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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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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40

    第285章 给裴郁的香囊和罗妈妈的事

    云葭知道赵家有意与阮家定亲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丫鬟们聊天时随口说起的事,云葭听到的时候还惊讶了小片刻,阮家那个小女儿,她从前参加宴会的时候也见过,因为差了几岁,她与这位阮姑娘私下并没怎么往来过,但也记得她是个好姑娘,性子生得软,容貌也好,尤其是一双眼睛总是跟弯弯的月牙似的挂在脸上,让人瞧着便心生欢喜。

    云葭还记得她最大的爱好就是喜欢吃东西。

    几乎每次云葭碰到她的时候,她都是在吃东西。

    姑娘们习惯在腰间悬香囊,这样走起路来自带香风,她却另辟蹊径,腰间永远挂着一个巴掌大小的荷包,里面藏着各式各样的果干零嘴……有一回云葭正巧路过那边,瞧见那位阮姑娘在亭中吃着糕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就跟个小松鼠似的。

    云葭觉得有趣不由就多看了她几眼。

    那阮姑娘却以为她看中了她手里的糕点,犹犹豫豫地把手里的糕点递出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吃?

    想到记忆中那个圆脸可爱的小姑娘,云葭自是盼着这桩亲事能成,长幸跟阿琅一样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云葭拿他当弟弟一样看待,自然希望他能更改前世的命运,只是这到底是两家人的事,她这个外人也只权当一听,并未多去说道什么。

    风和日丽。

    云葭坐在竹帘半卷的屋中,手里握着一只荷包。

    底是墨青色,上绣白玉竹,两侧垂挂双流苏,而另一张香案上则摆着各式宁神静气养神的草药。

    前些日子云葭允裴郁要给他一个礼物。

    其实就是想给他做个香囊,如今她就是在做这事,连着做了几日,如今这香囊已经快完成了。

    只要想到裴郁曾经可怜巴巴地去捡别人不要的香囊偷偷珍藏起来的样子,她就有些不忍,她跟他说过的,以后无论他要什么,她都会给他。

    他再也不用偷偷去做这些事了。

    脸上挂着如春风般温柔的笑容,云葭依旧靠在引枕上不疾不徐地做着手头上的事。

    “姑娘。”

    惊云在外喊她。

    云葭轻轻嗯声,头也不抬地应道:“进来。”

    惊云答应一声之后便打帘走了进来,入目便是姑娘靠在湘妃榻上做香囊的一幕,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于她的身上,肉眼可见她脸上挂着未曾掩饰的柔软笑容。

    自打姑娘和二公子在一起之后,姑娘的心情好似一直都很好。

    甚至比以往还要好。

    惊云喜欢这样的姑娘,她喜欢看姑娘这样轻松自在的笑,喜欢看她日日高兴地活着,看着就让人高兴,为着这个,无论日后其他人怎么说姑娘和二公子不配,她都会坚定地站在姑娘和二公子身后。

    看着这样柔软的姑娘,惊云的心里也有些软乎乎的。

    她手里拿着一盘新鲜的才冰镇过的荔枝,这是霍家先前着人送过来的,说是今年新出的品种,京城这边还没流行起来,外头倒是红火的很,他们一路海运快速送来的,想着请他们姑娘尝尝鲜。

    快至大暑,正是一年中暑气最热的时候,这冰镇过的荔枝最是清甜解口,跟那沙瓜的作用差不多,又没沙瓜那么寒性。

    惊云把手里的荔枝放到茶案上,见云葭抬眼看过来,便笑着与她解释道:“新出的品种,霍家着人送来的,送了不少,霍夫人知您喜欢,立刻让人给您送来了,这用冰镇着,正好凉乎着呢。”

    云葭看着那冒着白气的荔枝,便笑着点了点头。

    “让霍姨费心了。”

    荔枝不少,她一个人也吃不完,便与惊云说道:“你拿去跟底下人分一分,罗妈妈那边也送一些过去,她这些日子不是正好苦夏吗?这荔枝清甜,她吃着应该会喜欢。”

    “诶。”

    惊云嘴里答应着。

    她找了一张圆凳过来,替云葭剥了一小盘荔枝放到水晶盘中,等云葭说够了,她替人放好银钗方便云葭食用,之后便把剩余的荔枝拿下去了。

    让和恩把其中一盘荔枝分了一下,惊云拿着另一小盘荔枝往罗妈妈的屋子走去。

    罗妈妈住在后边那排后罩房中,与她跟和恩的屋子也相差不了几步距离,九仪堂这边种了不少梧桐树,夏日太阳大,暑气也热,惊云拿着荔枝挨着那些树荫往前走,一路走去,倒是也没晒到什么太阳。

    走到罗妈妈那边,刚想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啜泣声……

    惊云自幼就跟在云葭身边了,跟罗妈妈相处也快有十多个年头了。

    两人的关系亦师亦母。

    可以说惊云能成为云葭身边的大丫鬟可以独当一面跟罗妈妈多年的栽培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以为自已听错了,惊云原本要敲门的动作暂时停了下来,她又凑近了一些,附耳倾听,但还未等她听出个究竟就听到里面传来凌厉一声:“谁在外面!”

    惊云被这道声音吓得心脏都跟着狂跳了一下,她忙站好,同里面应道:“妈妈,是我。”

    里面暂且安静了一会,但没过多久就响起一阵脚步声,耳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惊云也不敢露出半点窥探的心思,忙于门前规规矩矩站好。

    门开。

    罗妈妈于门后出现。

    惊云低着头,未瞧见她的面貌,看到门开就与人温声说道:“妈妈,姑娘知道您苦夏,特地让我拿了一盘荔枝给您送过来,冰镇过的,您趁着时间快些吃了。”

    罗妈妈听到这话,眼里闪过一抹柔软,她轻轻嗯了一声,接过,又问惊云:“姑娘身体如何?”

    这是还记挂着之前云葭被魇着的事。

    惊云笑道:“好了,这几日姑娘睡得都不错,倒是您……”她说到这,忽然一顿,一边悄悄抬头打量,一边问道:“您这两日睡得可好?我昨儿夜里半夜起夜的时候见您房中的灯还亮着。”

    她说到这的时候也已经瞧见罗妈妈微红的眼眶了。

    惊云瞧见之后不由眉心微蹙,心里想着罗妈妈为何会哭,却听罗妈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说道:“年纪大了,大概是夜里忘记把烛火吹灭了。”

    其实若是细听的话,也能听出罗妈妈这会的声音鼻音格外重。

    看来她刚才的确没听错,罗妈妈刚刚是真的在哭。

    可好端端的,罗妈妈为何会哭?她是姑娘的奶娘,整个府里,别说他们这些下人了,就算是国公爷对罗妈妈也是十分敬重的,绝不可能有人给她气受。

    除非是外面……

    还不等惊云想出个什么,就听罗妈妈开口赶客了:“好了,姑娘那边离不得你,你快些回去伺候姑娘吧。”

    惊云知道即便自已主动开口询问,依照罗妈妈的性子也肯定不会告诉她,只能点头答应。

    她与罗妈妈告辞。

    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的房门被人重新关上了。

    惊云回头看去,门已经被人重新合上了,罗妈妈也已经进屋了,再也窥探不出一点罗妈妈的情况了,惊云在原地驻足许久,方才揣着沉重的心思往前屋走。

    和恩与几个小丫鬟正坐在廊下分吃荔枝,瞧见惊云回来,和恩笑着朝她招手喊道:“姐姐快来,还给你剩了三个。”

    另有小丫鬟在一旁笑道:“和恩姐姐特地给姐姐留着的,就是怕被我们抢完了。”

    惊云听到这话,勉强一笑。

    她暂把心思压着走过去跟她们同坐一起吃起荔枝,但她心里有事,也只是吃了一颗,就没再吃了,让其余人把另两颗荔枝给解决了,她坐在廊下兀自想着之前的事。

    和恩觉得她怪怪的,问她:“姐姐怎么了?瞧你魂不守舍的,有什么事吗?”

    惊云听到这话犹豫了一会,她想与她说下罗妈妈的异样,但又觉得以罗妈妈的傲骨,应该是不会愿意让人知道她哭了,便还是摇了摇头,没把这事同人说。

    可她心里藏着事,之后进去伺候云葭的时候自然被她瞧出来了。

    彼时云葭已然把香囊做好了。

    桌上的草药已经清了一空,她正把香囊往事先准备好的小盒子里放,想着等下次裴郁回来,她再把这东西交给他。

    也不知他会不会喜欢。

    应该会喜欢的吧。

    在裴郁那边,云葭发现自已从来不需要担心什么,好似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极度的包容她,觉得她好。

    带着柔软的情意,云葭的几根纤指在香囊上轻轻划过。

    正好瞧见惊云进来,云葭便笑着与她说道:“你先把东西放好。”

    惊云知晓这东西是给谁的,自是连忙应是。

    把东西往里面放好,出来给云葭倒茶的时候,云葭就瞧见了她脸上的神不守舍。

    “怎么了?”

    云葭颇有些惊讶。

    显然不明白才过去短短一段时间,她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惊云刚倒完茶,听到这话,动作一顿,她手里还握着茶壶,迎着云葭的注视,犹豫一番,最终还是没忍住,把先前那事同人说了:“姑娘,我刚才去找罗妈妈的时候,听见她哭了。”

    见姑娘神色微怔,惊云抿唇继续说道:“我开始以为是自已幻听,但后来罗妈妈出来,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真的哭过。”

    她说到这,神色也变得越发担心起来:“姑娘,您说罗妈妈不会有什么事吧?”

    云葭听到这早已变了脸色。

    这阵子事情太多,她倒是忘记罗妈妈的事了。

    这世上能让罗妈妈掉眼泪的人和事并不多,而如今家里一切都好,也没什么值当罗妈妈难过的,那么只可能是她的那些家人。

    云葭之前就想过要好好把罗妈妈的家人整顿一番,以报罗妈妈前世被人不公对待的遭遇。

    但这事其实也不容易,那些人并不是与罗妈妈毫无关系之人,相反,他们比她与罗妈妈的关系还要亲密,一个是她的丈夫,另两个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女,身上血缘牵绊着,哪里是她说能整顿就能整顿的?

