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47
他抻了抻身上的衣摆,此时面上已扫不见一丝先前的阴鸷了。
等他抬头看向马车,瞧见马车里正望着他的云葭时,更是不由自主地扬起唇角,眸光也变得灿烂了许多。
他大步朝他们走去。
近前方才发现霍七秀不在,不由问了一句:“霍姨呢?”
“走了。”
回答他的是徐琅。
他显然还有些不高兴,觉得都是因为姜道蕴的缘故,又怕霍姨因为今日的事跟老徐生分,更是没忍住,盯着对面那家霓裳楼往半空中狠狠甩了两下鞭子,嘴里也跟着恶狠狠道:“都是因为她!”
“阿琅!”
身后传来云葭的声音。
徐琅听到他姐的声音,怒气微消。
不敢惹他姐生气,他抿了抿唇,终是没再多说什么。
“霍姨不会怎么样,她今日也不过是不想让我们尴尬才会先离开,刚才走前她已经与我说了,过几日再来家里吃饭。”云葭与徐琅解释了一句。
徐琅听到这话,这才稍稍放心一些。
他家老头子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成亲,他可不希望再被那个女人给破坏了!
见徐琅没再动怒,云葭便看向裴郁,本想询问裴郁刚才留在里面都跟她说什么了,但这会人多眼杂也就先作罢了。
“走吧,我们先回家。”
她发了话。
其余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纷纷整装重新出发,没有人去理会还留在霓裳楼中的姜道蕴此刻是何模样。
等回到家。
今日徐冲有事没能回来,家里便只剩他们三人坐在一起吃饭。
毕竟发生这样的事,说一点情绪都没有也不可能,云葭夜里吃得便有些少。
等她吃完离开。
徐琅也没像以前似的拉着裴郁去马场操练,而是望着他姐离开的方向,然后拿手肘轻轻撞了下裴郁的胳膊,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压着嗓音跟他轻声说道:“你去看看我姐。”
裴郁愣了一下。
显然是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徐琅这是什么意思。
心里甚至忍不住开始揣测起来,难道自已这些日子表现得太过明显,徐琅已经发现了?但他若是发现,岂会是现在这样的反应?
他不该直接把他拉出去跟他打一架吗?
“我姐每次看见她,心情都不会好。”
“虽然她表现出来跟个没事人一样,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是不舒服的。”
徐琅闷声说道。
裴郁听到这番话,终于明白过来徐琅是什么意思了。
他其实原本就有这个打算。
不过还是看着徐琅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去?”
徐琅一听这话,顿时向上翻了个白眼:“我去就只想骂那个女人,我姐听了岂不是更烦?”他说着,眼见他姐越走越远,心里着急他姐这样回去,肯定又是自已一个人憋着,忙用力推搡了裴郁两下:“你快去啊!”
裴郁见此也就不再多言,起身往外走去。
门前吉祥看到他出来,与他问了好。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也没理会吉祥,独自一人往外走去,但凡心细之人都能发现他追出去的脚步很快。
偏徐琅是个憨的。
这会看着裴郁的背影还在咕哝道:“我倒是忘了,这个闷葫芦会哄人吗?”但人已经被他打发出去了,徐琅也只得摇摇头,“算了算了,不管了。”
反正只要这会不让他姐一个人待着就好。
门外的吉祥听到这番话,实在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这个少爷啊……
真是一点心眼都没有。
等日后他知晓这位裴二公子和姑娘的关系,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第309章 你是我这不幸人生中的偏爱
云葭没想到裴郁会追出来。
听惊云提醒的时候,云葭还明显怔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显然是有些不大相信的,等停步转过头,果然看到裴郁急匆匆追出来的身影。
月下少年白色的衣角正随着他的跑动在半空之中不住翩跹。
看着朝她越跑越近的裴郁,云葭下意识扬唇笑了一下,嘴里跟着柔声问道:“怎么这会过来了?不跟阿琅去马场吗?”
眼见已经追上云葭了。
裴郁便顺势放慢了步子,走近之后,他先看了云葭一眼。
在瞧见她脸上神情还好的时候,裴郁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那根心弦也稍稍得以放松了一些,之后他便垂着眼眸同云葭说道:“他让我来看看你。”
“嗯?”
云葭面露不解。
惊云早在两人靠近的时候便已默默往后倒退,把这一处空间留给二人相处,自已则落在后面,仔细观察着四周,以免有人过来瞧见不该瞧的。
未过多久。
忽见有个高大的身影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起初惊云并未看清来人是谁,正想出声提醒姑娘和二公子一声,免得被旁人瞧见,只是声音还未从喉咙里发出,她就已经看清来人穿过小道的模样了。
——竟是二公子身边的叶护卫。
瞧见是他。
惊云蓦地松了口气,再看前面正在说话的姑娘和二公子,她犹豫一瞬,到底没选择这个时候去打扰。
叶七华已经走近。
他身穿劲服、手握长剑,自然也看到前方明成县主和公子的身影了。
本就是为他们而来。
他同样没有在这个时候上前打扰,而是先和惊云打了一声招呼。
“惊云姑娘。”他温声喊人。
惊云同样语气温和地与他打了招呼:“叶护卫。”跟着她又小声提醒叶七华一声,“二公子和姑娘还有话说,叶护卫若无急事便请稍等下。”
她以为叶七华是有事来找二公子叙述的。
叶七华闻言倒是轻轻笑了下:“无妨,我无事,只是听说公子和县主在这。”
惊云亦是聪明人。
自然很快就反应过来叶七华说的这是什么意思了。
有些惊诧。
但更多的则是松了口气。
每次她独自一人守着姑娘和二公子的时候,总得全神贯注、绷起所有的心弦,生怕因为自已的缘故而让姑娘和二公子的事被他人知晓,如今有叶七华在她身边,倒是好让她得以松一口气了。
二人静静守着,未赘多言。
裴郁也瞧见叶七华的身影了。
知道他为何而来,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朝面前的云葭看去。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
四处以及远处的长廊上都已经纷纷点起了灯笼。
夜风徐徐。
它们则犹如火点一般在这夜色之中熠熠生辉。
再往前还有几座假山,能听到其中潺潺涓流的溪水声,甚至能听到鱼儿跃出水面之际溅起的水花声。
这个点正是饭点。
除了当值的,其余人都下去吃饭了。
又有叶七华守着,裴郁不担心会被旁人瞧见,便偷偷伸手牵住了云葭的手,然后习惯性地与她十指相扣。
