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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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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42

    第293章 郁崽表示很不满

    徐琅原本正握着毛笔趴在床上记录东西,他的字平日就不算太好,更不用说此刻趴在床上,写出来的东西就跟狗爬似的。

    可他觉得东西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

    这东西又不给别人看,只要他自已能看懂就好。

    忽然听到这么一句,他惊得手一抖,笔尖的墨水直接在白纸上划开,一路向下延伸,彻底破坏了纸张原本的面貌,但他显然这会已经顾不上这张纸了,听到元宝的话,他攥着毛笔撑着床就直接坐了起来,眼睛盯着元宝皱着眉头,沉声问道:“你刚说啥?”

    “我姐在教训裴郁?”

    “好端端的,姐姐教训裴郁做什么?他今天也没喝酒啊。”徐琅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等想到什么,脸色唰得一变,嘴里也不由低声呢喃起来,“难道是……今天去西河村的事被她发现了?”

    他想到这,脸色不由变得难看起来。

    元宝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急得嘴里直道:“肯定是这样的,少爷,您快去救二公子啊!”

    徐琅现在拿裴郁当自已的好兄弟,自然用不着元宝多说,他当即把手里的毛笔架到砚台上就直接从床上跳下来了。

    先前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沐浴洗漱过,衣裳也已经换成睡前穿的中衣了,徐琅一边弯腰给自已穿鞋,一边冲两兄弟发话道:“快把我的衣服拿来!”

    元宝诶一声,放下食盒就立刻去拿屏风架子上挂着的衣裳。

    主仆俩都是急性子,倒衬得吉祥有些过于沉静了。

    可吉祥其实是被元宝先前那番话给震到了,直到此刻看见元宝拿着衣服火急火燎就要朝少爷跑过去,他才反应过来,匆匆攥住元宝的胳膊,他沉声问道:“你把话说清楚,你是在哪里看见的?你怎么知道姑娘是在教训二公子,姑娘都做了什么?”

    徐琅听到这话,神智倒是也跟着清明了一些。

    他此时鞋子已经穿好,听到吉祥的询问,也朝元宝看去,以手叉腰,虽然未言,但显然也有同样的疑惑。

    元宝便把自已刚才看到的事一股脑都说了出来:“我刚刚路过清梦亭的时候看到惊云姐姐守在亭子外面,本来还想跟她去打招呼,可还没来得及出声就看到二公子绷着脸朝亭子里走去,姑娘就坐在里面!”

    他完全没注意到这句话说完后,他哥忽然惊变的脸色。

    还在那一股脑说着:“这么晚,姑娘无缘无故找二公子做什么?肯定是小顺子那个笨蛋漏了口风让姑娘知道二公子带你们去西河村的事了,也怪我刚没去跟小顺子打听消息,要不然一早就能跑来跟少爷来说了,二公子也不至于现在被姑娘喊出去训斥!”

    他完全没觉得自已这话说得有什么不对的,也完全没去想姑娘若是要训斥二公子为何要这么晚把人喊出去。

    甚至还自动脑补了,觉得姑娘这么晚喊二公子肯定是怕别人知晓,怕二公子丢了脸面,但又不好不惩戒他,方才如此。

    这样想的显然不止他一人。

    徐琅也自动把这事脑补全了,因此一听元宝这样说,他的脸色也变得越发难看了。

    他甚至都已经脑补到他姐训斥裴郁的画面了。

    他姐虽然看着温温柔柔的,说话也细声细气,很少动怒,但只要涉及底线的事,她是从来不会大而化小小而化之的。

    顾不上再多说什么,他直接走过来从元宝手里拿过自已的外衣,然后就一边套着衣裳一边往外走去,嘴里跟着说道:“我去找阿姐给他求情去!”

    他绷着脸,目光毅然而坚定:“今日这事本就是我的主意,跟裴郁无关,我不能让他替我担责,阿姐真要处置就来处置我好了!”

    他虽年少,却也知道责任二字。

    既然是自已的过错,便如何也不可能坐视别人替他承担责任。

    他人高腿长,又因着急,没几步就走到了外面,吉祥纵使想把人留下也已经来不及了,又见身边这个惹祸的弟弟也一副急着要跟出去的样子,吉祥心里恼得恨不得把这小子打一顿才好,嘴里却只能先说:“你留着,我跟少爷过去。”

    迎着他弟疑惑的目光,吉祥只觉得头疼不已,却还是得看着他先沉声把话补充完,免得这小子没轻没重再惹出什么祸事来。

    “……免得少爷惹姑娘不开心。”

    元宝一听这话果然没有多想,当即点头答应,也没再想着要一道跟过去了。

    吉祥也顾不上再多说什么,提着衣摆就大步往外跑去,试图追上少爷,路过旁边院子的时候,见里面灯火通明,却不见人影,吉祥暗暗摇头,也不知道姑娘和二公子究竟……但显然,肯定不会是像元宝那个傻小子想的那样。

    以免少爷瞧见什么不该瞧的,吉祥只能继续咬牙往前追去。

    ……

    而此时的凉亭之中。

    裴郁和云葭显然还不知道徐琅正一心为救裴郁朝这跑来。

    两人依旧保持着十指交扣的动作。

    凉亭之中静悄悄的,谁也没有说话,云葭看着面前的薄纱,似乎是在透过薄纱看外面的明月,又似乎只是在单纯逃避这股子因为裴郁注视而带来的赧然,又或许,她也觉得这样的静谧十分美好,让她十分享受。

    而裴郁则继续盯着云葭在看。

    他自得了云葭的应允之后,就跟拥有了尚方宝剑一般变得无所顾忌起来,如若不是怕自已这样一直盯着她会让云葭感到不自在,裴郁恐怕会像这样直接盯一晚上。

    “我们今天去西河村了。”

    最后还是裴郁先打破了僵局,主动与云葭说起傍晚发生的事。

    他自然知晓她找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单纯想说与她听,其实即便她未从小顺子那边打听,他碰见她的时候也是会说与她听的。

    他并不想隐瞒她任何事,无论大的还是小的。

    云葭听到这话,回头看裴郁:“如何?”

    其实这事裴郁不说,她也不会问,但他既然开了口,她也就顺嘴一问,想看看他们到底怎么对林大河了。

    裴郁仍牵着云葭的手。

    因为说话的时候可以更为坦然地注视她,此刻裴郁便看着云葭毫无保留地与她把所有的底都说了。

    “我们没直接在林大河面前露面,而是找了人过去。”

    这倒是跟云葭所想的不同。

    其实她也没真的想过他们会怎么处置。

    如果是阿琅,或是长幸陪着阿琅,她都能很快就设想出来他们会去怎么处置,那她肯定是不会放心,会在知晓的那一刻当即就遣人过去,以免他们年轻没经历过事反而被林大河拿了乔为难了。

    可多了裴郁之后,明明他也还小,可她就是十分相信他能妥善地处理好,却连设想都设想不出他会怎么去解决。

    于是她十分好奇,带着惊讶询问起裴郁:“找了谁?”

    完全忽视了此刻他们正彼此对视着,距离先前也变得更加近了。

    “找了黑市上的人帮忙。”裴郁说到这的时候倒是还挺担心云葭会不喜欢,不过见她神色如常,并未流露出一点异样,便又稍稍放了心。

    但他还是把如何认识他们的事与云葭说了。

    这其中,自然不包括他当初被人刁难被戚洪等人抓去的事,怕云葭担心。

    他只是说自已和戚洪是因为机缘巧合方才认识,他替戚洪看了一点陈年旧病,之后拜托过他几次,算不上熟,但也算认识。

    可云葭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妇孺。

    她虽未直接见过戚洪,可先后两辈子,也算是跟戚洪做过好几场生意,倒也算是对此人有些了解。

    真正血海里讨生活的人,身上带着十足的煞气,听说命格很硬,以前还背过官司。

    只不过从岑风的口中得知他这官司是被人冤枉的。

    往前数十年,戚洪也只是个普通走镖的,只是身材魁梧、武功也十分不错,可惜几个镖局争抢生意,难免有打打杀杀的事。

    戚洪本事大,他虽投身在腾龙镖局,却有不少其他的镖局想拉拢他,试图打垮腾龙镖局。

    可戚洪心实,他自小认腾龙镖局的总镖头为师父,便一心一意只想为他做事,无论外头人怎么威逼利诱,他都不曾变心过。

    可他的做法却并未让他的师父放心。

    他太厉害,外面的人想收买他,而腾龙镖局上下也都十分敬服他,他在腾龙镖局的威名甚至比他师父还要甚。

    他一心觉得他与他师父是一家人,可他师父的心却早就变了。

    于是一场命案就此发生。

    戚洪爹娘早逝,只有一对养育他长大的兄嫂,他与二人感情颇为深厚,每到镖局休息的日子都会回家,每个月的月俸也都有大半交给兄嫂。

    那天他拿着他师父曾西川赠予他的好酒回家,本想着与兄嫂共饮,未想未喝几碗就醉了过去。

    醒来后。

    大火漫天,兄嫂却身中数刀,气息全无。

    戚洪顾不上去想原因,咬着牙撑着身体把二人带出大火,可二人皆已失去生命特征,而戚洪则成了杀人凶手。

    他们说戚洪爱慕自已的嫂子,想强抢嫂子的时候被兄长发现,于是恼羞成怒把两人都杀了,这样荒谬的言论,外人却深信不疑,只因戚洪那把从不离手的刀沾了二人的血。

    甚至还有不少人说戚洪是如何爱慕自已的嫂子的。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什么戚洪每个月的钱都是交给自已的嫂子,什么戚洪每次看到嫂子出去摆摊都会替她背东西……如果对他嫂子没有意思,怎么可能这样?

