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46
云葭回到家的时候已过酉时。
惊云扶着她走下马车,余光瞥见云葭新梳的发髻,还是不由感叹道:“二公子的手真巧。”
是的。
云葭现在的发髻就是裴郁梳的。
完全不似第一次给别人梳头,就如他说的“应该不难”,他的确给云葭梳了一个不错的发髻。
云葭至今还记得自已透过镜子看到他梳的发髻时有多惊讶。
她知他手巧,却没想到他连女子的发髻也会梳,手不自觉往上扶了一下,唇角上扬,嘴里也跟着说道:“是巧。”
只是想到两人先前在马车中的那一吻,她又不免有些赧颜。
惊云并不知道两人先前在马车上的事,此刻也未瞧见她面上的红晕。
只扶着她往九仪堂那边走。
“你过会给阿琅把糕点送过去,我夜里没回来,他肯定得着急了。”半路上,云葭跟惊云交待道。
惊云自是连连应是:“奴婢扶您回去,就去给小少爷报平安。”
云葭颔首。
正欲跟惊云说下日后沈杳来府里的事,让她提醒门房,别让他们怠慢了,就听到远处传来徐琅的声音。
“阿姐!”
云葭循声看去,果见徐琅的身影。
看着人高马大的少年朝她跑来,云葭笑着止步,等人走近之后便问:“怎么这个点出来了?”
“你一直不回来,我担心你出事。”
徐琅说着走近之后,还特地看了云葭一会,确保她没事才安心,然后又撅着嘴巴不高兴道:“姐,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啊。”
云葭自然不好和他说刚才去书院见裴郁了,便含糊道:“陪高奶奶和沈夫人她们打了会叶子牌便回来晚了。”
徐琅对打叶子牌没兴趣,闻言就哦了一声。
小少爷事情都不过心,很快他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还挽着他姐的胳膊兴致勃勃说道:“姐,我跟你说,赵长幸那个狗东西要定亲了!”
“这狗东西之前还不肯答应,上次看到他那未婚妻的模样立刻就动心了。”
他边说边啧道,一脸看不起的样子:“果然是个狗东西!”
云葭之前在福安侯府吃饭的时候就从旁人的口中知道阮家和赵家把亲事定下来了,此刻听他说,自然不觉得好奇,不过还是叮嘱了一句:“少年人喜欢好颜色,这很正常,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日后碰见阮姑娘,你可不许胡说,没得破坏他们的关系。”
徐琅自然不是傻的。
这些话,他也就跟亲近之人说说,这会听他姐提醒,他自是点头应道:“姐,你放心吧,我才没那么傻呢。”
没那么傻还跑去裴郁那边胡说八道……
云葭想到之前在马车上的事,还是忍不住臊得慌。
她自已没感觉,偏偏徐琅却瞧见了,他奇道:“姐,你咋了,脸怎么红了?”他说着还朝云葭伸手,“头也不烫啊。”
云葭听他这样说,更臊了,她轻咳一声:“没事。”
免得阿琅起疑,她一面让惊云把糕点给他,一面则看着徐琅说:“长幸定亲了,我寻思着回头等阿爹的事办完,也该给你相看起来了。”
她这话既是为了岔开话题,也是真的有此意。
前世她至死都没看到弟弟身边有个知心人,这世自然希望他事事都能全。
可徐琅听到这话却差点没跳起来。
原本接过糕点的他还十分高兴,他对别的糕点都不喜欢,就喜欢八宝楼的核桃酥!没想到嘴里的话还没说出,就冷不丁听他姐说了这么一句。
“姐,你乱说什么啊!”
小少爷难得脸涨得通红,“我才几岁啊,要娶妻也是裴郁先娶!”
别人在他这个年纪的就算不通这些事,也肯定不会像他这样说起这事就臊得慌,偏他秉性至纯,脸红耳热的,生怕他姐再说,当即也顾不得送云葭回去,嘴里嘟囔着一句“我回去看书,姐,你自已回去吧”,然后就拿着糕点跑远了。
云葭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看他一脸落荒而逃的样子,自是一呆,等反应过来,忙冲着他的背影喊道:“你慢点跑。”
“知道了!”
声音倒是传了过来,但跑动的身影却没停下。
云葭看得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
日子忽然过得很快。
这几日徐冲但凡有时间就会回来。
毕竟是自已的亲事,他也不可能真的全权交给云葭让她去忙碌,他这阵子便穿梭在两地,只要济阳卫那边没事就会回来。
高老夫人也去霍家为徐冲跟霍七秀提亲了。
提了亲,送了聘礼,这件事便没再隐瞒,如今城中议论纷纷,都是在议论此事。
姜道蕴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却已是提亲之后的第三天了。
她平日鲜少出门,更不必说出去赴宴了,袁家上下又特地把这事瞒着她,她自然不会知道徐冲要娶妻了。
彼时姜道蕴正在房中看一封杭州送来的书信。
这是她爹娘给她的家信。
信是半个月前寄过来的,说是准备回京了。
这些时日,袁野清出去办公差,要有半个月不能回来,她一个人待在家里,平素也只能对着一双儿女,难免有些不太开心,如今收到爹娘的家信,知晓他们快回京了,倒是总算高兴了一些。
她一面收起家信,一面与身边人吩咐道:“让人去姜家好好收拾下。”
身边丫鬟听闻,自是连忙应是,又见姜道蕴脸色都因此好了许多,不由同她说道:“昨儿夜里落了一场雨,今日天气倒是十分舒爽,夫人成日待在屋子里也闷,不如奴婢陪您出去走走?”
姜道蕴原本不想去。
但想着自已这阵子清瘦了不少,气色也不太好,回头这样让爹娘瞧见,难免惹他们伤怀,便点头答应了。
“走吧。”
她说着就站了起来。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倒是真的不假。
今日天气较起往常明显要舒爽许多。
“也不知道清哥在外面怎么样了,下了雨,若是天气一凉……”她说着说着便不由皱了眉。
沉雪扶着姜道蕴慢慢走着,听她心系老爷,忙安慰道:“路青在大人身边呢,他素来心细,一定会好好照料大人的。”
姜道蕴听她这样说,倒也没再多说。
主仆俩继续往外走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小儿的声音。
沉雪往前面张望了一眼,便笑道:“是小少爷和小小姐。”
姜道蕴也看见了。
瞧见自已一双宝贝儿女,姜道蕴浅淡的脸上也不由抹开一抹轻笑,正想喊他们过来,忽听两人说道:“姐,你说那个凶伯伯真的要娶妻了吗?”
“真的吧,王妪不是不让我们跟娘说吗?”
“那他们不是要有后娘了?我听别人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他们以后会不会被欺负啊?”小男孩嘟囔着,“他们要是被欺负了,是不是阿娘就又要把他们带过来了,我不要!”
耳听着这些话,姜道蕴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凝住了。
沉雪则惨白了一张脸。
她也没想到他们日防夜防,把所有人都叮嘱了一遍,却败在了小少爷和小小姐这边。
她僵硬着身形不敢去看,余光却能瞥见夫人脸上的苍白。
也能瞧见她正扭头朝她看来,用沙哑的声音问她:“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后娘,谁要娶妻了?”
未听到沉雪出声,却能瞧见她目光仓惶、脸色苍白。
姜道蕴顿时有种被瞒在鼓里的荒谬和讽刺感,她沉脸厉声:“说!”