“叶七华在。”
察觉到云葭手心的颤动,裴郁忙轻声与她解释了一句,而后又同她说起自已的来因:“徐琅担心你,怕你一个人待着会不开心,便让我过来看看。”
云葭原本正被裴郁说的前话吸引。
循声看去,果然瞧见叶七华的身影,他正与惊云站在一道。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
身负长剑的年轻男人朝她恭敬地点了点头。
云葭也与他微微颔首。
正转过头,又听到了裴郁后话。
短暂地怔忡之后,云葭忽然笑了一下,心里倒是软乎乎的。
怪不得以前每次只要姜道蕴一来,等她离开之后,阿琅都会特地过来陪她,有时候还会拿着自已根本不喜欢的书过来讨教她问题。
原来是怕她一个人待着不开心。
她的弟弟看似笨拙莽撞、不善言辞,心却很细,和她的阿爹一样。
“我没事。”
云葭跟裴郁柔声说道,脸上的表情较起刚才也明显要好上许多了。
她回握住裴郁的手。
指腹则轻轻搭落在裴郁微微凸起的关节处。
她其实的确没有觉得如何,无爱便无恨,她对姜道蕴已无所求无所念无所贪,自然也不会因为她的言语和做法而如何。
只是亲情一事,终究是跟这世间其余感情都不一样。
那是混着血缘连着筋骨的,纵使她心里想得再开、再是觉得无所谓,但要说一点情绪都没有也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如今的云葭已经会自行消化罢了。
“既然来了,陪我走走?”不愿再多提这件事,云葭轻轻晃了下裴郁的手,微偏头,仰起脸,笑着与他说道。
自那日分别之后,他们又有一阵子没见面了。
裴郁自然不会拒绝,当即应了好。
即便她表现得再无所谓,此时此刻,他也不放心她一个人独处。
两人便继续趁着夜色往前走。
夜里点着的灯笼,足以照清他们前面的道路,两人便这样十指交扣慢慢走着,也没特地再去提一盏灯笼,微微的昏暗,倒是更适合此时此夜与此刻的他们。
有了裴郁的陪伴。
云葭的心情明显又见好许多,她边走边问裴郁:“明日是不是老神仙的祭日?”
老神仙便是姜大夫。
保和堂上一任的主人,也是裴郁和樊自清的师父。
云葭也是今日看到裴郁回来方才想起来这件事。
当初还未与裴郁在一起时,她曾问过樊叔关于老神仙祭日的事,之后便把这个日子记了下来,想着等之后和裴郁一道去祭拜下老人。
老人生前。
她与他之间并无什么交情,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回。
只知晓这是一位有大能大爱之人,每月都会免费给城中的百姓看诊赠药,医术也十分高超,只不过在她认识樊叔的时候,这位老人家便已经不幸故世了。
她也就失去了与他往来的机会。
云葭有时候会情不自禁想,倘若早些往来,是否她与裴郁也能更早的熟识起来?她也就能更早的帮助他。
“你怎么知道?”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裴郁面露惊讶,显然很吃惊云葭知晓这事,但一想,也只有一个答案,“师兄与你说的?”
老人膝下没有儿女。
如今这世上还记得他祭日的也就只有樊自清和裴郁两个人了。
云葭没有隐瞒,点头答了是。
“那日听樊叔说起老神仙,便顺口问了一句日子。”说完,她便同裴郁说道,“明日我同你们一道去吧。”
对于这位曾经给予过裴郁帮助的老人,云葭也想好好去祭拜他一下。
何况她明日原本也想带裴郁去一处地方。
这是裴郁秋闱之前最后一次假期。
这次假期结束,没几日就正式到他参加秋闱的日子了。
云葭想带裴郁去一趟报德寺,既为祈福,也为还愿,还他前世于佛前许下的愿。
裴郁知她心意,自是没有拒绝,握着云葭的手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人边走边讨论了下明日出发的时间。
因为之前与樊自清说过要一道去山上祭拜老人,裴郁与云葭便打算明日先去一趟保和堂,之后三个人再一道山上去。
“对了。”
裴郁忽然想起一件事,低眸问云葭:“霍姨是不是知道我们的事?”
这事云葭先前没与裴郁提过。
平日裴郁与霍姨相处的机会也不多,何况霍姨最是守口如瓶,她也没必要突然跟他提起这事。
毕竟是长辈,云葭也怕裴郁知晓之后会不自在。
不过这会听裴郁询问,云葭也没否认,点头应是。
“霍姨与你说什么了?”
“没。”
裴郁摇头,但迎着云葭的注视,他还是低声同她说了一句:“就是之前在霓裳楼的时候,她提醒我袁夫人毕竟是你的生母。”
有些话。
裴郁并不想与云葭说。
他也从未后悔过当时与那个女人说那些话。
他厌恶姜道蕴。
难道做错了事,只要轻飘飘说一句抱歉,只要如今想着弥补,就能抵消她曾经做过的那些事吗?她现在倒是什么都有,想着赎罪觉得愧疚想要弥补她那所谓的亲情了,可她有没有想过当初她做的那些事会带给他们怎么样的伤害!
凭什么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要按照她的心意来?
有些话,云葭和徐琅还有徐叔不能对她说,他却无所谓,他就是厌恶那个女人丑陋的嘴脸,就是想要揭穿她那番恶心的真面目……
什么赎罪?
什么弥补?
不过是弥补她自已的那点缺失罢了。
但他到底也不是一点都不畏惧。
怕她日后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话,怕她会害怕他,也怕她会不喜欢这样的他……裴郁犹豫一瞬,最后还是看着云葭乖乖都跟她交了底。
“我今日……”
裴郁似是有些难以启齿,声音听起来也很低:“与袁夫人说了一些不太好的话。”
云葭微怔。
她跟着裴郁一道停下步子,仰头问他:“什么话?”
她倒是不知道裴郁这样的性子能说出来什么不好的话。
裴郁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看了云葭一眼又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却也不肯松手,他仍牵着她的手,犹如溺水的人紧握住浮木一般。
他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我跟她说……”
先前对姜道蕴说起来十分顺畅的话,此刻面对云葭却吞吞吐吐、说了许久才说完:“她当年抛夫弃子的时候,难道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他到底还是耍了心眼,不敢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
说完也不敢去看云葭。
生怕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他不能承受的表情,甚至还没等云葭反应过来,他就立刻伸手抱住了她。
脸埋在云葭的肩膀上。
就跟两人平日相处时一样,他极近卑微,全然不怕被人看到他这样的一面,只希望她能别生他的气,别害怕他。
“我就是不喜欢她,就是讨厌她,我讨厌她让你生气让你难受让你不开心。”
“我恨不得……让她消失在这个世上!”
