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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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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43

    裴行昭根本生不了孩子,他根本没有能力生孩子,梓兰是怎么会有身孕的?这个孩子……她想到什么,忽然脸色变得微微发白起来。

    裴郁一直看着她,自然一眼就瞧见了她脸上的那些神情变化。

    “怎么了?”见她脸色发白,他也颇为担心,但他还是扶着云葭的肩膀先宽慰她道:“云葭,别急,别担心,你先同我说怎么了。”

    云葭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看着面前少年温柔又坚毅的目光,她沉默片刻,还是压着嗓子同人说了:“……裴行昭生不出孩子。”

    这是连裴郁也不知道的事。

    裴郁听完这番话后不由面露怔忡。

    他于裴家多年,虽然从未过问过裴家的事,但这样的秘辛,除非裴行昭本人都不知道,要不然绝不可能隐瞒得这么深。

    何况他之前还从小顺子的口中听说裴行昭一直想要梓兰怀有身孕,为着这个,他没少让厨房给梓兰准备容易有孕的吃的。

    裴行昭怎么可能生不出孩子?

    云葭又是怎么知道的?

    接连的问题让他心生困惑,也让他忍不住朝云葭看去。

    察觉到裴郁的目光,知晓他在惊讶什么,但云葭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同他解释她为何知情的原因。

    前世她是通过樊叔才知晓此事,可如今,樊叔根本没给裴行昭看过诊,倒是能用当初同梓兰说的由头去与裴郁说,但不知道为何,云葭就是不想骗他。

    因此沉默片刻,她也只能与裴郁艰难说道:“这事,我是因缘巧合知道的,但应该……不会有假。”

    “……我之前还跟梓兰说过这件事,想让她提前有个准备。”

    本来是想着梓兰好有个应对的法子。

    没想到多日不曾听见她的事情,如今乍然听闻,竟然会是这样一个重弹的消息。

    裴郁能感觉出云葭应该是对他有所隐瞒,能知晓裴行昭不能生育还能不让他人发现,这实在不简单,但他并未去深究。

    她既要隐瞒,就代表这事不好同人说,他自然不会去追问,让她为难。

    他点了点头,顺着云葭的话往下说:“所以你是觉得梓兰是跟他人有了首尾才弄出了这个孩子?”

    云葭闻言,抿着红唇没有立刻说话,是过了一会才低声说道:“……我之前问过她,打算怎么办?她跟我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可我没想到……”

    “是不是我不该与她说这件事?”

    她忽然握住了裴郁的胳膊,声音也不自觉变得低沉起来:“如果我不说的话,她也不会这样兵行险招。”

    她太清楚裴行昭了,或者说,清楚裴行昭和陈氏这对夫妇,如果让他们知道梓兰这个孩子不是裴行昭的,那么等待梓兰的只可能是一个结果……

    想到那个结果,云葭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起来,就连身形也情不自禁变得微微颤粟起来。

    裴郁此刻手掌还扶握在她的肩膀上。

    待感觉到掌心之下传来的颤粟,又见她脸色惨白,裴郁心疼得什么都顾不上了,连忙把人抱进自已的怀中。他一面抱着云葭,一面则拿手贴在她因担忧而不住颤粟的脊背上,安抚一般轻轻拍着:“你先别担心,事情或许没你想得那么糟糕。”

    “我跟她以前接触过几回,知道她十分聪慧,她就算想要孩子,也绝不可能随便找个男人,能被她选中的男人,至少可以保证不会背叛她。”

    “可以后呢?”

    云葭仍然不放心,拧着眉说:“这孩子不是裴行昭、不是裴家的,即便瞒得了一时,也不可能瞒得了一世,她……”

    云葭说到这,忽如福至心灵一般,如果梓兰根本没想过要瞒一世呢?如果她只是想利用这个孩子来换取这一段时间的安稳……

    裴郁从她忽然的沉默中自然也猜到她都想到什么了。

    相比云葭的愕然和震惊,裴郁倒是并未觉得如何,一个并未谋面的孩子,哪比得过自已重要?人活着才有以后,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依照梓兰如今的处境。

    如果她没有这个身孕,恐怕早就要被裴行昭厌弃处置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那也得先有这条路才行,有了这条路,才有可能看到柳暗花明。

    裴郁一直都知道梓兰聪慧,若不然当初也不会想假借她的手挑拨裴行昭和陈氏,搅动裴家的风云了。不过他没想到云葭与她私下关系竟然不错,之前还提点过她……既然如此,他也愿意替她帮拂着她一些。

    略思忖片刻之后,裴郁心中大抵已经猜到一个人选了,他跟云葭说:“我或许猜到跟梓兰有首尾的那个男人是谁了。”

    “是谁?”云葭听到这话,顾不得再去想旁的,忙抬起头问裴郁。

    裴郁看着她吐出一个名字:“贾延。”

    听到这个名字,云葭愣了片刻:“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后面的话还未说出来,她却忽然想起前世的几桩往事。

    她记得前世梓兰被陈氏许配给府中一个管事之后,贾延有阵子一直失魂落魄,还接连办砸了好几件差事,被裴行昭厌弃不喜。

    她还记得梓兰大婚那日。

    因为她与梓兰的关系不错,当日也去梓兰的房间添了妆,出来的时候就瞧见贾延站在人群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梓兰的房间,当时她就觉得贾延这模样看着怪怪的,但她那时也未多想。

    所以贾延他是喜欢梓兰的?

    裴郁见她这样,就知她大概已然信了……

    便继续轻轻环着她与她说道:“如果是贾延,那你就不必这般担心了,贾延是裴行昭的左膀右臂,也是他的第一心腹,裴行昭有什么动作,绝对不可能瞒过贾延,梓兰有他帮衬,想来是不会吃亏的。”

    唯一要担心的也不过是那个小孩真的生出来,与裴家人长得不像该怎么办……

    不过梓兰既然已经决定兵行险招,想必心中也早有解决的法子了。

    “叶七华毕竟在裴家这么多年,为人又不错,想必于裴家肯定有自已的人脉,我回头让他帮忙请人多看着些梓兰那边。”他知道云葭担心,所以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云葭听完之后果然稍稍放下了一些心。

    她轻声应好,又与裴郁说:“梓兰以前帮过我,我也应允过会帮她,倘若……她那有什么不对的,你记得来与我说一声。”

    “好。”

    裴郁轻声应了。

    他把人拢于自已的怀中,一只手则轻轻放于她的头上。

    见她面上依旧有自责之色,知道她是觉得是因为自已告诉了梓兰,裴行昭不能生育的消息才会让她兵行险招,想出这样的法子。

    “你若不说,她才真的会死。”

    看着云葭怔怔抬眸朝他看来,裴郁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你和我都知道裴行昭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娶梓兰不过是图一时新鲜,梓兰若不能替她生儿育女……即便裴行昭不会对她做什么,可背叛了陈氏又得裴行昭不喜的梓兰,在陈氏回来之后,又能有什么样的好结局?”

    “当日陈氏离开丢尽脸面,以她的性子只会百倍千倍把这个脸面讨回来。”

    “你与她说了,她才有准备,才能知道该怎么替自已继续谋划下去。”

    云葭知道他说这么多,其实就是在安慰她,想让她不要再继续自责下去。云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沉默地看着站在她面前她身边的少年……

    她从来就习惯了给别人遮风挡雨,无论做什么都习惯了自已去扛,也觉得自已比他要大两岁,要多疼护他一些。

    却没想到原来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他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可靠。

    双手环紧他劲瘦的腰肢,她把自已埋进于裴郁的怀中,抱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

    翌日。

    云葭醒来的时候,裴郁和徐琅已经去书院了。

    家中再无别人,早膳便端到了云葭自已的房中,除了早膳之外,还有一碗川贝雪梨汤,是裴郁走前吩咐厨房做的。

    大概是昨儿夜里两人分开的时候,裴郁听出云葭的嗓音有些沙哑。

    一个人吃饭,即便是再好的珍馐美味也有些让人吃着没什么胃口,云葭只吃了一些就没再碰了。

    她放下筷子。

    惊云瞧见之后,难免蹙眉相劝:“您这吃得太少了,再喝点粥吧。”

    云葭道:“没什么胃口。”

    她说话时神情惫懒,惊云知她心情不佳,也知自已劝不动,只能把那份雪梨汤推了过去:“那您好歹把这碗雪梨汤喝了,这是二公子走前特地叮嘱过的。”

    不等云葭拒绝,惊云又道:“二公子可说了,以后您一日三餐都得好好盯着,若吃少了或是跟从前似的没胃口就不吃,奴婢可是要去同他禀报的。”

    云葭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茬,一时不由有些失笑。

    “他倒是管起我来了。”说完又冲惊云道,“你也是,如今二公子长二公子短的,怎么,如今我这个正经主子倒是比不过他了?”

    她显然是开玩笑。

    说完竟也真的拿过那碗梨盅重新喝了起来。

    惊云瞧着高兴,也不怕她责罚,与她玩笑道:“谁能劝您多吃一些,那我就听谁的话。”她见姑娘这会眉眼带笑,比先前不知道鲜活了多少,索性便继续同人说道:“您早间没胃口,中午不若我让厨房给您做些爽口的面条或是饺子?昨儿厨房包的饺子倒是还有不少呢,拿的是新鲜的荠菜混着肉,您素日不是最好这口吗?”

