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41
这还是他头一次听这位裴大夫要教训人。
只不过这个林大河……
他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裴郁见他皱眉,问他:“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想到一事,他忽然让陈四拿进来一张画像,“这人与这林大河是什么关系?”
他也是突然想起前两日岑风派人送过来的画像还有交待他们的几句话。
裴郁看了一眼,不认识。
徐琅倒是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那张画像说道:“这是林大河的儿子,叫林东!”他说完不由看着孙明奇道,“他做什么了,怎么你这还有他的画像?”
孙明笑道:“不仅我这,城中大小赌坊,任何明处暗处前两日都收到了一条消息。”
“明成县主有令,谁敢让这人赌或是敢借他钱,就是跟她、跟诚国公府作对。”话说到这,孙明不知为何,忽然想到前几个月西市传得沸沸扬扬的一桩事。
他们说裴大夫那夜身边有个头戴帷帽气质十分华贵的女子,如今又见他与这位徐小爷在一起,难不成……
让裴大夫入赘的就是那位明成县主?可也没听城中有传道这个消息啊……
孙明心里思绪万千,忽见一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抬头看,便见那位裴大夫正双目淡淡看着他。
孙明心下顿时一凛。
再不敢多想,他问裴郁:“不知裴大夫打算怎么教训,是要见白还是见红?”
这是黑市的黑话。
见白就是不闹出人命,见红就是生死不论。
裴郁淡声:“简单教训一番,让他以后再不能攀扯别人即可。”
孙明略作沉吟。
听出这就是见白和见红之间的一种。
既然这事是裴大夫过来要他们做的,又跟诚国公府有关,无论是卖裴大夫的脸面还是想讨诚国公府的好,孙明都不可能拒绝。
他点了点头:“裴大夫想什么时候处置他?”
裴郁看他一眼:“现在。”
孙明惊道:“现在?”
裴郁颔首:“如果不是着急,我也不会来找你。”
孙明虽然吃惊,但也没有过多犹豫,很快便道:“行,我现在就去喊人。”
他说完便径直走了出去。
几乎没过一刻钟,孙明就把人手都找好了,顺道还编造出了一套理由。
“这事好办,正好林东那小子,我们有兄弟认识,之前欠过一屁股债,虽说还清了,但旁人谁知晓?我们只需借这个理由去毒打林大河一顿。”
孙明说完又看了裴郁三人一眼:“不会有人知晓也不会有人往国公府那边猜。”
裴郁颔首。
对这个说法表示赞同。
他特地过来找孙明,为得就是要洗脱跟徐家有关的嫌疑,即便孙明不说,他也是这么想的。
自然。
其中还有一个缘由。
由孙明派人出面,知晓林大河是欠钱被打,他们同乡的人只会避之如虎,估计日后林家一家在乡里的名声都得臭了。
“就这样吧。”裴郁说。
孙明见他同意便也放了心,交待几个兄弟一声,这事便这么定下来了。
站在一旁的徐琅和赵长幸看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没想到这事竟然能解决得如此便利,虽然还没看到结果,但显然,肯定要比他们直接莽着过去揍人一顿要好。
两人不由自主地朝裴郁看去。
落日余晖落在他的身上,他脸上的表情还是跟从前一样,平静、冷淡,但此刻无论是徐琅还是赵长幸都情不自禁地对他心生佩服。
读书好的人都这么厉害的吗?
裴郁并不知他们心中所想,余光看过来,瞥见二人目瞪口呆、神色讷讷看着他,也只是浅浅挑了下眉,语气淡淡发话:“还不走?”
他说完径直往外出去。
徐琅和赵长幸看着他离开的身影,这才回过神,嘴里喊着一句“来了”,他们纷纷朝裴郁追赶而去。
……
而此时。
诚国公府。
云葭正从小顺子的口中知晓裴郁和阿琅要迟些回来不吃晚膳的消息。
原本因为裴郁今晚要回来,云葭还特地让厨房准备了一大桌他喜欢吃的菜,未想他又有事,甚至就连阿琅也有事。
若是没跟裴郁说清楚之前,她知晓裴郁今晚又不能回来吃饭,恐怕又得魂不守舍、胡思乱想了。
然如今——
看着跪在底下埋着头的小顺子,云葭于上座挑眉闲问:“你说他们去哪了?”
小顺子本就不擅长说谎,此刻听到这话更是变得战战兢兢起来,他心里紧张得不行,嘴里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少、少爷他们……”
惊云站在一旁,看他这结结巴巴的样子就忍不住皱眉:“县主面前,还不捋直舌头说话?!”
小顺子听她厉声低叱,吓得身子都跟着一抖,心里叫苦不迭,却仍不敢背叛少爷……
“倒是个守忠的。”云葭看着小顺子感叹一句,虽清楚以裴郁的脾性必不可能去做坏事,至于阿琅,有裴郁看着,也生不了什么事,但云葭还是十分好奇。
到底是什么事把他牵绊住了,竟连回家吃饭也顾不上了?
“你对他的忠诚令我十分欣慰,但——”
云葭姣美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说起话来也是慢条斯理的,“我想知道的事是一定要知道的。”
“你说,我回头与他说我不喜欢你,他会如何?”
刚刚还低着头心里打着鼓的小顺子听到这话猛地抬起脑袋,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上座的县主,见县主面上笑盈盈的,一时也不清楚她是在开玩笑还是……
“县主,您、您不会这么做的对吧?”他睁大眼睛小心翼翼问道,显然不敢相信这样温柔的县主竟然会威胁他!
云葭看着他笑:“你大可试试。”
小顺子哪里敢尝试?他太清楚他家少爷了,无论县主说什么,少爷都一定会答应的,别说赶他走了,只怕就是县主让少爷撞墙去,少爷也会头也不回往墙上撞——
小顺子心里叫苦不迭,只觉得自已怎么这么倒霉。
但心里藏着的话到底是不敢再隐瞒了:“其实小的也不是很清楚,就是听徐公子和少爷说话的时候提到了什么西河村还有林大河……”他说到这,略有些犹豫地看了云葭一眼,才又悄声补充完:“徐公子和赵公子好像本来打算自已去的,少爷知道后,担心他们出事,就准备跟他们一起去。”
他把能说的已然都说了,说完便可怜巴巴看着坐在椅子上失神的云葭:“县主,我真的只知道这些,您千万别让少爷赶我走!”
云葭没出声。
而是朝惊云看去,见她小脸发白,便知晓这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惊云显然也没想到小少爷和二公子不回来吃饭竟是去西河村了,她小脸发白,被云葭一看,更是想也没想就直接跪了下来。
“是奴婢的错,是奴婢跟小少爷多嘴了!”
“昨儿小少爷问奴婢罗妈妈为何与林大河和离,逼着奴婢说实话,奴婢……”惊云简直急得想哭,她边说边磕头,“奴婢罪该万死!”
她没留力。
砰砰两下,额头就红了一片。
云葭无奈,叫她起来:“好了,起来吧,阿琅那个脾气,他想要弄清楚的事肯定是不会罢休的。”
惊云不敢起来,仍跪在地上红着眼睛问云葭:“姑娘,要不要让季年他们跑一趟西河村。”
她怕小少爷他们出事。
云葭听到这话却未立刻说话,而是沉默半息,方才看着窗外的落日摇了摇头:“罢了,随他们去吧。”
“有阿郁在,不会有事的。”
不知何时起,她已然变得十分相信他,相信只要他在,她和她的家人就一定不会有事。
既然已经知晓他们的行踪,怕霍姨一个人在前堂久侯,云葭便也没有耽搁起来了,路过惊云的时候,她让她起来,见她额头通红又留下一句:“你留下歇息,我带和恩走。”说完,又一扫她的额头,叮嘱一句,“去上点药。”
惊云也知晓自已这会不好露面,感激涕零点头答应下来。
“县主——”
小顺子还跪着,看到云葭过来,又想求饶,只是还未出声便听云葭说道:“好了,你也起来吧。”
扫见他脸上的紧张和不安,云葭失笑:“不会让你家少爷赶你走的,放心吧。”
小顺子听到这话,那颗高悬的心总算是彻底挂落下来了,他长舒了口气,看着县主离开的身影,心有余悸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心里却不禁想道:怎么感觉县主如今也爱开玩笑了?
