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38
除了他还能有谁?
迷雾终于散去,云葭僵硬着身形,眼睁睁看着那个跪坐在蒲团上的男人抬起头。
修眉俊眼丹凤眼。
云葭只觉得大脑传来轰的一声。
她呆呆看着那张熟悉的面貌,看着昨日才离开的那个人出现在她的眼前。
比起如今的裴郁,梦中的裴郁要更成熟一些,一如她那时在寺庙中见到的那样,高大沉稳,令人见之便心生敬畏。
可又不一样。
他的半张脸,以及往下延伸的半边脖子全是被大火烧过的痕迹。
这让他看起来可怖极了。
可云葭却瞪大了眼睛,眼泪无意识地往下坠落,她忽然想到自已曾经做过的那个梦。
那个有裴郁的梦。
第274章 我欠一个人太多了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梦了。
那个梦中,裴郁曾不顾一切地奔向火中想把她救出去。
那个时候,云葭只当这是一个梦,一个荒诞无稽的梦,觉得依照他们当时的关系,裴郁如何都做不到那种地步。
可如今虽然身处梦中,她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她这阵子做的梦,全都是她死之后的事。
看着不远处那个身穿灰衣,半边俊美如天神,半边却被大火烧得几乎不剩一块完好皮肉的男人,看着他那满头华发……
云葭竟然不可抑制地哭出了声。
梦中的一切都还在继续往下发展。
她看到樊叔第一次动了大怒,在他屡说不听之后,他走上前,气得摔了长案上的佛经和笔墨纸砚,最终拂袖离开。
她也看到在樊叔走后,裴郁若无其事地蹲下身,继续捡起地上那些东西,他轻轻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然后重新回到蒲团上继续往下摘抄。
外面是隆冬天。
天色灰蒙蒙的,鹅毛般的大雪扑簌簌往下掉落,外面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云葭即便身处于梦中都能感觉到天气的寒冷,可跪坐在蒲团上的裴郁却仿佛没有感知一般,继续垂着眼眸摘抄那早已熟记于心的往生经。
往生经……
云葭终于知道他是在为谁祈祷往生。
这一夜,云葭在这个梦中待了许久,她眼睁睁看着裴郁一字一字写完一篇又一篇的往生经,看着他撑着伞独自一人去往大殿把所写的往生经供奉于香案上面。
她还看到了属于她的长明灯。
他用那一只布满着疤痕的手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灌灯油,以此来让长明灯永久不灭。
“裴郁……”
云葭在梦中轻声呢喃。
她跟在裴郁身后,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鞋面踩过大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的身体似乎变得糟糕了许多,走几步就会发出一长串的咳嗽声,咳得太过用力的时候,身子还会控制不住往前弓身。
头顶的雪花就会在这个时候飘进伞面里,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身上,淋湿他的肩膀。
云葭想上前为他拂落身上的雪花,想替他撑好这一把他撑不住的伞,她还想跟他说说话,想让他别再这样为难自已,她不值得他这样。
可梦中人怎么可能发出声音?她甚至没办法靠近他。
她只能远远看着,远远跟着,用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陪在他的身边。
云葭从来不知道她这么能哭。
从知道灰衣男人就是裴郁的时候,她的眼泪就没断过,她像一缕幽魂跟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一个人在这寺庙之中瑀瑀独行,他还是冷冷清清一个人,性格却比从前变得温和了许多。
空闲的时候。
他会教寺庙里新来的小僧人读书写字。
寺里还有不少山林间跑过来的野猫,他会在天气不好的时候在自已的屋里给它们放一个窝,可更多的时候,他都在望着南边的山脉出神,手里永远拿着那块绣着一只小狗的鹅黄色的旧帕子。
前两日才看到过它,云葭自然知道这块帕子是谁的-
“徐云葭,不会有别人,也不可能有别人,我对你的喜欢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昨日裴郁的话忽然再一次出现在她的耳旁,心脏也随之发出咚的一声,这一次,云葭终于知晓了裴郁对她的喜欢不是一时兴起,曾有一个人在她不知道的岁月中爱慕她至死。
她不知道裴郁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她,她只知道她再也没办法忘记他了。
这样浓烈的爱意,只怕她至死都没法再忘记了。
窗外隆冬的大雪随风落在裴郁的肩头,男人仰着头,任由寒风吹拂他那一头华发,白雪茫茫,一时竟让人有些辨不清究竟是他的头发本来就白了,还是这外面的雪花落了他满头。
云葭的身上也落了满身雪,她站在院子外面看着窗内闭目仰头的裴郁。
“裴郁……”
不知是雪花化作了水弄湿了她的眼睫,还是她的眼泪还未断下,她再一次看着不远处的裴郁发出呢喃的轻声。
她看到裴郁睁开眼睛,疑惑似的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云葭看着他这番神情,心下一喜,她正要朝人跑去,这一次,阻碍于他们之间的空间似乎消失了,可就当她想靠近他的时候,一阵白光忽然出现,她从梦中醒了过来。
“姑娘,姑娘。”
“怎么办,罗妈妈,姑娘还是醒不过来。”
……
耳旁嘈杂的声音唤回了云葭的神智。
她的眼睫轻轻动了几下,还未反应过来现在究竟是怎么了,就听到和恩发出一道惊喜的叫声:“醒了醒了,姑娘醒了!”