    “我之前看有人用蒜蓉、辣椒混上醋直接拌着吃的,瞧着就十分开胃,不若中午您这样尝尝?”

    这吃法,云葭倒是的确未曾吃过,想了想便也同意了。

    大半盅梨汤入肚,云葭这下是真的喝不下了,便放下银勺,拿帕子拭唇的时候,又同惊云交待了一句:“这两日,那位叶护卫应该就要过来了。”

    “书院地方不够,想来他应该会直接进府。”

    “如今二公子和小顺子都不在,他初来乍到,难免有些人生地不熟,回头你先去与门房交待一声,若有一位姓叶的公子过来,让他们好好接待,不许拒之门外,这日后是二公子的贴身护卫。”

    “然后你得空的时候再着人去二公子那帮忙收拾一圈,收拾个地方出来给他住。”

    这些琐碎杂事,惊云自然知道该怎么处置,此刻便应声答道:“奴婢过会便去安排。”

    云葭听闻,便也没再多说了。

    放下帕子起身去胡床那边处理今日的事务。

    惊云等她走后,着人进来收拾东西,下人们轻手轻脚,她在走前又给云葭倒了一盏红枣茶,这才往外退去吩咐叶七华要进府的事务。

    看着惊云离开的身影,云葭也不知怎得,又想到前世这两人成婚的情形。

    本以为这二人这世是无缘了,没想到如今竟然又在一起共事了……

    不过云葭也只是这么一想,很快便又抛到脑后了,倒是想到阿爹和霍姨,也不知阿爹回来,瞧见霍姨已离开,会怎么想。

    ……

    徐冲是在霍七秀离开五日后回来的。

    这阵子大营事务繁忙,他平日都不得空回来,只能到休沐时间才能回来。

    跟以往似的,他风尘仆仆回来,先回到自已房间快速冲了个澡,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蓝色福纹圆领袍,又束好腰带,方才往前堂走去。

    夜已深。

    远远瞧见那边灯火如昼,徐冲这心里便格外安宁。

    他笑着大步往前走去。

    “国公爷。”外面侍候的丫鬟仆人瞧见他过来纷纷与他请安。

    徐冲笑着摆摆手,就提着衣摆进了堂屋,走进去一看就看见他那双宝贝儿女正等着他,看见他进来就跟他打了招呼。

    直接忽略了臭小子那声懒怠的“爹”,徐冲朝自已的宝贝女儿笑了笑,扫了一眼却未瞧见霍七秀。

    徐冲不由问道:“你霍姨呢?”

    他说话时已坐到椅子上:“这么晚,她还有事要处理?”

    云葭闻言,正欲开口,那边徐琅已经快人快语,先说了:“走了。”

    “走了?”

    徐冲一愣,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什么叫做走了?去哪了?”

    小少爷听到他老爹这话,直接向上翻了个白眼:“老爹,你是不是傻啊?走了就是回自已那了呗。”他早饿了,要不是他姐要他等老爹一起回来吃饭,估计他刚刚就得喊人开饭了,这会见他老爹回来,小少爷自然扛不住,忙让人上菜,等菜肴一盘盘上来,他先抓了一块烤肋骨就先吃了起来,嘴里跟着含糊道:“霍姨五天前就已经离开了。”

    他自顾自吃着,完全不曾注意到他爹脸上的神情变化。

    “霍姨说了,等你休息了,请我们一家人和樊叔去她那吃饭。”小少爷过了这阵子,倒也没最开始那么伤心了,现在就挺想吃那只烤全羊的。

    “不过这阵子我跟裴郁没空,还是等书院放假吧。”他一边吃着猪肋骨上的肉,一边语气含糊说完。

    徐冲没说话。

    他跟当初的云葭姐弟一样,都没想到霍七秀会走。

    习惯了每次回来都看到他们几个人一起等着他回来吃饭,也习惯了霍七秀问他在军营里怎么样……有些话,跟小辈们说起来或许不便,可跟霍七秀说起来却正好。

    虽然两人碰面的时候,说的也不多。

    但徐冲从没想过她会这样离开,他早已经习惯在家里看到她了……

    心中一时有些茫然,让徐冲忘记了反应。

    这一番神情,徐琅没瞧见,可坐在一旁的云葭却看了个一清二楚。

    看着阿爹面上的茫然和失落,怎么也不像是义兄对义妹的样子,看来阿爹对霍姨也并非无意……云葭想到这,心下颇有些欢喜。

    她自然是盼着这二人能在一起的。

    喜悦让云葭张口欲言,恨不得阿爹现在就去找霍姨才好,但又觉得这事还是得由阿爹自已想清楚再来开这个口才好……这样想着,云葭索性也就不急着开这个口了。

    不仅没再着急。

    她甚至还难得胃口大开,跟徐琅一样慢慢先吃喝起来,由他阿爹自已好好想去。

    第297章 徐冲的坦然

    这一夜。

    云葭睡得极好。

    徐冲就有些睡不太着了。

    翻来覆去、辗转反侧,都过子时了还有些难以入眠,脑子里不时出现霍七秀的身影,过去的、如今的,甚至有些他以为早就忘记了的画面都在这个寂静无声的夜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了,然后一点点充斥于他的脑海之中。

    徐冲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他这把年纪了,又娶过妻子,孩子都有两个了,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已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他就是有些没想到……

    明明之前还对霍七秀生过避讳之心,想着别破坏他们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兄妹之情,没想到现在霍七秀放下了,他反倒是有些放不太下了。

    长叹了口气。

    徐冲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床帐许久,然后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夜里热,他赤着上身,只穿着一条裤子大刀金马似的坐在床上,单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撑着自已的额头,半弓着身子,低着头粗喘着气,脑子里思绪百转千回的,转得他的头都有些疼了。

    这样不知道过去多久。

    最后徐冲还是一咬牙,往外高喊了一声:“荣科!”

    荣科是徐冲的贴身小厮。

    他在外面守夜。

    大晚上的,他都快进入梦乡了,冷不丁听到他家主子这一声,惊得他三魂六魄都被吓走了一半,轻喘着气睁着眼睛醒了过来,荣科怔懵地坐在榻上过了一会方才有些回过神,朝里间望去,未曾点灯的内室也瞧不见什么东西,不清楚自已刚刚是在做梦还是什么,荣科一时之间也不敢立刻进去,免得叨扰人清修,只能压着声音先往里面小心翼翼试探似的先喊了一声。

    “国公爷?”

    未想里面真的传了声音出来:“进来。”

    这下荣科是真的清醒过来了,他只当有事,哪里还敢耽搁?一边重重呼噜了一把自已的脸,让自已的瞌睡能醒来,一边连忙掀开身上的被子朝里面快步走去,推门进去,果然瞧见他家国公爷醒着。

    屋子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但也足以让荣科看到此刻屋内的情况了。

    一句“国公爷您有什么吩咐”还没从喉咙口吐出来,他就瞧见他家国公爷竟然这个时候站在床前穿衣,荣科还以为自已眼花看错了,一时忘了出声,直到听到他家国公爷头也不回地跟他吩咐道:“你让人去给我备马,我要出去一趟。”

    “啊?”

    荣科呆愣着,以为自已耳朵都出问题了,要不然怎么还幻听上了?

    “您刚说什么?”

    他结结巴巴问徐冲,“……备、备马?”

    徐冲正要说是,但还没出口却又皱上眉了,不行,这事还是得先同悦悦和阿琅商量一声,若不然那头跟七秀说好了,悦悦和阿琅却不知道……何况若要七秀同意,悦悦和阿琅的意见,想必她也是十分在意的。

    还是先把家里解决了。

    这样想着,徐冲便又改口道:“算了,你还是先让小姐和二公子过来一趟。”觉得大晚上的,让悦悦过来不好,他又说,“你让那臭小子直接去他姐那,就说我有事要同他们姐弟说。”

    荣科听到这话,更为怔愣了。

    这都什么情况啊?他家国公爷不会是中邪了吧?他目光复杂又有些担忧地看着不远处还在穿衣的高大男人,觉得国公爷现在这副模样真邪门。

    徐冲没听到回声,回头就看到荣科正目光犹疑地看着他,仿佛他身上有什么鬼魅似的,他顿时就有些不高兴了,皱眉沉声:“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他沉下脸的时候颇为威严。

    潜意识的服从让荣科一时顾不得多想,连忙答了声“是”就要往外走,可要出去的时候,他脚下步子一顿,又忍不住朝身后看去。

    “国公爷,现在已经过子时了。”

    他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出声提醒人道:“姑娘和少爷这会肯定都已经睡了,您确定……要小的这会过去喊他们醒来吗?”

    他是担心回头他家国公爷神智清醒了后悔这么做。

    徐冲听到这话,倒是果真反应过来了,他原来已经拿起腰带准备给自已系腰带了,听到荣科这话倒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还真是糊涂了。

    这么晚,别说悦悦和阿琅睡了,估计霍家也早就关门了。

    霍家又不住在这一块,要过去还得过城门,可现在早就过了宵禁的时间,虽说他有令牌,想过去也不难,但这样大张旗鼓的过去,不说吓人,恐怕明日城中又得议论纷纷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徐冲也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无所顾忌、肆意妄为的性子了,知道什么身份该做什么事,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敛。

    脑中思忖片刻。

    徐冲还是握着腰带重新坐到了床上:“算了,你先下去歇息吧。”

    这事还是等天明再去做吧,他也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跟他们姐弟开口,又该怎么去跟霍七秀说。

    荣科却觉得他这样怪怪的,哪里肯放心就这样下去,他这会瞌睡也已经醒了,倒了盏茶给他送过去,然后站在一旁看着今夜格外不同寻常的国公爷小声问道:“国公爷,您没事吧?”

