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44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霍七秀。
霍七秀笑着与他解释道:“胡大哥的确是要成亲了,不过新娘不是我,他今日过来只是来送喜帖,邀请我届时参加婚宴的。”
“那那几个丫鬟……”徐冲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霍七秀解释:“胡大哥早些年的确与我提过亲,不过我很早的时候就与他说清楚了,我们这些年也一直是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他未过门的妻子与我还是好友。”
徐冲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他拿着帖子轻轻啊了一声,觉得自已今天真是乌龙到家了,事情没搞清楚就这样跑过来。
“早知如此,我刚才……”他显然是想到自已刚才对胡西风的反应不太友好了。
霍七秀却不知他心中所想,问了一句:“刚才什么?”
徐冲自然不会说,忙道:“没、没什么。”
“等他成亲那日,你同我说一声,我与你一道去。”他说着重新合上帖子。
霍七秀这会却没答应,而是继续沉默地看着徐冲。
徐冲显然知道她在看什么,激动和紧张褪去,此刻的他显然已经恢复不少平日的冷静了,把帖子重新放于桌上,然后看着霍七秀说道:“我刚才那话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这样突然过来跟你说这样的话有些冒昧。”
“其实昨儿夜里,我就想来了。”
有些话,他这样一个大老爷们说出来实在有些丢人,要是传出去,以后他那帮子兄弟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他,但徐冲知道有些话他只有亲口说出来,她才能清楚他是认真的,所以对着霍七秀沉默地凝视片刻之后,他还是继续与她说道。
“昨儿晚上回到家看到你不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空落落的,很失落。”
“我以为我就是一时之间不习惯,不适应,可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你。”
最后一个字,徐冲说得很轻,但还是看到霍七秀的眸光震动了一下。
他轻咳一声,不大好意思直视她:“其实早在那日你跟我坦白你的心意时,我就已经有些放不下了,或许在山下找到你的时候,我就……只是那个时候我没想太多。”
“后来我每次回来都能看到你,我也没想太多……直到昨儿夜里知道你不在了,那些压着的心思就全都起来了。”
“说昨晚就想来找你,不是骗你,你若不信,下次可以去问下荣科。”
“七秀——”
徐冲第一次这样直接喊她的名字。
霍七秀泛着水光的眼睛蓦地睁大了一些,她张口想应,却发现嗓子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哑了,缓了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这个人不算好。”徐冲说。
霍七秀听到这话下意识皱眉想出声反驳,但还未等她开口就听到徐冲已然继续接着自已刚才的话往下说:“脾气大,性子直,朝堂里面不知道得罪过多少人,之前还差点出事。”
这点霍七秀没法反驳,但还是不肯听他这样贬低自已,她看着徐冲说道:“都已经过去了。”
徐冲听出她话中的宽慰之意,心下生暖,面上也不由露出一个笑容:“是,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我如今虽然还是学不会卑躬屈膝,但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莽撞行事,现在这个差事虽然比不上以前,但总归也算是个实职。”
他说到这,忽然话锋一转:“但有些东西没法过去。”
霍七秀微愣。
正想询问什么,便听徐冲同她说道:“我以前娶过妻,跟姜道蕴虽然最后闹得不欢而散,但从前也是真心喜欢过她的,这点,我没办法否认,甚至我很感激她替我生育了这双儿女。”
“当然,我如今与她已经没那个意思了,若不然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你的面前。”
“但我不得不与你承认,在这个世上,我的儿女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甚至远超我的生命,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这一点都不会有所变化。”
徐冲觉得自已的脑子大概是被驴踢了。
如果季岐他们在这,听到这番话,估计都要直接开骂问他是不是傻了。
徐冲也觉得自已这番话说得非常不合时宜,哪有人会愿意听他说这样的话?又有谁会不希望自已被人捧到心尖尖上,成为独一无二的那一个?他这一上来就跟她说,我没法把你当做最重要的那一个,如果不是他们有多年的情分在,估计霍七秀都应该直接喊人把他赶出去了。
所以徐冲刚才心里犹豫,不敢说,觉得她和胡老板登对都是认真的。
他当然可以不说这些话。
但他不想骗她,也不想以后再告诉她,让她嫁给他之后再失落。
“但我能跟你保证,我娶你之后,这一生都只会有你一个,我所有的荣华身份都与你共享,除了我的儿女之外,你会是我余后一生最重要的人。”
“我会护着你,谁也不能欺负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经商就继续经商,我不会困着你。”徐冲看着霍七秀沉声保证。
霍七秀听罢之后,看着他迟迟不言。
就在徐冲以为自已没戏,以为自已已经被刚才那番话淘汰出局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一道很轻的笑声。
愕然抬头。
他看到霍七秀眉眼含笑看着他,眼睛却不知何时又泛起了水光。
在他的注视之下,那双他从未见过掉过眼泪的美眸竟然开始不住往下掉落眼泪,扑簌簌的,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
在徐冲的印象中,霍七秀从来都是坚强的。
甚至可以说在认识霍七秀以前,徐冲从来没想过一个女人可以坚韧到这种地步。
被自已的夫君抛弃、追杀,从天之娇女掉入泥潭也不曾哭过,这么多年商海沉沉浮浮,被人刁难嗤笑嘲讽,也从未掉过一次眼泪……徐冲有时候都以为霍七秀是天生没有泪腺,要不然怎么会从未见她哭过?
就连他自已,都曾红过眼。
她却没有。
可如今,她竟然哭了,就在他面前……哭了。
徐冲顿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他下意识想伸手去给她擦眼泪,又觉得这样于理不合,只能干站着着急:“你、你别哭啊。”
“是不是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让你不高兴了?那你、你当做没听到,就当我没说过好不好?”
他并不擅长安慰人。
姜道蕴不需要他安慰,悦悦又不用他怎么安慰,所以本就笨口拙舌的他此刻除了焦灼不安,站着干着急,也不知道自已还能有什么法子了。
他在旁边急得不行,都想找人去喊人过来了。
却听霍七秀忽然同他哽咽道:“大哥堂堂大丈夫是也,说出去的话竟还想着收回?”
徐冲一时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也顾不上,满脑子都是她别哭了就好,只要她别哭,他什么都好,什么都答应。
手却忽然被人握住了。
肌肤相触,这是徐冲多年不曾体会过的感觉了,他甚至忘记上一次这样被人牵住手是什么时候了,或许都要追溯到悦悦小时候了。
愕然回眸。
低头就能看见她握着他的手。
女子都爱涂蔻丹,他却从未在她的手上见到过,她的手也不如寻常女子那般肌肤光滑,甚至指腹处还能瞧见一些年代久远的茧子。
可她的手也要比普通女子更有力。
不是说她的力气有多大,而是被这样一只手牵住,你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她的手心之处传递过来的生命和力量,无穷无尽的生命力仿佛可以支撑你走过所有风雨。
喉咙似是又被人轻轻掐住了。
徐冲只觉得嗓子干哑,他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视线一点点上移,最后落在霍七秀的脸上。
徐冲也是这个时候方才发现她已经不再哭了,而是眉眼含笑看着他。
迎着他的注视。
他听到她笑着与他说道:“原来美梦真的能成真。”
“我从未敢想过真的会有这样一天。”
“徐冲。”
叫惯了他大哥,少有的直呼其名,霍七秀却并不感到陌生,她曾在无数个梦里这样称呼他,她也只敢在梦里这样轻声称呼他。
可她想,她以后大概是能经常这样称呼他了。
“我答应你,我们成亲吧。”她仰着脸,牵着徐冲的手,笑着与他说道。
原来二十岁时遇见的天神,有朝一日,真的会降落到她的身边。
那个曾经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在十年后的这一天,竟然停靠到了她的身边,向她提出了成亲。
她并不觉得徐冲那番话有什么不对或是不好的。
她知道他的为人,也知道悦悦和阿琅对他而言有多重要,如果徐冲现在跑过来与她提亲的时候说以后她会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反而要开始质疑,要盘问起自已,这真的是她爱慕了那么多年的人吗?