    而且之前他们一直安安静静的也并没有犯什么事,她也不好只顾着自已的心情去对他们做什么,一个没弄好,难受的还是罗妈妈。

    她也想过,这一世,家里没出事,罗妈妈也一直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妈妈,她那个丈夫和儿女或许不会像前世那样苛待妈妈。

    可如今看来,是她错了。

    只是不知道这次让罗妈妈哭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了。

    “妈妈这阵子可回家去过?”

    云葭沉吟许久之后问惊云。

    惊云仔细想了想,摇头:“妈妈这阵子一直没回去过。”

    云葭闻言又沉默了片刻,她浓睫微垂,长指则轻敲桌案,未过多久,云葭便沉声与人吩咐道:“你着人先去打探下罗妈妈如今家里是个什么情况。”

    惊云也猜想应该是罗妈妈的家里出了什么事,因此等云葭吩咐完,自是连忙就应了是。

    “奴婢这就去。”

    这事赶早不赶迟,她同云葭说完便准备立刻出去吩咐了。

    云葭想到什么忙又喊住她:“着重让人查下罗妈妈那个丈夫还有她那个儿子,两人平日与什么人往来,事无巨细,全查清楚了。”看着惊云望过来时惊讶的眼神,她却并未多加解释,只又沉声补充了一句,“这事先别让妈妈知晓。”

    惊云闻言回过神,忙又答应了一声。

    “去吧。”

    云葭没有别的吩咐了。

    惊云诶了一声,出去了。

    看着她离开的身影,云葭的脸色却迟迟未曾恢复过来,原先的好心情也彻底消失殆尽了。

    ……

    惊云动作快,没两日就把消息带回来了。

    那日云葭刚午睡醒来,喊人进来的时候就瞧见惊云脸上的神色与往日不同,见她神情难看,云葭便知晓应该是罗妈妈那边的事已经有结果了。

    “怎么样?”

    她靠在床上。

    睡得太久,她这会大脑还有些不清醒。

    惊云便先给她倒了一盏茶,而后便站在床边把先前底下人来报的消息同云葭说了:“之前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

    想到下面人来报的消息,惊云的脸色就实在好看不起来,她几乎是艰难地与云葭说道:“贵顺查到罗妈妈那个儿子欠了赌坊一屁股债。”

    说到这的时候,惊云面露犹豫,是稍稍停歇了一会,看了眼云葭才继续与她说道:“这事……罗妈妈恐怕也是知晓的。”

    见姑娘面上情绪并未有什么变化,惊云才又继续往下说。

    “之前她那个儿子上门来找过罗妈妈,恐怕就是来问罗妈妈要钱的,赌坊那边说林东有一回一口气就把之前欠的债都给还上了。”

    “没想到这才过去没多久,他那就又欠上了!”惊云说到这咬牙切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他素来是个没本事的,这回肯定又是来找罗妈妈伸手要钱了,要不然罗妈妈那样的脾性怎么可能会掉眼泪?”

    她自小就跟在云葭身边,也算是被罗妈妈看顾着长大的,对罗妈妈,她自有一份情意在。

    罗妈妈平日为人是严肃了一些,但对她们也是真的好,尤其是像她们这样从小就跟在姑娘身边的人,过去哪个没被罗妈妈照拂过?

    而她们九仪堂里的人,哪个对罗妈妈不是又敬又爱的?不止九仪堂,其余人也是一样的。

    没想到罗妈妈家里竟然是这样一个情况。

    罗妈妈自已出色,从前在宫里照顾太妃,是太妃身边的女官,太妃没了之后,又到了他们姑娘这边当姑娘的奶娘和教养嬷嬷……这么多年,国公府内谁不夸她一声有本事?偏偏自已的丈夫是个顶没用的,好逸恶劳,家里那几块地也都是干一阵放一阵的,全靠罗妈妈那点月钱过活,连带着一双儿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那个儿子比姑娘还要大一些,却还是文不成武不就,一点本事没学到,吃喝嫖赌倒是样样都会,在外欠债还不出就来找罗妈妈伸手要钱。

    女儿呢?

    家里的事是一点都不管,可要是婆家受个什么委屈准是要找罗妈妈来哭的,又是要罗妈妈给她撑腰,又是要她给拿钱哄丈夫开心。

    这一家三口拿着罗妈妈的钱,却从来不知道心疼罗妈妈,一个、两个全都是喂不饱的白眼狼!

    这让人如何不生气?!

    刚从贵顺口中知晓这事的时候,惊云气得差点没直接骂出声,好歹忍住了,脸色却端得是奇差无比,一路走来,都有人看她。

    云葭听到这话一时无言,她手里仍握着那盏茶,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还有别的吗?”

    “别的……”

    惊云却忽然变得迟疑起来。

    的确还有别的,但那样的腌臜事,她实在不愿意说出来脏姑娘的耳朵。

    云葭见她这样,便知道林大河应该已经跟那个姓方的寡妇勾搭到一起了,她本以为这辈子她家没有倒台,林大河做事会收敛一些才是。

    现在看来并不是。

    这人看着老实,可私下做的那些事却没一件跟老实沾边的!

    明明也是农民出生却一点都没有刻苦勤劳的品性,早早就在家里当起了闲老爷,明着是拉扯一双儿女长大,没有时间做别的,其实就是好吃懒做,仗着罗妈妈在她这边说得上话,也仗着罗妈妈对那双儿女有亏欠,所以就安安心心在家当起了老爷,没钱了就问罗妈妈伸手拿。

    现在好了。

    儿女长大成家了,他又起了花花肠子,跟别的女人勾搭到了一起!

    云葭心里不免生起恶气。

    自她有记忆始,罗妈妈就陪在她的身边了,可以说就连她爹都没罗妈妈陪她的时间长,这么多年,她早就拿罗妈妈当家人看待,万万没想到罗妈妈真正的家人却敢如此欺辱她!

    若说林东赌钱是没本事又好吃懒做。

    那么林大河敢找别的女人,还敢用罗妈妈的钱去养,就是真的杀千刀了,即便剐他千刀都不为过!

    “说。”

    云葭的脸色已然彻底沉了下去。

    惊云少见她这样,心脏都情不自禁狂跳了一下,到底不敢再隐瞒,她低头道:“那个林大河跟同村的方寡妇勾搭到了一起……”

    这短短一句话,她却说得格外艰难。

    云葭握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能感觉到惊云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大约是在紧张她此刻的心情,云葭强行压抑着自已心里的情绪,沉声问她:“这事有多少人知道?”

    惊云听到这话忙道:“就贵顺跟奴婢知道,您放心,贵顺知道事情轻重,不会乱说的!”

    说完被云葭看了一眼,惊云忽然意会过来姑娘问得可能不止是这个,忙又添了一句:“村子里也还没有什么人知晓,那林大河还是有点脑子的,知道罗妈妈在家里的地位,不敢明着做这些事,如若不是贵顺昨儿夜里一直待在西河村,恐怕这事还真挖不出来。”

    她实在难掩心中的怒火,说完又没忍住道:“那林大河真不是东西,竟然敢背着罗妈妈做这样的事!”

    云葭听到这,也不知该庆幸还是什么。

    罗妈妈性子傲,若是让她知晓她的丈夫在外有人,还被其他人知道了,那她以后还能抬起头吗?不管如何,她都不会再让罗妈妈跟前世那样。

    只是这事究竟该怎么做,她一时也有些想不好。

    惊云见她脸色也不大好看,知姑娘此刻必定生气,遂小心翼翼问道:“姑娘,这事该怎么办,咱们总不能任由罗妈妈被他们这样欺负!”

    云葭岂会不知?

    她比任何人都恨不得狠狠处置了罗妈妈的那个丈夫和儿女。

    但也知道对罗妈妈这个年纪的人而言,脸面和名声都很重要,或许她也怕麻烦她,所以前世才会至死都不肯把消息透露给她,任由自已被那几个畜生磋磨至死。

    家丑不可外扬。

    可这样的人哪里配做罗妈妈的家人?!

    若是不把这事趁早解决了,任由事情这样继续发展下去,那一家三口迟早会把罗妈妈的血都给喝尽!甚至还会把她的皮肉都给扒下来,榨干她身上最后一丝可以利用的东西。

    这样想着,云葭也没再犹豫,沉声发话:“你去把罗妈妈请过来。”

    第286章 罗妈妈的决定

    惊云听到这话却愣了半拍。

    她没想到姑娘竟然这么直接,打算这会就找罗妈妈过来,她稍稍怔忡了一瞬,担心罗妈妈猛地知道这个消息会受不住,一时不免有些犹疑起来。

    “姑娘……”

    惊云与云葭说道:“直接找罗妈妈说这事的话,会不会不太好?她毕竟年纪大了……而且妈妈应该也不会想让您知道这事,若不然她也不会选择一个人偷偷在房中掉眼泪。”

    “就是因为妈妈如今年纪大了,才更该把这事趁早解决了,有些事总得让她知道,我才晓得她是什么态度,才能知道这事该怎么处置比较好。”

    “若不然继续任由她被那几个吸血鬼吸着血……”

    即便只是简单阐述此事,云葭的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不清楚这么多年亦或是前世罗妈妈都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承担这些事情的,云葭置于锦被上的手紧握,脸色也变得阴沉难看起来,她垂眸声沉:“这事也怪我,我若多关心妈妈一些,妈妈也不至于……”

    “这怎么能怪您?”

    惊云见她自责,眼皮一跳,忙道:“您事务繁忙,哪能事事都周顾到?真要这么说,也该怪奴婢,奴婢日日与罗妈妈一道吃饭,离得又那么近,但凡奴婢细心一些,也不可能到现在才知道这事。”

    话说到这,惊云也就没再纠结迟疑,知道姑娘处事有度,必定不会让罗妈妈受伤,她道:“奴婢现在就去请罗妈妈过来。”

    惊云说完便往外退去了。

    云葭见她离开,又在床上枯坐了一会,思绪涣散着,想的都是前世罗妈妈死后的样子。

    罗妈妈骨架大,平日看着是有些高大的,可当年死的时候却瘦成了皮包骨的样子,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如果不是跟她相处了二十多年的时间,云葭甚至无法认出那个瘦成皮包骨满脸倦态的女人竟然会是那个养育她长大的乳母。

    ——是她心慈手软了。

    总想着这世许多事都变了,罗妈妈的丈夫和儿子也会跟着改变,即便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们骨子里还是那种人,但他们也不可能在明知道罗妈妈受她家看重的情况下欺负她。

    早知如此,她就该一早把那个畜生给解决了!