    徐冲听完这话一时却沉默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说有事也有事,说没事也没事,他就是好像……终于想明白了。

    或许早在那日霍七秀说出那番话要与他划清界限重新好好做回兄妹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有些隐隐的不自在了,只是当时徐冲也没多想,只当是自已这个大老爷们还没她一个女人家爽快坦率。

    后来霍七秀日日待在府上,他们跟一家人似的相处着,他每次回来就能碰着她,他就更加不会去想别的有的没的了。

    直到今日回来知晓霍七秀走了,那些从前被他忽略的那些心思就如春风生草一般全都从土里一个个冒了尖。

    这一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的全都是霍七秀。

    从前被他忽略的那些心思也全都在今夜冒了头。

    他第一次扪心自问,他是真的对霍七秀一点想法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如果没有的话,那日知道她坠崖,他为何会这么惊慌?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泥水之中昏迷不醒的样子,他又为何会那么害怕?

    甚至因为害怕她死去,在向她靠近的时候,他还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在军营这么多年,打过的仗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了,身边的人走了又走,他不是没见过至亲好友在他身边死去,他也早就已经习惯在这种场合收敛自已的情绪了。

    可那日看到霍七秀那样躺在他的面前,他还是有些没绷住。

    他还记得那日自已被巨大的恐慌扼住心脏的感受,就连气息都在那一刻被他屏息住了。

    这是当初他在战场被敌军一支箭直冲他脑门射过来时都不曾有过的感受。

    还有——

    那日霍七秀神志不清时与他说那番话,他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动心吗?如果没有的话,为何他时常会梦到那个时候?

    是不愿相信、不愿承认。

    还是不想改变如今的现状,怕有些关系尝试了反而不可挽回?

    徐冲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如今已经习惯了身边有霍七秀的日子,习惯了每次回到家能看到她跟他一双儿女在一起的样子。

    “国公爷?”

    迟迟未听到徐冲说话,荣科不由又轻轻喊了他一声。

    徐冲闻言抬头,看着面前神色担忧望着他的荣科,他刚才紧绷的面容忽然一松,冲人笑道:“没事,你下去歇息吧,明日你就知道了。”

    他并未在这个时候和荣科多说什么,只撂下这么一句。

    但他心里已然清楚自已究竟要什么了。

    或许是紧绷了一晚上的心弦终于彻底消下来了,徐冲忽然心情大好,也终于有心情睡觉了,他可不想明天青着一双眼睛去找霍七秀。

    一大把年纪了还为着这个失眠,还让旁人知晓,实在是有些跌份也有些丢人。

    虽然想着跌份丢人。

    但徐冲脸上的笑容还是十分灿烂,比刚才还要灿烂。

    “好了。”

    徐冲说着把手里的腰带随手一抛,又开始重新解起胸前的盘扣,“下去吧,我也要睡了。”

    还是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荣科看着他家国公爷这会脸上又挂起了笑,甚至已经解完衣服重新躺在床上了,眼睛闭着,一脸安详的样子,哪里还有刚才的纠结?荣科纵使有满肚子的疑问,这一时之间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上前捡起床上的衣服和腰带,重新挂到一旁的屏风架子上,省得这样随意放着,明天起来,这衣裳就不能看了。

    做完这些事后,荣科方才告退。

    可走到外面躺在那张软榻上,他却有些睡不着了,满脑子还是他家国公爷今晚到底怎么了?明日他又究竟能知道什么?

    翌日。

    荣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打拳,他还以为自已听错了,直到看到里间的门开着,他吓了一跳,走进去一看,床上整整齐齐的,就连被子都已经叠好了,哪里还有人?又想到刚才听到的打拳声,他连忙往外跑,气喘吁吁跑到外面,果然瞧见他家国公爷裸着上身在外面虎虎生威地打着拳。

    “国公爷,您今日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荣科本来还以为自已起来得晚了,可看了一眼屋中的滴漏,发现原来是国公爷今日起早了。

    他边说边去给人拿帕子倒水。

    徐冲正好一套拳打完,闻言,接过荣科递来的茶灌了大半杯,颇有些意气轩昂,说话都透着一股子爽朗:“昨儿夜里睡得好,起来就早。”

    荣科:“……”

    过了子时才睡,这也算睡得好?不过这种话,他当然是不敢说的。

    徐冲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拿过帕子擦了下脸上的汗,又问他:“几时了?”

    荣科闻言忙答:“才卯时两刻。”

    倒的确是还早。

    距离臭小子去书院都还有大半个时辰呢,不过要徐冲再去睡也睡不着了,他平日在军营也差不多这个时间就起来了。

    “替我准备水,我去冲个澡。”他跟荣科吩咐,说完便径直走了进去。

    原本只是想冲个澡去去身上的热汗,但洗澡的时候又觉得今日要去找霍七秀,又是要与人商量那样的事,还是得体面些,索性便把头也一道洗了,也亏得如今夏日天热,头发被风一吹就容易干。

    等头发干的时候,徐冲大刀金马地坐在椅子上,对着铜镜,看着自已蓄了络腮胡的脸,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替我把我的小刀拿来。”他跟荣科吩咐。

    荣科以为他是要修剪胡子也没多想,忙捧着一个盒子过来了,里面不仅有刀还有剪刀。

    “小的帮您?”拿过来的时候,荣科还问了一句。

    徐冲说了句“不用”,然后便拿起一把小刀自顾自修剪起来,他这些年一直有蓄胡子的习惯,平日也顶多是等长了的时候修剪一番,可他今日——

    荣科站在一旁,自然看得最是醒目,很快他就发现他家国公爷要做什么了!

    他惊得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家国公爷,惊问道:“国公爷,您这是要全刮了?”

    “嗯。”

    徐冲嘴里应着,手上动作却未停。

    大约过了一刻,他才彻底刮完,有很多年没看过自已没蓄胡子的脸了,此刻看着镜子里的自已,虽然年轻干净了不少,但徐冲颇有些不适应。

    “你觉得这样如何?”徐冲有些不放心地问荣科。

    荣科这会还震惊着,听到这话,一时没能立刻反应过来,直到徐冲皱眉看他:“不行?”

    他才反应过来,忙摇头:“行,行,很行!”

    他就是太震惊了。

    这会震惊过后,看着他家国公爷的脸,倒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您这样看着都不像将军了。”

    云葭和徐琅生得一副好相貌,自然不是全倚仗于姜道蕴。

    徐冲的相貌也不差。

    当初徐冲的爹,徐老国公,也是城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名声比如今的裴有卿还要高,作为他唯一的儿子,徐冲的容貌又岂会差?只是他从少年时就习惯了不修边幅,之后又一门心思窝在军营里面,成日跟一帮男人为伍,怎么可能有这个闲情雅致关注自已的脸?

    这会胡须一刮,顿时年轻干净了好几岁,瞧着都嫩乎了不少。

    “小的给您拿点珍珠膏匀匀脸?”荣科提议。

    刚刮完胡须,脸上还是糙的。

    徐冲一听这话,第一个反应却是皱眉,他一个大老爷们擦什么珍珠膏?但一想霍七秀要比他小那么多岁,他这成天风吹日晒的,本来就要比她黑,要是再不好好收拾……这样想着,徐冲一咬牙还是点了头:“去拿吧。”

    上脸这种事自然用不着荣科做。

    徐冲也没这个习惯,他接过荣科递来的珍珠膏后,眉毛拧得都快能夹死苍蝇了,显然十分嫌弃,但最终还是咬牙往里面刮了一下,然后跟呼噜脸似的往脸上随便糊弄了几下,力气大的,毫不在意自已的脸都红了。

    随便呼噜了几下,他就把珍珠膏抛到桌上,再不肯碰了。

    头发也差不多干了,徐冲让荣科给自已梳头。

    束完头又插上发簪,瞧见镜子里那个正笑眯眯打量他的荣科,徐冲觉得他这个笑容看得怪渗人的,不由皱眉:“看什么?”

    “国公爷。”

    荣科笑盈盈压着嗓音问他:“咱们国公府是不是快有女主人了?”

    能在主子们身边伺候的,哪个不是聪明的?荣科即便一时没想到,但到现在,看着他家国公爷这副样子,就是榆木脑袋都能看出几分不寻常了。

    又是洗头洗澡,又是换新衣,现在连胡须都刮干净了,竟然还肯擦起珍珠膏……

    这要是都猜不到,荣科觉得自已也没必要继续待在国公爷身边了!他为自已的猜测而兴奋,此刻不由兴致勃勃问道:“谁呀?小的认识吗?”