“这样你就不会因为她的出现而不开心了。”
他轻声说完这些话,又同云葭低声祈求道:“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你别怕我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话落未听到云葭的回答。
裴郁心里的那点紧张和惊恐越来越甚。
她真的生气了吗,还是害怕他了?恐慌攫取了裴郁所有的理智和清明,他满心惶惶,正想出声与她保证,保证日后没有她的允许,他再也不会说这些恶毒的话了。
可还未等他出口。
他那微微颤抖的胳膊就忽然被人用手轻轻握住了。
紧跟着耳边传来熟悉的女声:“说都说了,这会倒是知道害怕了?上次欺负我的胆子呢?”
女声带着玩笑和揶揄的声音响在裴郁的耳边,这让裴郁一时不敢分辨她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悄悄站直身子抬起头,却撞进一双熟悉的笑眸之中。
她看着他的双目一如旧日,并未有一丝变化。
裴郁怔怔看着她。
额头忽然被人曲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力道不大。
但裴郁还是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自已的额头,然后更为怔忡地朝眼前的云葭看去。
“没生你的气,就是有些惊讶。”
云葭跟裴郁说,而后继续牵着还有些呆怔的裴郁往前走,边走边同他说:“我就是有些没想到你会跟她说这些话。”
毕竟当日在青山寺面对起他的祖父时,他也未改一丝脸色,没有怨恨也没有生气,就仿佛那个血缘上的至亲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最为普通的陌生人。
所以在听到裴郁刚才说起那些话时,云葭才会如此惊讶。
但这也让云葭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再过一个月,裴伯伯就要回来了。
依照他们两家的关系,裴伯伯不可能不露面,他们也不可能真的一次都不见面,届时裴郁与他碰面,是否也能如当日面对起裴家祖父时一样冷静?
还是……
也会像如今面对姜道蕴那般生气。
她心里的那点心思没有隐藏的全都摆在了脸上。
裴郁瞧见之后,只当她先前那番话只是哄骗他的,不由再次紧张地握住了云葭的手,薄唇微动,一时却有些不知道能说什么。
好在云葭心细。
在感觉到裴郁的动作时便回过神来了。
“没骗你。”
她柔声安抚着身边这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少年。
两人这会还保持着十指交扣的手势,她便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下他的手背,这是她惯常安抚以及安慰裴郁的动作。
她也是之前发现的。
每当她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裴郁就会迅速变得冷静和平稳下来。
果然。
在她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身边那个刚刚还有些忐忑不安的少年,情绪明显变得安稳了不少,只不过一双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肯移眼。
云葭便继续牵着裴郁的手与他说:“我刚是在想别的事才失了会神。”
“不过日后你碰到她也不必再与她说这些话了,我只希望以后我们两家可以各自过好彼此的日子,谁也不打扰谁。”
裴郁当即就点头答应了。
只要姜道蕴不再来打扰他们,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找她。
“那你刚刚是在想什么……”
他看着云葭犹豫着轻声询问。
他想知道是什么让她在这种时候如此失神。
话落见云葭面露犹豫,只当她不愿说,裴郁也没坚持,忙道:“你若不想说就不说。”
看着这样的裴郁,云葭不由无声叹了口气。
过后她牵着裴郁的手还是与他开口说道:“……我是在想裴伯伯,我听阿爹说他过阵子应该要回来一趟。”
万寿节马上到了。
这些守卫戍边的将领届时都会回来。
裴郁听到这个称呼,神色明显怔了一下。
能被她这样称呼的,这世上也就只有一个人……不过怔忡只是一瞬间的事,甚至不过一个呼吸,裴郁就回过神了。
在看到云葭脸上没有隐藏的担忧时,裴郁倒也终于明白过来她刚才为何失神了。
——为了他。
在听到这个称呼时一瞬间产生的厌恶忽然就凭空消失了。
月光下。
裴郁看着云葭的神情十分柔和:“我没事。”
他回握住云葭的手,迎着她担忧关切的神情柔声同她说:“他回来不回来,于我都一样,我也不会因为他如何。”
或许早些年,在他还小的时候,还对裴行时产生过希冀,于是因爱生恨,因爱生怨,因爱生怖……
明明讨厌他恨他却又期盼着有朝一日可以得到他的认可。
直到他发现这一切都是无用功。
那个男人不会因为他好而如何,却极度厌恶他的不好、他的不学无术……他觉得他不配拥有他心爱妻子的血脉,所以更为冷淡更为厌恶,甚至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
风风雨雨,他也都自已一个人扛过来了。
对他而言,那个十多年或许谋面次数还没超过两个手的男人,甚至还没有西街那个卖红薯的老人跟他熟悉……
那个老人还会在他受了风寒咳嗽的时候给他一个红薯,让他回去记得吃药。
而裴行时呢?他大概只会冷眼看着他。
裴郁厌恶裴行时。
不是因为他这些年对他的苛责和忽视,而是他做出来的那些事,都让他觉得可笑至极……
但也就这样了。
他再也不会因为想要得到裴行时的认可而拼命去做什么,自然也不会再对他心怀希冀。
如今的他有追求有理想有抱负,有三两好友,还有心爱的人,无论裴行时出现与否,都不会影响他的心情,改变他的现状。
“我对姜道蕴说那些话,是因为她让你伤心,可那个男人早已不会让我对他产生多余的情绪了。”
爱也作罢。
恨也作罢。
对他而言,无论是他还是裴家其余人,都只不过是熟悉的陌生人,他对他们也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要来打扰他如今的生活。
他现在过得很好,很开心,他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
他脸上的表情是放松的,这样的放松是在告诉云葭,他真的是这样想的,让她不要担心。
云葭心里的担忧的确因此少了许多。
但相应的——
心里对裴郁的那抹怜惜却更甚了。
她自已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对自已的亲人失望到无欲无求得经历多少事,只有经历一次次的失望和锤炼才能养成这样的心性……
她经历了两辈子才彻底想通。
他呢?
又都经历了什么?
