行时还总因为这事跟他叹气。
徐冲这心里莫名有些后怕起来,甚至后背都唰得一下冒起了冷寒,可别自已有意无意让这两孩子闹起矛盾来了。
裴郁虽然不是他亲生的,但对他而言,跟亲生的也没啥差别了。
他在那边干着急,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缓补下。
裴郁也因为徐琅的话而心里咯噔了一下。
其实刚才徐叔说那番话的时候,他就想开口了,他也觉得徐叔说这样的话不好,只是他到底是晚辈不好直接说,正想迂回说下徐琅的好,却听徐琅先发了言。
此刻听完徐琅那番话的裴郁心里也有些紧张。
怕徐琅真的过了心。
但等他回头,看到徐琅缩着肩膀强忍着闷笑的样子,立刻有些沉默了。
徐琅显然也看到裴郁已经发现了。
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还冲裴郁撞了下胳膊,然后压着嗓子跟他说道:“你看老头那样。”
裴郁一脸无言看着徐琅:“你别总是欺负徐叔。”
“喂,你讲不讲道理啊,哪里是我欺负他,明明是他每次数落我。”徐琅说着还啧了一声,“我是说真的,要不是我这人天生大度不往心里去,就我爹那动不动的比较数落,我迟早要跟你绝交!”
裴郁显然也想到了。
他看着徐琅轻声说道:“抱歉。”
“跟你有什么关系?”徐琅一脸无语,随意摆手,“老头就是这脾气,换作别人,他也这样,以前你不在的时候,他就总爱拿我跟长幸比,不过我跟长幸半斤八两,老头也不能昧着良心强行夸他。”
“现在换成你了,他能不在我这彰显彰显自已做父亲的威风吗?”
“他们这把年纪的臭老头啊,就喜欢攀比,不比一下,浑身痒痒,我都习惯了。”徐琅说着又吃了一口肉饼,一脸不在乎的样子。
裴郁其实一直都很羡慕徐琅。
不仅仅羡慕他能拥有这样好的家人,他也羡慕他的豁达和开朗。
这一份品性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拥有和学会的。
他绝对做不到像徐琅这样,即便如今他也拥有了那些他曾经羡慕殷盼的东西,但他绝对舍不得像徐琅这样把这一份爱给出去。
他只会更小心的守护着,不希望任何人沾染。
裴郁很清楚,他能待在这个家,不仅仅是因为徐叔和她对他的那一份关护,更是因为徐琅的豁达。
但凡徐琅没那么豁达大度,他根本没法在这个家立足。
更不用说被他们毫无保留地当成一家人。
裴郁心里忽然很软,就连看向徐琅的目光也透着一股子柔软。
徐琅冷不丁瞧见这样一双眼睛,还以为自已眼花了,紧跟着就是觉得鸡皮疙瘩从自已的胳膊上一颗颗冒了出来,他甚至寒碜地拿手摸了摸自已的胳膊,一脸后怕道:“你干嘛这样看我?”
“你是裴郁吗?你别是被人夺舍了吧?”他是真受不了裴郁这个眼神。
吓死人了。
“怎么了?”
徐琅这句声音大,终于引得了徐冲的注意力,徐冲抬头看了过来。
“没什么。”
徐琅自然不会把他们两个人的对话说给他爹听,他还指望着他爹能好好老实一阵子呢。
未想裴郁却忽然开口说道:“徐叔。”
“嗯?”
徐冲看了过来,迎着裴郁的注视,奇怪道:“怎么了?”
“徐琅很好,您以后别总是说他了。”
这话惹得徐家父子都怔愣了一下,不仅徐冲没想到,就连徐琅也没想到裴郁竟然会替他开这个口。
然裴郁并未被他们影响,依旧看着徐冲继续说道:“他这几个月功课进步了许多,就连杜院长也时常夸赞他,更不用说他的骑射向来是书院里的头筹,他还很会帮助人,您若是去书院问下那些书童最喜欢谁,他们肯定会不假思索地说出徐琅的名字。”
“他真的很好,所以您不必拿他跟别人比较。”
“他身上有我没有、无法拥有的品质,这是我要向他学习的。”
他少有这样长篇大论的时候。
见惯了他平日少言寡语的样子,此刻他忽然说这么多,无论是徐冲还是徐琅一时之间都有些难以反应过来。
少顷。
徐冲率先反应过来。
这话要是他家臭小子说的,估计带给徐冲的冲击力还没那么大。
再说他家这个臭小子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整日嬉皮笑脸的,就算说自已厉害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人看着就不想夸他,省得夸了之后,他那尾巴翘得更高。
可偏偏说这话的是裴郁。
徐冲几乎是立刻就听进去了。
沉默片刻,他忽然移目看向徐琅。
徐琅还在看裴郁,目瞪口呆,露出一脸震惊的样子,等察觉到他爹看过来的目光,他方才幡然醒悟,心里顿时就有些臊起来了。
“干嘛啊干嘛啊。”
他红着脸,一脸尴尬,比刚才被他爹说教还有些让他难以承受。
尤其看到他爹望着他的那双眼睛,徐琅只觉得尴尬直接从脚底心一路钻到天灵盖,让他整个人都头皮发麻了。
正在心里祈祷希望他爹千万别说那些乱七八糟肉麻的话。
徐琅就听到他爹朝着他清了清嗓子,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地说道:“……以后爹多夸夸你。”
“别,千万别!”