    徐冲看他目光灼灼、一脸兴奋的模样,一时却有些卡壳,也没原先那么从容了。

    “什么女主人男主人的,有你什么事?”他说着就虎着脸站了起来。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当然不可能先说什么,倒不是怕自已剃头挑子一头热,而是怕传出去坏了霍七秀的名声。

    毕竟他现在也的确不清楚霍七秀究竟是怎么想的。

    但在走之前,他还是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已,又重新抻了抻身上的衣裳,然后又冲依旧喜盈盈看着他的荣科沉声嘱咐了一句:“先把嘴巴给我闭紧了,要是让我听到什么消息,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个“先”字就很有意思了。

    荣科聪明,当即心下一喜,眼睛都跟着亮了不少,脸上却不敢透露什么,当即拿手在闭紧的嘴巴上轻轻一拉,表示自已明白,绝不会随便说,心里却兴奋得不行。

    目送国公爷远去,他还激动地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

    ……

    徐冲这一路自然享受目光无数。

    国公府的下人看到他脸上干干净净的,差点以为家里来客人了,一时国公爷的称呼都不敢喊。

    徐冲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但一路走来享受了这么多注目礼,心里倒也渐渐有些不自在了,更不自在的是他回头还要面对悦悦和阿琅,甚至还要同他们说自已的打算。

    这一想,徐冲也有些坐不住了。

    桌上的茶都喝得快见底了,他也没让人过来续茶,手摸了摸下巴,一触到那边光滑一片,徐冲的手更是不由一顿,他放下手,抿着唇坐在椅子上想回头该怎么说比较好,还没等他想出个好的法子,就听到外面先传来几声请安声:“大姑娘,小少爷。”

    徐冲心下顿时一凛。

    抬头看去,果然瞧见姐弟俩正往这走来,他不自觉站了起来。

    云葭刚从下人口中知道阿爹今日已然来了,又见下人面上有些激动的神情,还不等她询问怎么了,就忽然听到身边原本还有些在打瞌睡的阿琅低低靠了一声。

    “怎么了?”

    云葭循声看去,便见阿琅正看着堂屋的方向,一脸震惊地喊道:“老爹,你抽什么风了?”

    心中略有猜想,云葭同样朝堂屋看去,在看到正在朝他们走来的阿爹时,云葭也惊讶地睁大了她那双漂亮的杏眸。

    徐冲已经走了过来。

    他今日颇有些不自在,就连面对徐琅的不逊,他也没说什么。

    尤其看着同样面露震惊的姐弟俩,徐冲那股子不自在更是直冲天灵盖,尴尬地他脚趾都快要直接抠地了。

    “咳。”

    不知道说什么,徐冲清了清嗓子,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正常一些:“你们……先进来吧。”然后也不等姐弟俩说话,他就冲一旁的丫鬟吩咐道:“把早膳端上来。”

    丫鬟们自是连忙应声。

    徐冲转身先进屋,姐弟俩也忙跟着他进去了。

    徐琅跑得快,几个步子就追上了徐冲,探着一个脑袋看了又看,然后看着徐冲一脸狐疑道:“老头,你没事吧?”

    徐冲觉得这臭小子真是烦,根本不想搭理他。

    可小少爷哪里是好打发的,见他爹沉着一张脸不说话,更是觉得他抽风了:“你别是中邪了吧?”说着还想伸手往徐冲脑门上摸摸,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阿琅。”

    云葭喊住徐琅。

    这么一会功夫已经够云葭反应过来了。

    她先是看了一眼烦得不知道说什么的爹爹,然后又去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阿琅,轻轻一笑:“阿爹没事,你先坐下。”

    云葭说着,自已也走了过去。

    徐琅显然还有所怀疑,但他向来听他姐的话,也就没再闹腾了,只不过一双眼睛还是直盯着徐冲,想看看他究竟怎么了。

    而徐冲感受着左右两边的儿女,脊背僵硬,一时之间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下人过来上早膳。

    徐家从来不吝啬这点吃食,尤其徐冲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云葭心疼他在军营劳累,自然吩咐厨房准备了不少好吃的,此刻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只是一家三口谁也没有先动筷吃东西。

    徐冲本想让他们先吃,想着等吃完再说。

    他也不确定他们会怎么想,怕他们听完消息,吃不下。

    可云葭心中已猜到他这番变化是因为什么,哪还顾得上吃喝,此刻见他踌躇不决,索性直接开口问道:“阿爹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我们说?”

    徐冲轻轻啊了一声,有些没反应过来,迎着云葭的注视,语言苍白地应了一声。

    “……我的确有话要跟你们说。”他犹豫不决地说道。

    徐琅看不得他这样,在旁边急道:“你有话就直接说啊,吞吞吐吐啥啊。”他向来是个急性子,此刻见他爹跟往日完全不同的模样,显然是有些着急上了,担心他出事。

    云葭则温声与人说道:“阿爹说吧。”

    “我……”徐冲却实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都这把年纪了,儿子、女儿都已经成年了,忽然要对着他们说他要娶妻,这……这怎么看都有些不太合适啊。

    事情没碰到的时候,光靠想象,总觉得很容易,嘴巴一张一合就可以把所有事都给解决了。

    可真到这时候,感觉就算之前设想过千万遍也没用,先前的那点自信和信心全没了,他挣扎着拿起筷子,想说没事,但一扫那边空着的位置,想到以前坐在那 的霍七秀。

    他要是这会退缩了,他跟她就彻底没有以后了……

    这样想着,徐冲心里的那点犹豫彻底退去,他一咬牙就把筷子重新按到了桌上,这一下有些重,震得旁边的空碗都打了下晃,但徐冲并未察觉,而是对着一直盯着他的姐弟俩说道:“我想娶妻了!”

    这一声几乎耗尽了徐冲所有的勇气。

    他也已经想好了,不管悦悦和阿琅怎么怪他,他都认了,当然,如果悦悦和阿琅真的不同意,那他也不可能违背他们的意思。

    毕竟他这双儿女对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他们是这世上比他生命还重要的存在。

    他不可能真的枉顾他们的意思非要娶霍七秀进府,这样的话,不仅他们会不自在不舒服,就连七秀进了府里也不会高兴。

    徐冲已经想好也已经在等待他们的审判和责怪了,没想到等了许久,也没听到什么声音,也不知道是这话太严重让他们还未回过神,还是他们太生气了……徐冲犹豫了一会,才敢朝他们看去。

    他先看向悦悦。

    却见身旁的悦悦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徐冲微怔,还不等他说什么,就听悦悦笑着同他说道:“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您说这番话了。”

    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徐冲愕然地看着云葭,又不由自主地去看另一边的徐琅,却见刚刚还一脸紧张看着他的臭小子现在竟然已经拿起筷子在吃早膳了,见他看过去还朝他翻了个白眼,吃着东西同他含糊道:“我还以为您老人家中邪了,没想到是思春了,娶妻就娶妻呗,搞得一副中邪的样,我差点就要去给你请道土过来驱邪了。”

    徐冲神色讷讷看着他们。

    实在是跟他想的太不一样了,他有些没准备,也有些没想到,好一会才哑声问道:“你们不反对吗?”

    这话云葭还没说,徐琅那边就已经先开口了:“反对啥啊,齐竣后娘都换了两个了,您老人家娶个妻子是什么新鲜事吗?”

    “反正你也不会娶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进府。”

    在这点上面。

    徐琅还是十分相信他老爹的。

    他老爹这人看着不靠谱,但其实还是挺靠谱的,从小到大也没亏着他跟他姐过,不管是在物质方面还是精神方面。

    他小的时候,总有人想着给他老爹介绍。

    徐琅也不知道那些年纪大的人是不是天生就这么欠,还是觉得小孩子好逗,反正他小时候就经常有人拿这事逗他。

    说什么以后你爹娶新夫人,你就有弟弟了,你要是不听话,新夫人和弟弟就不会喜欢你,你爹也不会喜欢你,你就没人要了。

    徐琅那是什么脾气?

    自打姜道蕴走后,他觉得没人保护他和他姐,就跟个小牛犊子似的野蛮生长。

    听到这话也不管对面是什么人,直接就敢抡起拳头去揍,完全不管他们体力和身高的悬殊,如果揍不过,那他就拿路边的石子,或是拿什么桌上的碗筷酒盅去砸,反正有什么砸什么。

    那时候总有人说他脾气差,说他没教养。

    可每当这个时候,他那个跟他好似一直都不怎么对付的老爹却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边把他抱起来,冲着那些满嘴胡话的人沉着脸说“我徐冲这辈子就这一双儿女,别说我没娶妻的打算,就算有,也不可能坐视我的这双儿女受欺负”。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在他家的宴席上看到过那些讨厌的人了。

    他爹以前其实朋友蛮多的。

    但因为那些事,很多人都和他爹不来往了。

    徐琅有时候想到这些,也觉得自已小时候脾气太大挺惹人烦的,也觉得他爹挺惨,生了他这么个惹祸精。

    他要是有他姐一半乖巧,想必他老爹也能活得轻松很多。

    所以听说他要娶妻,他是真的没什么想法,说很高兴不至于,但也的确有些欣慰,一大把年纪的糟老头子了,早点去过点自已的日子吧,别成日围着他跟他姐打转,也别再想着姜道蕴那个女人了。

    “不过——”

    徐琅拿着一块饼就着胡辣汤吃着,“老头,你要娶谁啊,我认识不?”