第306章 袁野清的私生子
这事说到底其实也是瞒不住的。
姜道蕴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出门,何况如今城中想看她笑话的妇人简直数不胜数,前阵子就有跟姜道蕴不大对付的人故意打着来探病的名义想来探望她的,实则便是想同她来说这桩事看她笑话。
最后是被王妪拿了有事的名义给打发走了。
可王妪不可能一直自作主张不让姜道蕴见人,姜道蕴也总得出门,知道这件事也不过是早晚罢了。
袁府上下也没妄想能够一直瞒着她。
只不过如今府里唯一能让姜道蕴听话宽慰的袁野清出去办差事了,众人便想着能瞒一阵是一阵。
只是没想到还是没能瞒住。
沉雪一众丫鬟吞吞吐吐不敢说,最后还是由王妪出面同她说了。
彼时姜道蕴和袁野清的那双儿女早就被各自的乳母抱走了,走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大约是知道自已做错事了,害怕。
只是今日姜道蕴并未像从前那样哄他们,而是呆坐在凉亭之中。
沉雪等其余丫鬟婆子则在外面跪了一地。
只有年迈的王妪还在姜道蕴跟前站着,说完这件事后,王妪看着神色难看枯坐在椅子上的姜道蕴无声叹了口气。
“所以……”
“你是说徐冲要娶一个商妇?”
姜道蕴仰着头,她不敢置信,甚至觉得不可思议,眼见王妪同她点了头,她忽然怒上心头:“他是不是疯了!娶谁不好,竟然娶一个商妇!”
“不行!”
她说着忽然站了起来:“我不能让悦悦和阿琅跟着他这样被人议论!让人去备马车,他要么换个人娶,要么让悦悦和阿琅日后同我住!”
姜道蕴说着就要出去,被王妪及时拉住。
“夫人!”
王妪满面愁苦色,拉着人好生劝道,“国公爷这亲事已经是过过明面,就连日子都已经定好了,听说就连陛下都已经知晓了,怎么可能换人?”
姜道蕴脸色难看,声音也彻底沉了下来:“那就让悦悦和阿琅日后跟着我!我绝不能把我的儿女交给一个商妇,更不能让他们唤这样的女人娘亲!”
王妪听到这话,目光却更为无奈。
她仍旧拉着姜道蕴,不肯让她出去,嘴里则同她说道:“您之前去过国公府,大小姐不是都已经同您说清楚了吗?”
“……您何必再去自讨苦吃。”
短短一句话却让姜道蕴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起来,她显然又想起那日她那个大女儿对她的决绝了,也想起她唤她袁夫人时的冷清模样。
“这次不一样……”
沉默许久,姜道蕴方才哑着声音说道:“你没听到阿宝和嫣儿刚在说什么吗?几岁幼童都知道的事,悦悦和阿琅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他们,也没资格当他们的娘。”
“可正是因为我当初舍了他们,如今才更想好好弥补他们,我不希望他们如今想要有人做靠山的时候,却没有人站在他们身后。”
姜道蕴想清楚了便没再犹豫,她沉沉吐出一口气,然后目光沉静看着王妪说道:“王妪,你松手,不管悦悦和阿琅怎么对我,我今日都得过去一趟。”
至少让他们姐弟看见她的态度,让他们知道他们身后不是没有靠山。
他们若不想跟徐冲过,还能来她这。𝓍Ꮣ
而不是非得对着那个商妇委曲求全。
可王妪没有松手。
她不仅没有松手,看着姜道蕴的眼睛还流露出了浓浓的悲伤和无奈。
姜道蕴看得蹙眉,正想询问她为何这样看她,却听王妪同她说道:“……如果大姑娘愿意呢?”
“什么?”
姜道蕴愣住了。
她以为自已误会了,不由哑口道:“愿意什么?什么愿意?”
有些话,王妪本不想与她说,这是她亲手照料长大的女孩,即便如今已经是几个孩子的娘了,可在王妪的眼中,姜道蕴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孩,需要人呵护疼爱。
可她知道——
今日若不与她说清楚,任由她这样过去,她受的伤只会更大。
“去给那位霍夫人提亲的老夫人是福安侯府的那位高老夫人。”王妪跟姜道蕴说,见她神色茫然,似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又轻声把话同人补充完了:“是大姑娘亲自去同高老夫人说的,也是她拜托高老夫人去给国公爷提亲的。”
“——这不可能!”
凉亭内忽然响起姜道蕴激烈的反驳声。
她双眸失神一般瞪着,脸色则如冬日的霜雪一般:“这不可能,你在骗我,不,悦悦肯定是被徐冲逼迫的!”
她不住呢喃。
似是把自已说服了,她忽然挣脱了王妪的手,大步往外走去:“一定是徐冲逼她的,我得去找悦悦!”
“夫人!”
王妪身子轻晃,忙扶住石桌,眼见姜道蕴已经走出外面,立刻同沉雪等人喊道:“快拉住夫人!”
“放肆!”
“你们敢拦我!”
姜道蕴被阻拦,脸色立时变得更为难看,刚想发作,便听到身后传来王妪气喘吁吁的声音:“这事整个城中都知道,大姑娘与这位霍夫人的关系很好,之前在福安侯府吃饭的时候没少夸赞这位霍夫人。”
见姜道蕴身形猛地顿停下来。
王妪走上前,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有些难过。
她红着眼喊人:“夫人啊!”
她说着重新握住姜道蕴的胳膊:“别去了,您这会过去,只会被旁人议论,落入旁人的笑柄。”
“而且……”
她看着姜道蕴艰难道:“大小姐和大少爷肯定也不希望您过去。”
这句话就像刺穿姜道蕴灵魂的利刃。
先前还失神着的她忽然抬起头,她红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眼泪却率先从眼角滚落。
晴日灿烂。
姜道蕴的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不住地往下掉。
王妪见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她亲自扶着姜道蕴往寝屋走。
姜道蕴这次并未抗拒,任由王妪扶着她往屋中走。
主仆俩一路无言。
直到坐到床上,姜道蕴忽然拽着王妪的胳膊,泪眼婆娑看着她问:“阿妪,我是不是……彻底失去他们了。”
这句话。
姜道蕴以前从未问出口过。
她也从不相信她真的会失去他们姐弟。
可如今。
她却不得不相信。
她盼着王妪能给她一个否定的答案,她满怀希冀看着她,可王妪望了她许久,最终也只是垂下眼眸轻声宽慰她道:“夫人,您还有大人,还有小小姐和小少爷。”
姜道蕴脸上的那点希冀忽然就这样凝滞住了。
她仍仰着头,眼里的那点光亮却在一点点消失,最后被无尽的黑暗所掩盖。
“夫人……”
王妪心中担忧,想劝她。
姜道蕴却忽然松开了她的手。
“你出去吧。”她背过身。
“夫人……”
王妪不放心,又轻轻唤了她一声,却听姜道蕴忽然拔高声音:“出去!”
见她双肩微颤,不敢在这个当口惹她生气,王妪只好叹着气出去,走到挂帘边,她又忍不住回头,却见夫人已经伏到了床上。
细碎的哭声压抑着传出来,王妪看了一会,最后还是摇着头掀帘出去了。
沉雪等人就侯在外面。
瞧见王妪出来连忙迎上前,望着还在微微颤动的挂帘,小声问道:“阿妪,夫人她还好吗?”