徐琅吓得大惊失色,他可承受不了他爹夸他,一想到他爹对他姐那副样子,徐琅就觉得自已的天灵盖都要炸了。
“别说话了,吃点东西吧你们!”
生怕这两个人还要说出什么让他尴尬的话,徐琅一人一个大肉饼夹了过去,希望能用吃的堵住他们的嘴。
“你个臭小子……”
徐冲张口想骂,又忍不住想笑,最后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跟裴郁对视一眼。
两个人的眼里都有笑意。
倒也没再说什么让徐琅尴尬的话,两个人默默吃起徐琅夹给他们的肉饼。
徐琅一直埋着头吃东西,尽量降低自已的存在感。
生怕他们再多说什么。
这会见他们终于消停了,总算松了口气。
他是真受不了这些肉麻的话。
可徐琅心里其实还是开心的,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只是怕人发现,忙又掩了下去,桌子下那双没人看见的脚倒是有一下没一下晃得更厉害了。
彰显着他此刻的好心情。
等云葭回来的时候,这事自然已经过去了。
这若是往常,她必然是会敏锐地感觉到这其中的不对劲的,但今日她所有的心神都放在裴郁要参加秋闱这件事情上面,哪里还有这个心情去注意这些细节?
裴郁和徐家父子也不可能特意和她说起这事。
三个人虽然没彼此透底,但都默契地觉得这事是他们男人之间的秘密,便谁也没有说。
“回来了。”
徐冲率先跟云葭打招呼,一边招呼云葭快点过来吃饭,一边问她:“怎么样,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云葭点头道:“都准备好了。”
其实她也是瞎操心,早早吩咐下去的事情,她又是记了单子一件件比照过的,底下的人怎么可能漏,又怎么敢漏?
不过还真是让她想起一件原本没计划的事。
她走过去,把手里握着的一小团棉花递给裴郁。
“这是什么?”
裴郁才伸手接过,还没说什么,他旁边的徐琅就率先眼尖瞧见了:“棉花?”
他奇道:“这东西做什么用?”
裴郁显然也有些困惑,不解地看向云葭。
“我听岑风说,这东西堵住耳朵就听不到别的声音了,晚上你睡觉的时候可以用。”她刚才试了下,还真的挺管用的。
裴郁看她脸红扑扑的,就知道她没少为了他的事奔波。
她这样的出身,哪里会知道这些东西?
别人贸贸然也不会主动说起。
恐怕她刚才还是特意问了人才知晓这个东西的。
其实没有这个也没事。
他没那么娇贵,虽然打小就一个人独处惯了,但没有这个东西,他也不是睡不着。
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握住,藏好了,舍不得她的这一份用心被浪费。
“好了,快吃吧,你这一早上跑来跑去的,饭都没吃几口。”徐冲说着主动给云葭盛了一碗粥。
另一边徐琅也跟着开口说道:“阿姐快吃。”
说着也给云葭夹了一个她喜欢吃的灌汤包。
裴郁没做这些。
他只是看着云葭轻声说了一句:“快吃吧。”
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云葭便也没再纠结,答应着坐了回去用起了早膳。
等吃完早膳。
云葭和徐琅亲自送裴郁去贡院。
徐冲这个身份自然是不好送的,但也把裴郁送到了大门口,等他们要出发的时候,他对裴郁拍了拍肩膀,语重心长道:“叔叔相信你能行,但也希望你放轻松,不要给自已太大的压力。”
“虽然我总说那个臭小子不学好,但人生道路有许多条,怎么样走都行。”
“就算这次不行也还有以后。”
他是怕裴郁被给予了太多的厚望,反倒发挥失常了,便想着好好宽慰他几句。
可徐琅听到这话没忍住啧一声:“老头,你会不会说话啊,人家苦读这么多年,可不是来听你说这些话的。”
“裴郁,别理他,我相信你肯定能行。”
“要是你都不行,肯定是那些考官有问题,我直接帮你去揍他们一顿!”
裴郁听父子俩又拌起嘴,忍不住一笑。
他也没去打断他们。
直到他们消停下来,他才朝徐冲拱手作了个揖:“徐叔,我先走了。”
他这一去,得快有十二日才能回来。
徐冲听到这话点了点头:“去吧。”
裴郁便翻身上了马。
“阿爹,我们走了。”走前,云葭又跟徐冲说了一声。
徐冲笑着朝他们颔首,又与他们挥了挥手。
等马车启程。
徐冲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青衣少年的身上。
那回在马车里见到他的时候,他又瘦又小,明明比阿琅还要大一岁,看着却是比阿琅瘦弱多了,没想到这才几个月的光景,他竟然已经长得那么挺拔了。
跟阿琅在一起,竟也不遑多让。
徐冲心里是欣慰的。
毕竟是两位好友唯一的血脉,他当然希望裴郁能好好的。
也不知道行时现在看到这个孩子有这样的成就,会不会后悔这些年对他的不闻不问。
想到自已这位好友。
徐冲就有些无奈,他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对父子俩日后会如何。
作为中间人,他当然是希望他们父子能好好的,那么郁儿有父亲疼爱,自已的好友也有儿子可以孝顺了,总好过自已一个人冷冰冰的待在边关跟个苦行僧一样。
可这种事,他也不知道咋说。
“唉。”
徐冲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回去了。
要迈进门槛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崔瑶的生辰好像马上就要到了,每年这个时候,只要没有打仗,行时就一定会回来。
那行时……
估计是快回来了。
又或者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
此时的边关。
大漠黄沙、红日如圆盘一般挂在天上。
这些年四海升平,不怎么打仗了,各地军营里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许多人都被放回到家里去了。
即便是宁夏这样的重中要地,将土也少了许多。
将土们走了又回来,一茬接着一茬,除了那些早已没有家的人,也就只有裴行时一直驻守在这边未曾离开。
“我看今早大将军把夏将军他们都喊到大帐里去了。”守在军营外的两个小兵说着话。
“怎么了?难道是匈奴小儿又打过来了?”