    徐琅对他即将要娶的妻子还是挺好奇的,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他老爹改变想法?他对老徐没别的要求,只要对方别比他小就行,要不然他这一声后娘是真的喊不出来。

    两个孩子这样的反应让徐冲十分错愕、震惊。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两人,还一副没回过神来的样子,直到面前空了的那只茶碗重新被云葭续满,听着那水流声,徐冲抬头。

    正好看到云葭放下手中的茶壶,看着他笑道:“我早就跟阿爹说过,我和阿琅已经长大了,无论您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可以。”

    “对啊。”

    徐琅也接过话:“您想娶就娶,别跟城里那些不学好的一样,娶个十七、八个就行。”

    “你当你爹我是什么,还十七、八个!”徐冲总算是回过神来了,看着身边的这双儿女,他只觉得胸口滚烫,心脏有力跳动着,眼睛也热得不行。

    佯装喝茶把眼中那股子泪意逼退。

    直到听到徐琅又问了一遍对方是谁,徐冲方才放下手中的茶盏,轻咳一声:“其实你们也认识,就是你们霍姨……”

    第298章 云葭的试探和裴郁的高兴

    徐冲手指还握在茶碗上面,目光却小心翼翼打量起自已的儿女,见悦悦面上一副早已料到的样子,徐冲颇有些赧然。

    当初他还亲口跟悦悦说了不可能,没想到现在自已就来自打自嘴了。

    轻咳一声。

    他又想去看看他家这个臭小子的反应,可脸还没转过去,就听到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靠”,徐冲现在情绪已经恢复了,就又想教训这个臭小子了,但话还没出口就听那臭小子反应极大地问他:“霍姨同意了吗?”

    “额……”

    徐冲被他问得一时语塞,原本要训斥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他犹疑道:“还没吧……我想着吃完早膳就去找她说。”

    徐琅震惊:“你心怎么这么大啊,居然还想着吃早膳?!”

    还不等徐冲反应过来,徐琅就已经上前一把把他给拽了起来:“看你刚从容不迫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这事十有九稳了,没想到你这就是嘴嗨啊。快快快,快去快去,真的是娶媳妇都不着急,别等霍姨被其他人看上了!”

    徐琅边说边把徐冲往外推。

    被他推着的徐冲:“……”

    毫无反抗之力,他也不知道这臭小子吃什么长大的,居然力气这么大。

    “元宝,快给他备马去!”

    一听臭小子都已经跟元宝吩咐起来了,徐冲索性也就作罢了,估计他现在要是再开口说吃完早膳再去,他家臭小子能一直盯着他看。

    “行了行了,我这就去,别推了,衣裳都皱了。”

    这还是今早他特地挑出来并且熏过香的衣裳呢,可不能还没出门就不能见人了。

    徐琅听到这话倒是立刻收了手,还顺势给他老爹拍了拍:“好了好了,走吧走吧。”

    看他一脸迫不及待的样子,徐冲都不知道究竟是自已想娶妻还是他想娶妻了,无奈叹了口气,徐冲也懒得跟他多说,越过他往里面看。

    云葭正在朝他们走来。

    见他看过来,云葭笑着与他说道:“阿爹快去吧,这会过去,保不准还能跟霍姨一道吃早膳。”

    徐冲没这么想。

    但此刻听悦悦这么说,还是没忍住脸颊变得有些滚烫起来,喉结滚动,他又看了一眼他这一双儿女,方才轻轻嗯了一声。

    “走了。”

    他同他们说了一声,而后便在他们的注视下往外走去。

    姐弟俩就站在廊下看着徐冲离去,眼见瞧不见了,云葭方才看向身边的徐琅:“走吧,我们吃饭去。”

    徐琅点点头。

    坐下的时候,云葭问他:“阿琅,你真的不介意吗?”

    “嗯?”

    徐琅正在喝胡辣汤,听到这话,抬头,有些迷茫的看了一眼云葭:“介意什么?”反应过来他姐问的是什么之后,徐琅笑了起来,“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小的时候他最怕老徐突然娶个妻子,真跟外面那些人说的一样成了有后娘就变后爹的那种人,可现在他就希望老徐好好的,有人陪有人疼,别等以后老了变成那种孤零零的小老头。

    “他都这把年纪了,能有个人陪着,我求之不得。”

    “以后我肯定是要跟我媳妇过二人世界的,老徐这种小心眼的人,肯定看得眼红,唉,还是快来个人陪着他吧。”他故意玩笑道。

    云葭听完之后,心里却变得更加柔软了。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徐琅的头,语气温柔:“我们阿琅是真的长大了。”

    徐琅脸跟耳朵都红了:“姐,我都几岁了啊,你别总摸我头。”嘴里虽然这样说着,但他也没避开。

    云葭看着他笑笑。

    “快吃吧,过会还要上学去。”她说完便把手收回了。

    徐琅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喝汤。

    云葭想到自已跟裴郁的事,决定还是先给自已的弟弟打个预防,省得之后他一下子知道会扛不住。

    “阿琅。”

    “嗯?”徐琅抬头,“怎么了?”

    云葭试探性开口:“如果以后我也成婚了……”

    徐琅一听这话,反应可就大了!他当即连胡辣汤都顾不上喝了,拿起帕子一抹唇就坐直身子问道:“姐,你咋突然想成亲了?”

    “还是谁跟你说什么了?”

    他下意识以为是那些嘴上总挂着“女人就该成亲嫁人”的长舌妇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让他姐听到了,因此脸色并不好看:“你别听她们瞎说,你无论嫁不嫁人,都没事,我跟老爹会一直护着你的。”

    看着少年还有些幼稚的脸上布满坚定的神情,云葭的心里蓦地又是一暖。

    却忍不住逗他:“不是要跟你媳妇过二人世界吗?”

    “姐!”

    徐琅脸红。

    他哪来的媳妇啊!

    他姐明知道还故意逗他!

    云葭见他急了,笑得更为开怀,但看着他脸上担忧的神情,还是柔声安抚道:“没人与我乱说什么,我也不会因为旁人的言论而如何,我若成亲,那人必定是我心仪之人。”

    徐琅听到这话,便放心了。

    没有人乱说就好,要不然他绝对把他们揪出来狠狠抽一顿鞭子。

    不过见他姐脸上此刻温柔又颇有些坚毅的神情,徐琅也不知怎得,竟然忽然有些害怕,虽然阿姐只是询问,并没有真的要嫁人,但他就是觉得阿姐好像在逐渐离她远去……那是一种面对老爹要娶妻时,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老爹要娶妻,他举双手赞成。

    尤其知道他想娶的是霍姨,他就更想放炮竹高兴高兴了。

    可假如要成亲的人换作是他姐,徐琅就有些高兴不起来了,他没办法想象阿姐嫁给别人的样子,更没办法想象家里没有阿姐的样子。

    小少爷的情绪全摆在脸上。

    云葭自然瞧得一清二楚,眼见他沉默不语,云葭也不由放轻声音:“阿琅,你……”心里想着还是慢慢来,不要操之过急,正想出声安慰他几句,却见刚才埋着头的少年又抬起头看她了。

    “我有些不高兴,也有些舍不得。”

    高大俊朗的高马尾少年望着他最敬爱的姐姐说道:“但如果是阿姐喜欢的人,我还是会答应,亲自背着你出府。”

    “所以阿姐,你要是真有喜欢的人就去试试看,不用考虑我和老爹。”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和老爹都会同意。”

    少年笑容灿烂夺目,如晨起最耀眼的那轮朝阳,永不坠落,可云葭听到这番话,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却不可抑制地潸然泪下。

    徐琅也没想到自已这番话竟能惹得他姐哭,眼见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立刻就急了,小少爷拿着帕子直接把椅子搬到了云葭的身边,伸着胳膊给云葭抹眼泪,却是越抹越多,原本一方干净的帕子这会全都被云葭的眼泪给沾湿了。

    徐琅平日里最怕他姐哭,这会眼见帕子没用,更是急得不行。

    “姐,你别哭呀,我要是哪里说得不对,你直接跟我说,或者你直接骂我几句也成啊。”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心里甚至盼望起要是裴郁在这就好了,他那么聪明,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在外面侍候的惊云也听到里间的动静了。

    听小少爷在说姑娘哭的事,惊云也有些着急,想进来,因为没有吩咐和传唤又不敢,只能在外面小声问道:“姑娘,没事吧?”

    “……没事。”

    云葭终于开口了,她先宽慰了惊云这么一句,让她不必进来。

    而后接过她弟弟手里那方已经湿了小半的帕子,自已往自已脸上揩拭了一遍,而后方才看着面前依旧目光紧张担忧看着她的少年哑声说道:“阿姐没事,阿姐就是高兴,高兴我的阿琅是真的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云葭说话的时候,那双因为哭过而略显殷红的眼睛一直看着徐琅。

    虽然眼中还是波光粼粼,但她脸上却已经重新挂上了宽慰和欣慰的温柔笑容。

    徐琅听她这么说,方才放心一般长舒了口气:“姐,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了。”

    小少爷嘟囔一句后又看着云葭说道:“你以后高兴归高兴,别哭呀,眼睛都要哭坏了。”

    “嗯。”

    云葭看着他说:“不哭了。”

    她说着又朝人露了个笑:“快吃饭吧,再不吃,就要迟到了。”

    徐琅见她果真无事,便也没再说什么。

    今早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徐琅这阵子都没迟到过,今日也不想迟到,听云葭的话,他把那碗胡辣汤三两下吃完,又拿起一个大肉包便站了起来:“姐,我走了,要迟到了。”

    他边跟云葭说边往外走。

    云葭看他吃完就小跑起来,忙喊道:“才吃完,你别跑,慢些走!”