第290章 我错了
裴郁还不知道云葭已然知悉此事了,他此刻正与徐琅还有赵长幸往西河村那边去,并未与孙明派去的人同路,免得被人发现引起没必要的麻烦,他们三人比那些人稍后了一炷香的时间。
到那的时候,好戏正好上演。
林家在西河村的位置虽然算不上顶好,但几间房子却建得十分不错,四平八方的几间阔房,占地就很大,与村里其他人家用篱笆围起来不同,林家是用灰色的石砖砌成高围墙的,里面的房子也用的都是上好的材料,坚固、大气,这但凡有个不知情的人过来,恐怕得以为这林家是什么富绅地主。
不过说句富绅其实也不为过。
罗妈妈在徐家地位不低,每个月的月钱足有十几两,还不算平日云葭和徐冲赏给她的,她对林大河没情意,对两个孩子的感情也一般,但既为人母,感情上亏待了他们,就只能尽量从金钱上弥补他们,所以每个月发月钱,罗妈妈几乎有大半都送到了林大河这边。
林大河贪图享乐,自然不会亏待自已,前些年把老房子推倒重建,又把旁边的地也给扩了进来,还在家里种了不少果树,要不是怕旁人说道,恐怕就连伺候人的丫鬟都得请几个。
但其实在跟罗妈妈成亲之前,林大河是西河村最穷最没用的男人了。
要不然也不会二十八岁都没人肯嫁给他。
村子里的人都说林大河命好,娶了这么一个能干的媳妇,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在家里享福了。
前些日子听说林大河跟罗氏和离的时候,村子里还闹起了不小的动静,谁也没想到这两人一大把年纪竟然会和离,可罗氏并未露面,众人无法从她那边知晓什么,只好来跟林大河打探情况,偏偏以前成日在村子里晃悠的林大河这阵子也一直待在家里不肯见人。
众人打探不到消息,这心里就跟被爪子挠着似的,更痒了。
时不时就转到林家这边过来瞧瞧,看看能不能打探出个蛛丝马迹,万万没想到今天一群人吃完饭溜达过来的时候,林家的门竟然开了!
——看样子是被人踹开的。
里面噼里啪啦传来一堆声响,就跟强盗来洗劫了似的,村子里的人又是震惊又是害怕,显然没想到这天还没暗,这群贼人竟这么大胆!
偏偏他们这边又不是城里,就连想报官都没法子。
看着那被踢踹在地上的木门,也不知道踢门的人到底是什么力气,这门被踹了个四分五裂,这会还在地上微微颤动着。
再听里面传来的哭求声。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要是不进去帮忙,林大河恐怕会被人打死,到底是一个村子里的人,也不好见死不救,有人跑去喊人,也有胆大的人拿着地上随手捡的大石头往林家那边靠近的,想先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这一看却吓了一跳。
林大河已经被揍得见了血了。
“小张子,什么情况啊,大河他、他咋样了?”有人在身后悄悄问道。
那名叫小张子的年轻人是他们之中身材最强壮最魁梧的人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里面的人一把抓住胳膊,手里握着的石头连用都没用上就被人夺走了,吓得他当即脸色煞白,嘴里也直喊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边说边往后退。
他身后的那些村人一看到这个阵仗,也纷纷吓得白了脸,想逃,却腿脚发软,连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高得跟山一样的男人提着小张子一步一个脚印出来。
小张子也有八尺高,可在那个男人的手中却跟个小鸡仔似的被人拎着,毫无反击之力。
村人瞧见这个阵仗,更是吓得两股颤颤。
“你们是林大河什么人?”高大的男人走到外面后随手把小张子一扔就睨着一双眼把眼前的村人都看了一通。
村人此时哪里敢回答?纷纷低着头当起鹌鹑。
恰在此时,刚才去村子里喊人的那些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不少操着家伙什的年轻人,一个个威武雄壮的,顿时让人安心不少,刚刚还不敢说话的那些村人立刻往那边跑。
小张子也扶着屁股疼得龇牙咧嘴地往那边跑。
“你、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的,天都还没暗,你们、你们想做什么!”有个年轻人抓着一把铁锹冲着高大男人说道,边说边又看了一眼林家,隔得远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哭叫求饶声,让人听着都觉得头皮发麻。
年轻人心里还是有些惧眼前这个高大男人的。
也是仗着人多,才敢吞咽着口水冲男人叫嚣道:“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婆娘可是诚国公府明成县主的奶娘!我、我劝你们尽快走,要不然等我们告到诚国公府去,让你、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年轻人状似凶狠地把话说完。
可男人却连眉头都没挑一下,像他们这种刀口讨生活的人岂会被这样一番话威胁到?再说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情况。
来找他们的正是诚国公府的人。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
年轻男人听到这么一道笑声,脸更白了,他身后其余村人也一样。
“你、你笑什么?你别不信!你既然是大燕人就应该知道诚国公有多厉害,你……”他还想说话给自已壮胆,却见男人不耐烦地抬了下手。
年轻人也不知道怎得,看到他这个手势,竟下意识住了嘴。
“老子不是强盗,也不是来洗劫的,别再来跟老子说你那套话了。”
众人一听这话,心里还在泛着嘀咕,你们不是强盗那是什么啊?但这番话到底不敢直接跟男人说。
这男人一看就是沾过人血的,他们可不敢跟他硬碰硬。
可男人却像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自报了家门:“老子是来跟林大河要钱的,林大河的儿子问我们借了一大笔钱,到现在还没还。”
他边说边扔出去一张纸,嘴里跟着一句:“诚国公再厉害又怎么样,难道还能让人欠钱不还吗?这可是林东亲自签字画押的!”
那纸轻飘飘地落在村人的面前,有人捡了起来,看着上面的字迹,有人认了出来,跟身边人小声道:“是东子的字迹。”
“是他的是他的,东子写字跟狗爬一样,还喜欢写完在旁边蘸一点。”还有人小声补充道。
一群人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结果。
“你们要钱就要钱,干嘛打人啊?”有人听着林大河的哭求声,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又因为知晓男人不是山贼强盗,胆子也大了不少,此刻便看着男人小声嘀咕道。
“笑话,他要能还钱,我会揍他?等他儿子等了半个月,到现在都没等到,来问他老子要钱,他老子还不肯认账……子不教父之过,既然儿子不肯还钱,老子又不肯认账,那老子就打到他认!”
“就算官老爷来了,也说不出我们的过错。”
“我看你刚刚东子东子叫得挺熟络的,看来跟林东的关系不错,要不——”男人看着那刚才说话的年轻人眯了眯眼,突然几个大步上前,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一把抓住了那个年轻人的手腕,“你替林东还钱?”
那年轻人吓得当场挣扎起来,脸色苍白,脸往后扭着,嘴里也喊着:“大伯救我!”
可这个时候谁敢上前救他?村人在反应过来的时候都已经直直后退了,年轻人口中的大伯刚想替自已的侄子求饶,就又见那个高大的男人看向他们,“还有你们,我看你们跟林家的关系也不错,要不然你们替他还了?老子收到钱,绝对不多留!”
村人哪有钱?!
即便有钱,那也都是他们的血汗钱,怎么可能给林家填窟窿?
刚才还觉得林大河可怜,觉得心有不忍的一群人此刻纷纷摇头:“这位壮土,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我们没钱。”
“而且我们跟林家的关系也不好,我们就是、我们就是路过。”
“对对对,路过路过,壮土不知道,这林大河父子的品性不好,我们村子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们。”
……
一时众说纷纭,谁都担心被这个男人看上,要他们替林大河父子还钱,嘴里都在说道林家父子的不好,着急撩火地与他们撇清关系。
男人神色沉沉地打量着他们,也不说话。
直到林家有人走了出来:“大哥,那姓林的还是不肯还钱,怎么办?”
男人这才开口:“今天就算了,下次再来。”他边说边把手里那个已经吓得快晕过去的年轻人朝众人扔去,嘴里跟着一句,“你们最好说的是真的,要是让我知道你们敢骗我……”
众人一听这话,都未等男人说完就连忙摇头道:“不会不会!”
“我们不敢不敢!”
他们说着见男人没有别的反应,便扶着快晕过去的年轻人立刻往村子里跑,谁也顾不得再去管林大河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了。
男人身边的年轻小子看他们落荒而逃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噗嗤,也亏得孙哥想出这么个损人的法子。”
“现在这群人知道林大河父子欠钱,以后谁还敢跟他们再沾边?”
男人笑笑,并未说什么。
看着村人从视野中跑开,他方才往身后看了一眼:“没弄死吧?”
“哪能啊,您和孙哥都发了话,我们可不敢真的把人给玩死了。”年轻小子笑笑,“留着气呢,死不了。”
男人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走吧。”
他说完径直策马离开。
年轻小子则去里面招呼其他兄弟,而后一伙人便趁着还未彻底黑下来的天跨马离去。
马蹄扬起一片沙尘,而此刻距离林家不远的一处小山包后还有三个年轻人的踪影,正是裴郁三人。
他们从好戏上演就已经在这待着了。
目睹了黑市带来的那些人是怎么揍林大河的,又是怎么颠倒黑白拿着林东已经还清赌债的欠条骗人的,此刻看着林家两块木门还倒在地上,而村人却早已跑远,谁也没去理会挨打的林大河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处境。
恐怕今日之后,这林家父子就彻底成了西河村的瘟神,谁都不敢跟他们沾边了,而林大河但凡还想好好活着,就必定不会再来惹徐家的嫌,免得死得更快。
“痛快!”