正是因为他的至真至纯,因为他身上的那一份责任,她才会爱慕他这么多年。
何况她霍七秀活在这世上靠得从来不是男人的喜爱。
与其成为被他庇护的那个人,她更愿意站在他的身边与他并肩同行,一同面对未来的风雨,一道庇护他想要庇护的那些人。
第300章 得偿所愿的霍七秀和姜道蕴的心病
直到坐下来开始吃早膳,徐冲都还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看了眼对面的霍七秀,她正在替他夹东西,未曾注意到他的注视,而是正在与他无奈说道:“大哥来便来,怎么连早膳都没吃。”
要不是刚才听到徐冲肚子响了几声,她都不知道这事。
“这小笼是早上师傅现包的,杭州来的师傅,跟咱们燕京的小笼不一样,皮薄肉多,大哥吃起来的时候小……”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对面的徐冲低低嘶了一声。
忙抬头看去。
便发现他已经被小笼里的汤汁烫到了舌头。
这会正攒着眉峰,一脸苦色,似乎想缓解下舌尖传来的痛楚,但扫见霍七秀还在,又不好做出其余的动作,只能绷着一张脸硬憋着,脸却憋得都有些红了。
看到这副场景的霍七秀,神情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大哥,你……”
知他男人面重,她也没多说,只是笑道:“我让人给你拿碗冰镇过的酸梅汤,你缓缓。”
徐冲被舌尖烫到,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含糊不清:“……也不用那么麻烦,过会就好了。”
他也没那么金贵,就是不小心烫到了一下。
霍七秀这会却没听他的:“家里又不是没这东西,左右不过去厨房跑一趟的事,哪里就麻烦了。”她说着便没再理会徐冲,径直往外递话。
外面的丫鬟闻声,忙应了。
脚步声远去,霍七秀又给徐冲夹了一个小笼包,这次还特地把之前的话补充完,让人慢些吃。
不过这会——
即便霍七秀不说这话,徐冲也已经知道了。
其实徐冲并不是第一次吃这样的薄皮小笼,也不是第一次这样被烫到。
姜道蕴就是杭州人。
当初徐冲为讨她欢心,在姜道蕴嫁到府里之前,就事先给她安排好了几个杭州来的师傅,为得就是想让她吃得开心一些。
有次徐冲和她一道吃早膳的时候,桌上就有这一道薄皮小笼。
可徐冲哪里知道这小笼的门道,只当跟他平日吃的一样,跟姜道蕴一起吃的时候就出了丑,他还记得当时姜道蕴的脸直接就黑了,之后更是罢了筷子不肯再吃,而厨房知晓这件事后生怕他责怪也没再给他上过薄皮小笼。
徐冲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会再一次吃到这个杭州来的薄皮小笼。
更没想到有人竟然会这样悉心仔细地教他该怎么吃。
“其实吃这小笼也是有门道的,你先把皮咬破,然后把汤汁吸出来,再吃……”听着霍七秀的话,徐冲先咬破皮,把汤水吸出来,然后再混着皮肉一道吃了。
感受着舌尖上传递过来的鲜味,徐冲不由想,的确跟燕京城的那些厚皮小笼不一样。
但最为不同的还是他此刻的心情。
他一个大老爷们,还是头一回除了悦悦之外有人这样关心他的吃食,心里满满涨涨的,好似那满盆的水就快要溢出来了,一晃一晃,跟着泛起无数涟漪。
忍不住又朝霍七秀投看去一眼。
本只是想偷看一眼,未想正好被霍七秀抓包,徐冲惊得刚想收回视线,却听霍七秀已出声问他:“怎么了?”
徐冲摇头,想说没事。
又觉得自已这样扭扭捏捏,还没她大方,索性也就正大光明看起她。
心里却还有些不敢相信。
“七秀。”
他轻声唤她,含着心中的疑惑一并犹豫着问她:“我们这是……在一起了吗?”
冷不丁听他这样问,霍七秀心里也有一些赧然,但见他一眨不眨看着她,眼睛迷茫地仿佛还不敢确信的模样,倒跟个孩子似的。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一面。
此刻瞧见,心里不由一软,一面替他夹吃的,一面问他:“怎么,大哥这会又不想承认了?”
徐冲闻言,神色微变,忙道:“怎么会!”
他语气紧张,连筷子都急得放下了,却见霍七秀美眸弯弯正笑看着他,反应过来她是在逗他之后,他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心里那点不确定倒是终于彻底消失了。
“没不承认,就是有点没想到。”
没想到她竟然这样轻易就答应了他,没有一点为难,也没有一点犹豫,他还以为……但徐冲又想,这才是霍七秀啊,那个和谁都不一样的霍七秀。
她本就和这世间女子都不一样。
忍不住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能感觉到她看过来的眼睛饱含着惊讶,就连手都开始紧张地绷住了。
其实徐冲也紧张。
脊背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就跟拉紧的弓弦一样。
他并没有做多余暧昧的或是调情的动作,只是这样轻轻握着她的手,带着爱怜和珍重,同她说:“等我回去就请人看日子,你可有什么要求?我回头让人一道办了。”
霍七秀没想到他现在就与她商量起这些了。
按理说成亲一事本该由两家长辈坐下来一起商量,可他们俩上面都已无亲长,也不是没经历过事的年轻小辈,既然徐冲不介意,她也就没什么好介意的。
她把自已的心里话同人说道:“你我都是第二次成婚,没必要大办,只请一些亲友过来吃顿饭,认认脸就好。”
“最主要的还是悦悦和阿琅……”
她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想法,此刻倒是真的紧张地蹙了眉。
“悦悦和阿琅那边,你不用担心。”
徐冲现在还记得自已今早出来时,那臭小子急不可耐的样子,他笑着跟霍七秀说:“你当我为什么没吃早膳,那臭小子知道你还没同意,担心你被人抢走,连饭都不准我吃就把我直接推出了家门,让我快些来同你说这事。”
霍七秀哪知道这事?
此刻听徐冲这样说,不由惊得睁大了美眸。
“当真?”
她问徐冲。
“自是真的,我骗你作甚,你若不信,回头去家里直接问阿琅便是。”徐冲说着又笑了下,“要是你今日没答应我,恐怕他连家门都不让我回了。”
这却是玩笑。
但霍七秀显然还是松了口气。
只是想到云葭,不由又有些担忧:“那悦悦那边……”
她跟悦悦相识多年,自然知晓她对她的生母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
徐冲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声音都不自觉变得柔和了许多,他轻声安慰霍七秀:“悦悦那边,你就更加不用担心了。”
“早在几个月前,她就想让我与你在一起了。”
“什么?”
霍七秀这下是彻底愣住了。
徐冲便把当初岑福的打算同她说了下,又把悦悦当初与他说的那些话都与霍七秀说了:“她是一直都赞同,只是那时我被猪油蒙了心,总觉得和你在一起不好,怕一个处不好,这么多年的情谊都没了,得不偿失,所以才耽搁到了现在。”
还好。
她给了他当头一棒,也让他终于想清楚他到底要什么,没有真的错失彼此。
想到这。
徐冲不由又握紧了一些她的手,带着后怕和庆幸。
霍七秀知他在想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回握住徐冲的手。
心中感慨。
她同样庆幸。
也感激。
她同样心绪复杂。
“不过你刚说的那话,我不赞同。”徐冲忽然开口。
“什么?”