    还有她那双儿子女儿……

    云葭神色暗沉地坐在床上。

    午后太阳从窗外照进来,却照不开她脸上的阴霾。

    怕回头罗妈妈来了,瞧见她这副模样,云葭暂且收敛了自已的情绪,让和恩进来服侍她穿衣洗漱,等罗妈妈过来的时候,云葭已经于窗边胡床入座,四正八方的矮几上也已经放好了一应茶具和花茶等物。

    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和请示声,云葭让她们进来。

    帘子蹁跹。

    云葭抬头,看到罗妈妈就站在那块锦帘的后面,云葭只消一看就能瞧见她脸上的疲态以及即便收拾过也依旧显得有些红肿的眼睛,云葭猜出罗妈妈先前应该是在收拾自已,怕被她瞧出来,这才来晚了。

    四目相对,眼见罗妈妈不自然地撇开脸,并未像从前那般笑着与她打招呼。

    云葭眸光微暗,但话说出口,却好似并未扫见一点异样一般,仍与平日似的笑着与罗妈妈打起招呼:“妈妈快过来坐,尝尝我新煮的茶。”

    她边说边朝惊云看了一眼。

    惊云见她看过来的眼神就知道姑娘这是打算独自与罗妈妈说道此事。

    她心中会意,便也未曾跟进去,而是退到外面守着,没让其余人在这个时候进去打扰姑娘和罗妈妈说话。

    罗妈妈没有注意到主仆俩之间的眼神官司,见云葭态度如常,她也稍松了口气,她边朝云葭走去,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了一句自已眼睛红肿的原因:“夏日蚊虫多,刚刚老奴在屋子里睡觉,眼睛就进了虫,这不,闹得一双眼睛都红了。”

    她是知晓云葭细心的,也怕她起疑。

    与其等她回头询问,还不如她先把这事与人说了,笑着说完之后她还关切地与云葭说道:“姑娘平日让下面的人看着些,莫教自已碰上那些毒虫蚊蝇。”

    眼见都到这种时候了,妈妈还顾忌着自已,怕她担心,说出这样哄人的谎话,云葭心里不由更加为她难过了。

    她微垂眼眸,暂且遮住眼底的那些心思。

    待人走到自已身边,便笑着去牵她的胳膊,云葭重新仰头看着自已面前的妇人,正想与从前似的与人说话,却见她鬓角不知何时竟已长出一些白发了。

    即便藏在那些黑发之中,那几缕银白也十分可观。

    这一抹发现让云葭不由愣住了。

    其实罗妈妈今年也才四十出头,府里的王妈妈比她年纪还要大一些,看着却要比她年轻。

    苍老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

    明明不久前,她鬓上还是一片黑。

    许是她长时间的凝视让罗妈妈心生不自在了,眼见她脸上又开始闪过不自然的神情了,云葭连忙压下心底那些波动的情绪,垂下眼眸,笑着与她说道:“知道了,妈妈只管放心,我这的人可都是妈妈亲自调教出来的,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罗妈妈听到这话,想了想倒是也跟着莞尔一笑:“您说的是,她们都是不错的小孩。”

    她被云葭牵着胳膊坐在了她的身边,胡床很大,布置得也十分舒适,底下还有脚踏等物,可罗妈妈却只挨了一小边的胡床规规矩矩入座,并未因为云葭的敬重而真的忘了自已的身份,等坐下之后便问云葭:“姑娘这会唤老奴,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老奴?”

    “没什么事,就是许久未与妈妈说体已话了,便想着请妈妈过来说说话。”云葭笑着说道,又亲自倒了一盏花茶递到她面前,“妈妈先尝尝我今日新配出来的花茶。”

    罗妈妈听到这话也就跟着笑了,她那张素日严肃的脸也因为云葭的这番话而变得柔软了许多。

    她这阵子心情其实并不算太好,家里烦心事一大堆,她怕惹姑娘怀疑,便告了假没整日在姑娘面前露面,刚才听闻姑娘喊她,她还有些担心,未想姑娘只是让她过来喝茶说话。

    罗妈妈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多了一些。

    只是想到自已先前做下的决定,脸上那笑意便也只持续了片刻就又渐渐消弭了下去,不愿让姑娘瞧见,罗妈妈低头喝茶,入口便知晓这是什么花茶了。

    罗妈妈握着茶盏的手微顿。

    “妈妈觉得如何?”耳边传来姑娘的询问,罗妈妈回过神,轻轻嗯声答道,“您亲自配的,自然是好的。”

    只是这花茶的功效……

    桑葚干和茉莉花是治失眠用的。

    罗妈妈从前在宫里做女官,就是因为泡得一手好茶才得了杜太妃的青睐,而当初老夫人请她过来给姑娘做奶娘,自然也不是真的看中她那点奶水,而是想着依着这一层关系把她留在姑娘身边做姑娘的教养嬷嬷,好让她对姑娘更加尽忠职守。

    云葭的插花、茶艺、女红的启蒙老师都是罗妈妈。

    不清楚姑娘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随手泡得一盏花茶,罗妈妈握着茶盏沉默片刻,又垂下眼眸浅浅喝了一口,之后便把茶盏放下了。

    缠绵于心中几日的纠葛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罗妈妈看着云葭,心中闪过挣扎、迟疑、不舍,可最终,她还是看着云葭开了口:“姑娘,正好您今日喊了老奴,老奴也正好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云葭听到这话一怔。

    她原本还在心里打着谱想着这事该怎么跟罗妈妈开口比较好,又该怎么规劝罗妈妈与那个畜生和离。

    不仅惊云担心,云葭同样担心妈妈知晓那件事后会承受不住。

    虽然妈妈平日表现出来得仿佛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可那些人毕竟是她的家人……若不然妈妈也不至于偷偷背着她们,自已一个人在房中哭。

    她心里心绪复杂、百转千回,还不等她想出个好的法子就听到罗妈妈先开了口,不清楚罗妈妈要与她说什么,但等云葭回过神来还是立刻接话道:“妈妈请说。”

    她心里盼着罗妈妈是与她说自已遭遇的那些事,那正好,她趁机就给她解决了,也省得她在这绞尽脑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合适。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云葭却听她说:“我想离开了。”

    像是没有听清,可心跳声又的确是真的停了下来,云葭双目怔怔地看着身边鬓角发白的妇人,她像是真的呆住了,脸上的表情都没了。

    她就这么看着罗妈妈,仿佛进入到了一个没有空气也不需要呼吸的异世界,又像是被人点了所有能动的穴位,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人也跟着不会动了。

    直到耳边听到几声关切的“姑娘”,云葭才又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回到了原本属于她的世界,重新得以呼吸。

    云葭的呼吸有些急,心跳也变得很快。

    罗妈妈见她这样,自是担心不已,她一面扶着云葭的胳膊,一面看着云葭面露关切和担忧:“姑娘,您没事吧?”

    “你想离开?离开我吗?”

    “……为什么?”云葭的声音很轻,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可思议。

    她说完,忽然用力握住罗妈妈的胳膊。

    云葭看着罗妈妈,脸上还写满着不敢置信,神智也还未彻底变得清醒,就连声音都不知何时变得沙哑起来,她不明白,只能神情呆滞地看着罗妈妈:“妈妈,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离开,是谁苛待你了,还是谁让你不高兴了?”

    “还是你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妈妈你说,我都可以改的!”

    罗妈妈还有些担心云葭,一直看着她,确保云葭没事,她方才歇下请大夫过来的心思,看着身边姑娘震惊的面貌,罗妈妈心疼地把人揽进怀里,她一边抚着云葭的头,一边柔声哄道,就跟从前她抚慰云葭时一样:“没,都没有,国公爷待我很好,小少爷待我很好,府里都对我很好。”

    “您就更加不用说了。”

    “老奴活到这把年纪,如今身边最亲近最在意的就是您了,您没有做错什么,什么都没做错。”

    云葭听她这样说却越发不解了:“那好端端的,妈妈为什么要离开我?”

    罗妈妈有很长时间不曾说话,她只是轻轻抱着她的姑娘。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她方才哑声开口:“姑娘。”她低头,看着云葭的眼中亦有不舍,“我今年已经四十有六了。”

    见姑娘神情微怔,似是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到自已的年纪,罗妈妈看着她继续言道:“我从十三岁进宫,一直到二十六岁,杜太妃仙逝才得以离宫。”

    “二十八岁那年,我承老夫人的恩情得以来到您的身边,至今又是十八年的光景过去了。”

    “您现在身边得力的人有许多,外面有王妈妈和岑风母子替您做事,九仪堂内也有惊云与和恩两个得力干将,老奴已经没什么能帮您的了。”

    云葭神色微变。

    她万万没想到罗妈妈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她忙坐直身子,看着罗妈妈喊道:“妈妈!”

    云葭张口欲言,却听罗妈妈轻轻与她嘘了一声:“姑娘,您先听我说。”

    云葭只好暂且忍耐着先行住嘴,眼神却不住闪烁着。

    罗妈妈看着她的眼眸柔和,就连嗓音都十分温柔,与她平日面对起其他人时完全不一样:“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我这辈子都在主子们身边周转不停,回想过往几十年光景竟没有一日是为我自已而活的。”

    她说到这,看着身边女子原本还算清明的眼睛忽然变得呆滞起来,卷翘的浓睫一颤一颤,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罗妈妈看她这副失神仿佛自已做错了什么的模样,心里就跟被刀割了一般,难受得她胸腔燥闷,眼眶酸胀,情不自禁就想落泪。

    可罗妈妈还是强行把那股子泪意逼退了回去,哑着嗓子跟云葭笑着说完了:“姑娘权当心疼心疼我这个老东西,让我去过阵子自已想过的日子吧。”

    “而且我这辈子最愧对的就是我那双儿女,这么多年,他们见我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恐怕就连见里正的次数都要比我多,现在老大马上要成家了,老二也有孕了,我也是该去照顾他们了。”

    屋内忽然静得不行。

    罗妈妈没再开口说话。

    云葭也没有出声,她呆坐在胡床上,低着头,神色难得显现出一抹茫然,她的脑中还在一直徘徊着罗妈妈先前说的那些话……她不由想,这么多年,是她束缚住了罗妈妈吗?