王妪摇了摇头。
她吩咐沉雪:“给老爷去封信吧,如今也就只有老爷回来,夫人才能好受些了。”
沉雪忙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她说着就转身出去,打算让人先把信鸽准备好。
……
袁野清是第二天夜里收到消息的。
“老爷。”
路青拿着信鸽推门进来,看到坐在屋中的一位年轻妇人和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眼皮还是不禁狠狠一跳,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径直对着站在窗前眺望窗外的男子说道:“家里来了信。”
几乎是这句话才落下,原本望着窗外一言不发的男人立刻转过头,他那张清隽儒雅的脸上有着没有掩饰的焦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立刻从路青的手中接过信条看了起来。
这副画面落于屋中另两人的眼中,自然又是不一样的想法。
袁星州看着袁野清目光晦暗,只是看到身边妇人望着袁野清时眼中藏不住的爱慕和惊艳,他的嘴角轻扯起一抹讥嘲的笑,未等旁人发现,又微垂下头,仍旧佯装成一副羸弱的模样。
信条内的字并不多,但那寥寥几语却足以让袁野清蹙眉。
少见他有这样的时候,路青不由紧张询问:“大人,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袁野清叹了口气,重新把信条合上:“徐冲要成亲了。”
“什么!”
这的确是一件大事,即便是路青也不由露出愕然的神情。
怪不得家里这个时候会给大人写信。
“那夫人她……”
袁野清握着信条说:“信中说蕴娘知道此事后想把县主姐弟接回家中,但……”袁野清说到这忽然叹了口气,他把手中的信条给了路青。
路青一目三行看完,便知道为何家里要突然来信了。
“那您打算……”他蹙着眉问袁野清。
袁野清抿唇言道:“华阴这边的事不难解决,我这两日应该就能处理好了,只是……”他说到这,终于把视线落在了屋中另两人的身上。
白柔本就在偷看袁野清。
她虽然从袁星州的口中知道袁野清的身份,但也没想到她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夫”竟然长得这么好看,又是高官,又生得这样一副好相貌……白柔觉得陈佩简直是个傻子,竟然这么多年宁可带着孩子在外面过苦日子,也不肯去京城投靠这位官老爷。
这要是换作她,即便不能当正室,能捞个偏房妾室当当也好啊。
忽然与人四目相对,白柔吓了一跳,但也就一时的功夫,她便立刻站了起来,顺道把袁星州也给拉了起来,迎着袁野清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姐夫。”
袁野清听到这个称呼就皱了眉。
路青更是想出声训斥,但扫见那个和大人容貌颇为酷似的少年,又只得把话重新吞了回去。
他明白大人的顾虑。
他也没想到这次来华阴县办事,竟然会碰上这样一桩事。
华阴县在陕西境内。
也是当年大人进京赴考,坠崖之处。
这些年,他跟着大人走南闯北,不是没来过华阴县,大人一直惦念着当年救他的那一家人,想着报答他们,可当年那一家子死的死、走的走,竟然已无人在这了。
这次他陪着大人路过那个山崖。
大人想着去祭拜一番当年救他的那个老丈一家,没想到偏偏这么巧,碰到这两个人……
这女人姓白,单名一个柔字,自称与那位陈佩夫人是金兰姐妹。
至于这个小孩——
即便已经过去有一日有余,但路青看着这个少年,还是忍不住会失神,太像了……无论是样貌还是脾性,这位少年和大人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都不用去查。
光靠这张脸就能够知晓这位少年与大人关系匪浅。
事实也的确如此。
从白柔口中,他们知道当年那位陈佩陈姑娘竟然怀了大人的孩子,而这些年,她也并非远嫁,而是因为有了身孕不得不离开。
这么多年,他们母子一直在外面漂泊。
至于这位白柔,则是他们在半路认识的,两人都是女子,又都无依无靠,便一道开了一家吃食铺子。
生意虽然不算红火,但也够维系他们的生计。
可天有不测风云。
半年前,陈佩忽然身故。
大夫说她是积劳成灾,即便救也活不了多少日子。
没了陈佩,光靠白柔一人,这吃食铺子自然是难以再开下去了。
她原本就不如陈佩勤快,做的东西也没陈佩好吃。
没想到袁星州竟然与她说他爹还活着,并且还在京城当官。
能在京城当官的,即便是最末流的小官,那也比他们的日子好啊,何况听袁星州那个意思,他这个素未谋面的爹竟还是个高官,深得天子信任。
白柔虽然没有多少聪慧,但也知晓那二品高官是个什么概念。
就连他们当地最厉害的知府看见都得下跪。
当时她本来都想把袁星州偷偷舍了,自已找个相好的嫁了,但从袁星州的口中知道她这个“姐夫”之后,她那颗本就活泛的心便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了。
于是她不辞辛苦、不远万里,带着袁星州来了这个华阴县。
想着挑好时机就带着袁星州去京都找他爹去,也是他们时来运转,竟偏偏这么巧,让他们在华阴碰见了。
看见袁野清的第一眼,白柔就知道袁星州那臭小子没骗她。
他真的有个当高官的爹。
两个人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此刻白柔目光灼灼看着袁野清,满心激动,就等着袁野清带他们去京都过好日子去。
她眼里的那点心思和想法,谁都瞧得见。
不过袁野清并未说什么。
他甚至没有多看白柔一眼,而是继续沉默地凝视着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少年郎。
袁野清实在没想到他竟然与陈佩有一个儿子。
陈佩就是救他的那位老丈的女儿。
袁野清想到这,不免目光又复杂了起来,如果不是少年和他长得这么像,他甚至都不知道他跟陈佩竟然还有过这么一段……
少年五官和轮廓与他有七成像,唯有一双眼睛却像他的娘。
这么多年过去了,袁野清其实都有些不太记得陈佩的模样了,只依稀记得是个开朗活泼的女孩,生着一双明亮狡黠的大眼睛。
陈佩年纪比蕴娘还要小几岁。
在陈家养病的那些年,他一直把陈佩当做自已的妹妹看待。
他那时没法走路,平日闲来无事就只能躺在床上看书,小姑娘没读过书,看他看书就觉得稀奇,袁野清便开始教她读书习字。
他知道陈叔是希望他能娶陈佩的。
可他的心里只有蕴娘,又怎么可能娶陈佩?
即便后来知晓蕴娘已经成婚,这一份心意,他也未曾改过。
可在知晓蕴娘成亲的时候,袁野清还是没忍住喝得酩酊大醉,当时他已经能走路了,满心欢喜想着去京城找蕴娘和义父、义母,没想到却得知蕴娘与诚国公成亲的消息。
他在京城的街头看到蕴娘和诚国公走在一起的样子。
当时他什么都没有,如何去争?