霍七秀愣了一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二婚怎么就不能大办了?我徐冲娶妻,即便不能昭告天下,也得让整个燕京城的人都知晓。”他不是不知道霍七秀在担心什么。
她不过是觉得他们身份悬殊,她又是商人,怕旁人知晓之后说一些不好听的话,连累他们。
“我刚刚就与你说了,我的身份荣华都将与你共享,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夫人,诚国公府的女主人。”
徐冲说这番话时。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霍七秀,坚定、没有一点犹豫。
霍七秀从未见过徐冲在战场上的样子,可此刻,她看着这样的徐冲,却能毫不费力地脑补出来他在战场上带领将土作战时的模样。
怪不得那么多人愿意跟随他。
当他这样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困难和艰难都会被他一扫干净,你只需要站在他的身后,他自会带着你走出那重重艰险和万难。
霍七秀心里的那点犹豫忽然就这么消失了。
原本吞咽于喉间的那些话也在他的注视之下悄悄消弭不见,她没再纠结,也没再犹豫,而是再一次有力地回握住他的手,轻轻又沙哑地应下一声好。
徐冲见她终于答应,不由笑了。
正欲再与她商量一番后续事务,忽然听到有人过来,本以为是刚才去取酸梅汤的丫鬟回来了,徐冲也没松开手,仍牵着霍七秀的手于桌面之上,未想进来的却是霍管家。
“主子,国公爷……”
霍管家的声音在看到两人交握的手时突然戛然而止。
徐冲听到熟悉的声音也惊得回头看去,待瞧见霍管家惊得顿在门口,他莫名有种被霍七秀长辈抓包的感觉,连忙松开手,不算白皙的脸都能看见有些红晕了,他试图想说话缓解气氛,但看着霍管家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又觉得说什么都有些不合时宜。
还是霍七秀先开了口:“霍叔,拿过来吧。”
“啊……”
霍管家呆愣着,反应过来答应一声,又像是还没彻底反应过来,一会看看徐冲,一会看看霍七秀,似乎是在疑惑自已刚刚是不是眼花看错了,要不然他怎么会看到国公爷和主子的手握在一起呢?直到放下酸梅汤,被霍七秀通知先出去,他都还是一副满脸困惑的模样。
“回头我去跟霍管家说一声。”
等霍管家走后,刚刚有些不适应的徐冲跟霍七秀小声说道。
霍七秀却说:“无妨,回头我同霍叔说下就好。”
徐冲想了想,也行。
“大哥快吃吧。”
霍七秀又让他快些吃东西,别再耽搁了,免得早膳都要凉了。
徐冲看着她笑了笑,应了声好,便开始吃喝起来。
茶足饭饱,徐冲跟霍七秀又商量了一些后续事务,毕竟还未成亲,他也不好一直跟霍七秀这样待着,想了想便说:“我先去校场看看他们最近功夫练得如何。”
霍七秀却没答应,而是同他说:“大哥今日还是先回去吧,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别让悦悦一个人在家,如今我走了,阿琅和阿郁又在上学……你还是多陪陪悦悦。”
她言语没有半点犹豫和不满,是真的替他们一家人考虑。
徐冲听罢,心里自然又是一软。
他看了霍七秀许久,方才轻轻应下一声:“……好。”
“最近大营那边已经整顿得差不多了,我以后也不用日日待在那了,有空我就回来,你要是有时间也可以去家里跟悦悦他们一道吃饭。”其实他是想说让她跟以前那样直接住在家里,但又觉得以如今两人的身份又有些不太合适。
也怕外面的人知晓之后胡言乱语,坏她名节。
还是等成婚吧。
回头他就找人去推算下日子!
徐冲这样想着也没再犹豫,跟霍七秀提了告辞。
霍七秀亲自送他出去。
霍府上下还不知道他们主子就快要跟诚国公成婚了,来往丫鬟、仆人远远瞧着他们并肩过来也未多想,只是恭敬地称呼他们:“国公爷、主子。”
徐冲与他们摆了摆手。
快到大门口,徐冲看着那熟悉的大门,不由皱眉,他怎么觉得这段路变短了?
但既然已经到了,也只能这样了,总不能再在府里绕上几圈吧?
他倒是想。
遂止步看向霍七秀。
“……我走了。”他看着霍七秀轻声说。
霍七秀笑着与他点头:“大哥去吧。”
她没有一点犹豫的样子让徐冲本就皱着的眉一下子皱得更加厉害了。
走了一步。
他又回头,不大甘心地同人又说了一句:“我真走了。”
霍七秀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何要说两遍,待扫见他的神情,仔细一想,倒也明白过来他在不高兴什么了。
她为这样的徐冲而感到新鲜和有趣,眼眸也不自觉又弯了起来。
霍七秀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徐冲无声一笑,而后在他的注视下,忽然朝他走了一步。
“知道了,我会想大哥的。”她轻声同徐冲说道。
徐冲一听这话,耳根瞬时爆红,也亏得他皮肤不算白皙,要不然指定所有人都得瞧出来了。
心里的那点不高兴彻底没了,他轻咳一声,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我……”
“我也……”
他试图想同霍七秀一样,但舌头就跟被人用无形的手捏住一般,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本就不擅长说这样的情话,此刻憋得脸都跟着红了。
霍七秀瞧见之后,眼中笑意愈浓,倒是也没为难他,笑着与他说:“我看着大哥走。”
徐冲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已这样实在有些不大方。
但有些话私下两个人时说还好,这青天白日的,他实在有些臊不下来这张脸,便也没再纠结,跟霍七秀告辞了。
霍七秀果真如她所说的那样,留在原地看着他走。
徐冲只要回头就能看见她。
还是第一次被悦悦和阿琅以外的人这样注视着离开,徐冲心里那一盆水好似更满了,他意气盎然地大步往外走去,与先前从家里出发时一样。
却又不是完全一样。
那时他不知道霍七秀的想法,也不知道自已能不能成,总归还怀着一些忐忑。
可如今——
他是真的精神抖擞、意气轩昂。
这要是在大营,他肯定得拉着人好好操练一波才能缓解他心里的这股子高兴。
走到门外。
霍府的下人早已替他把马牵来。
徐冲姿势漂亮地翻身上马,他没有立刻就策马离开,而是回头望去,与留在府内的霍七秀四目相对,他脸上笑意愈浓,眼睛也变得明亮了不少,他朝霍七秀挥了挥手,而后方才在她的注视之下一路驾马离去。
马蹄没有掀起尘埃。
霍七秀只能看到他离开的身影,很快就瞧不见了。
没了徐冲在她身边,她独自一人倒是开始安静地沉思回想起来,心中犹还有些不敢信,她怀揣着这份心思往回走。
一路无言。
直到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主子。”
霍七秀循声看去,见是霍叔,遂止步喊他:“霍叔。”
“诶。”
霍管家应了一声。
他面露犹豫,嘴唇一张一合,却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比较好。
霍七秀自是知晓他在想什么,见他这般,便笑着与他说:“霍叔不必担心我,刚刚大哥与我提亲了。”
起初霍七秀说那番话时,霍管家还愁着眉。
他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主子的心思,这不,怕她吃亏呢,也怕她傻乎乎的,在徐府的时候被那诚国公吃了亏。直到听到后半句,他当下都还有些没能反应过来,呆呆看着霍七秀,如呓语一般看着她先问了一句:“提亲?”
“是。”
霍七秀笑着同他说,“他要娶我做正妻,先前就是在与我商量这件事。”
话音刚落就见霍叔瞪大了眼睛。
“当、当真?”霍管家问霍七秀。
直到瞧见霍七秀笑着与他点了头,他当即喊道:“好、好、好啊!”喊着喊着,看着身边的主子,他又有些老眼含泪起来。
“这是好事,您怎么还哭上了?”
霍七秀面露无奈。
霍管家一听这话,连忙拿起胳膊擦了下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看着她喜极而泣:“老奴这是为您高兴,您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听到这句“得偿所愿”,霍七秀心中也颇为感慨,她也没想到自已这辈子还真的能得偿所愿。
……
离开霍家的徐冲却没立刻回家。
他知道霍七秀的顾虑,略思忖了下,便朝皇城策马而去。
天子亲军二十六卫都是直接与天子对接,平日若有什么事务也可以直接进宫面见圣上。
他一路策马而去。
并未注意到一辆马车与他擦肩而过,倒是马车中的人率先注意到了他。
听到身边丫鬟轻轻咦了一声,姜道蕴仍翻着手中的书,淡声问道:“怎么了?”