    这种事,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多想,可就因为有人说了戚洪爱慕自已的嫂子,所以他做的所有事都带上了不可告人的目的,都成了他杀害自已兄嫂的铁证。

    于是戚洪成了杀兄嫂的人进了大牢,定了日子就要斩首。

    他是不幸的。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被万人唾弃。

    可他又是幸运的,当年受理此案的知县正好与他有些渊源,不信他会做这样的事,所以一直在替他搜罗证据。

    而曾府之中,也有人替他作证,证明曾西川送他的酒里被下了药。

    几番下来,戚洪终于得以洗清冤屈,而曾西川却未曾逃脱律法入了大狱。

    云葭无从去想当时的戚洪在知晓自已的师父才是幕后真凶的时候会想什么,倒是也能理解为什么他单枪匹马于燕京城中一手建立黑市还能让黑白两道的人都对他敬服的原因了,除了厉害之外,恐怕也有因为他无所谓生死。

    这世上向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强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

    只要豁得出去。

    所以云葭怎么可能相信从这样的血海里面打滚出来的戚洪会与裴郁有什么因缘巧合,恐怕他们的初见肯定不会多好,何况他若肯用医术治病救人,又岂会沦落到于西市写信?她虽然不知道裴郁为何不肯用医术的原因,但也能想到应是有什么不好的缘由。

    可他既然选择了隐瞒,云葭也就不愿去多问。

    她继续任由裴郁牵着她的手,听他接着往下说,虽然裴郁说得十分简单,并未往自已身上揽一丝功劳,但云葭听完之后还是不得不心生感叹。

    他果然心细如发。

    也怪不得当年能稳坐刑部,甚至有望成为尚书之一。

    “怎么了?”未听到云葭的声音,裴郁不由心生担忧起来,他看着云葭问道:“我是不是哪里没做好?”

    云葭听到这话方才回神。

    “没。”

    她笑着冲裴郁说道:“你做得已经够好了。”即便是她,可能都想不出这样完美到无懈可击的法子。

    裴郁听到这话方才安心。

    他重新放下心,脸上也挂起了浅浅的笑容,直到想到一件事,方才又忽然皱起眉:“对了——”

    他想到林东带着钱逃跑的事了。

    怕这人回头又惹出什么麻烦,给她带来不便,裴郁觉得还是有必要先跟她说下:“我们今天走的时候看到林东了,他估计在外面偷看了许久,等那些人离开方才敢回家。不过他并没有给林大河找大夫,进去没多久就背着包袱出来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罐子,我猜测里面装的是钱。”

    云葭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后续,不由蹙眉。

    她虽知林东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没想到他竟能如此冷血,自已的父亲被打得昏迷不醒,他还能只想着逃跑,甚至把偷藏的钱都带走,不过不冷血的话,前世他也不会那么对罗妈妈了。

    “之后我让人盯着些,不会让他有法子来找罗妈妈的。”

    无论是林大河还是林东兄妹,云葭都不喜欢,甚至称得上十分厌恶,放过林东和林慈,不过是因为他们身上还有罗妈妈的那一点血脉。

    不过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这点了,想要让她庇护他们却是痴人说梦。

    他们若是以后能好好孝顺罗妈妈,当个孝子贤孙,她也愿意给他们一点好脸色,不让人去为难他们,可若是他们还敢像从前那样对待罗妈妈,那她也不介意让人好好教他们做人。

    提到这一家子人,云葭自然不会感到开心。

    前世罗妈妈的惨状还在眼前,即便这一世这家人再倒霉再不睦,也无法抵消她心里的那些怨愤。

    可她与裴郁好不容易才能见面,她自然不希望把时间全都浪费在生气和这一家人上面。

    何况某人现在还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呢。

    看着那张熟悉面貌上的担忧和关切,云葭紧绷的脸重新得以舒缓,心里的那点愤慨也逐渐消失了许多,云葭看着裴郁柔声说道:“没事了。”她说完还安慰似的拿手指轻轻按了按裴郁的手,示意自已已经无事了。

    “说些别的吧,我们好久没见了。”

    裴郁听到这话,自是乐得如此,他才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别人的身上呢。

    “好。”

    他答应了。

    却发现云葭笑盈盈地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开口。

    他实在习惯了寡言,平日除了课上回答先生的问题之外,大多时候,他都是倾听的那一个,可此刻被云葭这样看着,他也只是犹豫一下便开口与她说了:“我有乖乖听你话,这阵子三餐都有按时吃,饭菜都是热的,每日都有蔬菜和肉,没有乱吃。”

    “夜里也没有看书看得很晚。”

    “这阵子考试的排名也不错,先生夸我进步很大,还说我继续保持的话,秋闱肯定不是问题。”

    “每天早上我还会花两刻钟用来锻炼,骑射课也未曾落下,下次和徐琅比赛,我肯定不会输给他。”

    他一句接着一句往下说。

    把事关自已的那些事全都没有遗漏的与她说了。

    可他的生活实在太过贫瘠了一些,就连语言也十分苍白无趣,一点都没有意思,也不知她会不会喜欢听他说这些,他不确定,所以更为眼巴巴地看着人,舍不得把目光移开了。

    而被他这样看着的云葭却笑着问他:“还有吗?”

    “还有……”

    裴郁眼睛直勾勾看着云葭,话到嘴边却有些犹豫,怕说出来的话太过放肆,可迎着云葭明眸的注视,他还是看着她轻声说了:“我很想你。”

    云葭原本还笑盈盈看着裴郁。

    冷不丁听到这话,她还以为自已听错了,长睫眨了好几下,他还是那样看着她,云葭也终于了悟自已并没有听错。

    哪曾想过会听到这样一番话,云葭的脸不禁变得滚烫起来。

    她试图想掩藏起自已脸上的红晕,想把脸撇开,可看着眼巴巴直勾勾跟小狗看人似的看着她的裴郁,到底还是没有舍得转开。

    甚至在他的注视下忍不住轻声同她回应道:“……我也是。”

    话音刚落就瞧见某个原先还有些紧张忐忑的人,双眸忽然变得明亮起来,身上的那点情绪也是肉眼可见变得明媚起来。

    他直勾勾地看着云葭,眼中全是璀璨的光亮。

    云葭想。

    倘若他真是小狗,恐怕这会一定已经在朝她摇起尾巴了。

    为自已的设想而忍不住想笑,可看着他目光灼灼的样子,又令人心生赧然,云葭脸颊温烫,最终还是轻咳一声,别开脸,岔开话题:“这个亭子,我们第二次来了。”

    她记得上次他们在这一起吃面,正是他与阿琅赛完马之后。

    原本还想与人说等挑个时间,他们继续来这吃饭,这里的风景还是十分不错的,却听裴郁说:“第三次。”

    嗯?

    云葭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疑惑:“第三次?怎么会是第三次?”

    她明明记得只有两次的时间。

    正当云葭困惑不解的时候,忽听裴郁与她说道:“还有一次,那次你喝醉了。”

    关于云葭醉酒一事。

    若是以前两人那样的关系,裴郁是肯定不会想着告诉她的。

    可如今。

    他却觉得说起来正好。

    甚至还有一份别样的甜蜜,一点别人无从窥探,而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云葭显然还没记起来,她轻蹙着眉:“我何时……”

    话还未说完,她忽然想起那次送季叔他们离开,她多饮了几盅新丰酒的事。

    她记得那次她好像的确是有些醉了,甚至回来的时候都有些不省人事,她还记得自已因为头晕还进了一个亭子里歇息,甚至还梦到了裴郁……

    只是醒来的时候却是在自已的房中。

    所以——

    那次不是梦?!

    云葭忽然睁大眼睛,想到自已那时自以为的梦,所以那些都是真的?她当时真的捏了他的嘴巴让他闭嘴说他吵?甚至还捏了他的耳垂,喊他裴小狗……?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云葭呆看着裴郁。

    裴郁见她这样,就知道她已然想起来了,或许比他所以为的还要多,忍不住想知道她究竟都记起了什么,裴郁问她:“你都想起来了?”