“你忘记是什么日子了?”原先说话的那人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日子?”
“不就八月十七吗?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啊。”
中秋才过两天,他自然不会忘记这个日子。
“你这猪脑子!”
那人无语道,又小心翼翼瞥了四周,方才压着嗓音补充道:“下个月是将军夫人的仙诞!”
“哎呀,我差点忘了!”
“那将军这是准备回去了?”那人也跟着压低声音。
“肯定回,将军哪年不回去?”
“何况他这都已经找夏将军他们交待事情了,唉,咱们的将军也真是个大情种啊,平常过年过节都很少回去,就这个日子从未遗漏过。”
“每次都不远万里过去,也不知咱们那位将军夫人究竟是怎么样的天仙,竟让我们将军这样念念不忘,十几年如一日地回去。”
他们是没见过将军夫人的。
只知道是那崔家的女儿,听说长得美若天仙,还十分受宠,跟公主也差不多了。
起初瞧见将军每年八月下旬到九月的时间都不在大营,他们还感到奇怪,是问了营中的老人方才知道将军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回燕京祭拜自已已经仙逝了的夫人。
他们以为也就一年、两年,将军就会另娶佳妻了。
可十多年都过去了,将军愣是还是一个人单着,还是每年这个时间都会回燕京去。
这些年不是没有女人喜欢他们将军。𝓍ŀ
将军英勇非凡,早年又有玉面罗刹的名声,虽说这些年不修边幅,但无论是他的英勇还是身份都值得被女人追捧。
可将军却一点心思都没有,成日待在大营里面,连府邸都很少回。
他们有时候还会出去打个野味。
可将军却从未这样过,真就过得跟个苦行僧一样。
这些年打仗少了,别人都回过家了,就将军一个人总待在大营里面,不是操练将土就是自已一个人沉默地在营帐里面做木雕。
那人方才感叹了这么一句。
胳膊忽然被人重重撞了一下,正要询问做什么,余光忽然扫见从大营里走来的一行人。
看到领头的那个穿着黑衣劲装蓄着络腮胡一脸沉默的男人,守卫立刻握紧了手中的长戟,就连身子都端正了不少。
等人走近之后更是高声喊了一声:“将军!”
领头的男人并未说什么话,他只是沉默地牵着一匹老马往外走着。
倒是他身后几个人一边跟着他出来一边跟他说道:“您这次回去了索性就好好休息一阵子,这几年也没怎么见您回去过,老国公肯定想您了。”
“再说万寿节不是马上就要到了吗?”
“您以前都推托不肯去,这次既然都去了,就别急着回来了,省得陛下对您有想法。”
“您看诚国公那个下场……”
话说到这忽然被身后人重重拍了一下,也觉得自已这话说得有些不妥,副将夏寒岸忙又住嘴,过后又说:“军营有我们看着,您尽管放心去休息,要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我就给您飞鸽传信。”
“再说吧。”
裴行时还是那副少言寡语的样子,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过,如一具活着的行尸走肉,依旧不肯多说一句话,翻身上马之后才又说了一句:“走了。”
而后便径直打马离开了。
他的随从詹叙连忙同一众人告辞,然后拍马跟上。
其余人看着他们主仆离开的身影,也只得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回走。
他们都是跟随裴行时的老将了,几十年的交情,说一句亲如兄弟也不为过。
眼睁睁看着裴行时一日一日越来越没人样,他们心里也担心不已,有人叹气道:“现在老国公还活着,将军好歹还记着点,真要等老国公也没了,恐怕咱们将军也……”
那人忽然不敢再往下说下去了。
可其余人谁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这些年将军全靠打仗才撑着一口气,有仗打的时候还好点,有点事情做,可像这些年没仗了,他就越来越没人气了。
堂堂一个大将军,一品国公。
既不贪图享乐,也不喜欢喝酒,给什么吃什么,一点兴趣都没有,连女人也不喜欢。
平日也就做做木雕。
但也是可有可无。
有时候他们都觉得是不是真的等天下太平,他就直接不管了,或者什么时候再碰到打仗,他准备直接死在战场上。
以前好歹还记着点老国公。
要是老国公也没了,恐怕他也就真的无所谓了。
“我记得将军不是还有个儿子吗?今年也有十六了吧?”
“有儿子又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将军最忌讳我们说起小公子……”那人说着又长叹了口气。
其余人想起这对父子的纠葛,也只得沉默。
倒是其中年纪最轻的那个人忽然说道:“我倒是觉得将军对小公子也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众人循声纷纷看去:“什么意思?”
那人犹豫片刻才说道:“我前几日去找将军的时候,看他拿着一个夫人的木雕说他这些年是不是做错了。”
“你们说将军是不是后悔了?”