丫鬟听到她的声音却不敢回答,只摇头轻声道:“没、没什么。”
可姜道蕴自来不喜欢被人哄瞒,尤其这人还是自已的贴身丫鬟,她神情冷淡地把目光从书中收回,落于丫鬟的脸上:“你何时也学了那些做派,敢哄骗起我来了?”
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丫鬟闻言自然不敢再瞒,垂着头,轻声与她说道:“……奴婢就是刚刚瞧见了国公爷。”
她虽然并未表明是那位国公爷,但姜道蕴还是立刻就猜到她说的是谁了。
已经有阵时日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自打上回从徐家回来之后,姜道蕴就大病了一场,近些时日才算是彻底调养好,只是她看着却是比从前更瘦了。
府里的人知道她的忌讳。
这几个月也没人敢同她说徐家的事,只有上回云葭受封成了明成县主的时候,府里的人才与她说了一声,试图让她宽心。
姜道蕴也的确因此宽心了不少。
徐家没事,她自然也就不用再担心他们姐弟受难,只是她的心情却一直高涨不起来,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平日看见袁野清和一双儿女的时候还好些,他们若不在,她就总是一个人看着窗外静静地发呆。
心情不好,人就容易生病。
这不……
就一场小小的风寒就断断续续过了几个月才好。
好了之后,底下的人也都是悉心照料着,不敢多说一句惹她心烦的话,生怕她再跟之前似的大病一场。
沉雪也有些责怪自已刚才为何要咦那么一声。
此刻未听到夫人的声音,她不由有些紧张,不敢抬头,只敢悄悄唤她:“……夫人。”
姜道蕴听到她的声音方才回神。
她没多说什么,浓睫轻轻一眨,她重新把目光投落于书上,只淡淡说了一声“知道了”便没有别的声音了。
寂静的马车中重新响起翻书的声音。
沉雪见她恢复如初,不由悄声松了口气,她还真担心夫人又……还好还好。不过由此,她心里也更加忌惮,绝不能让夫人知道国公府发生的那些事了。
早些时候她就听说那位经商的霍夫人住进了国公府,霍家那些下人也都在往国公府那边跑。
城里的人都在说这位霍夫人和国公爷可能有些什么。
所以刚刚瞧见国公爷从那长乐坊出来,她才会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
但这些事,她可不敢让夫人知道。
重新把车帘合上,不敢再看外面,也不敢让夫人瞧见外面。
可姜道蕴却并未如她想的那般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自然不会去想徐冲,只是听到徐冲,难免想起她那双儿女,之前的会面让他们之间那一点可怜的感情更是捉襟见肘起来。
她还是想不明白。
徐琅也就罢了,那孩子向来不喜欢她,甚至极度厌恶她,所以无论他会对她如何,她都不觉得奇怪。
可悦悦……
那孩子从前明明是喜欢她的啊。
为什么那次竟然能那样冷淡、平静地面对她?她竟然还唤她“袁夫人”,她从前明明是唤她母亲的……
想到那日云葭的表情和唤她袁夫人时的模样,姜道蕴握着书的手又不禁轻轻颤抖了起来。
她前阵子身体一直好不起来,就是因为她一直想着这事。
如今看着是好了,其实心病也还在。
都说心病需要心药医,姜道蕴知道她的心药是什么,但她却不敢去见云葭,生怕再看见她冷淡看着她的模样。
第301章 婚期
徐冲并不知道自已先前碰见姜道蕴的马车了。
不过即便知道,她与他如今也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以免发生不必要的误会,他也不会多停多看,他正一股脑地朝皇城策马而去。
还是那个城门,就连守在城门口的也还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马匹早已被他栓在外面。
徐冲独自一人大步走来,虽穿着常服,但身上气势威严依旧在,让人瞧着便心下一凛。
江北正在跟城门口新来的几个将土交待着事情,远远瞧见徐冲大步走来,他面露错愕,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便已大步走去,朝徐冲拱手一礼,仍跟从前一样,恭敬着喊人:“诚国公。”
他算着日子,奇道:“今日您不是休沐吗?怎么过来了?”
这世上向来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徐冲自然不会忘记当初众人对他避如蛇蝎之时,江北对他的照拂,此刻面对江北,他也停步与他拱了拱手,喊了一声“江将军”之后,与他说道:“我跟陛下有事说。”
江北只当他是要说卫所里的事。
二十六卫,是天子亲军,涉及天子,哪一卫的事都不是小事。
何况太祖年间就有规矩,亲军二十六卫的统领若有事可以直达天听,无需等候,因此他自然不敢阻拦,忙让开身形,请徐冲进去:“国公爷请进。”
徐冲又与人微微颔首。
要走的时候,想到什么,忽然跟江北说道:“过阵子家里办事,请江将军过来喝一盏薄酒。”
江北听到这话,神情微怔。
但也未及多想要,只笑道:“国公爷邀约,江某自不敢却!”
而后他便目送徐冲颔首进去了。
直到看到诚国公走远,他回想诚国公刚才那番话,方才沉吟起来……办事,办什么事?难不成是明成县主要成亲了?
但他这阵子也没听到什么风声啊。
想不到。
江北索性也没再多想,继续同新来的几个将土说起话。
这个时间。
李崇还在武英殿内处理公文。
徐冲便直接去了武英殿,请殿门外的内侍通传。
今非昔比。
徐冲如今再也不是阶下囚了。
内侍自不敢怠慢,请他稍候之后便转身进去了。
话是传到了冯保那边。
听说徐冲来了,冯保眼皮蓦地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外面看了一眼,果然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形站在外面。
这要放在眼前,冯保看到徐冲,心里自然已经一万个计较了。
但他向来是个聪明人,知道陛下如今对这位诚国公已经没那个意思了,自然也不会为自已多加树敌。
——还是这样一个敌人。
没有多想,冯保与内侍点了点头,便转身去与李崇禀话了。
“这个时间?”
李崇闻言挑眉,倒也没说什么,他继续一面批改奏折,一面头也不抬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冯保早知会是这个回答,自然没有多言,笑着应了一声,便出去吩咐了。
徐冲跟着冯保进殿。
向龙椅上的男人请完安后,徐冲也没立刻起来。
而是等李崇发话,他才起来。
“什么事?”李崇边说话边抬眼朝底下看了一眼,瞧见徐冲身上的衣裳时,一顿,问他,“今天休息?”
徐冲点点头。
他来时就已提前打好腹稿,没有立刻同人说起自已和霍七秀的事,而是先与李崇说起这阵子治理济阳卫的成效,还同人说了这几个月处置的人,都是早些时候别人塞进来拿个官职又不干事的蛀虫废物。
这些人大多都是出自世家或者京城豪门。
其实亲军二十六卫,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只是济阳卫内更多。
只因当初管理济阳卫的人是皇室中人,先帝的兄弟安王,作为李崇的叔叔,就连李崇拿他都没办法,只能眼不见心不烦。
因此济阳卫也一直自诩自已高人一等。
平日二十六卫碰面,济阳卫总要做头先的那一个,不肯屈居人下,偏偏本事又是最次的。
二十六卫中——
不知有多少人看济阳卫不顺眼,奈何实在拿安王没办法。
之后那位安王离世,这统领的位置又分到了他的一位内弟手中,没了安王作为支撑,济阳卫失去后盾,在二十六卫之中的地位自然是跟着一落千丈,只是里面做的事还是一样。
这内弟与安王本就是一丘之貉。
都是一样的货色,只拿钱不做事,甚至还公然买卖起官职。
尤其是面对那些世家豪门。
世家豪门在大燕的地位不低,子嗣又众多,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或者有资格走科举这条路的,封荫的官职又不多,又不能什么都不做,其余子弟想要个头衔官职,又不愿太过辛苦的,自然便把注意打到了二十六卫之中。
其余卫所或许还有所忌惮,济阳卫却没有。
因此济阳卫中塞的人便最多,都是些繁华堆里出身的锦绣废物。
李崇早就想好好整顿了,只是有些事情看着容易,做起来却不简单,直接处置,就是公然与所有的世家豪门作对,只能迂回着来。
当初把徐冲塞到济阳卫中,他也是抱着这个想法的。
他知道徐冲的脾气,也知道放眼整个朝堂,只有徐冲不会惯着这些人,因此听到他罗列的那些人和罪状,李崇自然高兴。
虽然这些事他早已从暗卫的口中知晓过了。
但李崇还是高兴。
他当初把徐冲放到济阳卫中,果然没有做错。
手中那支批阅奏折的朱笔终于放了下来,李崇抬头看着徐冲,不吝赞赏夸赞道:“你这次做得很好。”
冯保十分懂眼色,趁机给徐冲倒了一盏茶,李崇也让他坐下。
徐冲与人道完谢方才坐下。
他大老远过来,的确有些渴了,便接过茶喝了几口。
听李崇询问做起这些事容不容易,这要放到以前,他自然是不会邀这个功的,只不过今日他有所求,略作沉吟之后便说:“的确不容易,您是不知道微臣刚进去时,那几个人仗着身份可没少给微臣使绊子,不过他们跟微臣闹这些小把戏还是嫩了一些。”
徐冲说着嗤笑一声。
他十几岁就进大营了,抹黑爬滚这么多年,一路到这个位置,靠得难道真的是父辈的封荫和与李崇的兄弟情吗?