    云葭无言,又愕然。

    “我那日……”她哑声开口。

    裴郁知晓她想问什么,便看着她的眼睛不疾不徐地说:“你那日觉得我吵,说我烦人,拿手捏住我的嘴巴不让我说话,还说我吵。”

    云葭:……

    竟然还真是这样……

    她又睁大了一些眼睛,显然没想到自已醉得时候竟然还能做出这样的事。

    “你还……”

    裴郁说到这的时候,忽然松开了两人原本紧握的双手,改为轻握她的手置于自已的耳垂处,就像那夜她对他做的那样,他主动握着她的手,然后如牵引一般轻轻一扯。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直勾勾看着云葭。

    能看到她怔忡之后的震惊以及试图想缩回去的手,可裴郁牢牢握着,怎么会允许她挣扎?她那点力气,于他而言,不过是螳臂当车,他只需用上几分力,她便毫无反抗之力了。

    “你那日就是像现在这样,揪着我的耳朵,说我……”

    ——‘裴小狗,你今天好吵。’

    云葭的脑中忽然想到这么一句话,耳旁也恰时听到一模一样的一句,记忆和如今重叠,女声和男声交替在一起,而面前的少年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灼灼的目光里似乎闪烁着一簇簇璀璨耀眼的火花,仿佛可以燃烧一切。

    让人只是这样看着都被那其中的炙热所感染,甚至,觉得滚烫。

    “阿郁……”

    云葭不知何时喑哑了嗓音,她被他牵着手,失去了挣扎的抵抗,竟似求饶一般轻声唤他的名字。

    可她不知道这样的时候用这样的嗓音求饶,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她没有注意到裴郁的眸光忽然暗了一下,只感觉到自已那只被人牵着的手似乎又多用了几分力,她还顾不上去看、去说,就听到裴郁与她说:“我喜欢你这样叫我,裴小狗,这是你给我的专属的称呼。”

    “再喊我一次。”

    “在你清醒时,再喊我一次,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祈求,脸则贴着云葭的手,把曾经想做的,却又不敢做的,此刻通通放肆大胆地做了一遍。

    他的那双眼睛则依旧看着云葭,直勾勾地看着。

    这样的夜里,这样的裴郁,就像摄人心魄的妖孽,让人毫无抵抗之力。

    云葭看着他竟然不自觉吞咽了下口水。

    她张口,竟当真如他所愿,轻声唤他:“……裴小狗。”

    能感觉到那只握着她的手似乎更加用力了。

    甚至变得微微颤粟起来。

    像是心愿满足后的激动和快慰,又像是卑微的信徒终于得到了神女的爱怜,裴郁甚至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想拥抱她,想亲吻她。

    想不受控制一样把她拥抱于自已的怀中为所欲为。

    可他最后做的却是把自已送于她的怀中。

    他把脸埋于她的肩膀上,独属于她的馨香之气轻轻萦绕于他的鼻间,未曾拥抱与亲吻,他已心满意足。

    “好喜欢。”

    他在她的耳边轻声呢喃,“好喜欢你。”

    呼吸喷洒在云葭的耳朵上。

    云葭只觉得耳根发烫,脊背酥麻,甚至忍不住想软了身躯。

    她低眸。

    凝视怀中人。

    他这样高的个子,把自已缩成小小的一团,埋于她的肩膀上,却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云葭不由心底生软,也忍不住想更疼他一些。

    她把额头抵于他的额头处。

    “今天一起来,我就很激动。”

    夜下私语,云葭的声音并不大,甚至算得上有些轻,也只够裴郁一个人听见。

    两人额头相抵。

    并不能清晰地看见彼此的模样。

    但云葭还是能够感觉到裴郁在看她,或许还在无声问她为什么。

    “因为你要回来了。”

    能感觉到他身形的震动,像是不敢置信一般,云葭却轻抚他的胳膊让他乖,而后继续与他说:“我很想你,甚至好几次都想去书院看你。”

    “知晓这样不好,所以便守在家里,今日知晓你不能回来吃饭,我还失落了许久。”

    “想着你夜里回来一定会派人过来说一声,所以一直不肯睡,甚至还……违背规矩,偷偷出来见你。”

    “……你或许没发现,我还特地妆扮了一番。”

    说到这的时候,云葭颇有些不好意思,也庆幸两人现在这样彼此都看不见,若不然裴郁肯定一眼就能发现她滚烫的脸颊。

    “描眉弄唇,重新梳了发换了衣裳。”

    “觉得不应该,我比你要大两岁,这样做难免有些不妥,可还是想更好的来见你。”

    裴郁其实看见了。

    只是云葭于他而言,无论何时都是美丽的,他从未觉得她不好过,那些漂亮的妆容、衣裳、珠钗首饰在他眼中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有没有,都不会影响改变他对她的爱意。

    可当云葭这样一字一句说出来的时候,裴郁只觉得自已的心都变得酥麻起来了。

    “裴郁。”

    云葭轻声喊他,未等裴郁回应,她便又轻声说道:“我好像……比之前更加喜欢你了。”

    话音刚落。

    她就被人用力抱进了怀中。

    少年宽阔炙热的胸膛夹杂着有力的心跳声就这样在她的耳边重重敲击着。

    好似是第一次被他这样用力抱着。

    云葭以为自已会害羞,会不好意思,可真的到这一刻,她却发现很安心。

    他的怀抱他的心跳让她既欢喜也安心。

    双手圈于他的劲腰之上。

    能感觉到他精瘦有力的脊背在微微颤粟,云葭如安抚一般轻抚他的脊背。

    她看到裴郁垂眸看着她。

    他的眼睛微红,似乎还闪烁着泪光。

    “我们裴小狗又哭了?”云葭故意逗他,抓他的耳朵,“怎么那么爱哭呀?”

    裴郁被她抓得耳根又痒了起来,却舍不得躲,眼睛看着云葭,嘴里却别扭地不肯承认:“才没有。”

    云葭失笑一声,却也没再逗他了。

    两个人彼此对视着。

    四下无人夜,两人这样彼此对视着,也不知是谁先起了意,又或是彼此都有,两人一点点朝彼此靠近,可就在两人快要吻上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惊云的声音:“少爷?您怎么来了!”

    第294章 赠香囊

    谁也没想到徐琅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惊云起初也未曾发现,是突然听到吉祥的一声“少爷”,只是那个时候她还以为自已是跟从前一样幻听了,还摇头失笑了一下。

    或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

    她如今对吉祥的那点念头已经没从前那么深了。

    即便平日瞧见也未觉得如何,因此这冷不丁的一记幻听还让她有些错神,觉得这好端端的,她怎么又忽然想起他了。

    直到那声音不曾间断,甚至还让她隐隐听到了小少爷的声音,惊云既奇怪又心惊,从小路外面探出去一看,果见那不远处的小道上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赫然就是小少爷和吉祥两人!

    这下惊云是真的慌了,想进去给姑娘和二公子报信又怕小少爷脚程太快,只能立刻提声喊了这么一声,提醒凉亭中的姑娘和二公子。

    而后也顾不上别的,匆匆就往前迎了出去,想着尽可能地阻止小少爷走慢些,省得瞧见不该瞧的。

    她大步往外走去,而凉亭之中,原本气氛正好、情意正浓的两个人,听到这么一声,自然也是什么好气氛和动作都跟着戛然而止了。

    原本已经快要亲上的两个人,这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等徐琅进来就默默先分开了。

    松开手,坐回到石凳上。

    彼此平复着自已的呼吸,而此时两人相隔的距离也是今晚两人见面之后分得最开的一次。

    但裴郁显然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就差那么一点点,他们就要亲上了……他平日情绪少有露于脸上的,此刻却全摆在脸上。

    云葭刚在低头整理自已的衣裳,心里也颇为有些尴尬。

    怎么也没想到阿琅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也亏得没被他撞上,要不然真是怎么说都说不清了,稍稍收拾完,确保不会让人起疑,云葭正想喊裴郁先一道出去,话还未出口,一抬头就先看到了他脸上的那点不满和不甘,刚才还翘着的嘴角这下是彻底往下压了,看着就十分不高兴。

    忍不住失笑一声。

    看了一眼外面,还没看见阿琅的身影,她决定先好好哄一哄他,便轻轻捏了下他的耳朵,在他睁大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轻声同他说:“别不开心了。”

    被揭穿心思的裴郁听她这么说不免有些赧然,他轻咳一声,故作大度和成熟,不肯承认自已的幼稚:“……没有不开心。”