何况他们那时还有了儿女。
他只能选择默默离去。
回到客栈的那日,他喝得酩酊大醉,当时陈佩与他在一起,小姑娘从出生起就没去过别的地方,听说他要去京都,天子之城,自然十分向往,他想着左右他还是要回来的,便带着小姑娘出去见识见识。
若是陈佩和陈叔愿意,他还想着把陈佩留在京城,日后替她找个好夫婿。
袁野清记得喝醉那日曾见到蕴娘,甚至还与她在梦中欢好……
醒来之时,他头昏脑涨,也只当这是一个梦,之后他不愿让蕴娘和义父义母发现他,便又带着陈佩回到了华阴,想着去搜寻证据为自已先辨明冤屈。
从始至终。
即便等他离开,陈佩都没有跟他说这件事。
他也根本不知道当年那个梦根本不是梦,只是他的蕴娘并不是蕴娘,而是陈佩……
想到昨日白柔与他说的那番话。
想到陈佩这些年所受的苦,袁野清还是无法不自责。
陈叔救他于危难,他却把他们一家害成这样,更连累陈佩远走他乡,至死才能回来。
“你……”
袁野清终于开口了。
他沙哑的嗓音,是一夜未睡后的结果。
昨日知晓这件事后,袁野清便没再合过眼。
可素来处事果断的他如今却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事,于情于理,他都该带他回去,可蕴娘那边……
若让蕴娘知道他外面还有个孩子,甚至曾与陈佩有过那么一段。
即便他不知情。
但以蕴娘的性子,恐怕也绝对没有办法接受……她身子又不好。
可稚子又何辜?
这些年陈佩带着他在外面东奔西走,没有一日安生日子。
即便最困顿的时候都没想着来找他,想必若是陈佩还在,她也绝不愿来麻烦他……可她不在了。
“你不想带我走?”
一直低着头的少年忽然抬起头,看着袁野清说了这么一句。
他果然与袁野清很像,虽然不过十三,但聪慧与沉稳就跟刻在他的骨子里一般,这也让他从小就迥异于旁人。
袁星州的确从小就显现出了惊人的聪慧。
陈佩每每看到他总是既欢喜又担心,欢喜她的儿子和他那么像,却又担心他这样聪慧,迟早有一日会知晓所有事。
而以他的聪慧届时会做出什么,陈佩不敢想。
可陈佩没想到,最后竟然是由她说与他听的,大抵是知道白柔靠不住,也怕袁星州真的无依无靠受欺负,所以陈佩在临死之前终于说出了那个潜藏在心里十余年的秘密。
此刻。
袁星州看着对面那个与他十足相像的男人。
阿娘说他是这世上最温柔最好的人,可他却觉得他虚伪至极!
连自已的亲生儿子都不敢认。
什么高官?
什么青天老爷?
不过是这个虚伪男人做出来的戏!
心里的怒火就如燎原一般。
他不止一次想掉头就走,他不想认他,难道他就想认他吗?
他不觉得自已没了这个男人的庇佑就活不下去了,听他娘的话来找这个男人也不是为了想认爹,他只是想看看把他娘搞成那样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顺道……报仇。
是。
报仇。
袁星州根本不贪恋所谓的父子情。
他生来就是没爹的。
他也没想要这个爹。
其实早在他娘跟他说之前,他就知道他爹是谁了。
袁野清的名声那么响,即便在他们那个小县城都有所耳闻,何况有一次袁野清还途径他们那个县城。
他娘自以为瞒天过海,却不知道自已的表现有多明显。
每当有人说道袁野清的时候,他娘总会忍不住驻步,有人因为诚国公和袁野清争吵起来,他娘这样一个不善言辞的人竟还会与他们争吵起来……
更何况那日知晓袁野清途径之时,她更是谎称有事偷偷跑去看他。
袁星州自小早慧,加之自已这个姓,岂会猜不到自已与这位袁大人的关系。
他恨过、怒过,甚至想去质问袁野清知不知道自已害得一个女子远走他乡,连家都不敢回,可他不敢,他知道他娘有多爱这个男人。
他怕他这样做了,他娘就不要他了,所以他忍耐着,只当做不知道这件事。
既然他娘不去找这个男人。
那他也就当做不知道好了,反正只要他娘陪着他就好。
他曾这样天真地想过。
可袁星州没想到他娘会死。
积劳成灾、郁郁寡欢……大夫说他娘是心病,药石无灵。
他知道他娘辛苦,所以他也尽可能地不让他娘为他操劳,尽可能地扮演一个乖巧听话的好儿子,可郁郁寡欢是什么?
为什么他娘会郁郁寡欢?
还能为什么!
凭什么他娘死了,袁野清和那个女人却能高枕无忧!凭什么他们一家四口能过得这么美好……
袁星州的眼睛不知不觉红了。
他依旧死死盯着袁野清,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也不由自主紧握起来。
他没再说话。
只是害怕自已的恨意外露,便闭上眼睛,旁人瞧见也只会觉得他是伤心过度。
“姐夫,你可不能这么做啊!”
白柔一听这话却急了,她费这么大劲带着袁星州一路北上,为得不就是过上好日子吗?她是市井出来的女人,即便生得一副好颜色,也脱不了市井里的那股气,当即对着袁野清哭诉起来:“姐姐为了你一辈子不嫁人,这么多年东奔西走的,至死都没说过你一句不好。”
“她知道您有了夫人有了孩子,就一直不敢出现在您面前,也没想过要打扰您和令夫人的生活,要不是她命薄,我们也不至于找到您这啊!”
“星洲才十三,我又是个弱女子,您要是不护着星洲,谁还能护着他啊?”
白柔边说边作势抹眼泪。
她虽然市井妇人那些个做派一套一套的,但这种时候,她这个做派倒是十分合适。
白柔是有私心的。
如果袁野清不是生得这副好相貌,那她拿一笔钱就走也没事。
可偏偏袁野清长得这么好。
白柔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袁野清还要好看的男子,这若是能跟袁野清在一起,即便只是当个小妾,那也好啊……
她这样想着就更加不肯离开了。
眼泪也跟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姐夫,你是不知道,星洲这孩子打小就可怜,还有佩姐,她为了供星洲读书,那是一份时间掰作两份用,又要经营吃食铺子,又要做女红卖钱……如果不是因为她这么辛苦,又岂会这么年轻就撒手人寰。”
别说袁野清,就连路青听到这些话,都心有不忍起来。
“大人……”
路青看着对面那个闭着眼睛的少年,到底不忍,他扭头看向身边的袁野清。
袁野清一直看着袁星州。
此刻见他闭目,可紧绷的身形却在微微颤抖。
到底是自已的孩子,即便不是,他与陈佩的关系也足以让他照料他一生……这都是他欠下的债。
袁野清无声叹了口气,没有理会白柔带着哭诉的指责,他径直看着袁星州说道:“过两日,你随我一道去京都。”
袁星州闻言,浓睫微颤。
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同意,他睁开眼睛看向袁野清。
“至于你……”
袁野清这会却未看他,而是看着白柔。
原本在哭诉的白柔忽然听到这么一句,心中刚一动,就瞧见袁野清看着她时微微蹙起来的长眉。
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白柔刚要说话,就见袁星州站在她面前,替她挡开了袁野清的注视,提声说道:“我要跟白姨一起走!”
“没有白姨,我哪里也去不!”