怎么可能。
军营里都是些大老爷们,你要没法子真正让他们服从你,打起仗来可不容易。
何况他所在的还是民风最为彪悍的冀州营。
所以徐冲看不起济阳卫那些锦绣废物们的伎俩,是真的。
不过是他以前玩剩下的东西,连血都不敢见,他去的当日就把那些没用的东西都给打趴了。
只不过想要处置这些废物容易,想要让一个失去斗志的卫所重新充满斗志,却不容易。
他这阵子除了休沐,其余时间都待在卫所,与他们同吃同住,也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他治理济阳卫的决心。
济阳卫从来不是废物们待的卫所。
它和其余卫所一样,甚至可以比其他卫所更好。
太祖年间。
济阳卫可是太祖最为信任的卫所,先辈们不知道承袭了多少荣耀,可惜毁在了安王手中。
他不管济阳卫以前如何,但既然他徐冲接管了这个卫所,他就要让它跟冀州大营一样,要让里面各个都是精兵强将,再无废物蛀虫!
“陛下何时有空,可以亲自去济阳卫看看,如今的济阳卫可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徐冲这话说得十分意气风发。
李崇虽然早已从暗卫口中知晓济阳卫如今焕然一新。
但见徐冲这副模样,还是不由生出几分好奇之心,他了解徐冲的为人,虽然性子直、脾气也不算太好,但他有一个其余人没有的优点——
那就是从不说大话。
是什么就是什么,他从不会夸大其词。
做人、做事都一样。
“看来今年二十六卫比赛,济阳卫不会垫底了。”李崇看着徐冲挑眉道。
徐冲朗声笑道:“就算拿不到第一,前三肯定没问题,您就等着看吧!”
李崇看了他一会,忽然也笑了一下:“好,你要是拿到前三,有什么心愿尽管说上来。”
“当真?”
徐冲眼眸一亮,手里的茶盏也放了下去。
李崇看着他挑眉:“看你这样,还当真有心愿,你先说来让朕听听。”
未想徐冲这会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吞吞吐吐的,完全不像他,李崇跟他相识几十年了,少见他这副模样,此刻瞧见,倒真是起了几分好奇之心,他道:“到底什么心愿?”
就连侯在一旁的冯保也有些惊讶。
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心愿竟让这位向来威武赫赫的诚国公变成这副模样。
大殿静悄悄的,一时无人说话。
徐冲过了一会,方才看着李崇说道:“其实……臣要娶妻了。”
李崇刚才等了一会没等到徐冲说话,便端起茶盏喝了起来,此刻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他没忍住,噗了一声,嘴里的茶直接就喷了出来。
哪里还有从前的帝王威仪?
他在那边咳个不停。
徐冲忙站了起来,目露紧张。
冯保更是直接跑了过去,先是拿过茶盏,然后又轻轻拍李崇的后背。
李崇摆摆手,让冯保退下,而后拿过帕子擦了擦嘴唇。
他刚咳过,冷白皮的脸上还泛着一些薄红,此刻却一脸震惊地看着徐冲的方向,沿着他刚才的话继续往下说道:“你要……娶妻了?”
语气明显还藏着一股子不敢相信。
徐冲见他无碍,便重新坐下,看他面上吃惊的表情,他轻咳一声:“……是,刚定的,想着先来同您说一声。”
李崇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当初徐冲与姜道蕴和离之后,醉眼惺忪之际,信誓旦旦曾表示这辈子都不会再娶妻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他还记得那会徐冲哭着跟他说“女人有什么用,还不如兄弟,至少兄弟还会安慰你”,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居然要娶妻了。
他当然不是信了徐冲的这番醉话,而是知晓他最看中什么。
有他那双儿女在,他绝不会随便娶一个妻子。
早先年,他也不是没给过他提议,甚至还亲自帮他相看过不少名门贵女,也有不少像姜道蕴那样的才女,可徐冲一个都没看上,还说自已成日在外打仗,把人放在家里没必要。
这是一个原因。
但李崇知道更大的原因还是他那双儿女。
他怕自已不在,他那双儿女会受欺负,也怕他们不高兴。
所以此刻听到徐冲说要娶妻,李崇是真的好奇,他不由问道:“对方是?”
徐冲没有隐瞒,大大方方同人说道:“是我一个义妹,姓霍。”怕李崇不知道,徐冲又跟人补充了一句,“是个商人。”
这下就连冯保都惊得睁大了眼睛,这位诚国公娶得竟然是最下等的商户。
李崇却没说话。
他倒是知道这位霍姓女子。
之前也从暗卫的口中知道她受伤住在徐家,但他没想到徐冲会娶她。
“你的心愿,与她有关?”他问徐冲。
徐冲闻言倒是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轻咳一声:“是,陛下也知道她的身份,我倒是无所谓,但怕她以后跟别人相处起来不自在,也怕那些人拿她身份说事,就想着您要是方便的话,来日等我们成亲,能不能跟皇后娘娘赏她一些东西。”
“这样日后旁人也不敢肆意议论她的身份。”
李崇没想到他竟然替那个霍姓女子想了这么多,不由挑眉:“你倒是心细。”
说罢,又嘲笑他:“不过二十六卫前三名的奖励就用来给你未来夫人赏赐一些东西,你是觉得朕有多小气?”
话落。
李崇忽然觉得不对。
这不是徐冲的性子。
以前每次打赢胜仗,他问徐冲要什么东西,他从未替自已求过,都是替冀州军营里的将土或是死去的那些将土求的,怎么如今……李崇生性聪慧,小时就智力过人。
徐冲那点心思怎么可能真的瞒住他?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徐冲的打算了,怪不得他今日休沐还进宫,恐怕一早就是做得这个打算。
他看着徐冲说道:“你这是在给朕下套啊,知道朕不可能真的只奖励这个。”
他说着,眸光微沉:“徐长猛,你现在也学会跟朕耍心眼了?”
李崇说这话时,神色如常。
可侯在一旁的冯保却听得心下一惊,心里也开始不住打起鼓了。
徐冲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被李崇揭穿,还挠了挠自已的后脑勺,同人嘿嘿一笑:“被您看出来了。”
“我这不是怕直接开口讨赏不好意思嘛。”
他说着还咕哝起来:“再说我这好不容易娶个媳妇,您这不应该直接赏赐吗,还非得让微臣亲自说。”
李崇听得直接气笑了:“你倒是还跟我抱怨起来了。”
随手拿起一支朱笔朝徐冲砸去。
徐冲自然地往旁边一躲。
朱笔砸在地上,在地上划出红色的印记。
这可是批改奏折的御笔,冯保连忙跑过去捡起,徐冲却还有心思跟李崇说笑道:“您以后可不能这样对微臣了,微臣马上就是要娶妻的人了,这落个一身红回去,怎么见媳妇啊?以后又怎么在媳妇面前立足啊?”