    云葭听到这话,不由轻轻挑了下眉尖。

    若放在平时,她必然是要再逗逗他的,可如今这种时候,也没多少时间留给他们多说。

    想到今晚要给他的东西还没给,便趁着这个时候取了出来,也免得待会阿琅过来的时候被他瞧见。

    袖子忽然被人轻轻牵扯了下,裴郁不明所以,还以为她要同他说什么,正想转过脸去问她怎么了,就见她手里握着一只墨青色的荷包。

    墨底白竹,两旁还有双流苏,一看就是男子用的东西。

    想到什么,裴郁的呼吸忽然一滞,想到一个可能,他猛地抬头朝云葭看去,便见云葭正笑盈盈望着他,见他看过来便笑着与他说道:“之前应允你的礼物。”

    “里面放了宁神静气的香囊,你平日看书累了就取下来闻一闻。”

    虽然已经猜到这个答案,但裴郁的心还是跟着重重跳了一下。

    ——‘你以后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这是当日云葭与他说的话,如今想起依然觉得振聋发聩。

    他双眸又不禁变得微红起来。

    黑眸一眨不眨凝视着她,修长的手指则轻轻牵住那几根流苏,把它带入自已的掌心之中,滑腻柔软的丝绸此刻正贴于他的掌心之中,可他却更想牵住她的手。

    “裴小狗。”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无奈的叹息。

    裴郁看着她,鼻音很重的轻轻嗯了一声:“在。”

    显然还沉浸在那巨大的情绪之中。

    云葭看着裴郁说:“你再这样红眼,阿琅可要真的以为我欺负你了。”

    裴郁听到这话,眸光微怔,还未等他想明白什么,就听到凉亭外面徐琅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了。

    ……

    徐琅正在朝凉亭走来。

    他此刻的脸色十分难看,显然是看到惊云面上的惊慌了,尤其刚刚惊云竟然还敢试图阻拦他!如果不是因为念在她从小跟着姐姐,他早就要发脾气了。

    但从惊云的反应也让他更加肯定裴郁肯定出事了,要不然惊云何至于如此惊慌!

    这样想着。

    徐琅神色微变,脚下步子自然变得更加快了,跟跑也差不多了。

    可惊云见他这样,原本就有些慌张的小脸也变得更为紧张了,她再次试图去阻拦,却被吉祥握住胳膊,转头看去,就见吉祥朝她摇了摇头。

    是在阻止她继续阻拦。

    先前他已故意拉长时间让少爷止步也让惊云有时间可以提醒姑娘和二公子,刚刚惊云又阻拦了一阵,这个时候若再继续阻拦,只会让少爷不满、起疑……

    而且这么久过去了,想必姑娘应该也已经想好对招了。

    惊云知道他的意思,虽然内心依旧紧张担忧,但还是尽可能地放缓呼吸,让自已变得冷静下来。

    要不然姑娘那边没出什么纰漏,她这边倒是先让人看穿了。

    不对!

    惊云想到什么,忽然瞪大眼睛朝吉祥看去,吉祥这样阻止她,难道是已经……她脸上神情震动、目光也跟着微微闪烁起来。

    吉祥知她在想什么。

    他并未多加解释,只是松开原先桎梏着她胳膊的手,然后语气如常和她说道:“走吧。”说完,他便径直越过惊云往前走去。

    而前方。

    徐琅已经跑到要进凉亭的小路上了。

    透过烛光,能瞧见薄纱之后果然有两个身影,想想也知道就是他姐跟裴郁,想到裴郁那个死脑筋,有错肯定自已一个人认,他心急如焚,一鼓作气往前冲了,快跑到凉亭那边的时候,还不等他冲进去,眼前的那片薄纱就被人挑了起来。

    他一时顾不上挑起帘子的是裴郁,也未曾瞧见他正守在他姐身后。

    而是先看到了他姐。

    原本急匆匆的步子忽然被勒停,而他又敬又爱的亲姐姐就站在他面前,看着气喘吁吁的他问道:“大晚上,你不睡觉,匆匆来这所为何事?”

    短短一句话就站在了上风,让徐琅来时想好满肚子的话竟一句都说不上来。

    徐琅打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姐,一怕他姐掉眼泪,为他伤心难过,二怕他姐训斥责罚他,让他抄写家规和三字经。

    因此此刻被他姐这般询问,徐琅哪还有刚才的冲劲?差点以为自已做错了什么。

    刚想同他姐认错。

    余光却忽然瞥见他姐身后的裴郁。

    裴郁还低着头,一言不发,看着就是受了委屈的样子。

    徐琅一时兄弟义气上头,也终于想起自已是来做什么的了,他自然是不敢跟他姐叫嚣作对的,就连声音都不敢提得太高,只敢看着她小声道:“姐,林大河罪该万死,怎么处置他都不为过。再说这事是我的主意,你、你干嘛发落裴郁啊……你要处置就处置我。”

    他被云葭看着,本来就有点没底气。

    此刻自然声音越来越轻,头也跟着埋得越来越低:“他还要准备秋闱呢,之前不是你跟老爹说,天大地大都没他考试大,怎么、怎么你现在还主动找他麻烦啊。”

    他后面那点声音轻得就跟蚊蝇一样。

    裴郁听完就忍不住皱眉,刚想同徐琅说清楚,不愿她被误会,可步子才往前迈了一步,就被洞悉他所为的云葭按住了胳膊,制止了他还未吐出来的话。

    “知道了。”

    云葭一边说话一边收回手,算是直接认下了这一份她弟脑补的发作,“夜深了,你们回去歇息吧,我也准备回去了。”

    徐琅怎么也没想到这事竟然这么简单,他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他姐。

    云葭看着他挑眉:“怎么,还是真要我把你们俩一道处罚了,你才开心?”

    这哪能啊!

    他姐每次处置人不是抄经就是抄家规的,他都怕了!

    当即二话不说,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嘴里还一个劲的说道:“不用不用,我们已经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小少爷认错向来飞快,只是下次敢不敢就另说了。

    生怕他姐反悔,徐琅一面朝他姐讨好的笑笑,嘴里说着:“我最喜欢阿姐了。”一面伸手去拽裴郁的胳膊,拉着人就走,一边走一边倒是还知道冲他姐说道:“姐,你快回去歇息吧,我们也回去了!”

    云葭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失笑摇头。

    又见裴郁被他拽着一步一个脚印,似乎颇为苦恼,又没有办法,只能转过头委屈地看着她,云葭看着他不禁又柔软了眉眼,冲他无声说了两字“去吧”,见他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而后便任由徐琅拽着他往前走了。

    “姑娘。”

    惊云等他们走后才敢过来。

    她还有些心有余悸,脸色也有些苍白。

    云葭倒是十分坦然,见她这般还温声安慰了一句:“别担心,没事。”她原本就是抱着跟裴郁长久下去与他处的,自然也不担心真的被人发现如何,如今隐瞒也不过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可若真是隐瞒不住,也没什么,说清楚便是。

    她站在亭中眺望前方,见他们已然走远了,便收回视线与惊云说:“我们也回去吧。”

    惊云点点头,她跟在云葭身后,走的时候还拿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只是没走几步,想到刚刚吉祥的反应,惊云又不禁心下一沉。

    “姑娘。”

    思来想去,惊云觉得还是得先同姑娘说一声。

    “嗯?”

    云葭回眸看她,“怎么了?”

    惊云不确定姑娘知道后会如何,但为了姑娘的声誉,她还是轻声把这事与人说了:“吉祥他好像猜到您跟二公子……”

    见姑娘神色微顿,她忙又道:“奴婢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看他的反应……”

    “不过刚刚幸亏有他,要不然奴婢根本没办法那么及时发现小少爷过来,他好像……是在帮我们。”

    云葭听她这一句一句的,脸上原本的怔忡也逐渐恢复正常。

    “无事,知道便知道吧。”

    也不是什么惊天不能告诉人的大秘密,日后总要说的,何况她相信吉祥的为人。

    “放心,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云葭这样说完,便把这事抛到脑后,没再继续想这事了。

    惊云也总算松了口气,一边是姑娘,一边是她曾经爱慕过的人,她实在不希望他出事,还好,姑娘英明。

    ……

    而另一边。

    徐琅也总算松开了一直拽着裴郁胳膊的手。

    他长舒了口气,余光一瞥,见裴郁竟然还有心情整理自已身上的衣裳,他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他心大还是什么了,这要换做平时,他肯定高低是要说他几句的,但今天……说到底他今天被他姐训斥也是因为他的缘故。

    要不是他要去揍林大河,裴郁也不至于为了帮他被他姐发现。

    唉。

    徐琅叹了口气。

    然后忽然又拿手轻轻拍了拍裴郁的肩膀。

    裴郁还在看自已衣裳上面的折痕呢,徐琅这人人高马大力气也大,这短短一会功夫,他这新衣就被他拽得起了褶皱了。

    此刻忽然被他拍肩,他自是不明所以,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今天算是兄弟我对不起你,我也没想到我姐能知道,平白害你被我姐骂,以后你想要什么尽管跟我说!”徐琅一边说话一边拍着自已的胸口,一副义薄云天可以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样子。

    裴郁不需要他两肋插刀,只需要他不要再像今天似的突然过来,如果不是他,他们早就……

    裴郁显然还有些心有不甘。

    只是这些话,他自然谁也不能说,还好,她还给了他一份安慰,想到藏于袖中的那只香囊,裴郁又有些高兴起来。

    这是她亲手给他做的香囊,世间独一无二的一份。

    心里涨涨的,唇角似乎又要向上扬起了,怕徐琅瞧见起疑,他轻咳一声,敛去脸上才扬起的那点笑容。

    “没事。”

    他低声,又恢复成平日那副少言寡语的模样回应了徐琅。

    可徐琅看他这样却更为感动。

    他身边虽然朋友无数,但真要称得上可以两肋插刀的,从前也就赵长幸一个,只不过他跟长幸的关系向来是对外两肋插刀,可要在家里,那绝对是互相吐槽使绊子的主,我不好受你也别想好受。

    没想到裴郁今日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徐琅怎么可能不感动?!