少年言之凿凿,没有一点犹豫,倒让袁野清皱了眉。
两张十分相似的脸面对着面,谁也没有避让,最后还是袁野清先败下阵来,迎着袁星州的注视,同他说:“两日后,我来接你们。”
他说完便径直往外走去。
他还有公务在身,为了提早回去,只能尽快把公事处理完。
“留点钱给他们。”
走之前,袁野清跟路青交代了这么一句。
路过袁星州的时候,袁野清忽然停步,他看着袁星州,薄唇微动,似是想与他说什么,但看着撇开脸的少年……
最终他也只是嗫嚅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就收回视线继续往外走了。
路青放下一张银票给两人,同袁星州说了句“少爷稍候两日,我与大人处理完事务就来接您”,然后就急匆匆追着袁野清的脚步往外走了。
主仆二人离开。
出了一身冷汗的白柔长舒了口气瘫坐回了椅子上。
“吓死我了……”
她抚着自已的心口说道。
她刚才是真怕袁野清不肯带她走,还好,袁星州这小子还算孝顺。
这样想着,白柔觉得自已以后还是对袁星州好一些,毕竟他现在可是她的摇钱树,她以后的荣华富贵可都全部系在他的身上了。
“星洲啊。”
白柔看着袁星州第一次柔声细语说道:“你放心,以后白姨会护着你的,绝不会让别人欺负你,尤其是京都那个女人!”
她说得自然就是姜道蕴。
袁星州眼中掀起一抹嘲讽,面上却未有丝毫表露,甚至还同白柔说道:“白姨,我怕,那个女人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他会不会赶我们走?”
“不怕不怕,你爹看起来挺好的,而且他有愧于你,肯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可我听说他们感情很好。”
袁星州咬着嘴唇,一脸惶惶,而后忽然把目光落在白柔的身上,“如果白姨是我娘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怕有人欺负我了……”
白柔听到这一句,本就蠢蠢欲动的心思更是狂跳起来。
对啊。
要是她当了袁夫人……
刚才看那袁大人的样子,估计京都那个女人肯定是个骄纵的性子,可她最知道男人是什么样了,等他们来日争吵的时候,她再好好安慰下那位袁大人……
女人能怎么安慰男人?
不过是床底间的那些事。
这袁大人看着清肃刚正,可真到了床上,把衣服一脱,估计也跟那些男人没什么差别。
到时候她好好抚慰他,再吹吹耳旁风,当袁夫人也不是没可能。
白柔越想越兴奋,恨不得现在就去好好抚慰那位袁大人一下,直到余光瞧见袁星州,方才稍敛心神轻咳一声。
“你这孩子别瞎说。”
她故作一副长辈的端持模样:“你娘既然把你托付给我了,我就一定会好好护着你。你先歇息,这两日我替你好好置办些行头,两日后,我们一起去京城。”
白柔说着,便径直拿走了桌上的银票。
袁星州也没阻拦。
他站在原地目送白柔离去,等她关上门,他才彻底沉下脸。
刚才脸上的那点小心翼翼已经一点都瞧不见了,袁星州看着那紧闭的大门,然后往窗边走去。
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但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袁野清的踪影。
他实在优越。
即便穿着一身普通的常服,于人群之中也十分瞩目。
等着吧。
袁星州目光晦暗地看着底下,他一定会搅得他们不得安宁,以慰他娘在天之灵。
察觉到袁野清止步朝他的方向看过来,袁星州忙避让到一旁,没让袁野清看到他的踪影。
“大人,怎么了?”
路青见袁野清忽然停步看着二楼窗口。
看那个位置,正是公子的房间,以为他是在担心公子,路青同他说道:“您放心,属下已经让人看着这边了,公子不会有事的。”
袁野清也未解释。
他看了一会那开着的窗口,而后便收回视线坐进马车。
马车启程。
路青在车外问他:“大人,夫人那边该怎么说?”
袁野清听到这个便觉得头疼不已,他无声叹了口气:“先回京再说。”
“等到京城,你带他们先去东郊的庄子住着,等我同蕴娘说清楚,再接星洲回府。”袁野清跟路青交待。
“是。”
路青应声,想到那个白柔的做派又不由皱眉:“那那位白夫人……”
袁野清听到这也不由皱眉。
他自然能看出这个白柔品行不端,他其实并不想要星洲与这样的人来往,但如今这种时候,星洲对他又成见颇深……
“且行且看罢,他现在既然离不得她,就随他心意。”
“让人盯着些,尤其不准让她被夫人碰见。”后面一句,袁野清说得十分严肃。
路青自然知道其中关键,也连忙肃了心神应下了。
第307章 姜道蕴偶遇云葭和霍七秀
袁野清在外还有孩子这事,姜道蕴自然还不知晓。
在家躺了三天。
她到底还是勉强恢复了些精神。
再过几日,爹娘估计就要到了,姜道蕴便想着去买些东西,尤其是她娘平日吃的药丸,这是断然不能少的,还有家里香料的布置……
这些东西,下人弄出来的,总没有她弄得合她娘的心意。
何况她心里也有些自责。
她娘如今身体那么糟糕,与她当年的任性妄为有着脱不了的干系。
听说她要出去。
沉雪还有些担心,她这几日鲜少说话,就是怕惹姜道蕴不开心,可此时听到这个消息,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小声跟姜道蕴说道:“要不还是奴婢去买吧。”
她怕外面人来人往,若碰见认识的,那些人难免要看夫人的笑话。
姜道蕴自然知道她是好心,但听到这话还是不由皱了眉。
从小到大。
姜道蕴还从来没给谁让过路。
“怎么,他徐冲成个亲,我连门都不能出了?简直笑话!”姜道蕴气极反笑,正欲说话,便见王妪走了进来。
“夫人,沉雪这丫头也是担心您。”王妪劝姜道蕴。
姜道蕴岂会不知。
可即便知晓,她还是忍不住生气,从来都只有别人礼让她的份,何时轮到别人来对她说三道四了,何况她也从不在意旁人的言论。
“他们要说就说,与我何干?备车!”
她原本还没那么想出去,可如今她是一定要出去转转了,她倒是要看看那些人敢在她面前说什么!
她这般坚决。
旁人自然不敢多劝,王妪倒是希望她能多出去走走,既然都知道了,与其成日在家里憋着,还不如出去透透气……𝚇l
“老奴留下来照看小小姐和小少爷。”她跟姜道蕴说。
姜道蕴倒也没想着要带一双儿女出去,这种时候,她是可以不在意,但也不想那些污言秽语传到阿宝和嫣儿的耳中。
怒气渐消。
姜道蕴与王妪颔首道:“劳烦妈妈了。”
王妪同她笑笑。
等外头说马车已经备好,她亲自送人出去:“旁人若想说便说,您不必与她们争议什么,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人,没必要因她们坏了自已的身子。”王妪说着又提了一句,“昨儿收到大人的信,他已经启程回京了。”
姜道蕴是知晓她们给清哥写信的事。
虽然当日责怪她们自作主张,但知晓清哥真的为她着急赶回来,姜道蕴的心情还是明显变好了许多,心里的那点戾气也渐渐消弭不见了。
不管怎么样,她还有清哥,还有阿宝和嫣儿。
只是想到云葭和徐琅这对姐弟……
姜道蕴终是无法不神伤,但她也没再像前几日似的想到这事就忍不住想落泪,只心里难免还是忍不住轻轻刺痛了一下。
不愿多想。
姜道蕴变得沉默了许多,这会也只是同王妪说:“妈妈照顾好阿宝和嫣儿,我去去就回。”
王妪答应了。
姜道蕴便带着沉雪等人坐上马车走了。
等替她娘置办完药物又买了她娘喜欢的香料,姜道蕴想着再给阿宝他们买些吃的就回去了。
今日出来,的确有不少人看她。
但姜道蕴是什么人?首辅之女、左都御史之妻,自已还是二品诰命夫人,她又素来是个眼高于顶性子淡漠的主,在这燕京城中,跟谁往来都一般,没有特别交好的人,平日她们私下议论议论也就罢了,谁敢真的往她面前说道什么?