不愿去想。
怕旧事重提惹他伤怀,云葭不愿再多说这事。
她于夜色下,于裴郁的注视之下,重新扬起一抹笑,甚至还颇为孩子气的看着他说了一句:“好,我们把他们都忘掉。”
无论是姜道蕴,还是裴行时,以后都不会也无法再引起他们心中的波动了。
“好。”
裴郁看着她轻声应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许是快到中秋了,今夜夜色很好,月亮虽然不算圆,但却十分明亮,头顶闪烁的星星也有许多。
惊云和叶七华依旧默默跟着他们身后。
而裴郁牵着云葭的手,边走边说:“其实我还是感激他的。”他的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察觉到身边云葭看过来的目光,裴郁垂着那双含笑的眼睛,柔声与她说:“因为他的身份,因为这个姓,我得以与你相识,得以来到你的身边。”
她或许不知道。
他曾经有多厌恶自已这个身份。
即便只是作为下人的孩子,恐怕都要比他活得好、活得轻松自在。
府里那些小孩,虽然从出身起就沦为了家奴,可裴郁每次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样子,却不可避免地总会滋生出一抹羡慕。
甚至希望能与他们交换。
可正是因为他的这个身份,他才得以认识她。
虽然幼时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只有短短几载,甚至都没机会好好说过话,但那短暂地相遇已足以抚平他心中的那些黑暗。
她让他觉得在他瑀瑀独行于这黑夜之中时,也曾有一刻感受到月亮的偏爱。
于是心生向往、心存光亮、心怀希冀……
“我因为这个身份得以与你相识,得到你的关怀,又因为这个身份,被徐叔允许入住徐家,这是我唯一身为他的儿子所感到的幸运。”
他脸上的神情是那样的柔和,竟比此刻天上的月亮还要来得温柔。
那个曾经抱怨上苍不公。
那个曾经对这世间万物都心怀怨恨的小孩终于还是长大了。
他长得很好,比任何人都要好。
他因一点神女无意洒向人间的偏爱而得以健全的长大,又因为如今这一份独属于他的爱意而滋生出无尽的温柔。
尤其看到面前女子因他的话而红了眼,他脸上的温柔便愈发浓郁了。
他早已止步。
此刻他伸手轻捧住云葭的脸,又用柔软的指腹去轻轻擦拭她眼角的落泪。
他向她俯身,以额头轻触她的额头,用近乎呢喃的呓语声与她轻声说道:“不要为我难过,我很高兴我能遇见你。”
“你是我这不幸人生里,上苍给予我的最大的偏爱。”
第310章 香山祭拜
翌日吃早饭的时候。
云葭便与徐琅说起今日要和裴郁出门的事。
起初徐琅知晓他们今日要出门,还十分激动,连忙把嘴里的馄饨囫囵吞下之后便急急问道:“阿姐,你们要去哪?”
“我也要去!”
他说完还挺不高兴地撅起嘴巴。
一边拈酸带醋地瞪了裴郁一眼,一边又委屈巴巴地看向云葭,嘴里咕哝道:“姐,到底谁才是你亲弟弟啊?现在你对裴郁比对我还要好,我吃醋了!”
徐琅说完把筷子一丢,还哼哼唧唧地抱起自已的胳膊。
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以前家里就他一个,他姐什么都先紧着他来,万事都以他为重。
现在好了——
就连他们现在要出去,他都是最后一个才知道消息的。
长久以往,以后他在他姐这边还有什么地位?这样一想,徐琅的心里立时就变得更加酸了。
彼时裴郁正在给云葭夹小笼。
看徐琅这样,便也给他夹了一个烧麦,不等云葭安抚他这个未来的小舅子,他率先与徐琅说道:“去山上祭拜我师父,你去吗?”
“什么?”
徐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两人竟然是去做这事。
他目光呆怔地看着裴郁,又转头去看他姐,无声询问他姐是不是这样。
迎着徐琅的注视,云葭与他点了点头,跟他解释道:“今日是姜老神仙的祭日,我寻思着无事便同裴郁一道上山去祭拜下,你若是想去,我们便一道去。”
说完见她弟弟揪起的眉毛,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去。
徐琅的确在纠结,他跟这位姜老神仙并不认识,而且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他还想好好玩玩呢……
“你若有事便去忙自已的事,我们处理完事情也就回来了。”
云葭最是了解自已这个弟弟,见他面露犹豫,便给他寻了开脱的理由。
徐琅一听这话,果然松了口气:“那你们去吧,我回头还要去找长幸呢。”他说着轻咳一声,觉得自已刚才没了解清楚就误会他们挺不好的,好在他姐跟裴郁都没有责怪他。
小少爷觉得挺尴尬的。
不知道说什么,索性重新捡起桌上的筷子,心里哪里还有一点酸意?
他也没多想为何他姐姐无缘无故的要去祭拜这位姜老神仙,只当她是怕裴郁一个人处理不了,便帮着一道去。
看他又没心眼的吃起早膳。
云葭和裴郁对视一眼,皆笑着摇了摇头。
余后三人未再多言。
直到吃完早膳,唯恐樊自清先行,云葭和裴郁便准备出发了。
祭拜的东西,之前云葭便让惊云她们先行置办好了,元宝、香烛……如今全放在马车里,走前,云葭又叮嘱了徐琅几句,便乘着马车跟裴郁先行离家了。
不过他们还是去晚了。
到保和堂的时候,樊自清已经不在那边了。
他们也不知道他是有别的事要做,还是先行一人去了山上,寻不着人,未免耽误时间,云葭和裴郁只好先往城郊的香山去。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才到。
等到香山底下,倒是瞧见一匹熟悉的马栓在一株歪脖子树下,正是樊自清的那匹,裴郁看了一眼,同从马车里出来的云葭说道:“师兄已经来了。”
云葭也瞧见那匹马了。
闻言便说:“那我们上山的时候还能碰见他。”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他伸手拿过祭拜的东西。
云葭则让惊云等人留在山下,而后便跟裴郁两个人一道朝山上走去。
香山是块风水宝地,许多人家都把坟墓建在这边。
路是早些年修葺的,以免祭拜的时候路不好走,几十家人便一道花了些钱托人把这条路好好修葺了一下。
如今上山的路已变得十分便利。
徐家的墓也在这边,只不过是在另一块地方,离这过去还是挺远的。
云葭记得裴伯母的墓也在香山上,以前她还跟着她爹去祭拜过……不过也不在这处地方,甚至不在裴家的祖坟那边。
云葭通过自已久远的记忆,记得裴伯母的墓是在东边的山顶上。
单独辟了一处地方。
四周除了她之外,其余一个多余的坟墓都没有。
那还是很多年前,算是她小时候的事了。
云葭记忆这么深刻,是因为当日她实在爬得太累了,最后还是由她爹背着她上山的。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之后她爹就没再带她去过。
不过虽然时间已经隔得很久远了,但云葭清楚记得裴伯母的墓不仅占地极大,风景也十分好,周遭绿荫葱郁,还有专门的人打理,往底下眺望,甚至还能够看到一片杜鹃花,也不知道是谁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辟了这么一处地方,种得全是各式各样的杜鹃花。
又是为谁而种。
云葭当时还小。
看到那片杜鹃花园还真情实感地发出了惊呼的赞叹声。
来都来了……
云葭在想,要不要索性去崔伯母那边一道祭拜下。
她也好久没去了。
她一边由裴郁牵着她拾阶而上,一边则扭头朝身边的裴郁看去。
察觉到她的目光,裴郁转头看过来。
“怎么了?”