    是不是真的放她走,对罗妈妈而言才是最好的?

    就像她说的,她从十三岁那年到现在,就没一日为自已而活过,或许她真的该放她走了……如果罗妈妈真的舍不得那个家,舍不得她那双儿女,那她就派人去警告他们一番,让他们以后好好孝顺罗妈妈。

    还有林大河那个畜生……

    如果罗妈妈心中还有念想,那她也可以当做这事没发生,让林大河跟那个女人断干净。

    林大河那个畜生最是欺软怕硬。

    前世他以为徐家倒台,以为她没了本事,又见罗妈妈老实不敢把事情往她这边传,方才敢如此糟践罗妈妈,可之后等她带人过去,知道她的厉害,又晓得害怕了,看着跟那个寡妇鹣鲽情深、恩爱不已,可大难临头,就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那个寡妇的身上。

    说是那个寡妇勾引他,他只是一时冲昏了头脑,他也不想这样的……

    想到林大河那个嘴脸,云葭就恶心不已。

    她实在不想放罗妈妈回去跟这样的男人过日子,但倘若这是罗妈妈自已心中期望的呢?

    云葭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脸上的神色几经挣扎,那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都已经抵到喉咙口了却还是不肯吐出来。

    她依旧沉默坐着。

    仿佛在用无声反对罗妈妈先前说的话。

    可云葭知道自已不可能一直不说话,罗妈妈还在等她的回答,她始终是要给她一个答案的。

    而她跟罗妈妈都很清楚,她能给的答案只有一个……

    云葭垂眸,她心中仍有不甘,但到底还是松开了原先紧握的手,可就在她准备哑声应好的时候,脑中却忽然闪过一道光。

    就如福至心灵一般,云葭忽然感觉到了不对。

    不对——

    这不对劲!

    这不是罗妈妈会对她说出来的话。

    她猛地抬头看向罗妈妈,刚才一直低着头未曾注意到她的神情面貌,此刻这忽然的举动却让她及时捕捉到了罗妈妈脸上的不舍和难过以及……眼中的挣扎。

    霎时神智清明。

    云葭重新握住罗妈妈粗糙的手,目光沉沉看着她问:“妈妈为何要骗我?”

    第287章 罗妈妈的往事

    罗妈妈也没想到云葭会突然抬头。

    躲闪已然来不及,也怕她更加起疑,未想即便不这么做也还是听到了这么一句起疑的询问,心跳像是突然漏了一拍,脸上的神情也有过短暂地僵硬,但等她开口,声音还是和先前一样沉稳。

    “您在说什么?”

    罗妈妈看着云葭说道:“老奴不明白您的意思。”

    云葭这会却已经恢复清醒和理智了,并没有再像先前似的,因为她的一句话就方寸大乱。她目光沉静地看着身边的妇人,看着这位从小照料她长大的奶娘。

    “妈妈实在太了解我了,甚至比我自已还了解我自已,你很清楚你说那些话,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你知道你那样说,我即便再不肯再舍不得也不可能拒绝你,我只能放你走。”

    “可妈妈——”

    云葭看着她忽然一顿,过后才在她怔忡的注视下继续说道:“你忘了一件事。”迎着罗妈妈看过来的目光,云葭看着她说:“你了解我,可我同样也了解你。”

    “你陪着我长大,是这个世上我没有血缘的家人,无论我做错什么,你都绝不会舍得我难过。”看着她脸上闪过的刹那失神和醒悟,云葭轻轻握住她的手,补充完先前未曾言尽的话,“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你怎么可能舍得用这样的法子让我自责,逼着我让你离开?”

    她也是真的一时六神无主,才会着了罗妈妈的道。xլ

    可其实只要平心静气,很容易就能察觉出不对,或许罗妈妈也是真的没了法子,才会想出这样并不保险的一招,目的就是想要让她同意她离开。

    幸好她及时醒悟,没走她替她安排的路。

    要不然……

    “倘若你真的是累了,想颐养天年,我即便再不舍,也不会多说一句话,甚至会亲自给你安排好一处养老的地方,再给你找几个丫鬟、小子伺候你。”

    “可妈妈,你是为什么离开呢?”云葭说完未听到她出声,也早就料到罗妈妈不会说话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过后才又继续看着她说道:“你不说,那我来替你说,你是怕你的家人影响到我、影响到我们徐家的名声,是吗?”

    她终究还是把这一番话说了出来。

    只是就连云葭自已也没想到竟然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几乎是话音还未全部落下,身边原先低着头的妇人就猛地抬起了头。

    她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看着云葭,瞳孔因为震惊而无限失神放大着,两片干涩的嘴唇轻轻颤抖着,她看着云葭几乎是没有意识地嗫嚅了一番,不知过去多久才找回自已的声音看着云葭失神道:“您怎么……”

    像是想到什么,她忽而低声:“那天,惊云那个丫头都和您说了?”

    见云葭颔首。

    罗妈妈一时却不知该作何表示,半晌方才扶着自已的额头轻声长叹了口气:“那孩子素来细心,我早该知晓的,若是……”

    “若是什么?”

    云葭听到这话,猜到她的心思,不免有些生气,“妈妈还想让她瞒着我是吗?”

    “姑娘……”

    罗妈妈面露无奈,但见到她情急之下微红的眼睛,又有些不忍。

    刚才说出那样让姑娘会自责难过的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此刻见她眼眶都红了,罗妈妈哪里还舍得再说那些会让她伤心的话?

    最终也只是长叹了口气。

    罗妈妈没再说话,伸手,她重新环抱住身边的云葭,轻轻抚着她的头,就跟安慰小时候的云葭似的无声安慰着她。

    等云葭的情绪重新得以平复下来,罗妈妈才问她:“您都查到什么了?”

    云葭听她询问,一时却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比较好了,她自幼管家,处事即便称不上雷厉风行,但也少有如此优柔寡断的时候,人生中唯有几次这样的经历也都是与自已身边最为亲近的人有关。

    她心中打着鼓,踌躇着该怎么开口。

    罗妈妈却像是明白了她心中的踯躅,垂眸看着云葭直接说道:“您说吧。”

    云葭闻言又抬头看了罗妈妈一眼,见罗妈妈眼眶虽然微红,神情也依旧有疲态,但脸上已然又恢复成从前的冷静了,她便轻轻咬了下唇方才与人说道:“我查到林东赌博的事,妈妈之前给他还钱了是吗?”

    “是。”

    在云葭的眼神询问下,罗妈妈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您之前去庄子那次,也就是追月那个丫头背主找裴世子那回,我那个不孝子来找我了。”

    云葭没想到这事竟然发生得这么早,她神情怔怔,不由道:“我竟然都不知道……”

    罗妈妈听到这话却笑了,她笑着摸了摸云葭的头,舍不得让她自责:“老奴有心瞒着您,您怎么可能知道?”

    不等云葭再说,罗妈妈便又开了口,“刚才跟您说我愧对我那双儿女,并非骗您。”

    “我的确有愧他们。”

    罗妈妈说到这的时候就连眸光都开始变得暗淡起来了,声音听起来也稍显沙哑,“我自他们一岁不到起,就离开了他们的身边,这么多年,也只有年里年节才会回去探望他们,每次回去也待不了多少时间,有时候人还没熟悉上,就又得跟他们分开了。所以明知道不该,但在他哭着求我的时候,我还是心软把他那点窟窿给填了。”

    “妈妈……”

    云葭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妈妈不得不忽略自已那两个孩子的原因是因为她把一颗心都放在了她的身上,祖母年迈,她的生母又不喜欢她,她小时候怕许多东西,总缠着罗妈妈陪她一起睡。后来这毛病虽然好了,但因祖母离世,她身边更加离不得人,罗妈妈便只能继续陪在她身边照顾她。

    如今想想,林东、林慈两兄妹会变成那样,是不是也有她的缘故?

    如果罗妈妈没有因为她而忽略自已的一双儿女,以罗妈妈的性子和手段,那两兄妹又岂会变成这副模样?或许他们也会成才,也会好好孝敬罗妈妈,而不是变成那样凉薄的白眼狼。

    云葭想到这。

    想到造成罗妈妈悲凉结局的原因可能与她有关,不由有些发冷。

    罗妈妈正好抱着她,自然感觉到了,她猜到云葭为何如此的原因,并未询问她怎么了,而是继续环抱着云葭,抚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道:“您别自责,这是我自已的选择。”

    未听到姑娘出声。

    罗妈妈无声叹了口气,她比谁都知道姑娘的心有多软:“是真的,您或许不知道,当初我嫁给林大河其实是十分不情愿的。”

    云葭微愣。

    她倒是不知道这个。

    她抬着脸,怔怔看着罗妈妈。

    罗妈妈见她这一会功夫,眼眶都红了,不由笑话她道:“还是那么爱哭鼻子。”她边说边拿干净的帕子替云葭揩了下眼角的晶莹。

    若是以前,云葭听到这话必然是要嗔怪几句的,但此刻,她满脑子都是罗妈妈先前说的那句话,不由抓着罗妈妈的胳膊急问道:“妈妈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她猜想到一个可能,不由沉下脸:“是不是林大河当年对你做了什么?”

    倘若真是这样,那她一定会把林大河千刀万剐!

    “没有的事,林大河他……”罗妈妈说起自已这位丈夫,神情颇为复杂,“年轻的时候还是挺好的,至少明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云葭一时未曾听出罗妈妈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仍看着她问:“那是为什么?”