这要是真惹了这位主不开心,听她冷着脸珠玑说道几句,丢人的可是她们!
因此姜道蕴这一趟出来,也只是多收获了一些眼神罢了。
或许是事先身边几个丫鬟太过如临大敌,姜道蕴此刻还有些遗憾,她这阵子心情正不爽利呢,倒真希望有不长眼的人过来,她也好趁机发泄一通。
没想到,都是些装腔作势的废物,一个有用的都没有。
她兴致缺缺,也没那么想逛了。
“去八宝楼买些糕点就回去吧。”姜道蕴随口跟沉雪吩咐,自已则打算领着其余人回马车了,她身体才好没多久,逛了这一会也有些累了。
沉雪正应声想去八宝楼,忽听周遭有人说道:“听说没,明成县主与那位快要过门的霍夫人出来逛街了,这会正在霓裳楼呢!”
沉雪当即脸色微变。
她祈祷着夫人已经走了,可僵硬着脖子扭过头看过去,就瞧见刚才兴致缺缺、神情惫懒的夫人僵站在原地,正循声朝那几个说话的人看去。
显然也有人瞧见姜道蕴认出她了,忙拉了下身边说话的妇人。
“你拉我做什么?”被拉的妇人不明所以,颇有些莫名其妙,得到身边妇人的提点,方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扭头看过来,果然瞧见姜道蕴的身影。
她亦是一位官吏的妻子,早看姜道蕴不顺眼了,此刻见素来骄傲的姜道蕴正满面苍白地看着她们这边,她也不知怎得,只觉得十分快意。
不仅没有消声,反而还故意扬声道:“诶,我可听说了,这明成县主十分欢喜这位霍夫人,刚才我还瞧见两个人挽着胳膊一道下车呢。”
“这可真是不是亲母女胜似亲母女啊!”
她这一句话说得格外响,就差直接走过来当着姜道蕴的面说了。
但也不差。
谁都听到了。
沉雪心里暗骂一声,忙朝姜道蕴走去:“夫人,我们先回去吧。”
姜道蕴不言。
沉雪见她神色不对,忙朝身后几个丫鬟使了眼色,想着直接带姜道蕴离开。
却听姜道蕴说:“霓裳楼在哪?”
“夫人……”
沉雪还想劝阻,但姜道蕴已然看到霓裳楼了,她没说话,却直接拂开了沉雪等人的手,径直往那处走去。
“夫人!”
沉雪高高喊了一声,又怕引来旁人的注视,只能快步跟上去。
看着脸色惨白难看的夫人,沉雪边走边小声劝道:“夫人,我们还是回去吧,小少爷和小小姐还在家里等您呢。”
却毫无效果。
姜道蕴始终看着霓裳楼的方向,一言不发。
沉雪也没胆子直接把人拖走,只能焦灼万分的跟在夫人身边,心里期盼着大姑娘她们已经走了,千万千万别碰上,要不然……她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沉雪这道期望显然还是落空了。
还没走进霓裳楼,她就看到了国公府的马车以及几个熟悉的身影。
惊云等人正守在楼下。
冷不丁瞧见姜道蕴和沉雪的踪影,她也愣了下,等反应过来,惊云上前跟姜道蕴问安:“夫人。”
姜道蕴看到她才像是回过一些神来。
她先是巡视了一眼四周。
因为云葭的到来,霓裳楼已被清空,此刻霓裳楼内除了霓裳楼本身的人就只剩下云葭她们带来的一众丫鬟仆人了。
姜道蕴扫完四周也没瞧见云葭的踪影。
“悦悦人呢……”
她循声问惊云。
惊云见她脸色,也知是什么缘故,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忽然听到二楼传来一阵声音。
“那就按照我们刚才商量的,时间紧,劳烦庄娘子多费心些。”
这道熟悉的声音才响起。
姜道蕴就立刻循声看去,很快她就看到一个熟悉的清艳的女子正踩着阶梯往楼下走。
看到这个熟悉的人影,姜道蕴一声“悦悦”刚要喊出,却见她忽而转头朝身后看,同身后一个红衣女子笑着说道:“霍姨,快些,你今日可答应我了,要陪我回家一道吃饭的。”
姜道蕴脸上才扬起的那点笑彻底僵住了。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二楼,看着她熟悉的女儿正与旁人撒着娇,那张清艳脸上挂着的明媚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
楼上众人显然还没看到姜道蕴来了。
霍七秀听云葭撒娇,也只是笑着应道:“好。”
今日受悦悦邀请,她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怕这一层身份的变化影响她们之间的感情,可相处起来,霍七秀就知道自已想多了。
悦悦还是之前那个悦悦,一点变化都没有,甚至比起以前同她还要亲昵一些。
她心里高兴,脸上也扬着明媚的笑。
忽然瞧见底下有人看过来,霍七秀也未多想,随意一瞥,可在看到看向她的人是谁的时候,她却愣住了,脚下步子也跟着停了下来。
姜道蕴,袁夫人,徐冲的第一任妻子——
霍七秀岂会不认识?
“霍姨?”
未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云葭疑惑回头,便见她面上神色看着有些不太对。
“怎么了?”
她一边说,一边顺着霍七秀的视线往下看,瞧见姜道蕴在楼下的时候,云葭也怔愣了一瞬。
自打当日家里一别之后,她与她这位生母也已经许久不曾见面了。
比起记忆中,眼下的她看着似乎要清瘦了不少。
此刻她正神色复杂看着她……还有她身边的霍姨。
云葭无言于楼上顿步回望。
身后倒是传来霍姨的声音:“悦悦,我去楼上坐一会。”
霍七秀是不想让场面变得尴尬,外面还那么多人看着呢,也不希望那位袁夫人多想,便想着避避也好。
可她才一动,手就被云葭拉住了。
霍七秀怔神抬眸。
“霍姨不必躲,总要碰面的。”云葭与她说。
“可是……”
霍七秀面露犹豫,但也知晓有些事即便躲了也没用,只能无声叹了口气,任云葭牵着她往楼下走,但在快到一楼的时候,她还是把自已的手从云葭的手中挣脱了出来。
松开前。
她拍了拍云葭的手以示安抚。
云葭知晓她这是在维护她们母女之间的情分,也未多言。
她往前走。
能感觉到她一直在看着她,双目灼灼、恍如两束永不熄灭的火把。
那双眼中什么样的情绪都有,失望、难过、受伤、质问……云葭兀自叹了口气,开口,仍是平和又疏离的一句,“您来了。”
大庭广众。
她没喊她袁夫人。
可这样一个没有情绪的您却同样让姜道蕴心如刀绞,她看着云葭,当即就红了眼。
第308章 他真想杀了她
“您……”
姜道蕴看着云葭不由红了眼睛。
她知道自已没资格这样,也知道自已这样很不体面,这不该是她姜道蕴该有的模样……
可明知道不该不对。
但看着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与她相隔千万重山的云葭,姜道蕴还是不受控制地看着云葭质问道:“你喊我您,那你喊她什么?!”