还以为她是爬累了,裴郁牵着她的手笑问道:“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会?”
他们才爬了一半,还有一段路呢。
裴郁怕云葭受不住。
也亏得前些日子落了几场秋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日头已经没之前那么毒辣了,要不然这路估计更加难行。
但即便如此。
裴郁还是拿着一把团扇,替云葭扇起风来。
“我不累。”
云葭握住裴郁的手腕:“也不热,收起来吧。”
她说完便主动牵着裴郁的手继续朝山上走去,边走边试探着与他说道:“我记得崔伯母的墓也在这边,等祭拜完你师父,我们过会要不要去祭拜下?”
云葭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裴郁。
肉眼可见他脸上的神情忽然微微凝滞了一下,但也就一瞬的功夫,云葭便听他恢复如常道:“先不用了,等……秋闱结束,再去看她吧。”
裴郁其实也不大去崔瑶那边。
小的时候是不知道她的墓碑在哪。
无人带他过来。
他们都视他为不详,觉得是他害死了她,自然不会带他这个晦气的人过来祭拜她。
长大后通过别人的口中知晓她的墓碑被建在哪里后,裴郁倒是一个人来过几回。
但也就几回。
他跟他这位生母素未谋面,虽然从她的肚子托生出来,却也没多少感情,甚至小时候他还恨过她……若他出生就是为了受苦,那么她为何非要他降世到这个世上?
她为何要让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受这些苦?
她还不如不生他。
不生他,或者直接让他跟她一道去,那他也不会面临这些苦难。
长大后这种念头没了。
但那所谓的亲情,他也实在生不出。
他想他不受人喜欢和待见也是正常的,他太过凉薄,凉薄到即便面对与他有血缘关系的那些人也无法多生出一些感情。
旁人都说她是为了他才死的。
可这难道是他造成的吗?为什么他要去承担这些罪责?
他不恨她,却也没有办法爱她,所以即便到了她的坟前,他也不知道该与她说什么。
他曾见过有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在坟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曾见过有人在坟前絮絮叨叨说着自已的事,从早说到晚……
可这些简单的事对裴郁而言,实在是太难了。
他既没办法像那些人落泪,也没法与她叙述什么。
他能说什么呢?
他的生活太过贫瘠,何况他也不喜欢和别人说起自已的事。
他最多的时候就是给她点上一炷清香,然后拿着帕子轻轻揩拭她的墓碑,然后坐一会就走。
不过裴郁想——
或许这次再去,他应该有话同她说了。
他遇见了这世上最好的人,他会与她说他已经有心爱的人,他们会成亲、会有属于他们的孩子……他不会让她像她那样离开人世,也不会让自已变成裴行时那样,让无辜的孩子受罪。
他会好好爱她,也会好好爱他们的孩子。
他会把自已曾经缺失的那些爱全都给予给他们的孩子。
这样想着。
裴郁的心情竟然无端轻松了许多,甚至对这一日产生了期盼。
他仍旧牵着云葭的手,虽然重复着一样的话,但他的语气比起先前明显要变得轻松许多:“等秋闱之后吧,我们一道去。”
裴郁看着云葭的眼睛有些激动地说道。
他的眼眸弯弯,那双黑眸里面也跟着闪烁起了璀璨的光亮。
云葭不知这短短一会功夫,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有这样明显大的变化,但看着明显高兴许多的裴郁,她同样高兴起来。
“好。”
“等秋闱结束,我们一起去。”
她握着裴郁的手,同样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裴郁便很高兴的笑了。
二人继续往山上走,快到半山腰了,有挺长一段时间没这样走过这么长的路了,还是爬山,原本就比普通走路要累,如果不是裴郁扶着她,恐怕云葭早就要撑不住了。
“快到了。”
耳边传来裴郁的声音。
云葭拿帕子擦了下额头上的汗,刚想轻声应好,就听头顶传来一声“啧”。
熟悉的声音让两人下意识抬头。
便见于他们几步之遥的半山腰处,正站在一个环臂的白发男人。
他靠在一株树干上,此刻正从上而下俯视着他们,眼睛也由上往下打量而过,最后落于两人交握相扣的手上。
似乎看到两人交握的手,他又是一声轻啧出声。
还是第一次被长辈抓包瞧见,对方还是裴郁的师兄,她父亲的结拜兄弟,云葭蓦地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下意识想松手,却被反应过来的裴郁立刻握住,不肯她松。
“师兄。”
裴郁神情如常和前方的男人打招呼,没有因为樊自清的这两声轻啧而改了脸色,他继续牵着云葭的手朝他那边走去。
云葭无法。
也只能由着裴郁牵着她过去,看到樊自清的时候,刚听他不咸不淡应下裴郁那声师兄,云葭也跟从前似的轻轻唤了他一声:“樊叔。”
没想到却收获到了一顿调侃。
樊自清抱臂看着他们,兀自扯唇笑道:“你们俩不行啊,一个喊我师兄,一个喊我樊叔,这是还没统一口径呢?”
云葭被他这句话说得小脸通红,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跟裴郁一样喊他一声师兄,就听见身边少年已先她一步开了口:“樊叔。”
不冷不淡的一声,没有一点犹豫,却让原本笑吟吟调侃他们的樊自清忽然变了脸。
犹如吞了一颗死苍蝇一般。
樊自清看着裴郁咬牙切齿没好气道:“你、真是好样的!”