第323章 贡院前的碰面
京城的贡院位于城东。
今日虽不用正式考试,但近千人需要通过层层检查,本就耗时。
因此等云葭他们到的时候,那边已经人满为患,像他们这个时间过来的,马车根本已经过不去了。
不过好在裴郁的东西也不算多,步行过去也行。
“就在这下吧。”
裴郁望了一眼前方,见前方熙熙攘攘的,比起那日中秋夜长安大街的盛景竟然也有些不遑多让,时不时还能听见有人喊着“麻烦让下”的。
马车拥堵自是不用说了,甚至还有人直接当街吵起来的。
这会就有两辆马车在吵架,一个要出来一个要进去,偏偏路堵得不行,前后都没法走,又都是急脾气的,便都当街争吵了起来。
实在不愿云葭这样跟他过去受苦。
裴郁看着早在马车停下时就掀起车帘的云葭说道:“你们不必送了,我自已过去就行。”
云葭听到这话下意识蹙眉,但看了一眼前面比肩接踵的人群,又沉默下来。
这情形实在不太好过去。
也不愿跟过去后,还得反过来让他照顾她,云葭便也没再坚持,而是当机立断定了主意:“那你自已进去,小心些,东西先让元宝他们拿着。”
说罢她又看向裴郁。
似乎还有千万句话要同他说,但临到嘴边又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也只是落下一句:“我们在家等你回来。”
可仅这普普通通的一句就足以让裴郁眉开眼笑、意气风发了,他那双墨黑笔挺的长眉高高扬起,眼里的眸光被头顶耀眼的太阳照着更显明耀。
他就这么看着云葭,笑着应了一声好。
余后两人未再多言。
东西都在马车里面,云葭让惊云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保无误方才交给元宝,又嘱咐他这一路拿着小心些,想到什么,云葭忽然喊道:“阿郁。”
裴郁正走下马车,听到这一句,忙循声看了过来。
“怎么了?”
他说着踱步过来。
云葭想到前世裴郁被人污蔑作弊。
她一直都以为是陈氏所为,毕竟这其中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陈氏一家人了。
她也想不出除了陈氏以外还能有谁会做这样的事。
可如今陈氏已经被送去庄子里了,身边早无可用之人,想来应该也不至于手眼通天到这种地步,再来这边使什么绊子。
但云葭觉得还是提醒一声比较好。
多警惕些总是没错的,阿郁向来聪慧,只要心里存了警惕之心,即便真有人给他做局,他也一定能够化险为夷。
“我听说每次科考的时候都会有人夹带小抄,或是故意拿这些东西害人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回头路上以及进考场的时候都小心一些,仔细检查一遍,千万别落下什么话柄。”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十分严肃。
因为担心,就连放在车窗上的手都不自觉握紧了一些。
旁边的徐琅听到这话不由觉得他姐今日实在是有些太过小心了,小心的都开始有些疑神疑鬼了,考试的有近千来号人,无缘无故的,谁会故意去害裴郁?
“阿姐你也太不放心了,他好端端的,谁会害他啊?进了里面,号舎一分,谁也不认识他。”
他说话时,一脸不以为意。
裴郁也觉得她今日是有些太过小心了,但见她眉眼之间的担忧和不安,他还是没有犹豫地轻轻应了一声好,跟她保证道:“好,我会小心的,你放心。”
云葭听他这样说,终于松了口气。
怕再耽搁下去,影响他进去,她正要开口让他先过去,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
“阿琅、阿郁!”
赵长幸打马过来了。
他紧赶慢赶过来,近前之后看到云葭也在,忙翻身下马先跟云葭作揖,客客气气打了一声招呼:“徐姐姐。”
云葭也笑着跟他回了好。
“你怎么来了?”
问话的是徐琅,一脸奇怪。
“今天阿郁秋闱,做兄弟的,我能不来吗?”赵长幸说着朝徐琅翻了个白眼,显然觉得他这个问题很让人无语。
说罢他又解释了一句自已来晚的原因。
“我昨日还特地交代我家小厮,让他今日早点叫我,没想到那个蠢东西还是给我耽误了时间,还好在这碰上了,不然我就白起来这么早了。”
赵长幸说着忽然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裴郁。
“什么东西?”
裴郁边说边伸手接过。
赵长幸笑道:“状元楼的糕点,我特地去买来的,祝你鱼跃龙门、状元及第。”
裴郁听到这话不由一愣。
就连云葭也呆了下,继而看向他们的目光却更为柔和了。
状元楼的糕点一向卖得十分俏,尤其是每逢春闱、秋闱的时候,说一句供不应求也不为过。
倒不是这东西有多好吃,而是这意头好。
听说每年高中的那些状元全都吃过状元楼的糕点,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人总是会往好处去想的。
这些苦读的学子谁不希望自已有朝一日能高中,能金殿传胪、状元及第?
一份糕点的事,吃了能给自已一些慰藉也好。
云葭本来也想去买的,讨个好意头,可惜实在买不到了。
一个月前就已经排空了。
徐琅显然也知道这东西的意头,他早前也想去买,可惜买不到,没想到长幸竟然买到了,他此时不免十分惊讶地看向赵长幸:“你怎么买到的,不是已经买不到了吗?”