    只怕亲生兄弟也不过如此了!

    他当即伸手搭在裴郁的肩膀上,一副推心置腹哥俩好的样子:“你以后有什么要我做的,尽管与我说,兄弟我绝无二话!”

    裴郁闻言看他一眼。

    他没什么要他做的,只希望以后他知道真相的时候,下手能轻一点。

    察觉到身旁似乎有人在看他。

    这个时候,除了徐琅带来的那个属下,也没谁了,如果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叫吉祥,元宝那个双生哥哥。

    裴郁来徐府也有小半年的时间了,但与吉祥相处的世间却并不算多。

    他性子沉稳,大多都是替徐琅处理要务,裴郁从徐琅口中知晓他在准备三年后的秋闱,与元宝跳脱的性格不同,吉祥为人沉稳、也颇为少言。

    此刻察觉到他的注视,裴郁不由看了过去。

    似是未想到会被他抓包。

    四目相对的时候,裴郁能看见他眼中的怔忡,但也只是一瞬,裴郁就见他恭敬地与他微微颔首而后低了头。

    裴郁能感觉到他的奇怪,却也未曾多想,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第295章 丁香花耳坠和姐控达人

    这一桩“大姑娘处置二公子”的事,自然没有其余人知晓,大家都因着这样那样的原因而选择守口如瓶。

    倒是西河村那边又有别的消息传过来了。

    不过也只是传到了云葭这边。

    消息是贵顺传给惊云的。

    自那日让林大河写下和离书之后,云葭怕林大河私下再折腾出什么事便让贵顺一直盯着那边,以防有什么纰漏。

    昨儿林家发生那些事时,贵顺倒是不在,是之后才知道的,这会便把消息一道全报了过来。

    “贵顺说,林大河人已经醒了,村子里的人怕真的闹出人命,昨儿夜里就给嫁到邻村的林慈递了消息,她夫家喊人请了大夫过来看他。”

    “林大河虽然身上伤不少,但都不是要命的伤,就是……看着有些中风的征兆。”

    “中风?”云葭挑眉,驻笔抬头看了一眼惊云,奇道,“既然都不是什么要命的伤,怎么好端端的竟要中风了。”

    自从裴郁口中知晓昨日打林大河的那些人是谁之后,云葭便知晓这些人手上有轻重,不可能真的把人打出什么好歹来。

    惊云回道:“说是开始还没事,那大夫也只是让他好好休养,是他自已醒来看到屋里的墙壁空了一处,跑过去一看,忽然就晕了过去,醒来就成这副模样了。”

    云葭默然。

    心中倒也猜到是因为什么缘故了。

    恐怕是林大河发现自已藏的钱被人拿走了,一时怒上心头,这才中了风。

    不过既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同她就没什么关系了,这样的男人落得这样的结局,也只能说一句活该,她重新低头翻阅起手中的账本,并未因为林大河的处境而起一点怜悯之心:“林慈那边知道情况后,没回来看看?”

    “……没。”

    惊云显然也问过贵顺这个消息,因此这会答得并不犹豫,只是她的脸色显然也不算好看。

    她亲情缘薄,对亲生爹娘也早已没有什么感情了,但如果她的亲生爹娘真的出事被她知晓,她也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管,至少回去看一眼,尽可能地做上一些事,也算是还了这一场生恩。

    何况……

    据她所知,林大河虽然做人不怎么样,但对这双儿女还算是疼爱,尤其是对这个女儿,说一句千依百顺也不为过。

    若不然也不会把林慈一个农家女养得这么刁蛮任性,什么都不会,只知道一味地索取。

    这两兄妹,一个见死不救,只顾着拿着钱财跑路,一个知道自已的亲爹出事,连回去看一眼都没有。

    实在是白眼狼!

    也亏得干妈没跟他们住在一起,要不然就这么两个人,干妈以后哪里还会有什么好日子?

    云葭听闻这番话,即便早有预料,也觉得这对兄妹实在是太过凉薄了一些。

    她脸上的神情又淡了一些,不过对此却也懒得再去评判什么,只撂下一句:“这事莫让罗妈妈知晓。”

    惊云自然知道轻重,忙答应一声。

    云葭又问:“妈妈如今身体怎么样了?”

    那日她与罗妈妈推心置腹谈了一场之后,翌日罗妈妈收到林大河那边的和离书忽然又喜又悲哭了一场,之后就病了。

    这阵子云葭就让她待在屋子里好好休息,倒也正好方便她隐瞒这些事了。

    她如今年纪大了,心重,云葭怕她回头知晓林大河现在的情况,觉得他可怜,还不如瞒着她。

    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会去烦恼那些没必要的东西。

    “先前奴婢才去看过,干妈今日的气色看着比前几日要好许多,只不过到底年纪大了,恐怕得好好修养一阵子。”

    云葭嗯一声,交待道:“让她好好将养着,什么都不用操心,若要什么珍贵的药材,你就直接拿着我的腰牌去库房拿。”

    “是。”

    惊云又答应了一声。

    “对了,姑娘。”她还有一事要与云葭说。

    “嗯?”

    云葭依旧没抬头。

    “那个跟林大河有首尾的方寡妇听说马上就要成亲了。”

    “什么?”

    原本一直一心二用翻看着账本的云葭听到这番话却愣住了,她似是不敢置信似的抬头看着惊云道:“你说谁要成亲了?”

    惊云显然也觉得这事有些不可思议,刚才贵顺说的时候,她也瞪大了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是个外地来的年轻脚商,有阵子一直在西河村那边贩卖东西,估计就是那会跟方寡妇认识的。”

    “我听贵顺的意思,这两人估计一早就勾搭到一起了,不过之前林大河没出事,那方寡妇觉得林大河有钱有势,自然看不上那个脚商,但现在林大河跟干妈和离,也算是断了跟咱们国公府的这个关系,钱又都被林东拿走了,他自已现在又是那样的状况,以方寡妇的为人怎么可能陪着林大河吃苦?”

    “而且那方寡妇估计也怕您和罗妈妈收拾她,所以就想着快些把自已嫁出去。”

    “贵顺还说,这两人已经办好路引,不日就要离开燕京了。”惊云把这事全部说完,便问云葭的意思:“她这一走,恐怕以后就不会再回来了,您看要不要把人拦下?”

    云葭知道惊云的意思,是在问她要不要放过方寡妇,只不过这事她做不了主。沉默半息,云葭还是与惊云说道:“你去探探妈妈的口风,看她是什么意思,她若心中怨恨方寡妇,你便着人想法子把人留下……”

    不过云葭想依照罗妈妈的性子,她应该是不会想对方寡妇如何的,若不然以罗妈妈的手段,方寡妇恐怕早就不知道怎么死的了。

    事实也果然如此。

    惊云受云葭的吩咐去问罗妈妈的意思,回来便与云葭说了她的打算:“干妈说前尘已了,她如今很好,不必再节外生枝了。”

    这就是放方寡妇走的意思。

    跟云葭想的一样,云葭听完之后便也没有多言,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按照妈妈的意思去做吧”。

    余光瞥见惊云欲言又止,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云葭又问:“还有什么想说的?”