    罗妈妈看向云葭。

    这段往事,她从未与任何人说过,知晓这件事的那些人都已经死了,她也从没想过会在这个年纪和这样一个比她小那么多的晚辈说起自已年轻时候的事。

    “我年轻的时候有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相好的。”

    “我们约定等我及笄就嫁给他,只是没想到后来我会进宫,但他那个时候说过会等我,我们也时常有书信往来……”

    云葭从来不知道罗妈妈以前竟然还有喜欢的人,她怔怔听着。

    “可这进宫做宫女跟别人不一样,每天提着脑袋做事,做小宫女的时候被大宫女和嬷嬷们为难,不仅得伺候主子还得伺候她们,一个不小心就得出事。等做了大宫女,看着是富贵了,但其实还是每日都得提心吊胆。”

    “若是跟对了主子还好,若跟着一个爱惹事的主子,只怕随时都得做好没命的准备。”

    “还好我跟的杜太妃性子柔和,从不参与后宫那些争斗,我过得也还算太平。”

    “可即便保全了一条命,宫女想要出宫却也不容易,得到了年纪才能出宫。我其实一早就想过我跟他成不了,太长了,他比我还要大三岁,等我到了年纪出宫,他都得快三十了……谁能同意,谁也同意不了。”

    “可他就是那么一年年的来了,每到规定宫女见家人的日子,他总是会站在宫门外等我,给我拿吃的喝的还有外面的衣裳和绢花,把他每个月辛苦做工省下来的钱给我买这买那,来的比我娘还要勤快。”

    云葭看到妇人泪眼婆娑,脸上也不知不觉滚下了眼泪。

    云葭还是第一次看罗妈妈哭,她不由变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妈妈……”嘴里说着话,她手里拿着帕子去给人擦拭眼泪

    罗妈妈还是等帕子落在自已的脸上才反应过来,却也是呆滞了片刻才发觉自已竟然哭了。她失笑一声,只是笑容难免有些苦涩:“还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一大把年纪了,竟还掉眼泪。”

    她接过云葭手里的帕子把脸上的眼泪抹干净。

    云葭不敢问后来如何。

    无论后来如何,他们两人没能在一起就是结果。

    可罗妈妈还是说了,她的声音太涩,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缓过来一些:“那个时候所有人都羡慕我有个好的未婚夫,像我们这样的人,进了宫,就算定过亲又如何?宫门外一年又一年少下去的年轻男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知道不该强行绊着他,为他好的话就该放他走,可人心就那么点大,总是自私的,我舍不得。”

    “后来呢?”

    云葭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了一句。

    “后来啊——”

    罗妈妈沉默片刻笑道:“后来他也不来了。”

    云葭想过这个可能,但还是没忍住张了张嘴,只是那一句“为什么”还是抵在喉咙口没有吐出来。

    “有一年他给我写了信,说自已扛不住了,说对不起我,让我忘了他。”罗妈妈垂着眼睛道,“我收到信的时候竟然松了口气,觉得这一日终于还是来了,我整日提心吊胆,其实不止是怕自已死,也怕自已耽误了他。”

    “他是他们家唯一的命根子,要传宗接代,如果因为我……那我简直死不能赎。”

    “之后杜太妃没了,我得以被放出宫,我这个年纪在乡里都不能算是大龄了,有些人二婚都轮不到我,我其实也没想着嫁人,我有兄弟也有妹妹,真的没人送终,大不了就抱养一个过继到我的膝下。”

    “可我娘不肯,我娘觉得不成亲的女人就是不完整的,所以她拼命给我找人,最终找到了林大河。林大河以前有个未婚妻,只是还没过门就没了,他家里又穷,就一直耽搁着……我娘倒是很满意,还觉得我捡了便宜。”

    云葭听到这还是没忍住皱了眉。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女人活着就一定要嫁人,以罗妈妈的资历,嫁谁不行?偏嫁给这样一个没才没德没钱没貌的男人,可别人还觉得是罗妈妈高攀了。

    她忽然明白罗妈妈为什么会不喜欢林大河又为什么会不情愿嫁给他了。

    “所以当年老夫人派人来请我,我心里是松了口气的,我不喜欢林大河,连带着对那双儿女也喜欢不起来。”

    罗妈妈说到这的时候,想到什么,忽然一顿,她不由自主地看向云葭,担心她想到姜夫人想到往事会伤心难过。

    云葭见她看过来的眼神,知道罗妈妈在想什么,倒是朝她安抚一笑:“没事,都过去了。”她早就不恨姜道蕴了,自然也不会因为罗妈妈的这番话而想到过往再生难过。

    罗妈妈心生自责摸了摸云葭的头。

    虽然云葭说没事,但她还是没再继续自已刚才的话,而是说起别的:“所以我如今才对他们心生亏欠。”

    “所以才会明知道即便给他填了窟窿也没用,他该赌还是会赌,但还是把钱给了他。”

    “您说的没错,我是怕他们影响您、影响您的名声,我太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了,只要我在您身边一日,他们就会想方设法打着徐家的旗号肆意妄为,只有我离开,他们才会收敛。”

    云葭虽然早就猜到了,但听到她这样说,还是没法不动容,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世在她要求罗妈妈离开的时候,她也只是犹豫了一阵便答应了。

    就像她不希望罗妈妈在裴家跟着她受苦。

    罗妈妈同样不希望因为她的原因而影响到她,更怕陈氏借机发作。

    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罗妈妈看到之后却目露无奈:“怎么又哭了,我家姑娘真是越活越像小孩了。”

    云葭任她替她抹着眼泪,嘴里跟着说道:“妈妈,你别走。”

    “姑娘……”

    罗妈妈无奈,张口欲言,却被云葭打断。

    “我是说真的,你回去,我是没事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您会如何?他们会像蜱虫一样一直附在你的身上吸您的血,直到把你的血吸光为止。”

    罗妈妈早想到了,听到这话也没有什么反应。

    “你是觉得只要你没有了利用价值,他们总有一天也会没办法的。可你觉得,我知道这些事,知道你的处境会舍得不管你吗?”

    罗妈妈听到这句,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她看着云葭张口。

    可还未等她说出什么,云葭就先行握着她的手说道:“妈妈,这事交给我,我来解决。”

    “姑娘……”

    罗妈妈皱眉,显然并不肯。

    “我会解决的,你不用担心。”云葭牢牢握着她的手,目光坚定而执拗,“我不会让他们影响到我、也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打着徐家的旗号为所欲为,更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把事情交给我。”

    “妈妈——”

    “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在知晓这些事情后还冷眼旁观,什么都不做。”

    罗妈妈当然知道,就是因为知道,她这阵子才会如此纠结,她的眼泪并非为她那双儿女流,而是为自已即将要离开她的姑娘儿流下的。

    而此刻——

    听着姑娘这一番话,看着她脸上的坚定,罗妈妈脸上的挣扎终于在这句话后彻底败下阵来,她什么都说不出,只是轻轻抚着云葭的头,而后目光悠远地看着她。

    记忆中那个会忍不住偷偷抹眼泪的小女孩长大了。

    她已经长得比佝偻时的她高了,也有足够的能力可以保护自已身边的人了。

    她想她是欣慰的。

    她这辈子,活得太过失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喜欢的人走了;一大把年纪出嫁,嫁给一个看似老实其实却一肚子坏水的男人;就连自已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女也是那副模样……还好她的姑娘很好,比任何人都要好。

    这让她觉得她也不是真的一点用都没有。

    “我的姑娘长大了。”

    罗妈妈泪眼婆娑,嘴角却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她垂眸低头抚着云葭的头轻声说道。

    云葭听到这话不由一笑。

    她还跟小时候那样靠进妇人的怀中,抱着妇人的腰,想到什么,她同罗妈妈说道:“既然妈妈不喜欢林大河,那就与他和离吧。”

    这也是她最想做的。

    她原本还担心罗妈妈顾念这一份情意,既然她当初嫁给她本非自愿,不如现在就此分开,她不想让罗妈妈跟这样的男人在一起,百年之后还要在一块地底下相见,就连死都得入林大河家的祖坟。

    第288章 解决和着急回家的裴郁

    罗妈妈听到这一句,先是一怔,继而想到什么,忽而看着云葭蹙眉,就连声音也情不自禁低了下去:“您都知道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并不算好看。

    可云葭听她这样说,神色却更为震动,她从罗妈妈的怀里坐直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似是不敢置信一般看着她,红唇嗫嚅了好几下,方才吐出一句在唇齿之间碾磨翻滚了许多遍的话:“妈妈,你……早就知道了?”

    这是云葭从未想到过的事。

    她一直以为罗妈妈是不知情的,可如今听罗妈妈这番话,倒像是早就知情。

    云葭的大脑忽然变得一片空白起来,舌头也仿佛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变得呐呐不知所言了。

    罗妈妈并未立刻回答云葭的话,她只是目光复杂地看着身边的云葭,待瞧见她一脸怔愕的神情时方才无声叹了口气。

    轻轻握住云葭柔软细腻的手,罗妈妈低声道:“让您知道这样腌臜的事,实在是……老奴的不是。”

    最早知晓林大河做出这样的事时,罗妈妈都没有像此刻那么生气。

    她并不为林大河的背叛而感到难过伤心,只是觉得恶心,可如今却因为他让自已的姑娘知晓这些事而生气动怒。

    “妈妈。”

    云葭回过神,她的脸上还写满了不敢置信,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之中彻底回过神来,“你……”

    你之后的话却吐不出来。

    罗妈妈知道她想问什么,若论本心,她实在不想让姑娘知道这样腌臜的事情,她的姑娘是钟灵毓秀,凝聚了天地灵气的人儿,怎么能让她知晓这样恶心的事?但显然,如今已不是她不说,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了。

    与其让她再去细查,知道更多的恶心事,还不如由她亲自来说与她听。

    罗妈妈想清楚了,便也没再隐瞒:“我去岁回家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看着姑娘因为震惊而睁得极大的瞳仁,罗妈妈无奈扯唇:“老奴让您失望了吧。”

    云葭不知该如何诉说自已的心情,但还是握着罗妈妈苍老粗糙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罗妈妈看她摇头,心中总归有稍许安慰,那股子不堪的情绪也少了些许。她仍握着云葭的手,缓慢与她说道:“我跟林大河虽然做了快二十年的夫妻,但感情一直就那样,自然,这里面也有我的问题。”

    “或许说,我的问题要更大一些。”

    “我……很早的时候就不肯让他碰我了。”

    跟一个晚辈,还是自已最为亲近的姑娘说起自已这样的私密事,对罗妈妈而言是十分尴尬的,所以她也只是匆匆带过,“也提出过跟他和离,想着让他再娶一个,但他不肯,我对他心中有愧,他既然不同意,我也不好再坚持。”