“我自有我的法子。”
赵长幸故作高深,说罢又轻咳一声,解释道:“他家做糕点的大师傅之前跟我比促织赌输了,欠我的,我就让他偷偷给我匀了一些出来。”
“好了,别说那么多了。”
“这东西刚出炉不久,热乎着,你快点吃一口讨讨好彩头,冷了就更难吃了。”
裴郁手握这沉甸甸的一包糕点,只觉得自已的心脏都满满涨涨的快要溢出来了,他目光温和地看了一眼赵长幸,抿唇,轻声说了句“多谢”。
“瞎客气!”
赵长幸笑着拍了拍裴郁的肩膀,脸上满是明朗的笑容:“你能高中就是兄弟们最大的脸面,以后出去我就可以吹嘘你,瞧,今年的新科状元是我兄弟呢!”
“这才是秋闱,后面还有春闱和殿试呢。”裴郁有些无奈。
“秋闱怎么了?”
赵长幸打断道:“咱们一鼓作气一飞冲天啊!”
这次徐琅也没跟他互呛,而是点头道:“说的是!”
云葭未说话,但一双眼睛也饱含着笑意。
裴郁的视线看过赵长幸看过徐琅,最后又定格在云葭的脸上,然后轻轻扯唇笑了下。
他没再说话。
而是打开手中的油纸包,拿起一块糕点吃了起来。
状元楼的状元糕是真的不好吃,也亏得是裴郁,要是徐琅恐怕直接得呸一下吐出来了。
他一点点慢慢吃着。
徐琅和赵长幸围着他,而云葭则坐在马车里笑看着他们。
他们这一幕,着急去贡院的人自然不会察觉到,却也有人看到了。
……
元丰和刘安送裴有卿过来。
两人还在感慨,顺道为世子感到不值。
这样重要的日子,家里竟没有一个人来送世子的!虽说也是各有原因,可他们就是替世子不值!
这会两个人看着别人都拖家带口,男女老少、奴仆环伺,有些更是直接一大家子全部上了,随处可见他们脸上挂着殷盼和关切的神情,边走边还嘱咐着。
可他们这边呢?
就他们两个小厮跟着世子!
哪还有一点世子该有的尊贵?
裴有卿今日是坐马车过来的,此刻察觉到马车停下,他便在马车里问道:“到了?”
元丰听到声音忙答道:“还有一段路,前面人多,世子您先在里面再歇息一会,等到了,属下再喊您。”
可裴有卿还是掀起帘子往外边看了过来。
瞧见前面人来人往,要是赶着马车过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
裴有卿没有犹豫:“不用,就在这停吧。”
他说着就直接下了马车。
元丰忙上前扶他,嘴里还是没忍住说道:“二爷实在是太过分了,不准夫人回来,自已又不肯来送,明明他今日能休假的。”
每年秋闱的时候,吏部那边明明是最轻松的。
再说这阵子陈大人不在,二爷作为二把手当家,有事请个假,难道是什么难事吗?又不用他在这待一整天!
就是送个人的事。
偏偏二爷……
这么多人里面,夫人碍于还在庄子里面思过,不好回来;老太爷这两日又偶感风寒,常管事只能留在山上照顾他,也不好下来。
三夫人的病又还没好……
何况她毕竟只是个婶娘,哪有正经父母不来送,婶娘来送的道理?
所以她不来也是正常的。
只有二爷——
作为世子的生父,儿子出类拔萃,他本应该是最高兴的一个。
其余人家,但凡那些子弟有世子一半优秀的,恐怕都得全家把他供起来才好!
偏偏自打世子回来之后,二爷却待世子十分冷待。
这些时日,父子俩竟是一次吃饭的机会都没有过,二爷每次回来就直接往顾姨娘那边跑,世子过去给他请安,他也是一脸冷待的样子……
对待顾姨娘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却是一脸喜欢,还总跟他说话。
仿佛顾姨娘肚子里的那个才是他的正经儿子。
以前只觉得国公爷待二公子不好,如今看来,二爷的做法也同样让人寒心!
甚至更寒心!
他在这边为裴有卿打抱不平,却被刘安狠狠拍了下胳膊。
元丰反应过来,瞧见身边世子的脸色比起先前又淡了一些,也知道自已说错话了,又惹世子想起这些不开心的事了,他忙低头掌起自已的嘴巴:“属下失言!”
“没事。”
裴有卿语气淡淡,心情倒也还算平静。
或许是已经习惯父亲和以前不一样了,裴有卿竟然并未因为他的做法而感到难过,但也的确高兴不起来。
毕竟那是生养他二十年的父亲。
他也曾经真切地从他身上感受到过疼护和爱意,甚至于他的启蒙,他第一次握笔书写都是父亲亲手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书写的。
所以他才会在他改变之后更加难以接受。
可是难以接受也没办法,他改变不了父亲,也不认为自已当初的做法有什么不对的。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拔乱扶正,正清心明,然后盼着父亲有朝一日可以想清楚想明白。
“你在这看着马车,刘安,你拿上东西。”裴有卿说着就要往贡院那边走,却在要过去的时候,忽然扫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脚步忽然就不受控制地僵停了下来。
站在马车旁的三个少年皆是他所熟悉之人,徐琅、赵长幸,还有……郁弟。
可他的视线却被他们身后马车里坐着的那个女子攫取了所有的目光。
她并未看到他,依旧笑盈盈垂着眼眸看着马车外的三个少年。
今日出门的时候。
裴有卿看着身边空荡荡的,曾情不自禁想过。
假如他们还是以前那副样子,假如一切都没发生,假如他们还有婚约,那今日除了爹娘以外,她肯定也会在他身侧。
他们会陪他一起过来,她会笑着对他送上祝福。
没想到她真的来了。
可她所祝福的对象却不是他。
先前知晓父亲不能来,他也只是胸口短暂地窒闷了一下,可此时此刻,看着远处笑语晏晏的云葭,看着她眉目温柔的模样,他的心脏却忽然抽疼得让他有些受不住了,甚至就连眼眶也不由变得酸胀起来。
“世子,怎么了?”