李崇看着眼前这个死皮赖脸的徐冲,已经连生气都不想跟他生气了。
浪费时间。
额角连着跳了好几下,他到底是忍耐着没再说什么,重新喝了口茶,他发话:“滚吧。”
徐冲笑着诶了一声,准备滚了。
走前却又小心翼翼看着李崇问了一句:“那微臣刚才求的……”
李崇冷冷瞥了他一眼:“你日子都没定下来,在这跟朕叫什么?”
这就是同意了。
徐冲嘿嘿一笑,一颗心也总算是落下来了。
他顺着杆子继续往上爬:“陛下,既然微臣今日来都来了,不如您再给微臣一个恩典,让微臣去钦天监跑一趟求个好日子?”
李崇一脸疲惫地挥了挥手,懒得跟他说话。
徐冲知道他这是同意了,笑着同他拱手一礼方才退下。
脚步声很快远去。
李崇重新看向大门,高大挺拔的男人意气风发地离开,从背影都能感觉到他的高兴。
他早知徐冲的性子,从来都是至真至纯。
人越长大,变得就越多,隐藏的也就越来越多,若说他们三人,如今还有谁还保留着少年时的那一面,恐怕也就只有徐冲了。
李崇从未与徐冲说过,他曾经羡慕过他。хľ
他不羡慕名满天下的裴玉仲,反而羡慕徐冲,他羡慕徐冲有那样一双好父母,羡慕他能活成这样,可他也知道他不可能变成他。
从泥潭里挣扎着爬出来的人,怎么可能活成他这样?
不知为何。
在这一刻,看着这样的徐冲,李崇的心里竟然有些庆幸。
……幸好他们没走到不可挽回的那步。
冯保捡回朱笔,又重新净洗过,蘸了墨水递给他。
李崇接过。
重新低头批阅奏折的时候,他跟冯保吩咐道:“去跟皇后说一声,等徐冲那边日子定下来,她寻个名义把徐冲那个未婚妻请进宫里吃顿便饭。”
冯保听得心惊。
这却是比直接赏赐给的脸面还要大了。
“是。”
徐冲走出武英殿。
伴君如伴虎,他刚才看似坦然,但也不是一点都不紧张。
直到走出大殿,他方才舒了口气。
远远瞧见有人抬着轿子过来,徐冲不由奇道:“那是谁的轿子?”
武英殿是天子处理政务的地方,除了朝臣之外,平日就连皇后娘娘也很少过来,但这顶轿子一看坐得就是宫妃。
早知丽妃恃宠生娇、嚣张跋扈,难不成里面坐得是那位丽妃?
他向来跟姓郑的不对付,连带着对这位丽妃也不喜欢,正想收回视线却听身后内侍说道:“回国公爷的话,那是曹嫔。”
“曹嫔?”
徐冲脚步一顿。
他倒是听说过这么个人。
当初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他还挺好奇的,相比先帝,如今天子的后宫并不算充裕,甚至算得上是非常稀少了,就连祖宗定下的三年一选秀都没继续。
因此这位曹嫔忽然被召进宫,还受尽宠爱,实在让人猜想了好一阵子。
不过徐冲对这些事向来懒得理会,远远瞧见轿子过来,他也未曾多看,继续往前走了。
倒是轿子里的曹嫔从轿子里看到徐冲的身影,问了一声身边的宫人。
知道他就是那位诚国公的时候,她还惊讶了一阵。
*
徐冲从钦天监要了一个好日子之后便打道回府了,路上他还特地去全聚楼要了一只香酥鸭。
这个点回家吃饭已经来不及了,恐怕悦悦也已经吃过了。
这只香酥鸭也就是给她当点心吃。
吃不完的话,再让厨房热下,晚上也能吃。
徐冲兴致盎然,一路都是好心情,就连回到家,那抹笑脸都未能从脸上抹下。
岑福一早就在家里候着他了。
听说他回来了,自然是立刻跑来找徐冲了。
“国公爷,怎么样?”是在问霍七秀答应没。
徐冲看他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忍不住笑话他:“我娶妻还是你娶妻啊,你急什么?”
“国公爷!”
岑福瞪着眼睛,有些没好气。
徐冲看他这样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让人去准备东西吧,把提亲的东西先准备好,回头我让人先去霍家一趟。”
这就是直接定下来了。
岑福先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紧跟着又喜极而泣起来,也是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这会却哭个不停。
徐冲被他吓了一跳,手里提着的香酥鸭差点都要掉了:“哎呦,你哭啥子啊?”
“老奴、老奴是为您高兴!您终于不是一个人了。”岑福边说边哭着给自已抹眼泪。
徐冲知道他激动的原因,嘴里却忍不住说:“听着像在骂我。”
他被岑福弄得自已心里也有些感触,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以后我骂你的时候,你就能找人帮你了,开心不?”
岑福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倒是真的没再哭了。
他把眼泪抹干净之后便跟徐冲说道:“我这就去准备,得挑最好的!”他说着嘴里念叨着要准备什么,也没理会徐冲,便自顾自兴冲冲地跑了。
徐冲看着他跑远的身影,失笑着摇了摇头。
他继续提着香酥鸭朝九仪堂走。
已经过了饭点。
从前这个时候,云葭早就午睡了,但今日未等到阿爹的消息,不清楚他和霍姨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她也睡不太着,索性便继续窝在胡床上看着账本,只不过也是看一下往外面望一下,时不时问上一句:“阿爹还没回来吗?”
惊云则在一旁恭声答道:“派出去的人还没消息传回来。”
云葭闻言便又垂下眼睛,心里却是打着鼓似的不安宁。
按理说霍姨的心思,她是最清楚的,但也不知道霍姨会不会有所忌讳,她素指轻敲:“要不,我去霍家一趟?”
她怕她爹笨口拙舌的说不清楚,也怕霍姨忌讳他们不肯答应。
可心思才起来,就见窗外有个小丫鬟火急火燎跑过来了,正是先前被惊云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九儿。
云葭瞧见之后立刻坐起来了:“快、快去看看。”
惊云知道她着急,自然不敢怠慢,嘴里答应着,她也快步往外走去,小九儿带回来国公爷回来的消息,只不过她太着急,也没问别的,看到国公爷回来就立刻跑回来给云葭递消息了。
不过既然知道阿爹回来了,云葭便也没纠结,当即放下手里的账本想去找人问问事情究竟如何了。
还不等她动身。
惊云就率先透过窗子瞧见徐冲提着全聚楼的包装走进院子。
“姑娘,国公爷来了。”惊云同云葭说道。
云葭往窗外看了一眼,果然瞧见她爹的踪影,她未曾耽搁,忙往外面迎了过去。
刚走到外面,徐冲也已到了廊下,本想询问外面的丫鬟她睡没睡,就见他的宝贝女儿急急忙忙出来了,徐冲看到之后,心里顿时一软,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不少:“怎么跑出来了?快进去,外面太阳大。”
他还是跟从前一样。
边说边进屋,还特地提着手里的香酥鸭给云葭看:“看看阿爹给你买了什么。”
就跟小时候逗她时一样。
不用打开,云葭也知道她爹又给她买了香酥鸭。
她爹有时候心实在实。
自打她六岁的时候说过喜欢吃全聚楼的香酥鸭之后,只要他路过那边,都会给她带一只过来,有时候甚至大老远的都会特地跑过去一趟,为得就是给她买一只香酥鸭。
他从来不会去想,她现在大了,口味是不是发生变化了,或许没那么爱吃了。
他只是一味地想对她好。
她喜欢什么,他就要给她什么。
不过这个也怪云葭,她从未与他说过,他就自然以为她喜欢着。
不过这种时候看到她爹这样的笑脸,看到他提着她喜欢的香酥鸭,云葭刚才忐忑不安的心也终于定了下来,紧随其后的则是高兴。
高兴她爹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她。
就像小时候刚刚有了阿琅,她爹怕她吃醋,怕她觉得有人分走了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爱,所以他总是比以前还要对她好,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让她尽可能地享受到更多的关怀,也让她不会因为阿琅的出现而感到失落难过。
其实没事。
她早就已经长大了,不会吃这样的醋了。
她现在更希望她爹能够好好的,能跟霍姨说清楚,只要他们两个人好好的,她就高兴了。
可感受着她爹给予的关切,云葭还是没法不为他的这一份小心翼翼的维护而高兴,甚至忍不住就想掉眼泪。
不愿让她爹多想。
云葭连忙垂眸,故作没事人的样子上前拿过香酥鸭,嘴里也跟从前似的说道:“前几日才吃过,您怎么又买了呀。”
虽然这样说着,但云葭还是交待惊云让她去处置下,又问他:“您吃过没?”