终于,小山包这响起徐琅的声音。
他右手握拳往自已左掌心中重重擂了一拳,双眼亮晶晶的,只觉得自已此刻心中的这种痛快比自已亲手揍林大河还要甚!他往旁边看,裴郁依旧面色无波地坐在马上,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他的身上,紫红色绮丽的晚霞衬得他清冷的眉眼也添了几分绮丽。
“真有你的!”
他朝裴郁的肩膀上也擂了一拳。
赵长幸也看戏看得十分痛快,此刻同样看着裴郁说道:“阿郁,你行啊!”
这一拳不重,裴郁身形也未动,闻二人言,也只是说:“好了,戏看完了,该走了。”
二人自然不会有别的话,正欲跟着裴郁离开,徐琅眼尖,瞧见山下有个人正在往林家那边去,他忽然勒马,低声:“你们看,那是谁?”
裴郁和赵长幸循声看去。
便瞧见有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往林家那边跑,边走边还小心往四周打量着,显然是怕有人过来。
起初那人背对着他们,三人也未看清他的脸,只能瞧出他的身形和衣着,是个年轻男子,直到那人走到林家那边要进去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看外面的情况,三人方才认出来——
“是林东!”
说话的是徐琅。
“看他这个样子,估计刚才林大河挨揍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赵长幸摸着自已的下巴忽然沉吟了这么一句。
裴郁虽然没说话,但显然也是赞同赵长幸这个想法的。
“要不——”
徐琅忽然跃跃欲试提议道:“我们蒙上脸,再去把林东揍一顿?”
他对林东也挺不爽的。
裴郁冷冷瞥他一眼,无言。
他虽然一言不发,但徐琅却被他看得歇了心思,嘴里嘟囔道:“……不去就不去。”
赵长幸少见自已好友有如此认怂的时候,他这发小打小天不怕地不怕,对着徐叔叔都能直接连名带姓喊,也就只有在徐姐姐的面前才乖顺些……没想到现在对着裴郁也这样。
他忍不住压着嗓子笑话他。
徐琅听他笑话,直接瞪眼,手肘还往人肋骨处撞了下。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觉得现在裴郁跟他姐越来越像了,总是无形之间让他觉得威严,忍不住只能听话。
他瞥了瞥身边的裴郁,心里咕哝着真是邪了门了,还想说话的时候,忽然听到裴郁说道:“出来了。”
“谁?”
他下意识接了一句,心里却想到什么往底下看去,便见林东竟然背着一个包袱,抱着一个罐子从家里走了出来。他出来的时候还往外面张看几眼,待未瞧见人,立刻一股脑地往前跑,生怕会被人抓到。
位于小山包后的三人,又或者说徐琅和赵长幸看到这个画面纷纷有些无言。
好一会,赵长幸才皱着眉头说:“林东他……这是跑了?”
徐琅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还以为林东刚才关门是去救他那个畜生爹了,没想到是打算跑路。
“他手里拿着的那个罐子是什么?”赵长幸想到什么又问了一句。
裴郁神色无波道:“应该是林大河藏起来的钱。”他看到那罐子上面还带着土。
不过他会这么想,更多的还是从人性出发。
只是无论是钱还是什么,都跟他没有关系,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家,看看能不能今晚还能再见到她一会,视线毫不犹豫地从林东的身上收回:“走了。”说完,他就头也不回率先策马离开。
徐琅此刻也歇了心思再去揍林东一顿,见裴郁离开,也跟赵长幸一左一右策马追去。
……
三人回到城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别说再看见什么落日余晖了,就连街上那些小贩也都已经准备挑着担子回家了。
这么晚,三个人怕回家再让下人做菜太麻烦,于是就随便在路边找了一家还开着的食店就进去了,叫了三碗面条并着几盘小菜。
赵长幸和徐琅虽然出身土族,从小过得就是锦衣荣华的日子,但因出自将门,自小就被父亲带着磋磨,于饮食上面倒是并不怎么挑剔。
至于裴郁,更是对吃喝一块并无所谓。
这会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趁着等东西上来的间隙,赵长幸还是对裴郁发出了叹服的声音:“阿郁,以前我一直觉得你就读书好,没想到……今天如果不是你,就我跟阿琅,肯定没办法完成得这么漂亮。”
“来,兄弟我敬你一杯!”
赵长幸说着便朝裴郁端起了手里的酒盅。
这酒是刚才赵长幸朝老板要的,要的时候还挨了徐琅一记白眼。此刻看见赵长幸要敬裴郁喝酒,他啧一声,不等裴郁拒绝,他就吃着花生米率先开口说道:“你可别害他。”
“嗯?”
赵长幸不明所以,奇道:“我怎么就害阿郁了?”
“他……”
徐琅本想说那日裴郁喝醉,翌日被他姐训斥的事,但又觉得这毕竟是裴郁的私事,虽然他们三关系挺好的,但徐琅也不喜欢拿朋友的私事寻开心,便咕哝一句:“反正他不会喝的,你就别敬他了。”
说完便继续低头吃起了花生米。
赵长幸觉得他奇奇怪怪的,知晓从他这里问不出,索性便看向当事人。
裴郁见他看过来,倒是没有隐瞒,与他说了原因:“我之前答应过他姐,以后不会再喝酒了。”
“诶?徐姐姐?”赵长幸听到这话更为怔愣了,“这是为何?我记得徐姐姐平日也会小酌几杯,她应该不会拘着你才是。”
“之前跟杜院长去参加宴会那次,我多喝了些,醉了,正好被他姐姐看见……”
后面的话,裴郁没说,但赵长幸已然听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出门在外,倒的确不能多喝,容易误事。”赵长幸边说边点头,但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尤其见裴郁说话的时候,面上挂着温和的笑,这股子怪异便更深刻了,偏偏他又说不上来。
只能兀自端着酒盅发呆。
“我以茶敬你吧。”裴郁跟赵长幸说道。
他手里握着一盏粗茶。
赵长幸看见之后也就把心里那些没有头绪的想法抛到脑后,笑着跟裴郁敬了一盏。
两人一个喝茶一个喝酒,闲说几句之后,吃的也就上来了。
“闻着还挺香的。”
三个大少年晚上没吃,又忙活了这么久,到现在都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赵长幸刚分完筷子想开吃忽然被徐琅拿手肘狠狠撞了下胳膊,手里的牛肉一时没握稳,赵长幸气道:“姓徐的,你做什么!”
徐琅一把抓住他,压着嗓音道:“你轻点!”
“你做什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赵长幸看他这副样子不禁挑眉。
三人正好坐在窗口的这张桌子,沿着窗口往街对面瞧,赵长幸恰好看见一个眼熟的女子走在街上,顿时明白徐琅刚才这副模样是因为什么了,他嘴里忽然长哦一声,笑眯眯道:“我说我们徐小爷这是怎么了,原来是碰到自已的欢喜冤家了啊。”
“哟,许久未见,沈姑娘是出落得越发标志了。”
他乐得看自已发小笑话,看着沈杳的方向,故意用一双眼睛睨着自已的发小,嘴里继续慢条斯理说道:“不如我请沈姑娘过来叙叙话?毕竟也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想来沈小姐这份脸面还是肯给的。”
徐琅看赵长幸这副嚣张样就忍不住想啐他,但想到什么,他突然也扬眉笑了起来。
“行啊。”
赵长幸一怔,显然没想到徐琅答应得会这么痛快,“你……”
正欲询问他是哪根筋搭错了,忽然瞧见徐琅同样一副看热闹的模样与他说道:“你要不要看看站在沈杳旁边的是谁啊。”
嗯?
赵长幸闻言,略呆了一下。
他刚才就注意沈杳了,并未瞧见旁人,此刻被徐琅一提醒,下意识地又往外面看了一眼,这一瞧,便瞧见沈杳身边还站着一个绿衣姑娘。
绿衣姑娘梳着双螺髻,头上并未着珠钗步摇,而是用和衣裳同样的丝绦绑成蝴蝶结的样子,走起路来,两根绿色的丝绦一晃一晃的。
她的手里拿着一小包吃的,腮帮子永远鼓鼓的,不知道正在跟沈杳说着什么。
许是察觉到赵长幸的注视,她忽然转过头。
赵长幸原本还怔着神看着她的方向,忽然瞧见她转头,立刻低骂一声,下意识就蹲下了身子。
徐琅看他这样本来还想笑话他,就瞥见原本好好走着路的沈杳也忽然跟着转过头,才扬起的笑就这么僵在了脸上,然后他也跟赵长幸一样蹲了下去。
桌子底下一对好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只剩下裴郁还端坐着。
“怎么了?”