刘安见他一直未动,不由问了一句。
顺着世子的视线看过去,他倒是明白世子是怎么了。
他的脸色也霎时变得苍白起来。
他没想到会在这看到明成县主他们……
远处一行人依旧未曾注意到他们,三个少年不知道与马车里的女子说了什么,然后就笑着结伴往前走了。
云葭未曾跟着他们下去,而是坐在马车中目送他们离开的身影。
“我们也走吧。”
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云葭方才收回视线,发了话。
先前阿琅和长幸说了待会要跟朋友们去聚会的事,她向来不拘着阿琅做这些事,便打算自已先回去了。
昨儿夜里心悬了一晚上,一直怕自已遗忘了什么东西。
及至天明。
她才勉强睡了一个时辰。
现在把人送来了,她便打算回家补个觉。
可正要落下车帘的时候,云葭却忽然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从前温柔永远饱含着笑意的含情眼,此刻却望着她的方向流露出了无尽的难过和悲伤。
云葭神色微顿。
这样的悲伤,她不是没有看到过。
在他们后来争执的那些日子里,她曾不止一次看到他眼中流露出这样的悲伤过。
云葭的心里并非一点感觉都没有。
毕竟这一世的裴有卿的确未曾做错过什么。
他本该拥有光明的未来。
可蝴蝶轻轻振了下翅膀,有些东西从她醒来的那刻起,便注定回不到过去了。
“惊云。”
她忽然轻轻喊了一声。
“嗯?”
惊云未曾注意到外面的主仆一行人,听到声音还以为有什么吩咐,忙应道:“姑娘,怎么了?”
云葭轻声道:“你帮我去跟裴世子说一声,就说我祝他前程似锦、鹏程万里,希望他来日道路皆是坦途。”
惊云听到这,不由睁大了眼睛,往外看,果然看到那位裴世子的身影。
可她心有犹豫:“姑娘……”
“去吧。”
云葭知道她在纠结什么。
惊云见她坚持,便也只能轻轻应了一声。
她掀帘走了下去。
裴有卿主仆显然没想到她会过来,冷不丁瞧见,不管是刘安还是元丰都愣了一下。
他们从前多有往来,如今却已经许久不曾接触了。
“世子。”
惊云跟裴有卿打了招呼。
裴有卿闻声,终于看了过来。
他的眼眶依旧有些红。
看着惊云,他未说话,只听惊云与他说道:“我们姑娘祝世子前途似锦、鹏程万里,来日道路皆是坦途。”
裴有卿听到这话,眸光震动。
他张口欲言,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他只是艰难地重新把目光移向远处那辆马车。
四目相对。
裴有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朝他点了点头。
裴有卿目光微涩,喉结忽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下,看着那片车帘落下,他的心里却不由变得更加难过了。
他宁可她怪他,不理他。
那至少他还能欺骗自已一下,欺骗她心里还是有他的……可她却什么都没有做,甚至不计前嫌的祝他前途无量。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
裴有卿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再也不可能了,她的心里是真的没有他了。
马车从他的视线中逐渐消失。
裴有卿不知在原地僵停了多久,久到元丰和刘安都不由开始担心起来,犹豫着该说些什么话才好,却见他忽然转过头收回视线。
“……走吧。”
他的声音依旧喑哑难过。
可他的步子却一路向前,未再停留。
秋日的阳光照在人的身上是暖的,两行人,聚于人群之中,一行往前,一行往后,各自走向他们彼此的道路。
第324章 我不舍得也不愿意
这十二天的时间对云葭而言可谓是度日如年了。
每日都想着裴郁在贡院怎么样,考得如何、睡得如何、吃得如何……如此种种,倒是把自已也折腾得瘦了一大圈。
也亏得这阵子徐父军营有事,已经有十余日未曾回来了,若不然被他瞧见,肯定又得担心地直皱眉毛。
不过唯一让云葭安心的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贡院那边并没有传来什么消息,那也就证明裴郁这一次考试顺顺利利,并没有被人污蔑作弊。
这样一想。
云葭便更加确定前世裴郁那样是陈氏的缘故了。
终于到八月二十九了,一场秋雨一场寒,这一个月连着下了几场秋雨,这天气也终于有些秋天的样子了。
秋高气爽。
上回送裴郁去赴考的时候,她还只是穿着一身薄衫,热的时候还得摇团扇解暑。
可今日却不得不穿上稍微厚实一些的秋装了。
团扇一应物什也早已收起来了,就连悬挂在马车外的竹帘也都已经换成了织锦绣帘,更好的用来挡风。
照旧是阿琅陪着她去接裴郁。
这阵子秋闱考试,书院也没开,让他们在家里休息。
姐弟俩估算着时间,这次特地赶了早,就是怕又出现那日的状况,马车赶不到里面去。
还没到外面,下人便来通报了:“姑娘,小少爷,赵二公子来了,说是在外面候着你们一道去贡院。”
“那快出去吧,省得长幸久等。”云葭撂下一句。
马车便继续往外面赶。
等到了外面,果然瞧见赵长幸的身影,他坐在马上,但身子就跟没有骨头似的,懒洋洋地撑在马上,一手掩着唇,嘴里时不时冒出一个哈欠,看得让人也忍不住想打起哈欠。
听到声音,他看了过来。
瞧见姐弟俩的身影,他倒是立刻就扯唇笑了起来,虚握缰绳,他一边驾马过来,一边则冲着云葭先笑意盈盈地打了个招呼:“徐姐姐。”
“昨儿夜里没睡好?”云葭问他。
“咳,是有些晚。”赵长幸没多说。
徐琅却乐得拆自已兄弟的台:“给阮裳做生日礼物呢。”
“咦?裳儿的生日快到了吗?”云葭倒是不知道此事。
赵长幸被自已兄弟拆台,自然没好气地瞪了徐琅一眼,碍于徐姐姐在场,他也不好做什么,只能偷偷冲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而后才又语气温和地回答起云葭的话:“还有阵子呢,在下个月初八。”
九月初八。
云葭心里记下了,也没说什么。
听赵长幸要她帮忙保密,她自然笑着表示自已不会多说,只不过看他眼下的青黑,难免担忧:“你若是困,就别跟我们一起去了,回家好好补觉去吧,阿郁知道也不会说你什么的。”
“那可不行!”