    惊云听她这样说,犹豫片刻还是悄声与云葭说了:“奴婢先前过去的时候,干妈还在睡,我听她就连梦里也一直在喊牧官这个名字。”

    牧官正是罗妈妈的那位青梅竹马,那位有缘无分的未婚夫。

    云葭当日遣岑风和贵顺去西河村的时候,也让他们顺便去邻村也就是罗妈妈自已的村子打听了下关于罗妈妈之前那位未婚夫的事,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故,大概只是单纯想看看罗妈妈这位前未婚夫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云葭是也是事后才知晓那日罗妈妈与她说的话并不是全部。

    罗妈妈的口中,她的那位青梅竹马最后因为抵抗不住时间和家庭的压力,最后还是和其他人一样选择跟罗妈妈分开。

    可从岑风他们打听到的结果中,云葭了解到这个叫牧官的男人并没有真的背弃罗妈妈,也没有娶别人。

    他死在二十八岁,死在罗妈妈出宫的前一年。

    牧官是个木匠,一日建造房子的时候从高处摔落,当即就吐了血,之后将养许久都未曾好,他知道自已大限将至,临死前却担心以罗妈妈的性子若知晓他的死因必定会替他守活寡,索性就给她写了一份决绝书,希望她能就此忘了他。

    即便是恨他。

    云葭还记得那日岑风与她说起此事的时候,还说过村子里的人提到那位叫牧官的年轻人都是直叹气,还说罗妈妈若是嫁给他,两个人必定会过得和和美美。

    云葭猜想大概这事最后还是没能瞒住罗妈妈,所以她才会在选择嫁给林大河之后又心生后悔,想着逃离。

    她没办法去想象罗妈妈这些年的内心有多煎熬。

    原本以为背弃自已的未婚夫原来并未另娶他人,甚至在死前还在替她谋划布置,希望她能过得好,可她却听从母命随便嫁给了一个自已不喜欢的男人……

    云葭想她这些年肯定不好受。

    怎么可能好受呢?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早早约定了今生,最后却落得这样的结局。恐怕她宁可他真的是背叛了她娶了其他人离开了这边,也不希望两人已经天人永隔。

    那个时候她知道前世裴郁为她做得那些事情,心里就跟被刀绞过似的,痛不欲生,可她还有机会去挽留去改变一切,罗妈妈却再没有机会了。

    恐怕她这一生都在后悔。

    云葭一时没有说话,不知过去多久,她忽然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往里屋走去。

    片刻之后,她拿着一只盒子走了出来。

    惊云知道这只盒子是岑风前些日子拿过来的,只是她也不知道这里面装了什么。

    “你拿去给罗妈妈吧。”云葭说着把手中的盒子递给了惊云。

    惊云伸手接过,看着姑娘沉默的模样,不由多嘴问了一句:“这是……”

    云葭看着那只盒子,轻声说:“墓地。”

    “什、什么?”

    冷不丁听到这两个字,惊云吓了一跳,也亏得这还是青天白日,要不然她肯定得吓出一身冷汗,好歹稳住了心神,可即便是她,此刻也有些看不明白姑娘究竟要做什么了……

    正欲询问却听姑娘又说:“是那位牧先生旁边的地,我把那块地买下来了。”

    “原本想着等过些年再给妈妈,如今……”

    “你且拿去给她吧。”云葭说完便收回视线,重新坐于西窗下的胡床上,桌上账本还未看完,可她此刻却有些无心去看了,闭目靠于锦枕上,想着罗妈妈和那位牧先生的故事,此刻的云葭格外有些想念裴郁。

    她的手中拿着一串翡翠手串。

    如手指大小的翡翠清润、透亮,此刻正于云葭的指下划过,一颗颗流连于她的指腹之间。

    恰在这时。

    和恩在外面请示道:“姑娘,二公子着人给您送东西过来了。”

    云葭蓦地睁开眼睛,她扭头往那布帘处看去,一时却有些分不清自已是在做梦还是真的,怎么她才想到他,他就派人送东西来了。

    惊云察言观色,让和恩进来。

    帘子掀起,和恩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走进来之后先冲云葭请了安,然后便笑着同云葭说道:“小顺子送来的。”

    “他人呢?”

    云葭接过盒子之后先问了一句。

    和恩说:“走了。”

    这便是不用回信的意思。

    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也不好当着和恩的面打开。

    惊云知晓她的顾忌,便拉着和恩出去了。

    等她们走后,云葭方才打开手中的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对丁香花的耳坠。

    样式精巧别致,让人看着便心生欢喜。

    云葭先前心里的那点不好的情绪在看到这对耳坠的时候便彻底消失了,她拿起耳坠,本想立刻给自已戴上,却见底下还有一张合起来的字条。

    这张字条明显要比昨夜那张字条要大一些。

    云葭打开,见上面书写——

    ‘五月时节,夜遇一家小摊,见此副耳坠十分别致,与你曾经所穿衣裳颇为登对,起兴买下,耳坠不值钱,但还是想送与你,望你欢喜。’

    这大概是裴郁写过的最长的一张字条了,云葭看得却十分欢喜。

    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送她丁香花,她刚收到的时候还寻思着丁香花的花期早就过去了,外面卖耳坠的那些妇人最知晓应节卖什么样子的耳坠,如今这时候该卖金桂、该卖翠菊。

    原来是他五月份买下来的东西,只是之前一直未曾送出手。

    或许是因为这一份久违的少年心意,云葭只觉得这对耳坠都变得重若千金起来,却也不禁心生感慨,这一世她改变了,裴郁也终于改变了……她的少年终于不再隐藏自已的情意。

    这很好。

    她希望他能一直这样,而不是像前世的裴郁那样至她死前都在隐瞒对她的情意,然后郁郁寡欢一生。

    她把字条仔细珍藏起来然后一并藏于那夜的锦盒之中。

    而后她拿着这对不合时节的耳坠走到铜镜面前,她把原本戴得那对珍珠耳坠取下,换成这副丁香花形状的耳坠。

    云葭的耳朵生得十分好看。

    不大不小、肤白赛雪,尤其被这紫色衬得更为白皙了,她伸手轻轻一拨,紫色的丁香花跟着轻轻一晃,就像山林间的一阵清风轻轻吹过,枝头上的丁香花跟着一晃一晃,鲜活可人。

    估摸着快到饭点了。

    云葭想着刚才字条上的那句“曾经所穿衣裳”,猜想应是那身丁香花的衣裳。

    “和恩。”

    云葭忽然往外喊了一声。

    和恩本在外头打络子,听到传唤连忙放下东西进来了:“姑娘,怎么了?”

    她掀帘问云葭。

    紫色亮眼,和恩几乎是一眼就瞧见了,她的眼中不禁闪过一抹惊艳,心中却好奇姑娘何时有这样别致的耳坠了?还不等她继续深想,便听姑娘与她吩咐道:“你去把我那身裙摆绣了丁香花的衣裳取出来。”

    “那身?”

    和恩怔了一下:“您有阵子没穿了。”

    不过她也觉得那身衣裳挺好看的,尤其跟姑娘今日这副耳坠十分般配,她也没多想,笑盈盈说了句“您等着,奴婢这就去找!”

    然后就带着笑往里面去找衣裳了。

    ……

    裴郁并不知道云葭不仅戴了他送她的耳坠,还穿了那身衣裳。

    这副耳坠,他一早就买了,本是一眼瞧见,觉得与她那日穿的衣裳登对,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送出去。

    于是买来便束之高阁。

    今日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瞧见这副耳坠,不由起了心思,却也犹豫过,觉得这样街边买的耳坠太过便宜,实在配不上她,但还是生了私心,想把东西赠予她,所以最后还是写了字条让小顺子送了过去。

    此刻坐于前堂等待着开饭。

    旁边徐琅叽叽喳喳,他却出神在想她是否会喜欢。

    徐琅一回头就看见裴郁失神的模样,一时好大的气,合着他吐槽了半天,某人是一点都没听啊,不由动手推了一把他的胳膊。

    裴郁终于回神,问徐琅:“怎么了?”

    徐琅一听这话,更气了。

    听徐琅吐槽半晌的霍七秀见徐琅这副憋闷到脸都气得涨红了的模样,便笑着同裴郁说道:“说你呢,说你一早上让他背了十篇文章。”

    自然那句“不是人”的话被霍七秀自动省略了。

    裴郁听完,明白了,却也不觉得自已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还跟徐琅说:“你不是都会背了吗?有什么好气的?”

    “有什么好气的?!”

    徐琅气得瞪大眼睛,要不是霍七秀还在,估计他都要直接拍桌起来了。

    “十篇,十篇,整整十篇啊!我爹都没你这么凶狠,让我一口气背十篇!姓裴的,我把你当兄弟,你倒好,直接把我当牛马,就算牛马都有口喘息的时间吧!”也是他傻,信了邪了,觉得昨夜裴郁仗义,日后他也要为自已的兄弟仗义一些。

    可他也没想到这人这么凶残,竟然一口气让他背十篇文章!

    偏偏他又一口气答应下来了,几个小厮都看着,他若反悔,他徐小爷以后哪还有威严?