    那边传来徐琅含糊的答应声,也的确装模作样走了一会,但快走出院子的时候就又跑了起来。

    云葭只能看到他那在半空中不住晃荡的高马尾,想象他此刻神采飞扬的模样。

    这会再喊也喊不住了,云葭只能无奈作罢,重新回座吃起早膳。

    大约是今日的好消息实在是太多了,云葭心里高兴,便也开胃不少,竟比平日要多用了许多,只不过吃完早膳的时候,云葭还是同惊云吩咐了一声:“刚才阿爹说的那些话,先别传出去,等霍姨那边确定了再说。”

    惊云知晓她这是在护着霍夫人的名声,免得其中有什么纰漏,让外人知晓又起什么流言蜚语,便忙答应一声。

    她先出去吩咐一声,之后便陪着云葭回九仪堂,走到半路的时候,却有人来报:“姑娘,那位叶护卫来了,这会正在门房那边候着。”

    云葭估摸着时间,也的确是差不多时候了。

    “你去吧,今日带着叶护卫好好转转,让他先熟悉一下。”云葭与惊云交待一声。

    “让叶护卫先进来,奴婢先送您回去?”

    “不用。”

    云葭说,“也没多少路,我自已一个人走一会,他初来乍到,整个府里也就你一个还算熟悉的,正好你也同他说下家里的规矩。”

    惊云便也没再多言,轻轻应了一声。

    之后云葭往九仪堂走,惊云则往门房那边走,接人去。

    ……

    徐琅今日路上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些,到书院的时候,已经快上课了,一路走去也就几个书童,正欲往闻道斋那边走,忽然扫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定睛一瞧,还真是裴郁!

    忙扬声喊道:“裴郁!”

    裴郁循声看来,待瞧见徐琅的身影便走了过来,问他:“你今日怎么也这么迟?”

    “别提了。”

    徐琅摆手,他这一路过来,气息难免有些急促,等裴郁过来这功夫,他索性停步平复着自已的呼吸,忽然反应过来:“也?”

    他想了想,“长幸今日也迟了?”

    裴郁嗯一声:“比往日慢了两刻钟,早膳也没吃,说在家里吃过了,还让我以后不必准备他的早膳。”他并未多提,反而主动问起徐琅:“家里有事?”

    他记得昨夜是徐叔回来的日子。

    其实这事原本还不好说,毕竟也还没个定论,但这套规矩是对外人的,裴郁又不是外人,因此徐琅看了眼四周,确保无人,便没再纠结压着声音与裴郁说道:“我爹打算娶妻了。”

    “什么?”

    裴郁难得愣了下,就连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一些,他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目光震动地看着徐琅问道:“徐叔要娶妻了?”

    徐琅瞪眼说他:“你轻点!这事还没个准数了,还不知道我爹能不能搞定。”

    可裴郁哪顾得上这些,满脑子都是徐叔要成亲了,那她……他没忍住问道:“你姐姐她怎么说?”

    “我姐?”

    徐琅愣了下,像是没想到裴郁会问这个,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说道:“我姐没说啥啊,她还挺高兴的,她跟霍姨原本就处得要好,刚还鼓励老徐呢。”

    听他这么说,裴郁就松了口气。

    只要她没事就好。

    又听他说的人,原来是霍姨……裴郁有些意外,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不过如果是她的话,想来她的确会高兴许多。

    “不过——”

    冷不丁又听到耳旁传来这么一句,裴郁忙看过去,待瞧见徐琅忽然又皱了眉,他心里也跟着一紧,不由问道:“不过什么?”

    徐琅说:“我姐今天的确是有些怪怪的。”

    裴郁紧张:“怎么怪了?”

    徐琅便把吃饭时他姐说的那番话同裴郁说了一遍,他自顾自说着,未曾扫见身边裴郁听到那番话时面上的震惊,以及一点点攀延而升的欢喜。

    “她真这么说?”

    听到裴郁询问,徐琅也未曾注意到他忽然变得沙哑的嗓子,嗓音沉沉的闷应一声:“这还有假,我当时差点一把火就簇地上来了,满脑子都是哪个混账玩意来勾搭我姐了。”

    小少爷此刻完全不见先前在云葭面前时的乖巧懂事。

    他阴沉着一张脸,沙包大的拳头用力捏紧,嘴里也跟着狠狠说道:“要是让我知道哪个混账玩意敢勾搭我姐,看我不狠狠揍他一顿!”

    他边说边拿拳头往旁边挥了一挥。

    余光忽然瞥见裴郁好像忽然离他远了一些,他转头奇道:“你做什么?”

    裴郁看了一眼他沙包大的拳头,轻咳一声:“没什么,该去上课了。”

    徐琅没多想,闻言,哦了一声。

    “走吧。”

    他边说边放下手,跟裴郁一道往前走的时候,还跟裴郁说道:“不过我觉得我姐应该只是随口说说的,她整日待在家里,能跟谁对上眼啊。”

    “不过以防真有这么一个人,回头你休息的时候替我好好看着我姐一些,看看她有没有跟别人接触。”

    “我?”

    裴郁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我?你怎么不去?”

    徐琅觉得他这话听起来挺傻的,颇为无语地向上翻了个白眼:“你傻啊,我直接去,我姐肯定会起疑的啊。”

    裴郁无语看他:“……”到底是谁傻啊?

    “知道了。”他答应了。

    之后两人倒是没再说什么。

    闻道斋和清风斋原本就位处不同的位置,两人走到一条岔路的时候,就先分开了。身边没了徐琅,裴郁也就没再掩饰自已的心情,胸腔内的那颗心脏还在澎湃似的不住怦怦跳动,唇角也不住上扬着。

    他没想到她会跟徐琅说这些。

    虽然早已知晓她也是抱着一颗真心与他相处的,但真的从他人口中听到她的打算,裴郁还是抑制不住自已这一份高兴,简直恨不得去操场跑上几圈才好。

    这一天。

    清风斋所有学生,甚至于老师都能感觉出裴郁的心情很好,即便再怎么掩饰,都能瞧见他脸上那抹灿烂夺目的笑容。

    甚至这个好心情一直持续了好久,而其拼搏程度也要比往日更甚,连带着清风斋其余学生也被他带得变得更为拼搏起来,远超往年。

    不过这却是后话了。

    第299章 徐冲,我们成亲吧

    另一边。

    徐冲也已经到霍家了。

    霍家位于南边的长乐坊,距离诚国公府还是有很长一段距离的,于这处居住的也是富商居多,长乐坊的房价不算便宜,可距离皇城却有挺长一段距离,官员们上朝不方便,有钱有势的必不会选择这处,没钱的也不会选择这边。

    因此这里都是富户居多,每间宅子的占地也极大。

    徐冲到的时候,已经是辰正时分,徐琅都已经在书院上起课了。

    “吁。”

    徐冲至霍家门前勒紧缰绳。

    他来霍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尤其是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每至休沐都会到霍家来考验霍七秀那些护卫们的功夫,说熟得就像自已家不至于,但徐冲对霍家也的确算得上是颇为熟稔了。

    可今日看着这间熟悉的宅子,徐冲这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的,他并没有像从前似的立刻进去,而是依旧高坐于马背之上。

    位于霍家门前的那些下人冷不丁瞧见有个高大魁梧的男人骑着马待在他们府门之外,既不下来,也不离开,自是感到十分奇怪。

    他们起初并未认出这就是徐冲,只是觉得这人看着好像有些眼熟,只是这一时半刻也有些认不太出来。

    等了一会也没等到男人说什么,几个下人对视一眼之后,便派了一个人过来询问。

    “这位壮土……”来人同徐冲打招呼,一句“您有何贵干”还未从喉咙里脱口而出,就先认出了徐冲:“国、国公爷?”

    但显然还是不够确信的。

    看着徐冲这明显白净年轻了不少的脸,来人大睁着眼睛,就连说话都变得吞吐了不少。

    徐冲虽然已经在家里习惯了这样的注视,但走到外面被人这样看着,难免还是有些不自在,他摸了摸下巴轻咳一声,故意没去理会那话中的惊讶,而是看着来人直接询问道:“你家主人呢?”

    来人忙答道:“……主子、主子在里面。”

    知晓霍七秀还在家里,徐冲稍松了口气,也没再耽搁,他翻身下马,随手把马鞭抛给霍府的下人便提起衣袍往里走去。

    站在门口的那些霍家下人远远瞧见徐冲过来,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嘴里倒是一句句“国公爷”都不曾忘记,恭敬称呼着,也未曾阻拦,任徐冲跟从前似的往府中走去。

    但显然因为震惊过度,他们忘记给徐冲领路,也忘记跟徐冲说霍七秀现在在哪了。

    徐冲也是进了府中方才想起这件事来。

    他心里暗道自已今日真是昏了头了,正想找个人替他领路,就听到远处传来一记震惊的男声:“国公爷?!”