“我上回跟他说好了的,怎能言而无信?”赵长幸说罢又道,“走吧,徐姐姐,去晚了可没好位置了。”
见他坚持,云葭也不好再说什么。
也怕继续耽误下去,回头马车又进不去,只能作罢。
不过还是跟赵长幸说了一句:“你若是累就进后面的马车歇息下。”
赵长幸嘴里应着好,人却没动,而是牵着马到了徐琅的身边。
他还没困到这个地步。
马车启程,一行人便继续往贡院的方向过去了。
早早的,路上就已经有不少车马了,几乎都是往贡院的方向过去的,也亏得云葭他们住得离贡院近,路上要方便许多。
听说从承天门开始到长安大街的那条路已经堵得不成样子了。
甚至都已经有五城司的人过去指挥通行了。
为得就是怕出现踩踏事件。
每三年一次的春闱、秋闱、还有之后的状元游街,都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不过即便他们住得近,等到贡院的时候,那也已经是车水马龙、人山人海,也亏得云葭早早就安排岑风他们先过来抢占位置了,这才有了一个距离贡院不远的位置方便停车。
马车方才停下。
赵长幸就不由抬起胳膊擦了下额头上的汗,围观四周小声嘟囔道:“我还以为我们出来得已经够早了,没想到还是有这么多人了。”
云葭坐在马车里倒还好些,没被挤到,这会问了下他们有没有事。
得到一个没事的答案,方才回答起赵长幸的话:“三年一次的科举本就是大事,饱含着千百号家庭的希望。”
“可不是!”
元宝也是一早过来蹲位置的,听到这话也跟着说了一句:“我刚跟岑风哥他们过来的时候,听说不少人家昨儿夜里就来了,一直在这等着呢。”
他没说有些人家穷的坐不起马车,都是卷着铺盖在地上直接睡的,他们来的那会,天才蒙蒙亮,能看到不少人睡在地上。
这会倒是看不见了。
那么多人,不小心踩到就不好了。
赵长幸不免有些愕然。
他以前没来过这样的地方,自然不知道这贡院门前是这样的情景。
不过他将心比心想了下,如果他也参加科举的话,不管成不成,恐怕他家上到爹娘,下到他那双才不过三岁的小侄儿小侄女应该也会全都过来等他出来。
想到这。
赵长幸就不由扯唇笑了下。
徐琅本来在看着贡院那边,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记笑声,不由转过头去,看着赵长幸脸上还没有彻底消散的笑意,莫名道:“你笑什么?”
赵长幸笑:“没什么。”
徐琅挑眉,还想再问,忽然裤腿被人用力拽了几下,低头一看,是元宝,徐琅不耐道:“做什么呢?”
他边说边想把自已的裤脚扯回来。
却听元宝压着嗓音小声道:“少爷少爷,你快看那!”
徐琅还没说什么,一旁的赵长幸看到他们主仆俩这一番小动作便挑起眉:“鬼鬼祟祟,做什么呢?”说着他还特地弯腰轻轻抓了下元宝那个团子般的发髻,跟从前似的故意逗他道:“小元宝,跟哥哥也说说呗。”
元宝最不喜欢别人碰他头了。
当即一边往前跑一边回头瞪赵长幸:“你讨厌死了!”
外头这一番阵仗自然引起了云葭的注意。
“怎么了?”