外头街上,沈杳正在问表妹阮裳。
阮裳嘴里还塞着一嘴吃的,闻言,摇了摇头:“唔,没事,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沈杳闻言也就没说什么。
往对面的食店看了一眼,本只是随意一瞥,却忽然扫见一个眼熟的男子。
她不由睁大了眼睛。
“是他……”
她下意识呢喃道。
“谁啊?”阮裳边问边也跟着往那边又看了一眼,这一看,她也睁大了眼睛,“咦,这不是那个写信先生吗?”
因为不知道裴郁的名字,阮裳一直是这样称呼裴郁的。
沈杳嗯了一声,见裴郁往她这边看着,大抵是察觉到了她们的注视,便朝人点了点头,而后便牵着阮裳走了。
“阿郁?她们走了没啊?”桌子底下,徐琅和赵长幸压着嗓音问道。
目送已经走远了的两人,裴郁继续吃着桌上的狮子头。
这狮子头还不错,吃着味道挺好的,裴郁寻思着下次带云葭过来尝尝看,嘴里却说:“还没。”
“怎么还没走,外面又没什么好逛的。”
底下又传来一声吐槽。
裴郁继续老神在在吃着东西,每次跟徐琅和赵长幸一起出去,两人就跟风卷残云似的,只要下手慢点就一定吃不着什么好东西,裴郁虽然不挑食,但也不想每次都吃两人的剩菜。于是把桌上的小菜都吃了一遍,他方才开口:“走了。”
徐琅和赵长幸显然不知道裴郁那点心思。
听他说走了,当即长吁短叹扶着已经蹲得发麻的腿站了起来:“累死我了。”
这一站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又变得颇为尴尬起来,好在两个尴尬的人谁也没有在这个当口说什么,裴郁也不是那种会多嘴闲问的人,之后这一餐饭,倒是在沉默中度过的。
等吃完晚膳。
裴郁自发去结账,徐琅和赵长幸也没跟他推辞,走的时候,裴郁又打包了一份桂花甜藕。
提着东西出去的时候。
赵长幸眼尖瞧见他手里的东西,奇道:“阿郁,你还没吃饱?”
裴郁也未曾多解释,只说:“夜里还要看书。”
赵长幸一听这话果然没再询问。
夜深了,再耽搁下去,就要到宵禁的时间了,三人一道骑了一会于长安大街上分开,又骑了一刻多钟的时间,裴郁与徐琅便到家里了。
看着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矗立着,而屋檐之下两盏等待人归的灯笼依旧明亮。
“怎么了?”
徐琅翻身下马之后,发现裴郁还跨坐在马背上,不由挑眉询问。
“没事。”
裴郁笑着应了一声。
他就是许久没回来了,怪想念的。
那次走的时候,他失魂落魄、痛苦万分,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还能这样轻松地回来,心里充斥着高涨的情绪,包裹着他全身,他翻身下马又提过那盒桂花甜藕。
门前下人早就瞧见他们候在一旁了。
此刻见他们过来,纷纷喊道:“少爷,二公子。”
徐琅摆摆手,让他们把马牵走,裴郁则与他们微微颔首,两人进去,路上碰到元宝,徐琅还特地问了一声:“我们今晚没回来,阿姐没说什么吧?”
今日徐琅并未带元宝出去,是由小顺子回来传话的。
不过作为徐琅的贴身小厮,他自然清楚他家少爷今日去做了什么,知道他家少爷在问什么,他十分自信的摇了摇自已的脑袋:“没没没,小顺子说完之后,小姐就去跟霍夫人吃饭了,两人吃完还去院子里散步了。”
徐琅听完之后长松了口气,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姐。
裴郁一样把心落了下来,他原本还担心小顺子会完不成任务,只是那个时候也只能把事情交代给小顺子了,没想到这次他完成得还挺好的。
提着桂花藕。
裴郁跟徐琅继续往前走,等到自已院子前,他便与徐琅告辞了,走前还留了一句:“今夜不用过来了,我明日再抽查你的功课。”
徐琅恨不得他日日不抽查才好。
倒也不想表现得太高兴,省得明日裴郁故意搞他,他哦一声:“那你好好休息吧。”说完见裴郁轻轻嗯了一声,提着东西离开,他立刻勾着元宝的肩膀走了。
嘴里跟元宝说着今日西河村发生的事。
裴郁这会还未走远,听到徐琅那随着风传过来的声音,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却也没去制止什么,他继续往屋中走。
这个点。
二虎已然睡了。
小顺子则还在屋中等着。
自打违背少爷的意思告诉明成县主之后,他这颗心就一直有些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坐在屋中等少爷回来,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他立刻走了出去。
“少爷!”
小顺子看着裴郁回来,眼睛都亮了,但想到自已做的那些事又有些紧张不安起来。
裴郁并未瞧见他脸上的那点情绪,看到小顺子就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你想法子把东西交给惊云去。”
他寻思着这个点云葭应该还未睡着。
小顺子知道这是要给县主的,连忙接过应了一声,但人却犹豫着未动。
裴郁站在桌边倒了一盏茶,还未喝就瞧见小顺子还站在那,不由皱眉道:“怎么还不去?”
“这、这就去。”
小顺子说着,人却还是未动。
裴郁何等聪明?见他这样,不用细想都知道出事了,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看着小顺子问:“她知道了?”
见他惊得瞪大眼睛。
裴郁知晓这事八九不离十,肯定是没瞒住她。
早就知晓不该抱有期望。
裴郁倒是也并未生气,只是轻捏自已的眉心,无奈道:“她怎么说?”
小顺子忙道:“县主没说什么,只说、只说随你们去吧。”说完他又跟裴郁认起错:“少爷,是我没用,是我没办好差事,您罚我吧!”
裴郁懒得罚他。
就连他自已都没法在她面前说谎,更何况是别人了,他懒得听小顺子认错,挥了挥手:“去送东西吧。”
小顺子知道少爷这是不跟他计较,高悬的心放下,他抹着眼泪轻轻答应一声。
正要离开,忽听少爷在身后说道:“你先等下。”
然后他就听到屋中响起一阵脚步声,回头看,便见少爷正朝书桌走去。
知晓裴郁夜里回来要看书,小顺子早早就把磨研开了。
此刻裴郁一手扶着宽大的袖子,一手提笔蘸墨,临了要写却又凝眉许久,沉吟该写什么,最后满腹的话只化作三个字——
我错了。
等墨迹干,他长舒一口气,把纸张合上后交给小顺子,这才道:“去吧。”
第291章 月下相会
云葭的确还没睡。
一来是因为裴郁和徐琅还没回来,二来,她总觉得裴郁回来会找她……抱着这样的心思,云葭自然就有些睡不太着了。
正好前些日子淘的一本关于香料的古书还未看完,她这会就一边看着书,一边在茶案上分理着材料,想着过阵子得闲的时候再做些熏香看看。
她从前闲来无事的时候也爱折腾这些东西,甚至有阵子私下还让惊云替她带到店里卖过。
“姑娘。”
外面忽然传来惊云的声音。
云葭听到这个声音,像是预感到什么,手上的动作突然一顿,心脏也跟着情不自禁砰砰跳动起来。
“……进。”
她开口,出声的时候发现自已的嗓音竟然变得有些发紧,想到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云葭不由垂眸失笑拿指腹抵着眉心轻轻摇了摇头。
惊云进来正好瞧见云葭这副模样,还以为她怎么了,不由惊讶询问道:“姑娘,您怎么了?”
云葭自不会与她说实情。
她轻咳一声,放下纤指于双膝之上,恍若没事人一般看着惊云说道:“没事。”
说话时,她的目光落于惊云的手上,见她手里提着一个物什,猜到应是裴郁着人送来的,她眉眼柔和,唇角也不自觉向上轻扬起来:“什么东西?”
惊云见她无碍,便笑着同她说道:“是桂花藕。”
她边说边朝云葭走过来,嘴里跟着说道:“看着倒是十分不错,正好您夜里吃的不多,奴婢给您倒出来,吃点?”
云葭瞧了一眼,其中的桂花藕切得大小适中,垒成整齐分明的两排,上面撒着金黄剔透的桂花蜜,瞧着便让人觉得食欲大开。
“去吧。”
她虽然不饿,但既然是裴郁送来的,不想辜负他的心意,想着吃两块也好。
“他还有别的话吗?”云葭问惊云。
惊云看着她笑:“话倒是没有,不过——”她话说一半,见她家姑娘一双明眸直勾勾看着她,是在等她继续往下说,惊云翘了下唇角,把原本藏于袖子里的那张字条拿出来递给云葭,跟着柔声与她说道:“小顺子让奴婢交给您的。”
看着挺小的一张字条,估计也写不了多少字,却更加让人好奇这其中写了什么。
云葭伸手接过,心脏不自觉又变得飞快起来,胸腔仿佛化作空旷的山谷,所有声音都被无限放大,风声在其中呜呼呜呼叫嚣着。不清楚裴郁究竟写了什么,但想来以他的性子应该也写不出什么想你这类的话吧?