徐冲刚想说没,肚子却又叫了两下,一连两次丢人,还都是在自已最亲近的人面前,徐冲觉得自已真是丢人极了。
云葭却不觉得他丢人,就跟霍七秀一样。
心疼地忙让惊云下去吩咐,又说:“让厨房给父亲准备一份凉面,多弄点面,这个快,再多弄点浇头过来。”
惊云忙应声下去吩咐。
云葭转头,就看到她爹眉目柔和地看着她。
“您还笑呢,这么迟了,您也不知道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虽然这样说,但云葭还是上前挽着他的胳膊让他进去先吃点糕点和水果填填肚子。
又替他倒了一盏茶。
然后便耐不住性子开始问了:“阿爹,霍姨答应了?”
虽然从阿爹的反应也能看出来,但云葭还是想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和自已的女儿说起这些事,徐冲心里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偏偏悦悦还一眨不眨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他也只能压着那股子不好意思同她说道:“……嗯,答应了。”
听他这样说,云葭立刻喜笑颜开,忐忑了一早上的心也终于是彻底落下来了。
“那得找人看日子了!”
“还得上门提亲,一大堆事呢。”她习惯性把这些事揽过来了,想着回头得找个人先去算个黄道吉日,八字倒是不必看了,反正她爹和霍姨是彼此属意,管他八字合不合呢。
就算不合也得合了。
“日子……我已找人看好了。”
忽然听到她爹这么说,云葭愣了一下。
徐冲见她面上怔忡,心情也立刻揪紧了一下:“悦悦,我……”
他怕她多想。
只是还不等他说话,先前面上还挂着怔忡的云葭却又恢复如初了,看着她爹一脸紧张的样子,云葭笑道:“看好就看好,阿爹紧张什么?难不成还怕我吃霍姨的醋吗?”
她有些无奈。
她刚才惊讶也只是没想到。
却不是吃醋。
她若吃醋就不会想着让阿爹和霍姨在一起了。
“您别总是怕我吃霍姨的醋,我喜欢着霍姨呢,您总这样,回头倒让我和霍姨处得尴尬起来。您既然要娶霍姨,自然得用心对待,不能冷落了人家,要不然就算霍姨不说什么,我和阿琅也是不会同意的。”
“现在在咱们这个家,霍姨的地位可比您高出不少呢。”
她故意跟她的父亲玩笑道。
徐冲听罢,面上的那点担忧果然散去不少,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刚才的确挺担心的,一边是自已即将要娶的妻子,一边是自已从小疼爱长大的宝贝女儿,他谁都不想伤害,谁都想好好护着,捧在心尖上。
他也知道自已这样纠结踌躇反而更加让悦悦难过,索性便把事情摊开了都与她说了起来:“今日进了一趟宫,我怕日后与你霍姨成婚,旁人会拿她的身份说事,便进宫找了陛下说这事。”
这是云葭没想到的,不由问:“陛下怎么说?”
徐冲便把他与李崇说的那些话挑了一部分与云葭说了。
云葭听罢,也不得不感慨阿爹这几个月的变化是真的大,不过既然那位答应了的话,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了。
她点头:“有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赏赐,日后必定不会再有人拿霍姨的身份说事。”
“那钦天监那边给的日子是哪个?”云葭又问。
徐冲说了个日子:“十月初五。”
这已经是最早的日子了。
云葭道:“那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了。”
这日子说急不急,说不急却也不是真的那么宽裕,虽然是二婚,但云葭还是想替父亲好好操办下,不想含糊过去,也想让霍姨感受到他们的诚意。
“父亲可想好让谁给您提亲了。”
三媒六聘。
现在家里没长辈,自然只能求助外面。
这一点,徐冲倒是来的路上也想过:“你觉得找福安侯府的老夫人如何?她儿女双全,身份又贵重,又是你祖母的好姐妹。”
云葭自然知道他说的那位老夫人是谁。
福安侯府在燕京城的地位虽然不算高,但这位老夫人的身份却十分贵重,她曾是仙逝的孝贤皇后的姊妹,虽然是庶出,但毕竟同出一支,按照辈分,如今的天子都得喊她一声姨妈。
她也算得上是如今城中身份最为贵重的那几个老夫人了。
若能请她出面。
旁人知晓,也不敢小瞧了霍姨。
云葭未作多想,便已有了决断:“等明日我去福安侯府走一趟,老夫人看着我长大,我若去同她说,她肯定会应允的。”
徐冲原本想自已去的,只是时间上实在太赶。
若让别人去也不合适。
只是自已的亲事让自已的女儿去操办,这也实在是……
他心里犹豫着,想着不如还是告几天假,把这事安排好。
云葭却仿佛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一般,同他说道:“阿爹不是想让济阳卫在之后的比赛中赢吗?您就别管这些了,我正好在家里没事,如今有事做,我开心还来不及。”
“何况咱们家哪来这么多规矩,您呐,快点把霍姨娶进来,让我日后有话说,我就高兴了。”
徐冲听罢也就不再纠结了。
“行。”
“不过你琐事记得交给岑福他们,别什么事都揽在自已身上。”他还是怕云葭辛苦。
云葭自然笑着应了。
之后父女俩又商量起日后要请哪些人。
直到惊云送来凉面和香酥鸭,云葭还在一旁写写记记,徐冲吃着凉面,看着身边已经长得亭亭玉立的女儿,心里又酸又软。
“悦悦。”
“嗯?”
云葭抬眸,以为父亲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却听他说:“即便我娶了你们霍姨,你和阿琅在我心里也是最重要的,有些事,这辈子都不会变。”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记保证,云葭不由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心里也跟着酸软起来。
她看着近在眼前的父亲,含糊着轻轻嗯了一声。
低头的时候却悄悄红了眼眶。
她的父亲看似粗犷,其实最是心细。
第302章 提亲
翌日。
徐冲带着陈集回济阳卫。
云葭则让人拿着准备好的礼物去往福安侯府拜见高老夫人。
云葭平日虽然不怎么爱参加宴会,但福安侯府从前的时候她还是经常来的,只不过自打她这次醒来之后,已经许久不曾出门赴宴了。
福安侯府这边自然也有好长一阵子没来了。
早先时候旁人见她被亲封为县主倒是递来不少帖子,但云葭一次也没出来赴过宴,多拿身体不适当做借口。
时日长了。
旁人见喊不动她,自然也就不怎么喊她了。
因此今日侯府门前的下人冷不丁看到她出现自是十分惊诧。
云葭让惊云先下去送拜帖,自已则于马车中等着。
不知不觉间,立秋已过。
可秋老虎的尾巴还在,天也持续闷热着,甚至比往日还要潮闷一些。
没有风的日子里,即便只是单坐在马车里,什么都不做,都让人觉得潮闷难耐,云葭手中团扇轻晃,为自已送来一阵清风,目光却透过半卷的竹帘望向外面,便瞧见靠边之处还停着一辆马车。
正巧惊云送完拜帖回来。
云葭便问了一句:“那是谁家的马车?”