她问了一句。
赵长幸故意跟云葭抱屈道:“徐姐姐,他们主仆故意不带我玩呢,还当着我的面说悄悄话。”
说罢还未听到徐姐姐的声音,就先扫见徐琅难看的脸。
赵长幸虽然爱玩闹,也爱逗自已这位发小,但也不是没眼见的人。
看徐琅这副模样就知道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一时也没再说什么,跟着人的视线看过去,就知道让他脸色难看到这种地步的原因是什么了。
街对面也有一拨人,还都是些熟面孔。
——正是裴家那一行人。
赵长幸心里暗骂自已一声没事闹腾什么,刚想遮挡住徐姐姐的视线,可徐琅已经先他一步反应过来了。
可惜还是晚了。
云葭已经瞧见街对面的情景了。
会在这看到裴家人的身影自然不是什么稀奇事。
上回她就碰见了。
可云葭没想到除了裴有卿的那两个下属之外,常山和陈氏竟然也在。
常山在,倒是没什么好说的,裴老太爷一向看重自已这个长孙,上回他没派人来送,云葭就有些惊讶了。
可陈氏……
已经不知有多少时日未曾看见这张脸了。
比起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眼高于顶的样子,此刻坐在马车里的那个妇人明显看着孱弱了不少。
瘦了。
看着也没以前那么精神了。
若不是她身边都是裴家人,云葭这一时之间瞧见恐怕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她还未瞧见云葭他们这边。
车帘半卷,她靠着车窗一直观察着贡院那边的情形,就等着门开,能快些看到她的儿子。
手里握着一串佛珠,嘴巴一张一合,是在向各路神佛祈祷她的儿子能高中。
忽然察觉到有人朝她这边看过来。
陈氏下意识皱了下眉。
她已经有几个月没回来了,以为是哪个相熟的妇人在看她,正想回看过去,就扫见一张清艳绝伦的面容。
原本脸上挂着的温和笑容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后,立刻就僵滞在了她的脸上。
陈氏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看到徐云葭的踪影!
上回见面还是在她家。
徐云葭高坐上堂,那副居高临下目下无尘的样子,她至今都不曾忘记过!
甚至每每午夜梦回——
她都会梦到这一幕,梦到造成她如今如此悲惨的原因究竟是因为什么!
徐云葭……
徐云葭!
那近百个日夜里,被她咬牙切齿碾磨于唇齿间的名字,已经深入地刻进了她的骨髓之中,令她此刻即便只是远远看见,掐着佛珠的手便不住攥紧。
手指攥得生疼,陈氏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至极。
她沉默地凝视着对面的马车。
神情并不算好看。
但很快,她就看不到那张熟悉的脸了,两个差不多年纪的高大少年挡在马车面前,朝她看了过来,其中一个神色冷淡,而另一个则气势汹汹。
那一双犹如虎豹一般的眼睛让陈氏看得神色微变,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子也不住往后靠了一下。
可她身后并无东西。
这一靠,差点没摔倒,也亏得马车里面还有丫鬟,忙伸手扶住她没让她摔倒。
“夫人,您怎么了?”
丫鬟一面扶着陈氏的胳膊,一面疑惑道。
外面常山原本正全神贯注看着贡院那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响。
“怎么了?”
他回过头,问马车里的主仆二人。
丫鬟正要回答,却被陈氏抢先一步:“没什么。”
可她语气还有些不稳,神色也有些难看,显然不是没什么的样子。
常山不由又皱了下眉。
但既然她说了没什么,常山也就没有多问。
如若不是老太爷惦念着世子,上回看见世子消瘦了不少,想着他们母子团圆会好一些,今日他也不会让他特地带夫人过来接世子。
就盼着他们这位二夫人经此一事可以安生一些,别再跟以前似的瞎折腾了。
“您再坐会,算着时间,也该开门了。”常山这样说了一句,便径直转过头,没再搭理陈氏了。
本想继续看向贡院大门,余光却忽然扫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常山一顿。
忽然明白刚才二夫人异样的情况了。
虽说两家的关系已经大不如从前了,但毕竟几辈子的情分,还有旧情在,常山也不希望两家闹得太僵,便还是朝徐琅拱手作了个揖。
徐琅看到之后,不由撇了撇嘴。
他虽然不喜欢裴家人,但常山毕竟是长辈,阿姐又素来敬重裴家那位老太爷,他虽然实在对裴家人喜欢不起来,但也还是朝人点了点头,算是跟人打了招呼。
他这一低头。
常山就看见了他身后那辆精致华贵的马车。
一眼就认出那是谁的马车,常山有些吃惊,他还以为徐家小少爷和那位义勇伯府家的二公子在这是因为他们有好友赴考,没想到县主竟然也在……
难道……
他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不由回头问起元丰、刘安二人:“二公子这次也参加秋闱了?”眼见两人神色微变,他眸光微沉,怒斥:“怎么没人来说与老太爷听!”
元丰一听这话,不免有些委屈。
他们能知道什么啊?二公子又没回来过,要不是那日碰见,他们也不知道啊。
他正想说,却被刘安攥住胳膊。
“我们也是那日送世子过来的时候才知道这次二公子也参加了,原本以为二公子刚进书院,得再缓几年才考,没想到……”
常山闻言,脸色还是有些难看。
但也知晓没法责怪他们,他们对二公子的关心本就不够,但凡多关心一些,他跟老太爷也不至于不知道这事。
可看着如今这个阵仗,常山就觉得有些难堪。
说到底二公子还是姓裴,就算如今住在徐家,那他骨子里流的也还是他们裴家的血。
哪有别人来接二公子,而他们作为正经的家人却什么准备都没有的道理?这若是让别人看到,他们裴家还要不要面子了?
“你让人再去准备一辆马车,再去跟家里说一声,今日也准备一些二公子喜欢的菜。”常山转头吩咐元丰。
元丰一听这话,想皱眉,又被刘安拍了下胳膊,只能沉默答应了。
他转身去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