云葭在心里猜测着,等反应过来自已究竟在想什么,脸也不自禁变得滚烫起来。
正想打开,忽觉惊云还没走。
抬头一看。
便见惊云正笑容满面一脸八卦地看着她。
她心里难免有些羞臊,脸上却端得无比正经,把原本要打开字条的手重新按于茶案之上,不露出一个字眼给人看,下巴一扬,冲人发话:“还不去?”
但只要熟悉云葭的人就会知晓她此刻是有些羞臊的。
惊云本也没想着偷看,只不过是想逗逗她家姑娘,从前可瞧不见她家姑娘这副模样,此刻瞧见她家姑娘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忍不住又轻笑了一声,不等姑娘再行驱赶便笑着朝人屈膝应道:“这就去了。”
她说着便拿着那份桂花蜜藕朝一旁走去。
云葭目送惊云离开,等她走远,方才在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中打开了手里的字条。
——我错了。
短短三个字。
云葭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估计是从小顺子那边知晓她已经知悉此事,所以就巴巴写字条过来与她道歉,似乎能想象他写这张字条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不知为何,云葭就是忍不住有些想笑。
她也的确笑了出来。
正好惊云拿着甜藕过来,倒是体贴,老远看到她拿着字条笑得明媚就开始喊她了:“姑娘,东西好了,奴婢过来咯。”
“嗯。”
云葭轻轻应了一声。
她把字条重新折好,原本这种被人发觉后容易落人话柄的字条本该看完就立刻让它消失的,可要发话时,云葭却蓦然有些舍不得,捏着字条沉吟半天,最后开口,她也只是与人吩咐:“你把装荷包的小盒子拿来。”
惊云不疑有他,轻轻答了一声是,把手里的水晶盘放下便转身往里间走。
等她拿着盒子出来的时候,云葭已吃了两片,桂花蜜裹着甜藕,好吃是好吃,但吃多了便容易觉得腻,何况里面还裹着糯米,夜里吃多了容易积食,因此云葭也只是吃了两片就停了。
“姑娘。”
惊云把盒子放在桌上。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她并未立刻打开盒子,而是先拿过惊云递来的帕子擦净手,而后方才伸手打开眼前的锦盒。
之前给裴郁做的墨青色的荷包还静静地躺在里面,其中用银线绣得几株白玉竹在屋中灯火的照映下似乎闪烁着晶莹的流光。
云葭把荷包取出来之后又把那张字条放了进去。
惊云明白她的意思之后,不由微睁眼睛,她下意识想开口,但红唇方才一动,便瞧见姑娘眉梢眼角的那点笑意,原本已经到喉咙口的那些话忽然又有些舍不得吐出来了。
“去放好吧。”
听姑娘这样吩咐,惊云到底没说什么,轻轻应了一声就捧着盒子进去了,心里想的是,反正姑娘这些东西平日也就她与和恩管着,回头与和恩交代下不要触碰这个盒子便是,姑娘高兴最重要。
她喜欢见姑娘这样高兴。
出去的时候,惊云正想喊姑娘就寝,夜已深,也到姑娘平日休息的时间了,先前她一直不开口是知晓姑娘在等二公子和小少爷回来的消息,但如今人既然已经回来了,想来姑娘也能安心入睡了,未想方才掀起帘子,她声音都还没发出,就瞧见姑娘正坐在梳妆镜前描眉。
这个时间描眉……
惊云用脚指头想也能猜到姑娘这是打算去见二公子,她不由又睁大了一些眼睛。
这阵子姑娘的改变实在是太多了,比如那日主动去找二公子,之后两人就在一起了;又比如这阵子偶尔的失神和突如其来的笑声;还有那阵子动不动就掉眼泪……这一切都不像姑娘会做的事。
可偏偏姑娘就是做了,还做得没有一点顾忌。
以至于今日姑娘在这等着二公子回来,惊云已经不觉得稀奇了。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晚了,姑娘竟然还打算去见二公子,这若是被人瞧见……
云葭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头也不回问惊云:“我之前买的那盒西楼春的胭脂,你放哪里去了?”
惊云闻声回神,下意识张口回道:“在第三排的盒子里,放得有些里面,奴婢来替您找。”
她嘴里答着话,脚步也下意识地朝云葭那边迈了过去,但等到梳妆镜旁把胭脂拿出来交给云葭的时候,惊云犹豫一番还是看着云葭小声喊了一声:“姑娘……”
“嗯?”
云葭正接过胭脂涂抹红唇,闻言,并未看向惊云,而是看着铜镜里的自已:“怎么了?”
话落过了一会依旧未听到惊云的回答,抬眸看去便见她面上神色犹豫,似有难言之隐,只一想也就明白她在犹豫什么了。
云葭见她这样,心里无端也生了一些犹豫。
她刚刚就是看到字条的那一刻忽然很想去见见他,他们已经有阵子没见了,也不知道他这些日子过得如何?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瘦了没?他们去西河村又是怎么处置林大河的?
林大河那人看着老实,其实满肚子的心思算计,之前岑风回来的时候与她说了许多,如果不是诚国公府的名声压着,恐怕还真的制不住那个刁民,也不知道他们三个半大的少年过去会不会被他耍无赖反泼脏水……但云葭想,或许这些都只是托辞,她那么相信他能处理好,又岂会真的担心他制不住林大河?
倘若她真的担心,一早她就喊人过去看着了,而不是任由他们三人自已去处理。
她大概只是单纯地想去见他一面。
她想见见他。
想见见多日不见后的他,见见写了“我错了”的他。
她甚少有这样澎湃的心情过,倒真跟个情窦初开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似的,甚至还开始找出许久不曾用的胭脂,描眉弄唇,跟每个去见心上人的女子一般……
只是这些激荡澎湃的情绪在看见惊云脸上的犹豫时忽然就变得清醒起来了。
她好似……有些太过了?手里还握着那盒胭脂,红唇只抹了一半还未彻底抿开,她也未曾继续去抿开,沉默片刻,云葭难得面露犹豫地迟疑着开口询问惊云:“我是不是不该这个时候去见他?”
虽然阿爹不在。
霍姨和阿琅这个时间应该也已经准备睡了。
她若真想去见他,也能不叫他人知晓,但好像……的确不怎么应该。
这么晚了……
而且他也没开这个口,他今日这般辛苦,或许已经累了准备睡了也不一定。
她这样找过去也不知会不会打扰到他。
这样想着。
云葭那一颗先前高涨的心此时也渐渐跟着消落下来了。
“罢了,你去拿水吧。”云葭说着便想把手里的胭脂重新放回到盒子里,只是抽屉才拉开,胭脂还未放进去,胳膊就忽然被人轻轻拉住了。
云葭怔神抬头。
便见惊云正低头看着她,在她抬眸的时候还朝她展颜一笑:“我来替姑娘打扮吧。”
云葭看着她眸光微怔,不明白这才过去刹那的时间,她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
惊云知晓她在想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已怎么了,只是先前瞧见姑娘那一瞬间犹豫到失落的脸,她的心也蓦地跟着一揪。
不想见姑娘失落。
不想在姑娘这张明媚的脸上看到一点点不高兴的神情。
她希望她的姑娘能够一直明媚一直开心一直灿烂夺目。
去就去吧。
左右她替姑娘多看着一些不让人发觉便是。
国公爷不在,小少爷此刻估计也休息了,纵使底下有人觉得奇怪,难道还敢私窥姑娘做事不成?
惊云想清楚了,心里的那点犹豫也就彻底消失了,她笑着从姑娘的手里拿过胭脂,而后在姑娘困惑的注视下柔声与她说道:“您想去就去,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只要您觉得开心就好。”
云葭听到这话,面上不由动容起来。
惊云瞧见之后又冲她笑了笑,而后擦干净手方才主动给姑娘涂抹胭脂,西楼春的胭脂价值百两,不仅颜色好看,若是细闻的话还能闻见淡淡的馨香气,既可涂抹于脸上也能描于红唇之上,惊云细细替云葭涂抹匀开。
云葭两片嘴唇本就生得好看,涂上胭脂之后便更加惊艳了。
惊云越瞧越觉得姑娘如今的气色是越发好了,也不由庆幸起自已不曾阻拦姑娘是对的。
看着端坐在铜镜前的姑娘。
都说女为悦已者容,姑娘素日不怎么爱妆扮,今日好不容易有心情,惊云为她高兴的同时,也有些心痒痒的,她双眸亮晶晶的,等把胭脂盒子重新盖好,主动询问起云葭:“姑娘,要不奴婢再重新给您梳个发髻吧?”