裴郁闻言,纹丝不动,就连神情也没有发生一丝变化,就像是应下了樊自清这句话。
樊自清拿他最是没有办法。
只能憋屈地把原本还想揶揄他们的话吞回去:“去吧,我刚给老头扫完墓。”
裴郁颔首。
牵着云葭继续往前走。
云葭又与樊自清点了点头,方才跟着裴郁的脚步一道过去。
老人的墓碑已被人擦得十分干净,地上还有一炷还未燃尽的清香,以及已经变成灰烬的元宝等物。
云葭跟裴郁把拿来的元宝和糕点、瓜果一并放在墓碑前。
她到底是个外人。
本想着先走到一旁,让裴郁先跟老人说说话,但才一动,手就再次被裴郁给握住了。
似乎知道她为什么而避讳,裴郁牵着她的手与她说:“没事。”
云葭看着他犹豫一瞬,也就放弃挣扎了。
她看着裴郁点燃元宝,看着那一个个金元宝、银元宝在空气中一点点燃烧成灰烬。
少年还是寡言少语,做这些事的时候一言不发。
直到元宝都全部烧完了。
云葭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却忽然听到身边的少年开口说道:“师父,我有喜欢的人了,今天我带她来看你了。”
少年的声音不算高。
但就在他身边的云葭岂会听不见?心下一动,她下意识朝身边的裴郁看去,见他神情郑重而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墓碑,心里忽而一软。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回握住裴郁的手。
裴郁感觉到了。
他回过头与她相视一笑。
而后继续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墓碑说道:“我知道你以前一直怕我误入歧途,怕我不学好,怕我总有一日会被自已反噬。”
“现在你不用担心了。”
“现在的我比谁都要惜命,比谁都想活得长远,我会好好活下去。”
他还是不擅长说话,说完这些就没有声音了。
云葭见他不再开口,便继续接着他的话往下说道:“姜大夫,或许您不认识我,但我却早就久仰您的大名。”
“今日冒昧前来,请您不要见怪。”
云葭目视着眼前的墓碑,和眼前这位从前并不熟悉的老人轻声说着这些话:“我很感激您当初对阿郁的帮衬,如果没有您,或许也不会有如今的裴郁。”
“是您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他。”
“我不知道你们师徒之间的矛盾,但我想,您一定很关心他,比任何人都要关心他。”
“他也一样。”
“他虽然不擅长说好听的话,但我知道他心里是记挂您的。”
“其实您不必担心他会步入歧途,他很好,一直都很好,您应该比谁都清楚。”
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些话,裴郁不由朝她看去,在看到她脸上的郑重时,他的心里也蓦地跟着一软。
他什么都没说。
眼里的柔软却在这一刻迸发到了极致,他眉目温柔地看着身边的云葭。
宽袍大袖下的两只手则牢牢紧握着。
谁也不曾松开。
忽然间,山间的风吹过旁边的桂花树,稀稀疏疏落下一树桂花,就像是有人在无声回应着云葭的话。
裴郁下意识抬头。
他看着满树金桂从半空中落下。
入目皆是金黄色,他忍不住伸手去接落头顶的桂花。
而后在枝叶拂动的声响之下,裴郁听到身边的云葭没有一点犹豫地继续跟墓里的老人说道:“请您相信,以后他一定会成为为民请命的大官,会受到许多百姓的喜欢。”
肩上落下了许多金桂,裴郁却在这一刻扭头看向身边的云葭。
他目光怔然看着身边的女子,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他根本没想过这些。
可她却说得十分认真,仿佛她亲眼见过。
……
“你们先回去吧。”
等云葭和裴郁祭拜完过来的时候,樊自清语气淡漠地开口与他们说道:“我再陪老头子待一会。”
云葭看了眼裴郁。
见裴郁与樊叔微微颔首,她便也没坚持,走前她跟樊自清说了一句:“樊叔,中秋那日,我邀请了霍姨来家里吃饭,届时您也来家里吃饭吧。”
樊自清从不过节。
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尤其是这种本该家人团圆的佳节,更不想去任何地方凑热闹,但想到两位好友马上就要成亲了,师弟马上也要参加秋闱了,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答应了。
“知道了。”
他同两人微微颔首,答应了。
云葭见他答应自然十分高兴,余后倒是没再跟樊自清说什么。
两人与樊自清作别,之后云葭便跟裴郁手牵着手彼此相携着并肩朝山下走。
而依旧立于原处的樊自清看着他们并肩离开的身影,原本脸上的淡漠也渐渐被一股柔和的神情所取代。
他驻足看了好一会方才转身朝墓碑走去。
随手掀起衣袍,他十分洒脱地席地而坐,手里握着一壶先前带来的清酒,樊自清靠着那株桂花树看着眼前的墓碑扯唇笑道:“你现在可以放心了?他啊现在过得很好,比谁都要好。”
他亦是少言之人。
这句话说罢便没有别的话了,就这样靠着树干独自一人慢慢仰头饮着酒。
而快走到山下的云葭和裴郁却忽然在下山的路上看见一个人。
“慧茹郡主?”
迎面碰上,原本瞧见一个戴着帷帽穿着重紫色锦服的女子,云葭和裴郁本想避让开请来人先行,未想到有风忽然吹起来人的帷帽,让云葭得以窥见那帷帽之下的真容。
竟是个熟人。
来人显然也没想到会与熟人碰上。
抬眸一看,倒认出来人是谁了,如今城中议论纷纷的那位诚国公府家的县主。
她与云葭微微颔首,嗓音是一贯的疏离淡然:“明成县主。”
目光在看到她身边的男子与两人的距离时微顿,但也只是一个呼吸的光景,她便事不关已地收回了目光。
二人虽过往时候于几次宴会上碰过面,但并不算多熟悉,此刻相见也不过是彼此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种地方,云葭也不好与之多加攀谈,便同眼前的女子客气道:“慧茹郡主请先行。”
李丹音闻言也没与云葭客气,淡淡同人道了声谢便径直领着丫鬟往山上走了。
云葭目送主仆二人离开,正想与裴郁继续往山下走,却见身边少年正看着上山的路。
“怎么了?”