    “那年知道他有别的女人……”

    罗妈妈说到这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自嘲了一声,“女人的感觉有时候就是那么敏锐,即便林大河掩饰得再好,但我还是从家里的布置和他的习惯上面窥探出了一点蛛丝马迹。”

    “至于怎么知道是方蓉的,这其实也不难,村子里就那么些户人家,有心去查总能查到的。”

    “那您为什么……那个时候不跟林大河分开?”云葭蹙着柳眉,实在不解,如果说罗妈妈对林大河有情倒还能理解,可为什么罗妈妈明明不喜欢林大河,也早早想过与林大河和离,那时候却选择了装聋作哑。

    罗妈妈闻言轻笑,只是这一抹笑声难免有些自嘲:“老奴想过的,发现事情的当日,就想过跟林大河翻脸了。但也不知怎得,临了却开始反悔了。”

    “可能是年纪大了吧。”

    “年轻的时候,这也不怕那也不怕,什么都无所谓,仗着与村子里其他女人不同,觉得就算和离被人另眼相待也无所谓,甚至还觉得自已这样才是与她们不同的,才是没被这个吃人的社会给教化。可人老了,那些不好的臭毛病就全都出来了,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又怕被外人知晓丢了脸面,也怕我那双儿女因为我跟林大河的缘故而遭人议论。”

    “我已经够对不起他们了。”

    “从前没怎么好好照料他们,也没这个资格要求他们对我孝顺,但总归他们是我肚子里生下来的,我也不能因为他们不孝而如何,总得为他们考虑一番。”

    “想着反正我跟林大河的感情也就那样了,他要是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我也就随他去了,反正我一年也回不了几次,跟他也见不了几次面。”

    只是罗妈妈没想到这件事会让姑娘知晓,这是她不想也不愿看见的。

    云葭这会终于听明白了。

    这的确让她感到有些惊讶,在她的眼中,她的乳娘一直都是极有傲骨之人,她的风骨和脸面都不会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她一直以为罗妈妈对这件事不知情的。

    没想到……

    但似乎好似也不是无法理解,只要是人就都有自已的弱点。

    前世她嫁给裴有卿被陈氏百般磋磨的时候,阿爹和阿琅不也劝过她让她和离?但她那会不也没同意?或许是怕他们担心,又或许她不想让人笑话,总之那会的她也与罗妈妈一样,或许她比罗妈妈还不如。

    罗妈妈是不在乎这一份感情,所以也无所谓如何。

    而她是想着咬咬牙,挺一挺,日子总会变好的,用一种无用到只能自我安慰的法子来安慰着自已。

    但即使明白,她也不愿让罗妈妈继续这样下去,或许可以说,正是因为她曾经经历过,方才不愿也不舍让罗妈妈继续沉溺于这样的事情之中。

    不值得。

    不值得为了那点东西和这样的男人纠缠一生。

    更何况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林大河既然能让罗妈妈发现,总有一日也会被其余人发现的。

    到那个时候,罗妈妈所担心的事还是会发生,与其如此,还不如趁现在还无人发现的时候,跟这件事做了结。

    “妈妈。”

    云葭握着罗妈妈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沉声与她说道:“和林大河分开吧,他不值得你为他继续耽误下去。”

    不等罗妈妈开口,云葭便再接再厉,继续说道:“乡里就那么一点大,你能真的保证林大河能一辈子不让人发现吗?就算他能,那那个姓方的寡妇呢?她肯就这样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地跟林大河私下来往吗?”

    云葭可没忘记罗妈妈死后,那个姓方的女人是怎么在林家在罗妈妈的面前耀武扬威的。

    看她当时对林家的熟悉程度,恐怕早就登门入室了,那几匹喂不饱的豺狼,才不会真的做乖顺的犬猫。

    他们只会想方设法地吸附在罗妈妈的身上,吸尽她的血肉,用她最在乎的东西牵绊她威胁她。

    罗妈妈面露难色,但眼中所呈现的犹豫和挣扎显然是已经有些被云葭说动了。

    “可是东儿和慈儿……”

    知道罗妈妈心中还是在乎自已这一双儿女的,怕他们知晓这件事伤心难过,云葭目光复杂,实在不忍与她说这两人或许根本不会伤心,这两个被林大河一手带大的人,身上几乎找不见属于罗妈妈的一点优点。

    他们贪婪、自私、只为自已的利益奔走。

    甚至在前世明知方蓉与林大河勾搭在一起,也任其发展,从来没有为罗妈妈考虑过一分。

    他们只会在乎自已日后还能不能从罗妈妈的身上讨到便宜和好处,还能不能借她的身份继续在这个燕京城中立足。

    “交给我,我来处理。”

    无论是林大河还是罗妈妈的这双儿女,她都会好好处理,她会让林大河不得不写下和离书,也会让林东和林慈乖乖听话。

    见罗妈妈面上还有挣扎和迟疑,云葭握着她的手说道:“妈妈,你总不想自已死后还要跟林大河那样的男人合葬在一个墓吧?”

    罗妈妈听到这话,脸色唰得一下再一次变了,就连放在身边的手也无意识地轻轻抖动了几下,只是这回她的面上却再无犹豫。

    她看着云葭,迎着她关切的视线,终于还是咬牙松了口:“我听您的。”

    云葭终于莞尔一笑。

    她笑着抱住身边这位已经不再高大年轻的妇人,就跟以往她每次抱住她时一样:“妈妈放心,以后我会好好孝顺您的,不仅是我,还有阿琅,我们都会好好孝顺您,所以您什么都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

    一直侯在外面的惊云也打了帘子走了进来。

    “还有我!”

    “罗妈妈,我爹娘把我发卖之后我就没爹娘了,这么多年,您待我就如亲娘一般,您若不介意,我日后就给您当女儿,给您养老送终!”

    罗妈妈看了看身边的云葭,又看了看对面的惊云,看着两人脸上同样的关切,到底没忍住掉下眼泪。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泪却是带着笑的,心里的那点彷徨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云葭看她落泪也情不自禁滚下几滴眼泪,但脸上同样挂着笑。

    ……

    这件事云葭说接管,便没让罗妈妈再沾手。

    倒是罗妈妈那日走前最后迟疑着跟云葭提了一句:“姑娘,我那双儿女跟林大河一样,您……倘若他们有冒犯您,或是异想天开想仗着您的名声做什么的,您也不必对他们心慈手软。”

    罗妈妈一直都觉得林东、林慈对她不孝是她应得的,就像此刻,亲疏远近,她心里最在乎的还是她的姑娘。

    云葭自然不会让那双兄妹仗着她的名声做什么,对付这样的人,就该蛇打七寸,让他们知道厉害才是。

    不过听罗妈妈这样说,云葭的心里还是十分熨帖。

    她笑着应了好,见罗妈妈面露疲态便让惊云先送她回去歇息了。

    等她走后。

    云葭便让和恩去喊来岑风。

    岑风来得很快。

    铺子的工程早就结束了,如今就是在通风散味道,等到吉时再开,听姑娘传唤,他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就过来了。

    云葭等他请完安便同他吩咐道:“有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姑娘吩咐的事都不是什么小事,虽然惊讶姑娘这下竟有三件事要吩咐,但岑风还是没有半点犹豫和懒怠,当即就道:“姑娘请说。”

    “头一件,你跟贵顺去一趟西河村,想法子找到林大河跟一个方姓寡妇苟且的证据,这事贵顺知道,具体怎么做,你们两个自行商量。”

    “我只有两个要求。”

    “一,让林大河心甘情愿签下和离书,放罗妈妈离开;二,这事不可声张,让那两个人闭紧嘴巴,不可透露出一丝对罗妈妈不利的言论,若让我知晓有什么不利罗妈妈的言论,我便找你二人开罪。”

    刚听姑娘说起林大河的时候,岑风就有些愣住了。

    他印象中罗妈妈的丈夫就是叫这个名字,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直到听到后面……

    “听明白了没?”

    听姑娘询问,岑风即便满脑子混沌思想,还是立刻敛神应道:“听明白了,姑娘放心,属下一定办好这件差事!”

    岑风做事向来妥帖,云葭对他向来十分放心。

    便又说起另两件。

    “还有两件事,一件,你派人画下林东的画像,分发给燕京城中所有赌坊,明面上、暗面上的都发一份,日后谁敢再放林东进去赌钱,那就是跟我、跟诚国公府作对。”

    她这么做也算是彻底把林东想赌钱的事给堵死了。

    “还有一件事,给林东和林慈两兄妹递一封口信,就说罗妈妈想认惊云做干女儿,这事你等拿到林大河的和离书再去做,让他们知晓日后谁会给罗妈妈养老,也让他们认清楚自已的身份现状,明白他们以后该听谁的话。”

    云葭要吩咐的就是这么几件事。

    岑风一一应下,待见姑娘没有别的吩咐便先行告退了。

    目送岑风离开。

    连着吩咐一通的云葭也倍感疲倦了。

    她靠在身后的引枕上,身上的紫色薄衫随风吹着,如水波晃荡,而她望着窗外的风景,芭蕉叶绿、云卷云舒,她竟有些想裴郁了。

    ……

    裴郁知道罗妈妈这件事已是三天之后了。

    明日便是书院放假的日子,才到清风斋放学的时间,他就迫不及待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前面先生还没走。

    身边几位同窗瞧见裴郁这个阵仗都颇有些吃惊,嘴里也纷纷跟着轻声问道:“裴兄,你今日怎么这么迅速,以往你可都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其余人也跟着说道:“可不是,每日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搞得在下压力倍增,只能夙夜梦寐,努力和裴兄一起,免得之后考试排名我又落下裴兄太多。”

    自裴郁来书院也有几个月的时间了。

    他虽寡言不多话,看着有些孤高疏远,但其实真的与他相处起来便会发觉他其实挺好说话的,虽然年纪最小,但在读书一道颇有自已的见解,尤其是算科一门,赶超了清风斋所有人,许多时候他们还没算出一个开头,他就已经把结果都已经算出来了。

    书院几次考试。

    头一回的时候,他还不算多出色,但如今,几乎门门都位列前茅,别说书院的先生看重他,就连他们对他也是既妒又羡。

    但也知晓他有这样的成绩全赖自已的努力,因此还是敬服更多一些。

    每天都是披星戴月回去,翌日,却比谁都起得要早,夏日最容易令人昏睡的午后,他们这些老学子也多有扛不住的,偏他从来都是腰背端直,让人不叹服都不行。

    本以为这次他又是要留在书院努力备考,万没想到这才下学,先生都还没走,他就已经收拾完东西准备离开了。

    “今日要回家。”

    裴郁已收拾完东西,说完也就不想久待,匆匆与周遭同窗们一拱手就准备告辞离开了。

    走到前列的时候。

    见算科的陈先生也惊讶地看向他,他也面不改色,与其长作一揖便转身离开了。

    众人见他恨不得插翅而飞匆匆离开的样子,还是觉得稀奇,太稀奇。

    “诶,说起来……”

    有人忽然询问:“先前裴兄说回家,是回哪个?”