情绪向来是最容易感染人的。
云葭看着她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原本萦绕的那点犹豫也彻底消失了,她在惊云的注视下笑着点了点头,只是云葭也没想到最初只是准备描个眉涂个胭脂,最后竟然会演变成……妆扮梳发甚至等到要出门的时候还重新换了一身衣裳。
要不是云葭阻止,恐怕惊云还打算把她的衣裳重新拿香料熏一下。
可即便只是这样,云葭也已觉得十分隆重了,也亏得这会夜已经深了,在外伺候的已经没什么人了,若不然云葭这样出去,指定是要惹人起疑的。
“这样是不是太隆重了一些?”
临了出门的时候,云葭看着自已身上的百花薄衫,难免还是心生了一些犹豫。
她还从来没有这样在裴郁面前出现过。
若是以往两人没关系的时候也就罢了,偏偏如今……她有些纠结,甚至有种想把自已的衣裳重新换回来的冲动。
惊云这会却半点不觉得如何。
什么隆重不隆重的,她家姑娘就该这样好好打扮才是。
“没有的事,您怎么打扮都是正常的。”虽说人靠衣装,可对于她家姑娘而言,即便再好看的华服也只是给她家姑娘点缀的份,锦上添花之物罢了。
眼见姑娘面上还有些犹豫,惊云知晓她在意什么,索性直接说了杀招:“您再不去,二公子可就真该睡了。”
这话果然管用。
云葭等了一夜,又妆扮了这么久,为得不就是见裴郁一面?哪有耗了这么久的时间,最后却连人都没见到的道理?
云葭想到这也就未再犹豫,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已,她深吸一口气后说道:“走吧。”
她说完便径直转身往外走去。
早先时候,惊云已经让和恩下去歇息了,今日是她守夜,外面也没什么人了,除了院子外面还有两个粗使婆子在守夜,以防云葭夜里需要什么重物需要她们抬的,其余人都已经去后边的后罩房里歇息了。
两个婆子刚吃完夜宵。
饭后最适宜睡觉,两个婆子以为跟从前似的,用不着她们做什么,吃完夜宵就靠着门打起盹来了,云里雾里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也只当自已是在做梦,直到听到有人喊她们:“崔妈、陈妈,醒醒。”
两人这才眯着眼醒了过来。
瞧见惊云,还以为云葭有什么吩咐,两个婆子一句“惊云姑娘”刚喊出来,就瞧见了站在惊云身边的云葭。
两个婆子起初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眼睛眨了好几下,确保这不是幻想,是真的,这才哎呦一声,火急火燎站了起来,冲着云葭的方向就行礼请安:“给姑娘请安!”
“姑娘怎么这会出来了?”两人瞧见云葭的妆扮,微怔,似不敢置信一般轻声问了一句,“姑娘这是准备出去?”
云葭嗯一声,说:“有点事要去处理。”
“这么晚,您……”
婆子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惊云沉声打断了:“什么时候姑娘做事还要经过你们同意了?还不去开门!误了姑娘的事,有你们好看的!”
她少有这样威严的时候,此刻这么一发作自是引得两个粗使婆子心生畏惧,又听云葭说“开门吧,我有些事处理完就回来”,两婆子自是不敢再多言,忙躬着身应是,转身去开门了。
走之前云葭朝惊云看了一眼。
惊云会意,一面扶着云葭的胳膊,一面同两个粗使婆子交待道:“姑娘出去的事,不许与旁人说,尤其是干妈那边。”
早些时候,惊云已经正式认了罗妈妈为干妈了。
满府的人都知道,也知道这阵子罗妈妈与之前那个丈夫和离了,心情不好,平日也没人敢拿烦心事去扰她。
因此听惊云这样说,两婆子自是纷纷点头应是。
余后再无别话。
惊云扶着云葭出去,让两人先把门关上,等回来,她自会叩门。
两婆子点头应是。
……
惊云过来的时候,裴郁还在看书。
他已换了一身衣裳。
知晓云葭那边没有回话,他虽觉得失落,却也觉得正常,毕竟是在家里,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只能想法子看明日能不能寻个机会与她单独说几句话了。
心里盼望着,因此裴郁只是失落了一阵,便重振旗鼓开始温习今日要看的书了。
如今距离秋闱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
到这种时候,其实也就是温习再温习,书写再书写,熟能生巧,然后积极面对。
桌边放着夜宵。
有阵子没吃到家里的宵夜了,即便是裴郁这样不贪口舌之欲的人也有些怀念了,他先前已用了半碗鸡汤小馄饨,又吃了半块焦脆香酥的干菜饼,这会一边翻看着书,一边想把剩下的半块烧饼吃完,忽见小顺子着急忙慌走了进来。
裴郁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事不关已地淡淡闲问了一句:“什么事这么着急?”
小顺子刚要张口,又怕隔墙有耳,只能悄悄靠过去,压着嗓子同人说:“少爷,惊云姑娘刚来传话……”
几乎是这句话刚落下,原本事不关已、神色自若的裴郁就忽然抬了头。
他双眼直盯着小顺子,手里的干菜饼也已经放下了,待听到小顺子把话说完,听到云葭正在清梦亭中等他,他便彻底坐不住了,当即放下手里的书就站了起来。
心脏乱跳,他大步往外走去。
满脑子都是云葭这会在亭中等他,除此之外,他已经什么都想不到也顾不上了。
未走几步,被外头的风一吹,倒是恢复了一些神智,察觉到指腹上的油腻,裴郁忙转头与人吩咐:“快拿帕子过来。”
小顺子忙诶了一声。
知道他家少爷急,他也不敢耽搁,立刻绞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裴郁。
裴郁擦拭完,想到自已刚刚才吃过东西,那干菜饼的味道又重,恐怕这会嘴里都是那股子味道,便又走到桌边拿起热茶灌了几口,然后又拿手心捂着嘴巴哈了几口气,确保不会有异味方才放心。
人越急就越容易乱。
即便是裴郁也是一样的,他起初着急去见云葭,如今真要去见了,却觉得自已这儿也不好、那儿也不好,又是觉得自已的发髻太乱、不够整洁,又是觉得身上的衣裳太素、不够好看,平日在书院一身衣裳能穿好几日,如今明明洗漱完才换过衣裳却觉得怎么也不满意。
只是这会再去收拾也已经来不及了。
裴郁轻捏眉心,最终还是不想让云葭久等,抻了抻衣裳便准备这样去了。
小顺子想跟他过去,被裴郁喊住:“你留着,仔细着点,别让人发觉。”
小顺子点点头,乖乖留在原处准备守家。
目送少爷已步入黑夜,小顺子又站在原地眺望了一会便转身回屋了。
裴郁所住的地方离清梦亭并不算远。
走路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更何况他心中着急见云葭,自是步履飞快,心脏一路也都跳得飞快,扑通扑通,直到快到清梦亭,瞧见守在小路上的惊云,他方才放慢步子开始平复自已急促的呼吸。
惊云也已看到他了。
老远瞧见,她便与人福身一礼。
裴郁与她微微颔首,而后放慢步子绷着脸朝人走过去,似乎是不想让人窥见他此刻的内心有多紧张。
“姑娘就在里面等您,您进去吧,奴婢在这守着。”惊云等裴郁走近便低着头与人说道。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除此之外并无多余的声音。
听着有些严肃,但惊云早已知道他的脾性,自是不会觉得如何,听到脚步声远去,她便继续背对着亭子守在外面。
两人都未曾注意到此刻小路上元宝正提着一只食盒脚步轻快地走着。
他是给徐琅去拿夜宵的。
估计是夜里在外面吃的不够,先前少爷回来又练了一个时辰的长枪,饿了,正好元宝也饿了,便自告奋勇跑去厨房拿吃的了,他这会吃得很饱,心情也很好,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嘴里还哼着轻快的小调。
忽然余光一瞥,元宝顿住。
他起初还以为自已瞧错了,要不然怎么会看到惊云姐姐?可人就在那,一动不动的,他眨了好几次眼都未曾消失。
元宝跟惊云的关系向来要好。
虽然不清楚她这么晚怎么会出现在这,但还是高兴地想喊人,可声音还没发出,他就又看到了二公子的身影。
冷不丁看到二公子的身影时,元宝再次愣住了,也恰时把那句还未脱口而出的话给重新吞了回去。
眼睁睁看着二公子往亭子那边走。
元宝踮着脚往亭子那边看,虽然有薄纱遮挡,但因四角挂着灯笼,还是能瞧见亭子里面坐着一个女子的身影。
再看二公子绷着脸走过去的样子——
元宝心里闪过一个设想,脸色一白,下意识想跑过去,想到什么,又急匆匆往前跑了,打算去找少爷!
第292章 姑娘又在教训二公子啦!