她忽然把矛头对准了霍七秀,一双眼睛也直直地朝霍七秀看去。
她从未见过霍七秀。
但也知道在这个燕京城中有一位做生意十分厉害的女子,她独自一人管着几十家铺子,还在大燕各地都有生意,甚至还带着人乘着船去过海外。
当初那些妇人议论霍七秀一个女人做生意不像话时,姜道蕴还曾出言帮过她说话。
她并不觉得女人这一生就该被困于内宅之中,也不觉得身为女子就只能留在家里相夫教子,古时候都出过女将军、女官、女皇帝……
凭什么现在的女人就非得只有一种活法?
或许是因为她从小就过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又或许是从小她就跟男子一样读书学道理,相比那些整日围着夫君、儿子转,在小小一间内宅勾心斗角的妇人,她更喜欢霍七秀这样的人。
洒脱、肆意。
让人向往、倾羡。
如果她们的相遇不是这样,如果她们的关系不是这样,姜道蕴想,她应该会主动请霍七秀喝一碗茶,问问她大燕以外的天地是怎么样的。
或许她们还能成为朋友。
可现在她看着霍七秀。
看着这个不涂胭脂也依然闪耀夺目的女子,心中却只有无尽的嫉妒。
真是惊诧。
姜道蕴没想到自已有生之年竟然还会嫉妒别的女人。
她想否认。
她想让这样糟糕的情绪从自已的身体里面滚出去。
却没有用。
她可以无所谓徐冲娶什么样的妻子。
但她没办法接受自已的女儿和她这样疏离,却和别的女人这样亲近!
想到刚才那些妇人说的话,不是亲母女胜似亲母女……
即便现在她们并没有挽着彼此,也没有表现出很亲近的模样,可她们身上传递出来的那股子熟稔和融洽,还是让姜道蕴忍不住红了眼睛。
她知道自已现在肯定很可怖。
面目全非,是她以往最讨厌的样子。
可她却控制不住。
沉雪见屋中气氛僵窒,而外面的议论声却是越来越多,她心里着急,怕闹出更大的矛盾,忙走上前来扶着姜道蕴,小声劝她:“夫人,我们回去吧。”
姜道蕴没有理会,眼睛依旧看着云葭的方向。
然后她清晰地看到她轻轻皱起来的柳眉,如一座叠峦起伏的小山峰,以及望向她时,她脸上一点点淡下去的神情。
姜道蕴看得心里顿时更加难受了。
就像是被人用刀子在心里狠狠剜空了一块,让她疼得痛不欲生,就连呼吸都骤然变得困难起来。
外面吵吵嚷嚷,全是在围观的人。
云葭未立刻与姜道蕴说话,而是先朝身边看去,同那个不知所措的妇人说道:“庄娘子。”
“诶!”
庄娘子听到云葭的声音,忙回过神,冲着云葭问道:“县主有何吩咐?”
“今日怕是要让庄娘子少做一会生意了。”
云葭跟庄娘子说。
庄娘子是聪明人,闻弦音知雅意,当即就明白过来云葭的意思了:“奴家这就去把门关了。”她说着立刻往前走,喊来几人让人把门给关了,在此之前,又亲自走到外面同外面围观的那些妇人们赔礼道歉,请她们之后再来。
看不到好戏。
那些妇人们自是有些不甘心。
但她们到底也是有身份的人,何况里面那几位的身份,也不是她们能轻易得罪起的,纵使不甘,也只能离开。
门被关上。
庄娘子看了看里面的阵仗,心里也有些暗暗惊心。
这一个生母、一个继母,这明成县主也够难做的,但她做生意多年,最是长袖善舞,这会便上前同云葭说道:“奴家进去沏壶好茶,县主和两位夫人坐下来歇歇脚?”
姜道蕴自不会理睬她。
霍七秀则是觉得这种场合,她也不好开口。
最后还是云葭开口说道:“不必了,我们回头还有事,再说几句话也就走了……庄娘子有事便去忙,不必招呼我们。”
现在生意都没了,庄娘子能有什么事?
但这种场合,她也不敢留,便笑着同云葭三人轻轻福了一礼,然后便走到柜台后面,本想着计划下给霍七秀的喜服应该怎么弄,但一扫那位袁夫人还在,庄娘子眼角一抽,生怕这位袁夫人回头瞧见又得生气,只得作罢。
便只能无聊地翻看起账本。
没了旁人干扰,云葭也终于回答起姜道蕴的话了:“我从小就唤她霍姨,以前是,如今是,至于以后……那是以后的事。”
话音才落下,云葭就能扫见屋内不少人朝她看来。
身边的霍姨如此。
面前的姜道蕴也如此。
云葭目不斜视,面上神情也未有一丝变化,仍旧坦然地看着她面前的姜道蕴,说完后面那句话:“以后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姜道蕴听完这句,简直如遭雷击。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她总有一日会喊她母亲吗?
怎么可以!
姜道蕴的脸色霎时变得更加惨白起来,就连身子也禁不住轻轻晃动了一下,如果不是沉雪就在身边扶着她,恐怕她这会都要摔倒了。
“悦悦……”
霍七秀面有动容。
这种时候能被悦悦这样维护,霍七秀怎么可能不高兴?
但也不希望她这个时候再去刺激这位袁夫人了,她们毕竟是亲生母女,只是她那些话还没说出口,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了。
“阿姐!”
徐琅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外面天光大开,原本因木门紧闭而阻隔的那点光亮又再一次倾泻了进来,照着空气中满是白色的尘埃。
云葭抬头看去。
便见她的弟弟正急匆匆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她熟悉的颀长身影。
云葭看见他的时候才恍惚记起,原来又到他休假的日子了。
她这几日过得太忙碌,一直在打理阿爹和霍姨的亲事,倒是忘记这个日子了。
此刻那个颀长清隽的少年同样神色着急地在往屋中看,与她四目相对的时候,他脸上紧绷的神情终于得以放松。
他看着她长舒了口气,然后跟徐琅一样,朝她走来。
门被霓裳楼的伙计重新关上。
屋内光亮少了许多,但此刻无人有暇心去管这个,徐琅也已经大步走到了云葭的面前。
他先仔细看了下云葭,确保她姐没事之后又去看了一眼霍七秀,见两人都安然无恙站着,他松气之后便直接冷下脸掉头面对姜道蕴怒声道:“你又想做什么?上次打了我还不够,现在还想来找我姐和霍姨的麻烦是吧!”
他眼里的厌恶藏也藏不住。
姜道蕴纵使知晓自已不得这个儿子的喜欢,但在看到他这副神情的时候,心脏还是忍不住狠狠抽痛了一下。
“我……”
她张口想辩。
她从来都是能言善辩的,曾几何时,参与那些诗会的时候,与那些才子土大夫辩论时,她也从未落过下风。
但此时此刻,面对她面前的这双儿女,姜道蕴却发现自已好似失去了舌头,连话都说不出了。
“阿姐,我们走!”