    裴郁看他一脸愤慨的样子,昨夜的那点不高兴终于彻底消失了,他抿唇道:“好了,中午让你少背些就是。”

    “你还想让我背课文?”

    徐琅不敢置信,又气得大叫一声:“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再也不会信你的邪了,打死我中午也不会和你一起看书,我就知道你是个坏心肠的,亏我昨夜还……”

    话到嘴边忽然停住,显然是想到这话不好与别人说了。

    霍七秀倒是不知道其中缘故,见徐琅忽然住嘴,还颇为好奇道:“昨夜怎么了?”

    徐琅自然不好说。

    刚才的气焰都消失了,嘴里嘟囔着“没什么没什么”就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坐在一旁了,还装模作样拿起帕子擦手。

    霍七秀瞧见之后,不由挑了下眉。

    猜测是他们少年人之间的秘密,她笑笑,也没有多问,眼见悦悦还没来,正想着让人去喊一声,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却见刚刚那个不管怎么被阿琅吐槽都纹丝不动的少年忽然望着门口的方向,动作极大地站了起来。

    猜想到什么。

    霍七秀放下手里的茶碗,跟着一道往门口看去,就见有个穿着紫衣的姑娘正踩着正午时分最好的阳光背光朝他们走来。

    她的裙摆绣着漂亮的丁香花,而耳垂上还坠着一副精巧的丁香耳坠。

    远远走来。

    上下两处的丁香花就跟活物一般。

    活色生香。

    倒也怪不得这个冷静的少年也会露出这般模样了。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霍七秀,此刻看着越走越近的徐云葭,眼中也不禁闪过惊艳。

    “你做什么呢?”被裴郁遮住外面的光景,徐琅还未瞧见他姐已经过来了,只是觉得裴郁好端端地突然站了起来,挺奇怪的,便皱着眉问了一句。

    裴郁并未回答。

    他此刻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满眼都是那个正在朝他走来的女子。

    她还未看见他。

    清风调皮,拂乱了她的青丝,她正低头在抚弄脸颊边的几缕青丝。

    可他却能听到自已胸腔内那剧烈滚烫的心跳声,砰、砰、砰……一下比一下更有力,击得人震耳欲聋。

    “奇奇怪怪的。”

    没听到裴郁的回答,徐琅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他很快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外面候着的下人已在同云葭请安:“姑娘来了。”

    一听是自已阿姐来了,徐琅也坐不住了,嘴里喊着“阿姐来了”,他一边起身越过裴郁朝云葭迎去,瞧见他姐这般打扮,徐琅也不由惊艳地睁大眼睛。

    “阿姐今日真漂亮!”小少爷不吝夸赞道。

    云葭听到这话,失笑,她弯着眼睛与徐琅说:“就数你嘴最甜。”话落,往裴郁那厢看去,见他还站着,脸上的表情已经没先前那么失神了,但一双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时候。

    云葭能瞧见他眼里闪过的光亮。

    但也只是一触即收,显然是在忌惮着屋中其余人还有她身边的阿琅。

    云葭瞧见之后,眼眸中笑意愈浓,她笑着收回视线,拍了拍徐琅的手后和他说:“走吧,先过去吃饭。”

    过去的时候,云葭先与霍七秀问了好。

    两个小辈间的那点互动,旁人未曾窥见,霍七秀这个知根知底的人刚刚却瞧得一清二楚,此刻瞧见云葭过来,她也未表露什么,只是笑着与云葭说道:“快坐吧,刚还想着人去喊你了。”

    不过看云葭这番与清晨完全不一样的打扮,倒也知晓她为何迟到了。

    想到这。

    霍七秀的眼中不由又流露出一点笑意。

    云葭瞧见之后却难免有些赧然,她轻咳一声,寻了个由头解释一句,便让惊云吩咐人传膳了。

    下人如鱼贯入。

    徐琅却忽然对裴郁悄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刚刚在看什么了。”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裴郁的身形骤然变得僵硬起来。

    这会其余人都还未曾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云葭也正与霍七秀在说着话,裴郁原本放于桌上的手不自觉握紧,喉咙也像是被人捏紧了一般难受不已。他僵硬着脖子,一时竟有些不敢去看徐琅,却不得不去看……

    他一边扭头,一边在心里快速想着解决的法子,想着该怎么说才能让他不起疑。

    可还未等他想好怎么开口,徐琅见他转头便又凑过来悄咪咪跟他说了一句:“我姐漂亮吧?”

    听着徐琅语气颇有些炫耀的裴郁:……

    他微微蹙眉看向徐琅,怎么和他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你可别给我装了,刚不是你看我姐漂亮才站起来的?”徐琅一副“你可别想骗我”的表情,说完还轻轻哼了一声,“不过你觉得漂亮也没用,那是我姐,我亲姐!”

    裴郁看着身边这个一脸炫耀的徐琅,一时有些无言。

    他……

    还真是白担心了。

    “哦。”他转过头,没再搭理徐琅。

    徐琅看他这副模样,自然觉得他这是嫉妒吃瘪了,心里不由更为爽快起来。

    他犹嫌不够,继续悄咪咪跟裴郁说道:“不过说真的,你现在看多了像我姐这样的美人,以后还能找得到合心意的媳妇吗?”

    裴郁听到这话,朝云葭那边看了一眼。

    她还在跟那位霍姨说话,并未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了,并未让旁人察觉。

    “找不到了。”

    他坦然地与徐琅说道。

    徐琅听到这话也未多想,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他姐又漂亮又温柔又厉害,谁能比得过他姐啊?“找不到也正常,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姐这样的。”

    裴郁听他话中骄傲自满,黑眸流过一抹笑意,自然不会说什么。

    于是等云葭看过来的时候就瞧见裴郁低着头,眼中却含着浅浅的笑意,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云葭不由挑了下眉。

    第296章 霍七秀离开徐家

    吃完饭。

    霍七秀第一次主动挽留他们先留下,表示有话与他们说。

    彼时徐琅正打算跟裴郁去马场比几圈,听到这话便也没着急走,高马尾在半空轻轻一晃,重新坐下之后便看着霍七秀问道:“霍姨,您要说啥?”

    云葭和裴郁也同样看向霍七秀。

    裴郁虽然与霍七秀不算熟悉,但也知晓云葭姐弟对其十分敬重,也知她与师兄和徐叔是异姓兄妹,因此平素面对起她也颇为尊敬。

    此刻三个小辈都看着霍七秀等着她说话。

    霍七秀却缄默了许久都未曾开口,而是把目光落于三人身上,尤其是云葭和徐琅两姐弟的身上,看了许久,她方才重新展颜冲他们说道:“打扰你们这么久,我也该准备走了,昨日二哥过来给我看过,说我的脚已经无碍了,今早我一路走来也的确没感觉到还有什么问题。”

    这话她说得内心其实是十分艰难的。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已竟然能在徐家待这么长的时间。

    细数起来也快有一个多月了,几十天的时间,她日夜待在徐家,跟他们同吃同住,有时候都快以为自已已经是半个徐家人了。

    昨日二哥说她腿好的时候。

    她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欣喜,而是有些迷茫,而迷茫之后便是怅然若失。

    腿好了,她也就没有资格继续住在这边了。

    也的确是该走了……

    今日早膳后霍叔过来给她送账本,坐下喝茶闲聊的时候,说了一句“日日往这边跑,有时候都以为这里才是咱们的家了,这不,昨儿老奴就闹了笑话。昨儿傍晚老奴跟他们谈完生意要回去的时候,车夫问我去哪,我竟然顺口就报了诚国公府的位置,也亏得马车走了一会,老奴这酒醒了过来,要不然还真是要闹大笑话了。”

    霍叔是说者无意,可霍七秀却听得入了心。

    原来不止是她,就连她身边人也开始已经习惯了……这样不好,也不应该。

    该及时拨乱反正,让一切都回到原本的轨道上。

    能偷得一个多月的逍遥日子已经是她此生有幸,贪心不足蛇吞象,做生意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太贪,而她行商多年能在商海之中立足,便是从不会去贪不属于她自已的东西。

    万没想到她要说的竟然是这样一番话,三人皆愣了片刻,尤其是云葭。

    整个徐家数她与霍七秀待的时间最长,此刻冷不丁听她说要走,云葭自是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等反应过来,她连忙握住霍七秀的胳膊,蹙着眉想同她说“您即便脚好了也能继续住在这啊”,可话到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

    霍姨并不是无家可归的人。

    相反,她有偌大的基业和家产,只数城中就有好几个宅子,手下更有百来号人,她有什么理由能留她继续住下?