早在先前惊云与裴郁说话的时候,云葭就已经知道他来了。
此刻她坐于凉亭之中隔着薄薄的那层纱幔看着裴郁一点点朝她走来,心脏不知怎得猝然拔高,握着团扇扇柄的手也跟着无意识紧捏起来。
那薄薄的一层纱其实并不能遮挡什么,他的身形还是一览无遗地曝露在她的眼中,她能看到他颀长挺拔的身姿;能看到他逐渐脱离少年人的单薄,开始变得宽阔的肩膀;也能看到他走起四方步始,腰上悬挂的那一串竹青色的络子于半空一晃一晃。
同样。
她还能看到他走近之后脸上那略显紧绷的神情,只不过隔着薄纱与她四目相对,脸上那紧绷的神情便开始一点点变得软化了,逐渐变成她熟悉的模样了。
云葭也不知怎得,看着裴郁这样的变化,忐忑紧张了一路的心竟然开始逐步瓦解起来。
她来时,甚至在这等待他的这段时间里一直都在想,待会见到他的时候,她会不会太过紧张,两个人相处会不会不够自然?若是不够自然的话,那该怎么办?
可如今真的看见了,那些不安和紧张便随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没什么好紧张的。
他还是他,并未与从前有任何改变。
云葭原本因为紧张而显得颇为紧绷的身形已重新变得柔软起来,紧捏于扇柄上的手也变得松展了许多。
倒是裴郁。
离云葭越近,他反倒变得越发局促起来。
手都不自觉拽着衣服,试图让它变得再平整一些、再整齐一些,可其实他身上的衣裳已经够整齐也够平整了,云葭前些日子刚托庄娘子做好的衣裳,在他来之前已经让人浆洗过又用熏香熏过,他今日择得便是一身墨青色的便服。
是其中最普通的衣裳了,却依旧让他心存不舍,舍不得去穿。
所以他怎么可能让她刚替他置办的衣裳有一丝不妥之处呢?就连刚才于书桌前看书的时候,他都坐得十分小心,生怕弄出一点褶皱。
不过是他把云葭看得太重,方才会觉得自已这儿也不好、那儿也不好。
手已经放于薄纱之上了,只消一下,就能掀开,就能进去,就能看见她了,他却又开始担心起这一切只是他的一场幻梦。
这么晚了。
她怎么会来找他呢?
实在是太神奇了,神奇到就像是在做一场梦。
他那点犹豫即便未摆于脸上,也能让云葭猜想到。
“还不进来?”
云葭隔着那层薄纱,笑着冲裴郁说道,说完,稍顿,少顷又看着他笑说一句:“还是今晚,你就想与我这样隔着这层薄纱说话了?”
话音刚落。
那层薄纱就立刻被人匆匆掀挑起来,没有一点犹豫,几乎是迫不及待的。
纱幔在他手中,裴郁那俊美的面容便再也没有遮掩一般曝露于云葭的眼中,天上的月光倾泻下来,全都照在了他的身上,衬得他愈显无边风华。
从一开始——
他们甚至都还不算熟悉的时候,云葭就知道裴郁是好看的。
前世曾被裴郁拒绝的那些女子,大约是面子上过不去,曾在宴会之中说过裴郁许多坏话,说他没有教养、说他命中带煞注定孤寡,说他性子不好一看就不会是疼娘子的那种人……可无论她们怎么不喜欢裴郁,都无人能违心说他丑。
他的美貌是毋庸置疑的,甚至越长大越好看。
与裴有卿不同,裴郁的美貌是凌厉且毫不保留的,如黑暗里开出来的荼靡花,神秘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他面上的五官无一处不出挑,墨眉、薄唇、笔挺的鼻梁以及因为长大而逐渐变得锋锐深邃的轮廓,可最好看的还数他那双眼睛。
黑色明亮的瞳仁仿佛可以看透照清一切事物,又仿佛具有摄人心魄的本事,让人不敢直视。
不过平日恐怕也没人敢与他直视。
他实在太冷了,性子冷,一双眼睛也跟寒九天里的风雪一般,只消一眼,就让人如被风暴裹挟一般,只不过如今那双仿佛风雪般的眼眸却化作炽烈的夏天,在看到云葭的那一刻就迸发出了最明亮最璀璨的光芒。
唇角也抑制不住向上高高扬着。
他一眨不眨看着云葭,仿佛世间万物都成了虚无,他的眼中只有她,也只剩下她。
这种专注让云葭才平静下去的心跳又无端变得急促起来。
在裴郁这样的注视之下,云葭只觉得那股子羞赧又卷土重来,让她有些不大敢看他了。
只不过云葭实在太清楚裴郁了。
她若真的不看他,不说话,恐怕两人今日真的只能演一场没有声音的皮影戏,变成无声的默剧了。
“……还不进来。”她冲裴郁发话。
倒是乖。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刚刚还站在凉亭之外目光灼灼看着她的某人这就答应着放下帘子进来了。
进来之后看了一眼亭中,目光落于云葭身旁的位置,只是没有云葭开口,他并没有径直入座,却也没有去往别处,而是低眸看着云葭,仿佛在用眼神跟她询问“我可以坐下吗?”
云葭看懂之后,便忍不住笑了。
“坐吧。”她拿团扇轻指身旁的位置,瞧见他立刻眉开眼笑坐在她的身边,一双眼睛继续眼巴巴地看着她。
云葭过往时候虽已习惯旁人的注视。
但从小到大,也无人像裴郁这样一直看着她,真的是一眼都舍不得落下。
这样的专注总是让人欢喜却又让人害羞。
云葭到底没忍住,在裴郁一眨不眨地注视下,小声同他说道:“不许一直这样看我。”
他再这样看下去,他们今晚真的不用说话了。
原本看得好好的裴郁听到这话似错愕一般轻轻眨了下眼,他的眼中还藏着迷茫,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让他看,但他还是听话的轻轻应了一声好。
同意了。
只不过从语调都能感觉到他的失落。
转过头,没再正大光明一直看着云葭,但一双眼睛还是不时地往云葭这边瞧,仍是舍不得不看,却也小心着,像是怕被云葭发现一般。
可怎么可能不发现呢?
云葭又不是没有感知的木头人,在他这样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地偷看下,她若是没发现才就真的是怪了。
见他十分小心地往她这边偷看,却又像是怕被她抓到似的,每次时间都不敢持续太长。
云葭感觉自已刚才那话好像有作用,又好像没什么作用。
终于——
在裴郁又一次偷看过来的时候,云葭直接看了过去。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对接,明显能看到裴郁的眼神怔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便垂下了头,跟做错事的小孩似的小声与她说着抱歉:“我错了。”
云葭挑眉。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听他说这样的话了。
只不过头一回是字条。
“错哪了?”云葭故意问他。
裴郁回答得很快:“不该不听你的话。”
“那以后还这样吗?”云葭继续问他。
这次裴郁却没有立刻回答。
从云葭的视野看过去,能看见他紧蹙的眉宇,像是攒着几座山峰似的,他挣扎许久之后,忽然犹豫地抬头看了一眼云葭。
云葭从未听他拒绝过。
以为这次他也一定会答应,还想着等他答应之后再逗逗他,却听他用很轻却又没有一点犹豫的声音与她说道:“还这样。”
刹那间,云葭还以为自已听错了,她微微睁大一双眼睛看着裴郁:“什么?”
裴郁看着她抿唇道:“我还敢。”他不仅说了,动作也忽然变得大胆起来,明明眼睛还直勾勾看着云葭,手却一点点试探性地往她那边伸,然后在云葭低头快要注意到的时候,轻轻合手把她的手握于自已的手心之中。
能感觉到她的惊讶。
他却不曾松开,仍牢牢握于自已的手心之中。
可他同样又是胆怯的,这样一个动作做完,他就已经变得紧张万分,怕被拒绝、怕她不高兴,就连握着云葭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了。
“我想看你,我没办法控制我自已。”
“我还想牵着你的手。”
他在重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微哑着嗓音与云葭说道。
看着云葭望向他时惊讶万分的眼神,像是不敢置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他该怎么与她说呢?
他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人,看着乖巧,实则贪心,她的纵容和关怀让他变得越来越贪婪。如果不是时机还不合适,他恨不得昭告天下,于外人面前隐瞒掩藏已是他能做的所有,与她独处之时,他只想如那夜一般,与她十指相扣、亲密无间。
可他同样害怕、同样忐忑。
在她长时间的震惊和无言之下,他的喉咙和心脏就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一般,心里的那点信心和一往无前又再次变得瓦解起来。
裴郁轻抿薄唇,最终心里的那点贪念和欲望还是被她战胜,怕她不喜欢,裴郁垂眸,原本握着她的手也开始一点点松开。
嘴里一句“对不起”还未说出。
裴郁就发觉自已原本松开的五指忽然被人握住了。
浓睫微颤。
他抬眸看去,果然瞧见那只如玉一般洁白又仿佛如水一般柔软的手此刻正握着他的手,似不敢相信,他的视线一点点上移,落于云葭的脸上。
先前弥漫于她脸上的那点震惊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她又变成他平日最为熟悉的模样,高贵、清艳、沉静……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她挑眉询问他:“不是说还敢吗?怎么又松开了?”