云葭问裴郁,又压着声音跟裴郁解释了一句:“这是慧茹郡主,忠王独女。”
忠王是先帝胞弟,也是如今为数不多皇亲之中还活着并且还留在燕京城的王爷,而慧茹郡主作为忠王独女,与当今天子是堂兄妹的关系,身份极其贵重。
云葭与这位慧茹郡主差了辈,自然不算熟悉,但她心中却是十分佩服这位慧茹郡主的。
她今年已经三十有余,却依旧不曾嫁人。
早些年听说忠王气得都想跟她断绝关系,但即便如此,这位慧茹郡主也未低过头。
虽然不清楚慧茹郡主为何不嫁人,但云葭觉得于这样的世道可以坚守自已本心,不因别人逼迫而放弃自已选择的人,原本就值得钦佩。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
他收回视线,没再看那位慧茹郡主,依旧牵着云葭的手往山下走。
“说起来,慧茹郡主怎么会来这?她这个身份,即便祭拜也该去皇陵那边啊,怎么来香山了呢?”云葭难得有些困惑。
裴郁一边牵着云葭的手,一边说:“或许是来见故人吧。”
他见过这位慧茹郡主。
也知晓她与师兄的一些渊源和纠葛。
“也许吧。”
云葭也未多想。
而上山的主仆二人,侍女阿湘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下山的两人,在看到他们双手交握的时候,神色忽然微变:“郡主,他们……”
李丹音回头,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幕。
早先看见两人的距离时,她就有所猜测了,如今瞧见这一幕,她的神色也未有什么变化。
她一言不发收回视线,继续往山上走。
阿湘心里还突突跳着,边走边压着声音说:“我记得这位公子是裴世子的弟弟,他与县主怎么……”
阿湘觉得自已可能知道了什么大秘密。
李丹音往后斜睨她一眼:“他们如何,与我们何干?”
只一句就让阿湘噤了口。
见郡主继续往上拾阶,阿湘也不敢多言,待走到一处地方,看到一株熟悉的老树时,阿湘便停下步子,任李丹音继续往上。
等李丹音一步步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樊自清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
看到戴着帷帽的紫衣女子朝他走来。
靠在树干上的樊自清即便未曾瞧见帷帽下的真容,也仿佛知道是谁一般,朝她一笑:“你来了。”
李丹音脚步忽然一顿。
在看到樊自清眼中的惺忪时,她扯唇嗤笑,不知是在嘲讽樊自清,还是在讥嘲自已:“你也就只有这种时候才会给我一个好脸色。”
这样说着。
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朝他走去,一如曾经的每一次。
第311章 点灯
山下。
惊云与叶七华等人还在等他们。
远远看见他们并肩而来,惊云忙迎了过来。
马车里有早就准备好的糕点和茶水,惊云让两人先过去吃用一些。
云葭却先看了一眼四周,发现并没有多余的马车和马匹,便猜测那位慧茹郡主应该是由别的路上山的。
这般小心。
那位慧茹郡主见的故人到底是谁?
“姑娘,怎么了?”惊云见她四处打量,不由问了一句。
听到惊云询问,云葭摇了摇头,没有说在山上碰到慧茹郡主的事,也没再想这事。
不管慧茹郡主是去见谁,都与她没有干系。
云葭很快就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了。
“过会先去一趟报德寺。”
这话既是与惊云等人说的,也是与裴郁说的。
裴郁正接过惊云递来的茶慢慢喝着,闻言,不由看了一眼云葭。
云葭看着裴郁说:“马上就要秋闱了,我想去给你上炷香祈个福。”
裴郁从不信这些。
他觉得什么神啊佛啊,都是世人用来欺骗自已的产物,倘若求神拜佛真的有用,那么这世上又为何还会有这么多困于苦难之中求而不得的人?
可即便从不信这些,在听到云葭说这番话的时候,裴郁还是不受控制地扬起唇角。
“好。”
他答得没有一点犹豫。
两位主子都已经决定了,惊云等人自然不会再多言。
等稍作休息一会之后,一行人便继续启程往报德寺的方向走。
报德寺离香山并不算远。
他们路上大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到那的时候正好差不多过午时,寺庙的知客僧认识云葭,亲领他们先去熟悉的禅房歇息。
惊云又同叶七华去膳堂替他们拿吃的。
等吃过寺庙里的斋菜。
云葭与裴郁又稍稍歇息了一会便往大雄宝殿走去。
快走到大雄宝殿的时候,云葭想到上次她也跟裴郁一道进过大雄宝殿,只不过那次是在青山寺,是去见裴老爷子。
万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还会与裴郁再来一次报德寺。
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大殿。
云葭恍惚间竟想起前世两人最后一次相遇的场景。
就是在这个地方。
当时她捧着佛经而来,想供奉于大殿之中,就看到背对着她站在大殿之中的一个颀长身影,彼时他穿着一身绯色官服头戴乌纱,一副才办完公事不久的样子,性情也冷淡,看到她的时候也没有多少话,就好似他们并不相识。
那时她还觉得这位裴大人果真如旁人说得一般,难以亲近。
谁能想到他冰冷面具下竟藏着那样一颗火热的心。
忍不住朝身边的裴郁看去。
“嗯?”冷不丁被云葭这样看着,裴郁面露疑惑。
云葭朝他笑了笑,没说话,手却轻轻牵住了他袖下的手。
裴郁神色微震。
被云葭握着的手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想牵她的手了,只是念着佛门清净地,她又一向信佛,方才忍耐着不敢胡作非为,没想到她会主动牵他的手……
惊讶归惊讶。
裴郁自然不会傻乎乎地去拂开她的手。
他没有一点犹豫。
仗着宽袍大袖,旁人很难瞧见,索性与她十指相扣起来。
虽然到了里面又得松开。
但自然是能牵一会是一会,他才不会舍弃这一点机会。
云葭也未阻拦,纵容着裴郁的举动,嘴里也只是说:“进去吧。”
这个点,寺庙并无旁人,只有一位僧人在一旁静静候着,看到他们进来也只是远远朝他们做了一个合十礼,并未上前。
云葭也松开手,微微低头敛目,与人回了一个合十礼。
她跪于佛像面前的蒲团之上,就如先前在香山脚下所言一般,闭上眼睛认真为裴郁祈福,可还未等她开始祈福,忽然听到身边也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就像衣袍轻轻碰触蒲团所发出的摩擦声。
猜想到那是什么,云葭不由睁开眼睛朝身边看去,果然看到裴郁跪在她身边,他脊背端正,依然如青竹一般,可眉目却是收敛的,带着谦逊。
云葭看到这副画面时是惊讶的。
“你……”云葭记得这个时候的裴郁应该还不信佛才是。
“我也祈个福。”
裴郁笑着与云葭说,说完便闭上眼睛认真向面前的佛像祷告起来,他在心里跟眼前佛说:“如果你真的有灵,那就请保佑我身边人岁岁康健、时时欢喜,永远太平安乐。”
他第一次神情认真地与神佛祷告。
即便他从不信佛,也希望在这一刻,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的有灵。
云葭不知道他在祷告什么,但看到他这副认真的神情时,便也翘起唇角轻轻笑了笑。
她未再说话。
重新收回视线,闭上眼睛,认真向面前的佛像祷告起来。
祷告完。
云葭由裴郁扶着站了起来。
想要上前给香油钱的时候,裴郁已知晓她要做什么,先替她做了这事。
一如从前。
云葭看着这个场景,兀自笑了下,也未阻止,等裴郁回来,她方才重新朝裴郁伸手。
她这般光明正大,倒让裴郁又是惊讶又是欢喜。
待裴郁神色高兴地上前牵住她的手时,云葭却没有立刻带他离开,而是带着人走到那位僧人的面前,又同他做了个合十礼,而后语气温和地同他说道:“大师,劳烦给我两盏长明灯。”
大师回礼。
嘴里喊着一声佛号,问云葭:“是给先人用,还是祈福用?”