    满肚子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可心里的那些不舍和依恋却全流露在了脸上,她仍握着霍七秀的胳膊依依不舍地看着她。

    徐琅听到这话也是头脑一片空白。

    小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霍七秀呐呐道:“干嘛要走啊……”

    他同样已经习惯每日见到霍七秀了。

    霍七秀听到这话,心里一暖,她冲徐琅轻轻笑了笑,又偏过脸去看身边的云葭,能感觉到她此刻握着她胳膊的手有多不舍,也能看到她因为不舍而变得有些微红的眼眶。

    霍七秀看到之后,心里也颇为酸楚。

    她强颜欢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云葭的手背:“都在一个地方呢,又不是见不着面了,以后有空我就过来看你们,你们若有时间也能去我那吃饭。”

    说到这,她还笑了下:“说来你们也还没去我那吃过饭呢,等凑个时间,你爹休息了,我请你们还有二哥一道去我那吃饭去。”

    “我那的厨子有一个是来自塞外的,烤得一手好全羊。”

    “阿琅不是最喜欢吃这个了吗?下次我让他们给你挑一只上好的羊,现杀现宰,让他们当场烤给你吃。”

    这若是以往,徐琅听到这话自是高兴的,恐怕早就过问起时间了,但今日小少爷的情绪明显也有些不佳,听霍七秀笑着说起这些,也只是抿唇低声答了声好。

    霍七秀看他们一脸丧气的模样,笑道:“好了好了,你们两孩子不是还要去跑马吗?快去吧。”

    她冲徐琅和裴郁发话。

    徐琅和裴郁闻言却都没有立刻走。

    知晓她去意已决,也知自已没有资格继续挽留她住下,云葭虽然不舍,但还是重新平复了自已的情绪,没让那些不好的情绪继续散发出来。

    “您什么时候走?我送您过去。”云葭哑声与霍七秀说道。

    霍七秀听到这话,不由笑了:“用不着你送,我已通知过霍叔,他……”霍七秀说到这又沉默了一息,而后才又继续同她说道,“吃过晚膳就会派人过来。”

    这就是今日就要走了的意思。

    谁也没想到她会走这么急,但此刻谁也不知道能再说些什么了。

    沉默的气氛萦绕在屋中,霍七秀也知他们姐弟至真至纯,就如他们的父亲一般,他们此刻不舍是正常的,但她却不能继续这样倚仗着他们的好再继续在这待下去了。

    贪欲是会变大的。

    那些贪婪的人,最初可能也没想要那么多,只是拥有了这个就想要那个,拥有了那个就想要更多,心中的贪念就被这么一点点放大,以至于到最后变得不可收场。

    她不想自已变成那样。

    她也有自已的私心,她希望他们想到她的时候,她是好的,而不是丑陋贪婪的。

    “走吧,陪我去收拾东西。”霍七秀握着云葭的手说。

    云葭看了霍七秀一会,终是没有拒绝。

    起来的时候,霍七秀看着对面同样跟着站起来的徐琅和裴郁,其实她倒是有几句话想单独与裴郁说,不过时间不对,如今也不太应该,便也只能作罢,想着日后再与他说也行……“这会太阳大,你们要是不去跑马就回去歇息会,读书是重要,但也不能废寝忘食。”

    到底还是替徐琅说了一句,省得小少爷被磋磨太过。

    裴郁知悉。

    闻言便轻轻应了一声是。

    他也知道拔苗助长并不好。

    目送霍七秀与云葭离开,等她们走远,裴郁方才看向身边的徐琅,见他脸上神情还有些颓靡,他问他:“比马还是回去歇息?”

    徐琅现在哪还有什么心情比马去?蔫道:“回去歇息吧。”

    裴郁自然不会反对。

    ……

    霍七秀夜里同他们吃过晚饭便准备离开了,裴郁和云葭姐弟二人亲自送她到门口,辞别的话先前就已经说过,挽留的话又无法说出口,只能留在原地目送马车于夜色中渐渐远去。

    气氛沉沉的。

    旁边柳芽和桃桃还低着头在抹眼泪。

    霍七秀在徐家住得这阵子,都是由她们俩伺候的,相处四十多天,不仅霍七秀舍不得,她们同样舍不得。

    “……好了。”

    云葭开口,她的声音不知何时又变得沙哑起来:“我们也回去吧。”

    马车已然一点都瞧不见了。

    众人轻轻应是。

    裴郁却看了云葭一眼。

    等回到府里,众人分散去往各处,云葭亦由惊云陪着准备回九仪堂,只是她心里情绪到底有些沉闷,便未立刻回去,而是于园中走路散着心。

    惊云见她心情不佳,正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安慰姑娘才好,忽然就听见身后有人在朝她们走来。

    脚步声不算重,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能听见一些的。

    云葭这会还沉浸在自已的情绪中,并未听见,惊云却蹙着眉往身后看去。

    但她蹙起的眉毛在看到来人是谁之后便又重新变得平展了下来,甚至还变得有些高兴起来,她刚刚就在想二公子了。

    姑娘每次跟二公子相处,再糟糕的情绪都会变得很好,她是希望二公子的到来能让姑娘别那么难过……没想到想象真的成真了。

    惊云喜上眉梢,正想与二公子请安,却见裴郁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朝她挥了挥手。

    惊云会意,悄悄往后退,替他们看守起来,以免再出现昨夜那样的情况。

    两人的这番动作,此刻沉浸于自已情绪之中的云葭并未发现,直到手忽然被人牵住,她才回过神忙往身边看去,果然瞧见裴郁的身影。

    虽然在被裴郁握住手的时候,云葭就已有猜测。

    但云葭还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更没想到他今夜竟然这么大胆,上来就敢直接牵住她的手。

    云葭有些惊讶,又有些在此时看到他之后的高兴,停下原本要抽手的动作,她停下步子略仰头,看着裴郁扬起眉梢,眼睛也不禁重新变得弯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她笑着问裴郁。

    裴郁如实同她说道:“先前看你有些不高兴,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云葭听到这话颇有些无奈,她刚才只顾着自已,倒是忘记裴郁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和霍姨相处久了,忽然看她离开,有些舍不得和不适应,过会就好了。”

    不想因为自已影响他的功课学业,云葭说完又劝他:“你回去看书吧,我已经没什么了,再走一会就回去歇息了。”

    她说着还轻轻推了下裴郁的胳膊。

    可裴郁却没有动身离开,他仍牵着她的手,低着头,黑眸直勾勾地看着她,毫不犹豫地同她说道:“可我想陪着你。”

    “没有这些原因,我也想过来找你。”

    这是真心话,裴郁看着云葭说道:“我明日就要走了,这一走,又得快有十天见不到你了。”

    他的直白让云葭的心猛地跟着一跳,脸也在他的注视之下莫名变得滚烫起来。

    她知道他不是在与她说情话,他只是单纯地在与她诉说他自已此刻的想法,偏偏正是因此,更加让她心跳加速,想拒绝又不舍,云葭最后还是看着裴郁同意了,但她还是补充了一句。

    “只准走一会,你明日还得去书院,又得早起,得早些回去。”

    但这也足够裴郁高兴了。

    能与她有片刻时间的相处,就已经让他很开心了。

    “好!”

    他高高兴兴地应下,眉梢眼角的那点笑意根本藏也藏不住。

    两个人十指相扣走在无人僻静的小道上,惊云则守在他们身后,替他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云葭瞧见之后,也觉得自已这个大丫鬟颇有些辛苦。

    大抵是昨夜的事让她觉得自已做得实在太不到位,云葭只消回头就能瞧见惊云紧绷的神情和身形,劝她也无用,只要她跟裴郁的关系还未曝光,恐怕她会一直这样下去,到底心疼自已的大丫鬟,云葭便问起裴郁:“叶七华可有说什么时候过来?”

    “估计就这两日了。”裴郁说,“小顺子说他已经跟裴家开口了,这两日交接完事情就能过来。”

    云葭问:“裴行昭没为难他?”

    虽说叶七华卖得不是死契,但裴行昭那样的人,如今仕途又正好受挫,见叶七华要离开虽不至于做得太过分,但处置一顿恐怕是不可避免的。

    云葭想着回头等叶七华过来还是先找个大夫给他好好看看,免得他落下什么病根。

    裴行昭那人做事向来阴狠,就连处置人也专挑那些阴损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没。”

    裴郁说完。

    见云葭目光惊讶朝他看来,知她在想什么,他便与她说起这其中究竟:“梓兰怀孕了,裴行昭老来得子,这几日正高兴,自然懒得去跟叶七华计较这些。”

    “你说什么?”

    云葭听到这话却愣住了,就连脚下步子也不受控制地跟着停了下来,她目光怔愣地看着裴郁,嘴里跟着呢喃道:“你刚说谁有孕了?”

    裴郁少见她这副模样,自是有些惊讶。

    但还是先回答了她的话:“梓兰,之前陈氏身边的那个大丫鬟。”说完,大约是看到云葭的神情有些不大对劲,他便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

    这、这太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