    正是霍府的管家。

    霍管家这一个多月往来徐家无数,与徐冲也已颇为熟稔,自是要比其余霍家人更熟悉徐冲一些,只是先前远远看过来,瞧见这位面上无须的男人,他也有些不敢确信这就是从前那位威武不凡的诚国公,还是从他的走路姿势和身形才认出来。

    此刻见徐冲停下步子朝他看来,语气如常喊他“霍管家”。

    听到这个熟悉的男声,霍管家再无怀疑之处,嘴里哎呦一声,他便匆匆朝徐冲小跑过来,近前后便朝他拱手告礼:“国公爷今日好大变化,远远瞧见,老奴都有些不大敢认。”

    他以为徐冲今日又是来考验功夫的,心里既感动又高兴,嘴里却道:“国公爷好不容易休息一日,还要为家里那些不成器的人费心,实在是我霍家之福。”

    “国公爷吃过没?老奴领您先去吃点东西,还是咱们这就去校场那边?”他说着就要给徐冲领路,嘴里还笑吟吟跟着一句,“不瞒您说,现在家里那些小东西比起以前可是认真规范了不少,这阵子每日天一亮就按着您教的彼此监督操练着呢,您今日正好看看成果。”

    他说了一大堆,徐冲却没动身,霍管家不由侧头朝徐冲看来。

    徐冲知晓霍管家虽是家奴,但于霍七秀而言也是长辈一样的人物,想到自已今日要来说的事,他心里颇有些汗颜,也有些局促,总觉得自已现在是在面对霍七秀的长辈……尤其被霍管家这样看着,那股子局促便更甚了。

    迎着霍管家逐渐变得疑惑的注视,徐冲轻咳一声,到底先是开了口:“我今日找你们家主子有些事,先不去校场,过会再去。”

    霍管家一听这话,倒是也没多想。

    他笑着跟徐冲说道:“瞧我这脑子,都忘记先带您去见主子了,不过……”他有些面露难色,“这会有些不赶巧,主子这会正在接见客人,国公爷要不先去堂屋休息会?吃点东西喝口茶,我也先去跟主子说下。”

    “这么早就来客人了?”

    徐冲有些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比他还早的。

    “可不是,主子之前养伤耽搁了这么多时日,虽然许多事务都交给别人去处理了,但还是有些生意需她亲自谈的。”霍管家说着又长叹了口气,“您是不知道,这几日主子就没歇息下来过。”

    怕影响霍七秀做事,徐冲想了想,与霍管家说道:“既如此,你先不必去传,等她忙好再同她说声便是,我先去校场看看他们这阵子练得如何。”

    “这……”

    霍管家面露犹豫。

    徐冲却摆摆手,自顾自往校场那边走了。

    他来霍家这么多回,自然是知晓校场在哪的,也无需人领路,便径直转身离开了。

    他人高马大,脚程快,霍管家追赶不上,只能目送徐冲离开,但心里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好,他沉吟一番还是决定先去同主子说一声,免得怠慢了这位国公爷。

    他这样想着便朝霍七秀招待客人的柳风亭走去。

    而那边徐冲也没能顺利走到校场,他在半路上从几个丫鬟口中打听到了一件事。

    “你们说胡老板这次还会跟主子提亲吗?”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徐冲立刻停下了步子,朝旁边的小道看去,隔着几棵树,能看见几个绿衣丫鬟的身影,回想刚才那番话,徐冲浓眉紧锁。

    提亲?

    什么提亲?

    难道今日除了他之外还有人来给霍七秀提亲吗?

    想到这。

    徐冲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当即就想掉头去找霍七秀,又想听全,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便按捺着自已的心情继续待在这边。

    那边几个丫鬟显然还没注意到徐冲,依旧自顾自说着话:“我瞧玄,主子都已经拒绝那位胡老板这么多次了,显然是对那位胡老板没什么意思。”

    “我却觉得不一定,那胡老板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段有身段,家底也不薄,跟主子简直称得上是天作之合!而且我上次给主子送东西的时候,听到霍管家在跟她说话……”

    “说什么?”

    那丫鬟来了兴趣。

    徐冲拧着眉,也跟着竖起了耳朵。

    “霍管家劝主子成亲,说她这次受伤,要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也不至于要明成县主他们照顾,还说就算不成亲,有个自已的孩子也不至于这么孤单。”

    “霍管家又不是头一回这样说了,有何稀奇的?”那丫鬟不以为意。

    “霍管家的话自然不稀奇,稀奇的是主子的态度!以前主子一听到这话,肯定是不让霍管家说了,或是随便找个话搪塞过去,可这次主子竟然没有立刻回绝。”

    “这……”

    那丫鬟面露惊讶,正欲说话,忽然听到一记声响。

    “谁?”

    几个丫鬟朝徐冲所在的地方看了过来。

    隔着几棵树,虽然瞧不真切,但还是能够瞧见那边站着个人,看身形还是个男人。

    “谁在那?!”

    丫鬟互相对视一眼,边问边想过来,可还不等他们有所动作,徐冲却已率先拂开枝叶走了过来,沉着一张脸冲着她们问道:“你们主子在哪里接见那位胡老板?”

    徐冲平日来霍府,都是直接去校场,很少与这些内院里的丫鬟们接触。

    更何况今日的他与从前相比又格外不太一样。

    那几个丫鬟自然没有认出他来。

    远远瞧见有个脸生的男人朝她们走来,又见他身形高大体魄魁梧,沉着的脸颇显严肃,她们吓得不住往后躲,哪还有刚才过去一探究竟的勇气。

    “你、你是谁?!”

    她们结结巴巴问道,甚至都已经想大喊一声让人过来了,看看这究竟是哪里来的登徒浪子!

    倒是其中有一个从前去校场送过东西的丫鬟认出徐冲来,瞪大眼睛看着徐冲惊讶道:“国、国公爷?”

    其余丫鬟一听,不由愕然看向那个丫鬟,接话道:“国公爷?哪位国公爷?”

    还能是哪位国公爷?

    自然是诚国公!

    想清楚是谁后,那几个丫鬟全都神色震惊地朝徐冲看了过来,一脸目瞪口呆、呆若木鸡的样子。

    徐冲未曾回答她们的话,也未曾理会她们此刻脸上的震惊,他仍拧着眉问她们:“你们主子现在在哪?”

    既然认出他是谁,那几个丫鬟便也没有那么畏惧他了。

    听他询问,刚才那个先认出他的丫鬟便恭声答道:“主子这会在柳风亭接待胡老板,国……”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刚刚站在她们面前的男人已经跟一阵旋风似的大步走远了。

    “这……”

    留在原地的那些丫鬟瞠目结束,目送徐冲大步离去的身影,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徐冲从前与樊自清还有霍七秀在柳风亭吃过饭。

    虽然时隔有些年了,但他从前行军打仗对地形一块最为熟悉,待走到熟悉的道路上,便知道柳风亭在什么地方了,此刻的他全无来时的快意和忐忑,慌张和着急充斥了他整个胸腔,生怕霍七秀真的答应了那个胡老板,那他……

    想到这。

    徐冲神色微变,脚下步子也变得更快了,到后来已称得上是跑了。

    他跑得很快。

    疾风在他耳边呼呼作响。

    他不是不知道霍七秀受人欢迎。

    之前行伍的时候,也有几个军营里的兄弟看上七秀,要他帮忙撮合的。

    那个时候他对七秀并无旁的想法,想他一个女人家孤零零的,便也开过这个口,可七秀却并未答应,还说自已没想过再嫁人。那时他联想到她之前那段婚姻,以为她是怕了男人,此后便再未开过这个口。

    所以在知道霍七秀对他有意的时候,他才会那么震惊。

    可既然她能对他有意,也难保她现在改了心思真想嫁人……这样一想,徐冲一咬牙,跑得更快了。

    ……

    霍七秀这边也正从霍管家的口中知道徐冲来了。

    “什么?大哥来了?”霍七秀面露惊讶,又蹙着眉问霍管家,“你怎么不直接请大哥过来?”

    霍管家忙道:“国公爷怕影响您做生意,便让老奴不要来打搅您,说您谈完事再与您说一声便是,可老奴觉得这样实在太过怠慢了国公爷一些便想着还是先来同您说一声。”

    霍七秀听罢无言。

    既然大哥说了有事找她,那便肯定是有什么急事,不愿让他久等,霍七秀想起身去找他,却又瞧见对面坐着的儒雅男人正兴致盎然地看着她,只能暂且先按捺下,打算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完。

    “你去跟大哥说一声,我这马上就好。”她跟霍管家交待道。

    霍管家还未应声,对面的胡西风听罢这话却先笑了起来:“马上?刚才霍老板不是还想做东请我吃饭吗?”

    知道他是拿话在逗她,霍七秀面露无奈,喊他:“胡大哥。”

    “好了好了,左右我也没什么正事,你既然有事,我就不打扰你了,帖子我可已经交给你了,到时你无论如何都得给我来,要不然就算我答应,窈娘也不会同意的。”胡西风笑着说罢便放下手中的茶盏站了起来,准备同霍七秀先行告辞了。

    霍七秀闻言,心里稍松了口气,同样起身与人笑道:“你放心,那日即便有天大的事,我也一定会赶过去参加你和窈娘的大婚。”

    她说着伸手做了个请人先行的手势,打算先送胡西风出去。

    可还未等她有所行动,就听到凉亭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嘈杂的脚步声像是一路跑过来的,霍家虽然规矩不算大,但平日也很少会有人这样没有规矩。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霍七秀忙扭头往外面看,这一看就看见徐冲赤红着一张脸站在凉亭外面的小道上目光定定看着她轻喘着气。

    可起初霍七秀却有些不敢认。

    这样的徐冲,她也只有在十年前才看到过,那个时候他还年轻,脸上干干净净的,连点青茬都没有,意气风发、英姿飒爽,骑着一匹马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犹如从天而降的天神……

    时光仿佛一下子倒退了回去。

    霍七秀恍惚间仿佛瞧见有个俊朗的将军披着一身蓝色大氅,于马上朝雪地里的她伸手,试图将她从淤泥之中带出来……

    “国公爷!”