    同窗几个月,他们如今也已然知晓裴郁的身份,正是信国公之子,曾经他们的同窗裴有卿的堂弟。

    自然。

    他们同样知晓他与裴家关系不好,如今住在诚国公府,那位徐小少爷的家里,和徐小少爷还有那位赵少爷的关系都不错。

    一时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一人忽然说道:“我赌是徐家,那日我可瞧见明成县主来见裴兄了,别说,裴兄平日看着冷冰冰的,对那位明成县主却颇为乖巧,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没想到,原来裴兄竟还有这样的一面。”

    可其余人听到这话,哪还顾得上裴郁的不同,只顾着询问:“什么?明成县主来过了?何时?芳若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样好的机会,你竟不知与我们分享,也好让我们可以一瞻县主的风华啊!”

    “就是就是,芳若,你这样可实在是太不好了。”

    那位叫芳若的学子无奈:“我也是偶然碰见,事后询问才知晓那是明成县主,哪有时间去告知你们?”

    “那你快与我们说说,那位明成县主长什么样?”众人盘问。

    “其实那日我也未曾怎么看清,不过——”

    “不过什么?”有人追问。

    张芳若沉吟道:“若用白玉蟾的诗句来形容,那便是'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间桃李花',世间少有。”

    女子衣服的颜色犹如天上的彩霞,绝非人间桃李花的颜色,这样的形容让众人仿佛与朦朦胧处窥见一个超凡脱俗的女子。

    一时众人皆如痴如醉,甚至有人道:“每年春闱都有人榜下捉婿,也不知这位明成县主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想法?”

    “我看陈兄是疯魔了,明成县主这样的女子,岂会榜下捉婿?即便她真的要榜下捉婿,那看得也都是会元郎,哪有我们的机会?”

    众人本也是玩笑一句,并未当真,很快众人又说起这次科举谁更有望得到第一。

    “我认为是裴世子,裴世子的才学毋庸置疑,这次又得以去临安苦修进学,集两地之成,恐怕早非我等能比。”

    自然也有人不承认的。

    “王兄把裴世子说得神乎其神,可我那日见裴世子离开失魂落魄的,谁知晓他如何?”

    “那孙兄你说我们清风斋中谁能比得过裴世子?”

    那人被问得神色一僵,一时竟也有些答不上来,但忽然扫见那空了的书桌,立刻又梗着脖子说道:“我倒是觉得裴兄可以!”

    “裴兄虽然年弱,但他的进步之快,谁都能瞧见,这离秋闱还有一段时间,以裴兄这个速度和心性,拿第一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众人一听这话,先是觉得一怔,显然都没往裴郁那边想过,但仔细回想裴郁这几个月的进步速度,还真有些不好说……

    ……

    裴郁却不知这些身后事。

    他自出了清风斋便大步往外走去,小顺子早就在外候着了,看到裴郁过来就笑着跑过来喊他:“少爷!”

    “嗯。”

    裴郁随意点头,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又看了一眼墨云,而后又朝旁边看去:“徐琅呢?”

    小顺子答:“徐公子还没出来呢。”

    裴郁听他这么说也未多想,只当是自已走太快了,便于一旁候着,他一身蓝白重衫负手立于书院门前颇为惹眼,也亏得这里并无女子,若不然恐怕又得有不少人围观。

    未想等了许久也未等到徐琅出来。

    裴郁蹙眉,以他对徐琅的了解,他绝对是第一个踩着点出来的人。

    可如今学子都出来不少了,还未瞧见他跟赵长幸的身影,裴郁长眉紧蹙,以为徐琅出什么事了,正想着进去看看,就瞧见徐琅和赵长幸勾肩搭背出来了,两人头挨着头,嘴里咕哝咕哝着,像是在密谋着什么。

    裴郁看到这副画面,原本要进去的脚步一顿,长眉却轻轻挑了起来。

    第289章 厉害的郁崽和洞察一切的云葭

    以裴郁如今对徐琅的了解,但凡他做出这副模样的时候必定是在偷偷密谋着什么。

    还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蛋惹到他了,裴郁本不想管,但想到当初的郑子戾,担心徐琅回头惹祸上身,裴郁还是决定一问究竟,免得他之后没轻没重的又得闹出多余的事。

    他并未朝两人走去,而是继续站在门边,直到见两人走近方才开口:“在商量什么?”

    徐琅跟赵长幸起初都没发现裴郁,一路勾肩搭背悄声说着话过来,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清越男声传入耳中还让两人吓了一跳。

    尤其是徐琅。

    他手一抖,差点没直接蹦起来,好歹稳了心神朝声音来源处看去,待瞧见裴郁站在那,脸上神情无波无澜地看向他,徐琅拍着自已的胸口冲裴郁说道:“你吓死我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快,我还让人去清风斋给你传话了。”

    裴郁眼神淡淡地斜睨他一眼,懒得去问他为什么做贼心虚,只接着他的话继续问道:“传什么话?”

    “让你先回去啊,我跟长幸今天还有事要去做。”徐琅说完便打算跟裴郁先告辞了,他今天时间赶得厉害,可没时间再跟裴郁继续在这拖延下去了。

    “对了,你回头回去的时候跟阿姐说下,就说……”徐琅把早就准备好的理由跟裴郁说道:“我跟长幸出去玩了,晚膳不用等我了。”

    裴郁听到这话,漆黑平直的长眉更是往上轻挑了一下,这样的理由都说出来了,可见他今日是真的要去惹事,看着还非去不可。

    眼见徐琅跟赵长幸准备离开了,裴郁上前一步,伸臂阻拦。

    两人面露错愕看向裴郁。

    “干嘛?”

    徐琅奇道,以为裴郁还有事。

    裴郁看着二人淡声问道:“你们二人究竟想去做什么?”

    徐琅听到这话,神情颇有些不自在,他也不知道自已怎么了,就是觉得如今见裴郁就跟见他姐似的,让他莫名有些胆怯,他小声咕哝:“我们能去做什么啊?”

    话落瞥见裴郁仍垂着他那双黑眸看着他。

    原先要比他矮上许多的人如今竟然已经长得比他高了,也因此,他身上那股子威严的气势变得更加浓烈了。

    这若是换作别人敢这样看他,恐怕徐琅早就要翻脸闹了。

    偏偏看他的是裴郁。

    他一没法跟裴郁翻脸,二来如今也有些莫名其妙地畏惧裴郁的气势,因此徐琅浓眉紧皱两下,最终还是妥协似的说了一句:“你就放心吧,我们两心里有数,办完事就回来,不会惹事的。”

    可裴郁依旧未曾把手收回。

    三个人这样站在书院门口,自然惹人注目,这会已经有不少人在围观他们,赵长幸怕其他人察觉到什么,也怕回头两人吵起来,忙拉着二人退到一旁,而后打起圆场似的先跟裴郁说道:“阿郁,你放心,我们真不是去惹事的,就是……”

    他犹豫一番,看着裴郁那张油盐不进的脸,最终还是咬牙跟裴郁透了底:“我跟阿琅就是去教训个人!”

    裴郁垂眸看向赵长幸。

    他长眉紧皱,显然是在说“这还不算惹事”?

    徐琅听到这话不满,面露不满,压着声音在一旁叫道:“我不是让你瞒着他,你怎么说了!”

    裴郁重新朝徐琅那边看过去,声音也跟着低沉了一些:“瞒着我什么?”

    他并不知晓自已如今身上的气势已变得越发凛然威严了,眼前两个少年,一个与他同岁,甚至月份还要比他大几个月,一个也只是比他小一岁,但此刻皆被裴郁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还生出一种自已仿佛做错了什么的感觉。

    “我倒是想瞒,瞒得住吗?”赵长幸被自已的发小指责,也跟着不满似的咕哝了一句。

    不过话都说了,赵长幸也就不再纠结,把事情缘由全都与人交待了个干净,不然继续这样耽搁下去,今日这事恐怕是别想解决了。

    “是罗妈妈那个丈夫。”赵长幸跟裴郁说道。

    话音刚落,身边就传来徐琅不满的一声补充:“前夫!”

    裴郁没想到这事竟还跟罗妈妈牵扯起了关系,看来他不在家的这阵子,家里应该发生了不少事,裴郁神色微沉,听赵长幸在那边无奈应道“好好好,前夫前夫”,他沉声询问:“怎么回事?”

    “这个狗东西背着罗妈妈找别的女人!”说话的是徐琅。

    他原本不想跟裴郁说,是不想让这种事情耽误影响到他,便想着私下跟长幸一道解决了,反正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混账玩意,也用不着他们三个人出马。

    不过现在裴郁都已经知道了,徐琅也就没再纠结,沉着脸跟裴郁说了起来:“我也是昨日才得到的消息,阿姐让罗妈妈跟自已的丈夫和离了,对外说是没感情,但我私下问了惊云,原来这个畜生暗地里一直有个女人,两人已经勾搭一年了。”

    “惊云让我别声张,免得坏了罗妈妈的名声,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罗妈妈虽然不是他的乳娘,但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徐琅自然不可能任由她这样被人糟践,所以就想着今日去西河村那边跑一趟,好好教训下这个畜生,让他知道自已究竟惹了谁!

    话已经说完。

    徐琅跟裴郁又说了一句:“行了,事情都跟你说清楚了,你可以回家了,别耽误我们教训人去!”