惊云向来聪慧,早先出去瞧见之后便顺带问了一句侯府的门房,此刻她一面给云葭重新倒了一盏酸梅汤,一面也拿着把扇子给人轻轻扇着,一边扇一边同人说道:“是威武将军沈家的马车,今日沈夫人和沈三姑娘也来拜见高老夫人了。”
云葭闻言,点了点头。
她虽久未出来参加宴会,但也知晓这沈家同这位高老夫人的关系。
这位沈夫人便是出自高氏一族,只不过是出自旁支,跟这位高老夫人,若论同族的关系,得唤她一声“姑姑”。
其实这些家族里的旁支,与本家的关系,有时候还不如跟左邻右舍处得好呢。
只不过这些年福安侯府逐渐没落了,沈家反倒起来了,两家都在京城,离得也不远,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便同福安侯府也走得近了一些。
云葭以前来福安侯府见高老夫人的时候也曾见过几位沈家的女眷。
印象最深刻的便是这位沈三姑娘。
说起来,她记得这位沈三姑娘与那位阮姑娘还是表姐妹,也不知道长幸跟这位阮姑娘的亲事怎么样了。
云葭放散着自已的思绪往窗外看着。
而此时位于福安侯府东屋的正厅里,一群人也得到云葭到来的消息了。
今日沈夫人带着沈杳来拜见高老夫人,正同老太太说着讨巧的吉祥话呢,忽然听到下人传报,还有些吃惊:“明成县主?她不是许久不曾出来了?”
她是知道徐家跟老太太的关系。
顺势看向坐在罗汉床上那个衣饰华贵被仆妇簇拥着的老夫人,讨巧道:“还是您面子大,我可听说这阵子城中不少人给这位县主递帖子,都没见她出席过呢。”
老太太被这话捧得极高,心里也十分受用。
她笑着让人快些把人请进来,嘴里也跟着说道:“她是不爱这些热闹,我也许久没瞧见她了。”
原本坐在沈夫人身边面露不耐的沈杳听说云葭来了,倒是也不自觉变得沉静下来了。
她也有很长一阵子没瞧见这位徐姑娘……
不对。
如今该唤她明成县主了。
也不知道她如今换了身份,是否还和从前一样。
等云葭过来的这会功夫,屋子里照常说着话。
有小辈在场,能说的话题自然不多,也只能说些家长里短儿女辈的事,今日整个屋子里就沈杳一个晚辈,这会便有人说起她的亲事。
“我记着阿杳今年也有十五了,可许人家了?”
沈杳一听这话就暗自皱了眉。
她最不喜欢别人问起她的亲事,以前还好一些,可自打今年她过了及笄礼之后,那些长辈看见她好像就没有别的话了,张口闭口就是问她许人家了没。
若说没许。
便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让她趁着年纪还小可以快些许了,若不然好人家的儿郎都要被人挑完了。
若不是自小的礼仪家教藏在她的心中,恐怕她都不知道要黑脸多少次了。
此刻她虽然心中不满,但也只是低着头不做声。
权当做没听到。
沈夫人却十分高兴。
她今日带沈杳过来,为得就是想借福安侯府的脸面给自已的小女儿许一门好亲事,即便无人询问,她也会借机开这个口,此刻既然有人先问,她自然乐得接过话:“还没呢,从小舞刀弄枪,被家里惯坏了,这不,我这日日头疼着,就是不知道该给她定一门什么样的亲事。”
有人笑她:“你家老爷战功赫赫,两个儿子又都年少有为,你有什么好头疼的?再说阿杳长得那么标志,多的是人家要她。”
沈夫人听到这话,心里就叫苦。
她家条件是不差,来提亲的也有不少,可都是武将出身,门第还没她家高呢。
她家老爷对门第高低倒是无所谓。
可她不行啊!
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囡囡,自然是要给她好好相看的,尤其这些日子阮家已经跟赵家把事情定下来了,徐宓只要碰见她就要同她说赵家有多好。
她听得心里就窝火。
阮家那个女儿什么都不会,只知道吃,就这样都能嫁进义勇伯府这样的人家,她家阿杳凭什么只能嫁给那样的人家?!
沈家和阮家虽是姻亲,她跟徐宓也认识几十年了,从小的手帕交,关系自然是不错的,但暗地里较得劲也多着呢。
这儿女亲事就是她们最较劲的时候。
现在老大、老二都成亲了,也有孩子了,她这颗心自然全放到了沈杳的身上。
她今日特地跑到福安侯府,就是想借老太太的脸面给沈杳寻个高门,倒也不必太好,她也怕那些高门大户,阿杳这性子进去吃亏,但怎么着也得跟义勇伯府一样吧。
要不然以后她看见徐宓还怎么抬得起头?
“不怕你们笑话,今日我来啊就是想请各位姐姐们帮帮忙,帮我家阿杳物色物色。”沈夫人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已的来意。
不过她虽然这样说,目标显然还是在高老夫人的身上。
这些年福安侯府是越渐落魄了,但高老夫人的身份还在呢,有孝贤皇后这个后盾在,只要高老夫人还在,就多的是人来讨好她。
可高老夫人并未说话,仍拿着下人递过来的去了核的龙眼垂着眼眸慢慢吃着。
沈夫人见此还想开口。
沈杳却实在受不了了,皱着眉去拉她娘的袖子。
“娘……”
她都不明白她娘平日里明明蛮有眼力见的,今日却怎么了?高老夫人明显是不想搭这个茬,偏偏她还要说。
她不嫌丢人,她还嫌丢人呢!
心里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她娘,沈杳拽着沈夫人的衣袖抿着嘴唇不肯松手。
沈夫人心里暗骂一句“死孩子”,她这都是为了谁啊!
但也不想弄得太过,省得回头她家姑娘发脾气,闹得大家都没脸,只能看着众人赔笑道:“小孩子家家,脸皮薄、脸皮薄。”
沈杳一听这话更生气了,偏偏又没办法发作。
只能听着她娘转头拜托起那些她根本就不喜欢也不喜欢她的妇人,让她们帮她相看亲事。
好在这事也没持续太长时间,那位明成县主终于到了。
下人在外通报的时候,原本嘈杂的屋子立刻静得不行。
天子亲封的县主,品级可不低,屋内除了高老夫人之外全站起来了,沈杳也跟着她娘一道站了起来,但她还是忍不住悄悄抬了头往门外看。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却好似要比她记忆中那个身影还要更加清艳华贵一些。
她穿着一身绣工精致的百花薄衫,长裙拖地,手里拿着一柄团扇,发髻高梳,唇角则含着恰到好处的笑,走起路来,腰间玉环纹丝不动。
即便参加过那么多宴会,见过那么多贵女,但沈杳觉得这位明成县主的礼仪是她见过最好的,她从不羡慕这样的女子,也从未想过要当这样的女子。
可每每瞧见这位明成县主,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看向她。
或许是她注视的时间实在持续太久了,久到都开始引起了云葭的注意了。
云葭不由朝她这处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没想到自已会被抓包的沈杳瞳孔都情不自禁放大了,等反应过来,她立刻低下头。
但为时已晚。
可云葭却未说什么,瞧见沈杳这个反应,她也只是笑了一下便收回了视线,而后径直朝高老夫人走去。
“高奶奶。”
走近之后,云葭同罗汉床上的老夫人喊起旧时的称呼,又让两旁请安的人都起来。
高老夫人听到这个称呼,顿时眉开眼笑,嘴里却埋汰道:“你还晓得来,都多久没来看奶奶了。”她一边说,一边朝云葭伸出手,示意她来自已身边坐。
这显然是殊荣了。
云葭也不见外,笑着握住老太太的手就坐到了她身边。
“前阵子忙,也没空出来,今日一有时间就来看您了,我还给您带了您最喜欢的枣泥酥,是家里那位江大师傅做的。”她说着还悄悄同人说了一句,“我还让江师傅特地多给您放了蜜糖。”
高老夫人嗜甜。
只是前些年被大夫叮嘱戒糖,因此府里的人都不敢让她吃太甜的东西。
云葭每次过来都会听她同她抱怨这件事。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