    耳旁忽然传来霍叔的声音,也终于令霍七秀回过神来。

    真的是他!

    不知何时屏息住的气息重新得以呼吸,霍七秀望着徐冲的方向,目光却仍有些震惊:“大哥,你……”

    她说着说着,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徐冲干净的下巴上。

    徐冲被她看的,心里那股子才降下去的臊意忽然再次泛上心头,他也还有些不适应这样的自已,尤其是被她这样看着,正想习惯性摸一摸自已的下巴,目光却扫见站在霍七秀身边的那个男人。

    看到这个脸生的男人,徐冲立刻变得冷静下来。

    原本要往下巴上放的手也立刻收了回来,重新负于身后。

    的确跟那些丫鬟说的不差,这位胡老板要身段有身段,要相貌有相貌,至于家底什么的,徐冲不知道,但看他这番装扮和气定神闲的模样,显然也不差。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这位胡老板便低下头,遥遥与他先拱手一礼:“国公爷。”

    “嗯。”

    徐冲没有以身份恃强凌弱的习惯,即便知晓这位胡老板许是他的竞争者,也不想用身份压人。

    正想让人起来,忽然扫见他们身后的石桌上放着一张大红帖子,徐冲目光忽地一凝,呼吸也不自觉收了起来,他眼睛兀自睁大看着他们身后。

    难道……

    他还是来迟了?

    心脏不可遏制地漏了一拍。

    这一瞬间,徐冲有种整颗心脏都被人掐住了的感觉,就跟昨夜在家中知晓霍七秀离开时一样,让他有些透不过来气。

    他脸色难看。

    霍七秀自然注意到了,顾不得和胡西风多说,她快步朝徐冲走去,近前之后关切询问道:“大哥,你没事吧?”

    徐冲循声低眸。

    看着面前正目光关切望着他的霍七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后艰难吐出两个字:“……没事。”

    但话落。

    他想到什么,忙又改口道:“有事。”

    不等霍七秀询问,他又沉声与人说道:“我有话单独同你说。”

    他特别注明了单独两字,意思显而易见。

    霍七秀却未多想,只是看着徐冲,心里难免觉得他今日有些怪怪的,但她也没说什么,与徐冲点了点头,道了声好:“我先让霍叔送胡老板出去,大哥,劳烦你先去凉亭中等我下,我与胡老板说几句马上就来。”

    徐冲自然没有不应的。

    他看了霍七秀一眼,然后径直朝凉亭中走去。

    霍管家和胡西风见他过来,忙又垂首同他拱手一礼。

    徐冲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受了两人的礼,目光又在胡西风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不管他们今日有没有成,他心里这话必然是要同霍七秀说清楚的!

    若是七秀不同意,那他恭喜他们。

    可若是七秀对他仍有意,那他……也只能同这位胡老板说声抱歉了!

    他眼中思绪复杂。

    但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朝凉亭中走。

    “胡老板,请吧。”霍管家等徐冲走进凉亭便与身边的胡西风说道。

    胡西风轻轻嗯了一声,走到外面,碰到霍七秀,听霍七秀与他愧道:“抱歉,胡大哥,今日我不能送你出去了,日后我再摆酒单独请你们夫妇吃饭。”

    胡西风听罢也只是笑着说“没事”。

    只是想到刚才那位国公爷的眼神,又想到从前霍七秀拒绝他时说的那番话,他心中略作沉吟便与霍管家说道:“霍管家,劳烦你先走两步,我与霍老板再说两句话。”

    霍管家看了一眼霍七秀,见霍七秀同他颔首,他方才点头先行。

    徐冲虽坐于凉亭之中,但心思却一直留在外面,冷不丁瞧见霍管家走了,那位胡老板却还在,甚至还跟霍七秀走到一旁说起了私密话。

    他神色微变,下意识站了起来,似要出来,但又觉得自已这样委实不妥,只得重新咬牙坐下,一双眼睛却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外面,竖着耳朵,恨不得自已有千里耳才好。

    “胡大哥还有事?”

    霍七秀不知道胡西风要说什么。

    “你当初拒绝我时说,曾说心中有人,那个人就是这位诚国公?”胡西风问她。

    话落。

    肉眼可见面前女子神色惊变,看着他的眼睛都带上了不可思议。

    胡西风就知道自已没有猜错。

    时隔多年。

    他如今身边也已经有心仪的女子了,曾经对霍七秀的那点心思也早就随着时光烟消云散了,或许当年他的确有些不服气,但如今他是真的拿霍七秀当朋友看待,也是真的盼着她能好。

    今日忽然问起,也不是为过去的自已打抱不平,只是单纯有些好奇。

    不过如今看着霍七秀这副模样,他也没什么好再好奇的了,见她面上踌躇,似是担心这一份知晓会给凉亭之中的人带来不便,胡西风不等人开口便率先与她说道:“放心,这事我不会同旁人说的。”

    霍七秀本就在想该怎么与他说才好,此刻听闻胡西风这番话,不由松了口气。

    “多谢胡大哥。”她诚恳与人道谢。

    这事她虽然已经与大哥说过了,但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若让外人知晓,说她一个商户不知天高地厚也就罢了,她是担心影响大哥的名声,还有悦悦他们……

    胡西风笑笑。

    倒也明白她为何这般紧张了。

    里面那位可是整个大燕都知晓的赫赫有名的人物,两人的身份的确是太过悬殊了一些,不过……

    “我倒是觉得这位国公爷对你不是一点心思都没有。”

    “什么?”

    霍七秀微愣。

    “你自已瞧。”胡西风说着朝凉亭那边抬了下下巴。

    霍七秀不明所以,却也顺着他的动作朝凉亭那边看了过去,便瞧见徐冲正坐在凉亭之中目光紧张地看向他们这边,冷不丁跟她视线接触,他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撇开脸收回视线,可头偏了一下又回过来不动了。

    “走了。”

    耳边又传来胡西风的声音。

    等霍七秀反应过来的时候,胡西风已经追上霍管家跟他走远了。

    而凉亭之中徐冲还在看向她这边。

    霍七秀沉顿片刻,方才抬脚朝他走去,心中却不似先前面对他时那般自若,满脑子都是胡西风的那句话,直到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走了?”

    霍七秀轻轻啊了一声,等反应过来徐冲说的是什么之后,忙与人点了头:“是,走了。”目光落于桌上,发现这么久过去,徐冲也没为自已倒一盏茶,霍七秀敛了心思坐在他对面,一边给他倒茶,一边平复自已的心思。

    她到底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女,心绪虽然也会乱,却不会乱太久。

    等她把茶盏放于徐冲面前,重新抬头问他“大哥找我要说什么”的时候,她的神情已彻底恢复如初了,也顺道把胡西风那句话抛到脑后了。

    徐冲接过茶盏,下意识先道了一声谢,听罢这话却未立刻开口。

    他怕自已来得太过突然,怕霍七秀对他已经没有那个意思,怕自已没那位胡老板懂她,也怕自已不如那位胡老板长得好……

    说句不愿承认的话,那胡老板看着与她还是十分登对的,尤其刚才两人站在一处望向他时的样子。

    或许他不该说……

    或许他们应该继续像之前那样保持原状。

    说来也好笑,徐冲这辈子在战场碰到再大的难关都没犹豫踌躇过,偏偏现在,却连一句话都开始犹豫着要不要说了。

    他的犹豫和踌躇让霍七秀更加疑惑了,不明白他今日到底怎么了。

    “大哥?”

    她张口想询问徐冲到底怎么了,难不成朝中又出什么事了?未想自已才一出口,还未往下探询,就见原本低着头的男人忽然看着她沉声说道:“七秀,我们成亲吧!”

    徐冲还是咬牙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他心脏砰砰跳得飞快,尤其看到霍七秀看向他时震惊的面貌,那颗本来就狂跳不止的心脏更是跳得越发快了,嗓音干涩,他却顾不上先喝一口茶,仍看着吃惊不已的霍七秀哑声说道:“我知道我这话说得有些迟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说,我想娶你,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你若同意,我们不日就成亲。”

    “我知道那位胡老板也中意你……但我还是想请你再好好考虑下。”

    霍七秀本来正愣愣听着,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听到这一句“胡老板也中意你”,她眨了眨眼,颇有些愕然的模样疑问道:“胡老板也中意我?”

    徐冲听她反问,嗓子一下子变得更为哑涩起来。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能垂眸低声道:“我已经听府里的丫鬟说了,他们说他与你提了好几次亲,今日……”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红色帖子上,并未细看,却显然把他当做了庚帖一物。

    霍七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张帖子,恍惚明白过来他误会什么了。

    “大哥是不是误会了?”她好笑道。

    徐冲一愣:“什么?”

    霍七秀不语,把那张帖子抽出来递给徐冲。

    徐冲接过之后,下意识打开一看,发现竟是一张喜帖,他目露愕然,忙合上帖子再看,果然瞧见外面写着一个囍字,只是先前他未曾注意。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