    裴郁自知晓此事与罗妈妈有关之后,便没再想过阻止徐琅跟赵长幸去教训林大河。

    只不过——

    他看着两人一身锦衣华服。

    书院并无规定所有学子必须穿书院的衣裳,只不过清风斋的学生们重规矩,所以三人之间也就只有裴郁一人穿了书院的衣裳。

    见二人跃跃欲试、摩拳擦掌,似乎已经在想象待会究竟要怎么对林大河重拳出击了。

    “这事你们不用去了,交给我,我去处理。”裴郁出声。

    “什么?”

    徐琅愣了一下。

    赵长幸此刻脸上的神色也颇有些怔忡,他看着裴郁,见他模样,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也愣道:“阿郁,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也轮不到你来做!”

    徐琅等反应过来率先沉了脸,他惯来除了对他阿姐之外就不会说好听的话,此刻看着裴郁阴沉着一张脸就没好气道:“你一个马上要参加秋闱的人来凑什么热闹!”

    “你好好说话!”

    赵长幸拍了他一下,等徐琅沉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方才继续转头去看裴郁,说出来的话的意思倒是也跟徐琅一样:“对啊,阿郁,你马上就要秋闱了,没必要参与这事,我跟阿琅就是怕影响你才不跟你说,这就是件小事,用不着你来做。”

    裴郁并没有因为徐琅的态度而生气,仍旧神情平静地看着两人:“你们打算怎么做?”不等二人回答,他便径直接着往下说道:“打他一顿,然后呢?”

    “你们觉得你们这样过去,他会不知道你们是谁?

    “即便不知道你们的身份,也猜得出跟徐家有关,你们觉得像林大河那样的男人会做什么?”

    “他或许如今被人警告,不敢攀扯罗妈妈,但要是狗急跳墙,又或者被乡里其余人瞧见……”

    “他背弃罗妈妈原本是他做错了,可你们过去一通揍,你们觉得别人会怎么想?像林大河这样的男人最会破罐子破摔,他根本无所谓脸面如何,云……”下意识想用云葭去称呼她,忽然扫见徐琅看着他,裴郁抿唇,把这个称呼适时地重新吞咽了回去,“惊云不是说不想让别人知道罗妈妈为什么和离吗?”

    “若让林大河借机生事,最后丢脸的还是罗妈妈。”

    “这是你们想要看到的结果?”

    徐、赵二人听他这样说,神色纷纷跟着一变,他们自然不是这么想的……一时无言,赵长幸看了眼徐琅,见他神色难看没再开口,便问裴郁:“那阿郁,你打算怎么做?”

    裴郁并未隐瞒二人,看着二人说道:“找人去做这件事,我们都不用出面。”

    徐琅抬眸问他:“找谁?”

    “黑市。”裴郁看着他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两字。

    这个称呼对徐琅和赵长幸而言都不算陌生,尤其是徐琅,当初他报复裴家的时候还曾经找过黑市上的人,只是没想到裴郁也会知道黑市的存在。

    不由多看了裴郁一眼。

    裴郁却没看他,见二人没有别的话,就知道他们已然答应了,他径直转身走到小顺子那边,吩咐他先回去。

    徐琅不知何时也跟了过去,站在裴郁身后跟他说:“我也要去。”

    裴郁转头,皱眉,脸上的神色明显并不赞同。

    徐琅才不管他同意不同意,双手环胸,抬着下巴冲裴郁说道:“你既然不想让我跟长幸独自去西河村揍那个林大河,那也别阻碍我们跟你过去,这事,我肯定是要亲眼看着的,要是不看到林大河被打得满地找牙,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裴郁见他态度坚决的模样。

    知晓这事无论他答不答应,他都一定会参与其中,只不过是明着还是暗着的差别。

    他看着徐琅沉默片刻,没回答他的话,只转身跟小顺子交待道:“你先回家,若她问起,就说我们三有事,晚点回去,不必等我们吃晚膳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裴郁的脸色明显十分不好看。

    他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一天,想着终于能跟她一起共进晚膳了,为此着急出来,没想到如今又被其余事耽误,这样想着,裴郁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林大河也更起一丝杀意。

    他心里的那些不耐和不满全写在脸上。

    小顺子原本还有些犹豫,但见少爷这副表情也不敢多言,匆匆点头应了是。

    裴郁也就没再搭理他,转身看着徐琅和赵长幸:“走吧。”

    他说完径直朝墨云走去。

    徐琅和赵长幸瞧见也纷纷跟了过去,二人分别跨上自已的坐骑,跟着裴郁一道朝黑市的方向过去。

    ……

    黑市位于西街最偏僻的一处街巷,可以说是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徐琅之前来过,眼见裴郁下马之后把墨云栓在一处地方,他连忙也翻身下马把马匹一栓就跟着裴郁的步子过去了。

    赵长幸却是头一回来,他虽从前也知晓有这么一处地方,却从未来过,此刻见自已两位好兄弟都弃马前行,他一边嘴里扬声喊一句“等等我”,一边随手招来旁边铺子的一个伙计,给了一锭银子,让他帮忙照看着他们三匹马。

    其实他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三人这副打扮,又骑着这样的宝马,一看就知道他们出身不菲,乃是贵人出身,西街上平日少见这样的贵人,他们可不敢冲撞他们这样的贵人,只怕就算他们不把马栓着,都会有人瞧见替他们做了,免得之后这些马丢了,官府的人过来。

    不过平白得了一锭银子,小二感受着这沉甸甸的份量,还是耐不住喜笑颜开。

    朝赵长幸离开的方向连连作揖,嘴里也直道:“贵人放心贵人放心,小的一定照看好。”

    然赵长幸已经跑远了。

    “哎呦,你们俩,倒是等我下啊!”

    赵长幸好不容易追上,却听到徐琅正皱着眉与裴郁说道,“你认不认识路?黑市找人不是直接去找百三铺子那个姓何的拐子吗?”

    他之前就是直接去找那个拐子,把事情托给他的。

    裴郁头也不回道:“找他太浪费时间,换个人。”他边走边说,待走到一间蜜饯铺子,方才止步,与身后二人道:“到了。”

    徐琅脸上写满了狐疑。

    但见裴郁已然进去,他也只好跟着赵长幸一起抬脚进去了,不过等进去看到一个瘦小男人的时候,他就知道裴郁没有找错了。

    这个男人,徐琅不认识,但之前见那何拐子对他毕恭毕敬,显然在这个地方,身份要比何拐子厉害。

    只是裴郁是怎么认识他的?

    徐琅浓眉紧皱,对那瘦弱男人看过去的眼神也充满了打量。

    瘦弱男人先是感觉到了一抹不善的眼神,像他们这种刀口舔血讨生活的人敏锐度最高,他几乎是立刻朝徐琅看去,待见一个衣饰华贵容貌俊朗的少年,他只一眼就认出这是那位诚国公府家的小少爷。

    之前这小少爷不知道从哪打听到黑市的存在,找到了何拐子要报复裴家。

    按理说这种土族豪门的争斗他们从来都是不参与的,只是这小少爷府上的岑风跟他们老大是拜把子的兄弟,加上这小少爷要报复的事顶多就是恶心人,他也就同意何拐子接下这事。未想今日这位小少爷今日又过来了……

    孙明心中正疑窦着这位小少爷过来做什么,又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打量他,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金玉之声:“孙明。”

    循声看去。

    又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孙明惊讶地睁大眼睛。

    “裴大夫?!”

    他先是面色震惊地失声喊了一声,待见裴郁朝他微微颔首,他连忙放下手里的账本快步朝人走去,还颇为恭敬地与他拱手一礼。

    “裴大夫今日怎么过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朝裴郁看去。

    这间铺子明面上是卖蜜饯,实则私下却是接各种只能暗地里做的生意,他今日过来就是来给老大查账,顺便交待底下的人几句,万没想到会在这碰见这位裴大夫。

    自那日一别,他已经几个月没见到这位裴大夫的踪影了。

    当初老大把郑家那些人的踪迹告诉裴大夫,以为裴大夫此去必定凶多吉少,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裴大夫的踪迹,他们也都以为裴大夫是真的死了。

    直到一日,孙明听底下的人说那位写信的裴大夫又回来了,虽然只回来了一天,却传遍了整个西市,他们才得知这位裴大夫并没有死,甚至好像还入赘给了一位贵女。

    老大听说这事的时候还挺高兴。

    觉得这位裴大夫福大命大,日后必定前程不浅,没想到今日会在这碰见裴大夫,孙明自然感到十分惊讶。

    本想与裴郁说几句老大的事。

    但见那边那位诚国公府家的小少爷以及一位不知名姓的富贵公子还一脸忌惮地看着他这边,他也只好住嘴,压低声音问裴郁:“裴大夫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事要拜托你。”裴郁说。

    孙明一听这话,先是看了一眼裴郁,然后又看了一眼那边的徐琅二人。

    裴郁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他们是我朋友,事情也不算大。”

    孙明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了计较。

    “陈四,倒茶。”他交待一句之后,伸手请几人去里间稍坐。

    裴郁颔首,正欲跟上,被快步走过来的徐琅一把抓住胳膊,他一边忌惮地看着孙明,一边压着嗓子问裴郁:“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赵长幸虽然未言,但面上也有关切。

    裴郁知晓两人在担心什么,便说:“以前给他们老大看过脉。”

    这倒是二人从未想到过的。

    虽然刚才一直听那个瘦弱的男人喊裴郁“裴大夫”,但两人也没往这方面想过,此刻听裴郁说起,不由都呆愣了一下。

    “好了,早点解决早点回去。”他还想着今天能见她一面呢。

    他说话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徐琅抓着他胳膊的手,意思可以松开了。

    徐琅神色讷讷松开手,见裴郁进去,他也连忙拉着赵长幸走了进去。

    孙明请他们三人坐下。

    茶水很快就送了进来。

    既然找到黑市,就代表这事不能让别人知晓,孙明让陈四出去守着,不许别人进来,等他退下也就直接忽略了徐琅二人,径直询问起裴郁:“裴大夫要让我们做什么?”

    裴郁开门见山:“请你们去一趟西河村,教训一个叫林大河的男人。”

    孙明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