长明灯既有为故世的先人点的,也有给活着的人用来祈福的。
云葭回道:“祈福用。”
大师点了点头,请他们稍等,便自去一旁布置。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裴郁一言不发,心中却隐隐有所猜测,可他心中七上八下,犹如人提着水桶走在独木桥上,不敢相信。
直到僧人拿来两盏长明灯和两张红纸。
云葭谢过他之后,牵着裴郁走到一旁往红纸上书写名字。
裴郁看着两个熟悉的名字映于他的眼前。
裴郁、徐云葭……
即便已经有所猜测,但真的看到这两个名字被写于红纸之上时,裴郁的心还是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他不敢置信地朝身边那个正扶着袖子落款的女子看去。
许是察觉到他的注视。
云葭偏过脸朝他看来,然后笑着朝他递出手中的笔:“你也来写一句吧。”
裴郁神色怔怔接过笔。
眼睛却始终看着云葭的方向,显然还没有彻底回过神。
直到耳旁传来云葭含着笑意又无奈的声音:“裴郁,回神。”
他眸光微动,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呼吸有些重。
心脏跳得也有些快。
他克制着没在这个时候继续去看云葭,而是朝面前的红纸看去。
落款裴郁的那张红纸底下还缀着一句吉祥语——
‘静宁见春,祉猷并茂’
祝愿你的日子能够安安稳稳度过,福气和事业都有一个好的发展。
裴郁心下震动,眼睛也忽然变得滚烫起来。
他薄唇微抿,什么都没说,而是看着落款徐云葭的那张纸,凝神细想,少顷,他提笔于上方落笔。
云葭站在裴郁身旁,看着他落笔,一字一句念道:“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她的心下也跟着微微一动。
下意识抬头去看身边的少年,能看见他紧绷的侧脸,曝露于午后的阳光之下。
佛堂安宁。
身边的少年亦是沉稳安宁的。
他此刻的神情其实还有些紧绷,这件事给他带来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他至今还有些没能回过神。
但在察觉到身边云葭望向他的眼神时。
他还是低头朝她看去。
迎着她于光亮之中愈发温柔的面目,他同样柔和了紧绷的神情。
他一手握笔,一手却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在这沉静肃穆的大殿之中,于诸天神佛的注视下,他同云葭珍重道:“我愿你所求皆所愿,时时欢喜、岁岁康健。”
云葭和裴郁的长明灯被放在一处地方。
相隔一世,两人的长明灯终于被放在一起了。
这是云葭先前就想做的事。
每每想起前世他守着她的灯,日夜擦拭,却不敢把自已的长明灯放在她身边的情景,云葭的心里便有些酸软难过。
即便这一世的裴郁并不知道这些事,但云葭还是想尽可能满足他的心愿。
所以才会趁着秋闱前带他来做这件事。
手被身边人再次轻轻牵住。
云葭回头望去,就看到身边的少年正在看她。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那双漂亮的黑眸看起来是那么的澄澈,就像两汪平静的湖面,在跟她四目相对的时候,云葭能够看到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一点点酝酿起璀璨耀眼的笑意。
这是前世满经风霜的他从未拥有过的明朗笑容。
云葭看得心里有些酸软,又有些欣慰,还好这一世他们并没有错过彼此,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回握住裴郁的手,而后与裴郁一道往外走去。
临到大殿门口的时候,云葭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两盏长明灯依旧明亮,而底下的红绸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两人的字迹交叠在一起。
这既是云葭对现下他们的希望,也是在填补前世属于他们的一段空缺。
云葭看了许久,方才收回视线,跟裴郁继续往外走去。
第312章 偶遇裴有卿
等走出大雄宝殿。
云葭本想询问裴郁要不要在寺中逛逛,报德寺这边的风景还是十分不错的。
却见一位僧人朝他们走来。
“徐施主。”
因不识云葭身边之人,僧人便只是与裴郁合十一礼,而后便又继续面朝云葭的方向,敛目说道:“住持听说您来了,想请您和这位施主过去一叙。”
云葭听完之后,心下蓦地一动。
过往时候她每次来报德寺都未曾被住持请见过,就连上回也是她主动要求的,这次……她不自觉朝身边的裴郁看去。
心里猜测住持今日这番举动应该是与阿郁有关。
云葭心里不免有些担忧起来,生怕阿郁碰见像住持这样的高僧会有什么不好。
“怎么了?”
她眼里的犹疑和踌躇那么明显,裴郁不是瞎子,自然瞧得见。
云葭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原本也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楚的事,何况前世的他实在太苦也太悲了,云葭并不想让他知晓这些事。
灰衣僧人还在一旁等候,既不催促也未离开。
云葭又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牵着裴郁的手,与他沉声说道:“我们去见下住持。”
不管如何。
既然住持已经发话了,那她还是去一趟。
若是裴郁身上有什么不适的,她也好提早知晓,早做准备。
裴郁对此无可无不可。
“好。”
他看着云葭点头答应了,心里却觉得她今日看着有些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劳请大师带路。”
云葭收回视线与僧人说。
灰衣僧人轻轻应是,而后便转身领他们往前走。
沿着大雄宝殿外的漆红长廊,一路往前,走过其余小殿、佛堂,以及诸如寺中僧人上早课的地方,走了好一会才终于到了法慧住持修禅的地方。
“两位施主请稍等下。”
灰衣僧人与云葭二人说了一声,听他们轻声应是,方才上前叩门:“师父,人来了。”
里面传来熟悉的男声:“请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