毕竟还在外面,徐琅也懒得再跟她纠缠,闹得太过难看,回头遭非议的还是他姐和霍姨。
他转身扶住云葭的胳膊,犹如护法使者一般,牢牢地站在云葭的身边。
又同霍七秀说了一句:“霍姨,我们走。”
霍七秀这会也不好说别的,便点了点头。
徐琅和裴郁分站在云葭身侧,护送她往外走。
路过姜道蕴的时候,云葭察觉到自已的袖子忽然被人用力牵住了。
不用去看,也知晓是谁。
裴郁垂眸看向她,无声询问她的意思。
云葭与他摇了摇头,示意无事,又按捺住了身边再次勃然大怒又想发火的徐琅。
她朝姜道蕴看去。
离得那么近,她能清楚地看到姜道蕴脸上的那些惶惶之色。
似是在害怕。
又像是在挽留。
她的袖子被她用力攥着,而属于姜道蕴的指骨则变得通红起来。
这一瞬间——
云葭竟忽然回想起了自已的小时候。
她其实一直都记得自已小时候的那些事,只不过平素并不大愿意回想起来,她不喜欢小时候的自已,一点都不喜欢。
许多人都用童年治愈自已,可云葭的童年却一点都不幸福。
她记得曾几何时她也曾这样挽留过她。
当时她还生着病,知道她要离开的消息之后,当即就从床上跳了下来,下人们怎么追都追不上,她就这样光着脚哭着去牵她的袖子,抓着她的胳膊求她留下来。
可没有用。
她还是走了。
没有犹豫地消失在她的面前,甚至几年都没有音信和踪影。
云葭如今的确不恨姜道蕴了。
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如今活着也只想好好珍惜自已身边的这些人,不想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那些虚无缥缈又让人不痛快的仇恨里。
可她也不可能与她重修旧好,不可能如她所愿再唤她一声母亲。
她不提起那些事,不过是不愿。
她愿意与她好声好气说话,也不过是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可旧日的创伤始终都在,不会因为她如今的忏悔而有所改变。
“袁夫人,有些话,我以前已经同您说过了,如今就不再多加赘述了。”
“但有些事,过去了就是已经过去了。”
“我衷心地希望您日后身体康健、儿女孝顺、夫妇和睦,但于我和阿琅而言,也就这样了。”
“您若是真觉得亏欠我们,日后就不要再像今日这样来阻拦我们了,您这样只会让我们更加惹人非议。”云葭看到了姜道蕴因为惊恐而不受控制睁大的眼睛,也能感觉到她因为不敢置信手上无意识的脱力。
她伸手,顺势覆于她的手背之上,然后一点点推着她的手往下。
直到自已的袖子重新得以从她的手中解脱,云葭便再没看她,径直往前走了。
“悦悦!”
身后传来姜道蕴尖锐的带着挽留的喊声,还有她趔趄着想追过来的脚步声。
不过云葭这次并没有被姜道蕴再次拽住。
裴郁拦在了姜道蕴的面前,替她阻断住了姜道蕴的到来。
霍七秀本就落后一步,此刻看到裴郁挡在姜道蕴的面前,不由面露担忧。
她是知道他跟悦悦的关系的,怕他闹得太僵,日后不便。
但裴郁面对她的注视,只是朝她温和地点了点头:“霍姨,你们先出去吧。”
霍七秀无法。
今日一切都是因为她这根导火索,她若留着,只会让姜道蕴更加生气。
不过走之前,霍七秀还是压着声音跟裴郁说了一句只够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她毕竟是悦悦的生母。”
裴郁闻言,心下微动。
他抬头看了霍七秀一眼,然他依旧没有多言,只跟霍七秀点头道:“我知道。”
霍七秀这才离去。
其余人都已经走了,屋中只剩下姜道蕴带来的那些人以及拦着她的裴郁。
眼睁睁看着自已一双儿女从她的面前消失。
他们没有一点犹豫的样子让姜道蕴的心更加疼,也更加慌了,她下意识想追出去,只因她知道,她若是不这么做,恐怕她就真的要彻底失去他们了。
偏偏还有不长眼的人在她面前挡着。
此刻姜道蕴的暴怒直冲心头,也顾不得挡在她面前的人是谁,张口就是一句冷斥:“滚开!”
可面前之人一动不动,依旧牢牢地守在她的面前。
姜道蕴怒不可遏。
平日的风骨和理智也全然不见了,她抬手欲往这个不长眼的人扇去,可就在她抬头看到裴郁那张脸的那刹那,却怔住了。
这张脸……
裴郁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惊。
他大抵猜到她因何如此,但并不在意,见姜道蕴这会安静下来,便客客气气先喊了她一声:“袁夫人。”
“晚生斗胆与袁夫人多说一句。”
裴郁看起来是那么的温和,旁人看过来只能看到一个温和俊美的少年站在姜道蕴的面前。
正因如此。
除了姜道蕴和她身边人之外,谁也不知道他此刻说出来的话有多刻薄。
“您从前抛夫弃子的时候,难道没想过今日吗?”
“你!”
姜道蕴听到这话,霎时回过神,先前恍如看见故人般的心情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她面前的裴郁,似乎没想到眼前这个言笑晏晏、看起来这样温和的少年竟然会同她说出这样的话。
沉雪同样没想到。
失神片刻之后方才厉声斥道:“你放肆!”
她并不认识裴郁,张口刚想训斥他,却见那个刚才还言笑晏晏的少年忽然就敛了笑,他朝她看来,那双沉寂仿佛可以吞噬一切万物的黑眸此刻已经没有一点笑意了。
沉雪不知为何,只觉得心脏狠狠跳了两下,呼吸也好似抽停了一般。
明明窗外照进来的那些日头还笼罩在她的身上,可她却有一种置身于无声的黑暗之中,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不知往后倒退多少步了。
离夫人已经有些距离了。
沉雪脸色煞白,想过去,却又惧于那个少年的气势。
好在裴郁也没有看她太长时间。
见她离去便不咸不淡地收回了视线。
他仍把视线落在姜道蕴的身上。
看着她望向她时紧皱的眉,他也懒得再去佯装刚才那副温和的模样。
他毫无顾忌,也不在意,就这样阴沉着一张脸看着姜道蕴,压低嗓音和她说道:“你应该庆幸你是她的生母,要不然我肯定会杀了你。”
这句话只有姜道蕴一个人听见。
就跟沉雪一样,她的心脏也跟着狠狠抽动了两下,脚步也不自觉往后倒退了两步,等反应过来,她脸色惨白,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少年,脊背却在这一刻止不住发寒。
那股子寒气仿佛是从她的脚底下钻上来的,只一瞬间就让她遍体生寒。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酷似崔瑶的少年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姜道蕴看向裴郁的时候,裴郁也在看她。
他刚才所言是认真的。
如果姜道蕴不是云葭的生母,他一定会杀了她……
刚在街上听说姜道蕴去找她的时候,不仅是徐琅变了脸,他也同样心下一沉。
他太清楚家人带来的伤害有多大,所谓的无坚不摧那都是得经过一次次失望的洗礼才能形成的。
他不希望姜道蕴来找她,不希望她的情绪受她影响,不希望她不开心。
所以在刚刚那一刻,他是真的对姜道蕴动下过杀心的。
偏偏她是她的生母……
如果她真的死了,他无法确定她会不会伤心,更不敢去想她若是知晓是他动的手会如何。
屋内十分安静。
无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可闻。
裴郁未再多言,冷冷看了姜道蕴一眼后,便径直转身往外走去。
云葭等人还在外面等他。
惊云正在朝他走来,显然是迟迟未见他回来,奉命过来找他的,这会见他出来,惊云松了口气便走上前跟裴郁说道:“姑娘和少爷还在等您过去。”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