明明裴郁要比云葭高许多。
即便这样坐着,他也要比她高出一个头。
可裴郁总觉得每次当他看向她的时候,都是在仰望,她就像神女一般睁眼俯瞰世间,而他是她最卑微也最虔诚的信徒,他并不觉得如何,反而心甘情愿。
他在她的注视之下没有一点躲闪,诚实地与她哑声说道:“……我怕你不喜欢。”
所以即便再想还是选择了松手。
“谁与你说我不喜欢了?”
云葭这一声,太轻,裴郁未曾听清:“什么?”
他不得不又询问了一遍。
云葭却不肯再说了。
这样的话,对她而言还是太过大胆太过放肆,她说不出第二遍,可他这样热烈赤忱的情意,她也不想辜负,舍不得辜负,也舍不得他难过。
她依旧牢牢地紧握着裴郁的手。
在他怔然的注视下笑着与他说:“牵着吧,我准你牵,也……”她微抿红唇,补充完后面半句,“准你看。”
几乎是话音才落下,云葭就看见身边原本那个神色低落的少年震惊地睁大了那双黑亮的眼睛,他似是欢喜至极,忘记反应,只剩下本能的直勾勾地看着她。
比先前还要大胆还要炙热。
云葭的脸颊都被他看得变得滚烫起来。
心中少有的羞赧让她忍不住想转开脸,避开他这样猛烈的注视,嘴里也跟着轻声说道:“再不牵,我就收回了。”
她虽然这样说着,但牵住裴郁的那只手却并没有一点松开的迹象。
可裴郁还是担心她会如此,嘴里说着一句:“别收回。”然后急忙反握住云葭的手,紧紧地扣于自已的手心之中,比先前握得还要紧,生怕她松开收回。
这样过了一会,确保她不会再收回。
他又看着云葭试探性地跟那夜一样,于指缝之中一点点变成十指交扣的样子。
他做这个动作十分小心,也十分紧张。
甚至一直看着云葭。
但凡她流露出一点不喜欢不开心,他就会立刻老老实实收回,变成她能接受的模样。
可从始至终,云葭只是在最初感觉到的时候身形微微顿了一下,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反应了,她如那夜如先前一般,一直纵容着她身边的这个少年。
即便她已经知晓他并不如表面那般听话。
即便她已经看出他的贪念和欲望。
可她还是选择纵容他。
十指相扣的那刹那,裴郁和云葭谁也没有说话,云葭甚至没有回望他,两人就这样轻轻交扣着彼此的手于这四下无人寂静夜中享受着这一份久违的见面和触碰。
可这样的时候,其实什么都不说也已经足够了,于他们二人而言,尤其于裴郁而言,能在回到家的时候看见她,能与她这样安安静静地相处片刻,享受这样温馨的静谧,无人打扰,他就足够欢喜了。
裴郁牵着云葭的手,嘴角不自觉向上轻轻扬起。
……
而此时徐琅的房中。
夜已经深了,但徐琅还没歇息,他今日十分兴奋,先前练了一个时辰的长枪都没抵消他心里的那股子兴奋。
他的兴奋自然不止是因为林大河挨了这顿揍,而是从林大河挨揍这事中延伸出来许多。
徐琅还是第一次这样认真盘算。
如果是他,他想的肯定是自已直接动手,所以从一开始知道罗妈妈受欺负,他就已经想好直接杀去西河村把林大河暴揍一顿了。
而之后于书院之中,长幸察觉出他今日的异样,知晓这件事之后,怕他这样做引起不必要的祸端,便与他商量两人蒙面过去揍林大河。
虽然都是揍,但其中却避免了身份的泄露。
他当时觉得这个法子挺好,但听裴郁分析此事,方才知晓这其中亦有祸端。
甚至还是一个很大的祸端。
他面上的兴奋藏也藏不住。
这会元宝不在,吉祥进来给他倒茶。
徐琅向来不喜欢规规矩矩坐在书桌后面看书写东西,即便于此刻也是往床上一坐,笔墨纸砚四处分散着,吉祥瞧见之后,连眼风都没动一下,显然是早已经习惯徐琅这副模样了。只不过瞧见他面上按捺不住的兴奋,不由挑眉询问:“您还在想西河村的事?”
他显然也知情他今日去西河村的事,甚至还知晓二公子今日也跟着过去了,只不过吉祥实在不明白只是揍了林大河一顿,少爷今日为何如此兴奋?
徐琅听到吉祥的声音,点头。
他接过吉祥递过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想到吉祥的聪慧,又下意识开口问了一句:“今日这事要是你去处置,你会怎么做?”
这冷不丁的,吉祥还真有些被徐琅给问住了。
但也就一个呼吸的功夫,他就反应过来少爷问的是什么,他略作沉吟后开口说道:“如果只是为了揍林大河一顿解气,属下应该会直接让家里的家丁或者护卫假扮成山贼去揍林大河一顿。”
这样既可以解气,也不会教他人知晓是诚国公府所为。
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说完却见他家小少爷面上挂着老神在在的笑容,似乎还有更好的妙招,他忍不住笑着道:“看来少爷还另有高招?”
徐琅笑。
却没立刻回答吉祥的话,而是同他说道:“你这法子和长幸想的差不多,你们俩想的都是怎么避开让人知晓徐家人的身份然后再揍林大河一顿,不过你比长幸想得要更周到一些,用的是山贼的身份,即便被人瞧见,他们也不会往我家这边套。”
“那你知道裴郁是怎么做的吗?”他忽然一脸神秘的问吉祥。
陡然听到这个名字,吉祥不由顿了一下,又见少爷这幅神神秘秘的模样,虽然不清楚二公子都做了什么,但显然这个法子很得他家少爷欣赏,甚至可以说是叹服。
能让他家少爷叹服的人可不算多。
吉祥笑着说:“请您指教。”心中也想知晓裴二公子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少爷如此震叹。
徐琅正想找个人诉说自已这涨得满满的心情呢,闻言,眼睛一亮,他立刻放下手里的茶盏,拍了拍面前的床,示意吉祥先坐。
这要是元宝,肯定一屁股直接坐下了。
可吉祥却犹豫一会才肯入座,但还是守着规矩只坐了一点地方。
徐琅这会也顾不上他那点纠结,等吉祥入座,就与他说了今日裴郁的做法,从怎么劝阻他们到怎么去黑市找人,之后又是怎么跟黑市上的商量怎么做……如此种种,他全部说完,然后看着在沉吟的吉祥,挑眉问他:“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吉祥闻言。
抬头就看见他家少爷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忍不住一笑:“二公子……的确厉害。”
他虽早知二公子读书好,却未想过他于为人处世方面也能如此周到,他这样的做法,一环扣一环,可以说是没有一点弊端,既能替罗妈妈报仇解气,也能把徐家置身事外,甚至还能让西河村众人日后远离林家。
也怪不得少爷会如此叹服了,裴二公子实在是很厉害啊。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事情还能这样解决,不耗自已的一兵一卒,还能不留一点后患,甚至还能让林大河一家日后被人唾弃嫌弃。”
“真的是——”
徐琅俊朗的脸上满是兴奋,他左手作拳,往自已的右掌之中一击,张口想夸赞裴郁几句,又觉得这要是传出去颇有些损他徐小爷的名声,何况他也不是很想承认裴郁比他厉害太多,便仍是仰着下巴,倨傲地吐出一句:“裴郁这人还算是有两把刷子!”
吉祥看他眉梢眼角明明都带着对二公子的敬佩,嘴里却还是不肯说好听的话,不由失笑。他也没去拆穿他家少爷,只道:“您这些东西还看吗,不看,属下就先收起来了。”
“先留着,我待会还想再看点兵书呢。”徐琅道。
他以前觉得打仗就是凭借一腔赤勇、一往无前就好,他心中的偶像就是这样的。后来经裴郁一番点拨之后,他这阵子也开始看起兵书,而今日裴郁的做法就仿佛让他开辟了新天地一般,让他知晓原来即便是同一件事,不同人去做,也会有不一样的方法和结果。
他开始学会思考。
会想如果是他,这种时候,他会怎么做。
徐琅现在正上头着,尤其是看古今战役的记录,把自已设想进去,想象自已碰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哪里肯歇?他随手操起一本书,然后头也不抬地朝吉祥挥了挥手,“你自已看书去吧,我困了就睡,元宝会来收拾的。”
吉祥知晓他现在正兴奋着,听罢也就未曾阻拦。
他起身刚要应声离开,忽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往外传来。
这个点会来这的除了元宝还能有谁?吉祥神色微沉,觉得自已这个弟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往少爷那边看了一眼,见他一脸无碍的模样,但吉祥决定还是得好好教训元宝一番,省得他以后被少爷纵得越发没规矩。
看着元宝跑进来。
吉祥想着等人把东西放好再把他拉出去教训,却听他一进来就赤急白脸地冲着少爷喊道:“少爷,不好了,出事了!”
“姑娘又在训二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