紧跟着屋内所有人都把视线落在了云葭的身上。
看到云葭醒来,刚刚一群六神无主的人总算是长松了一口气,就连一向沉稳老练的罗妈妈也舒了口气,把那原本高悬的心又重新放回到肚子里面去了。
“姑娘,您总算醒了。”
罗妈妈说着拿着帕子擦了下云葭那汗津津的额头,看着她苍白脸上布满的怎么擦都擦不掉的泪痕,她满脸担忧地问道:“您没事吧,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云葭呆呆看着她,又看向她身后的一众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担忧的神情,她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沙哑着嗓子呐呐问道:“怎么了?”
和恩嘴快,率先跟云葭说道:“姑娘,您快吓死我们了!早上我和惊云姐姐见您一直没醒,就进来看您,可您一直哭,手还一直抓着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我们当时怎么喊您,您都没醒。”
“您要再不醒,我们就要去给您请大夫过来看看了。”
云葭听完这话沉默片刻方才哑声问道:“现在几时了?”
“过午时了。”说话的是罗妈妈,她仍旧坐在床边,看着云葭担忧询问:“您究竟做什么梦了,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姑娘哭得这么难过了。
就连之前被裴家人上门退亲的时候,姑娘也没那么伤心过。
到底是什么梦能让姑娘难过成这样?
罗妈妈百思不得其解。
云葭闻言沉默,做了什么梦?
做了一个她根本不敢相信也从不敢去想的梦。
“妈妈。”
她哑声喊人。
罗妈妈忙应道:“我在。”
云葭看着她轻声问道:“我欠一个人太多了,怎么办?”
这话没头没尾,罗妈妈听完之后不由怔道:“谁?您欠谁东西了?”她怎么不知道?
可云葭却没再说了,她只是沉默地躺在床上看着她。
罗妈妈见她这般,沉默片刻便说:“那就还他,欠了什么就还什么,还清了就好了。”她不知道她的姑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她如此难过,她这心里也难受。
她的手伸过去覆在云葭的头顶,双目慈和,放缓声音跟她说道:“还清了就不难过了。”
还清了就不难过了吗?
可她欠的是一个人的情,是他的容貌和健全的身体,是他……的一生。
想到梦中的裴郁,他原本该位居高位享一世荣华,却因为她,却为了她困于那间寺庙之中。
心脏似乎又被什么东西用力攥住了,压得她喘不过来气,在鼓噪的心跳声中,呼吸像是也被灌入了风声,在她耳边呼呼作响,云葭双目紧闭,藏于锦被之下的手则用力攥住胸前的衣裳,似乎在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抚自已此刻压抑沉闷的心脏,不敢让自已的呼吸声泄出去惹人担心。
云葭的沉默让众人担心。
罗妈妈等人皆目光紧张地看着她,几个小丫鬟更是纷纷白了脸,担心云葭出事,罗妈妈不等跟云葭商量便直接跟惊云发话:“你让人去请大夫过来给姑娘看看。”
惊云脸也白了。
听罗妈妈吩咐,她嘴里答应着,刚要往外跑,就被云葭喊住了:“不用去请大夫,我没事。”
“您这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罗妈妈看着云葭蹙着眉,“您听话,让大夫看看,别是之前晕倒留下的后遗症。”
云葭这会已经睁开眼了。
她松开紧攥于胸前衣裳的手,看着罗妈妈担忧的面貌,朝人安抚般一笑:“妈妈,我真的没事,我就是刚才被……魇着了。”
她说着从锦被之下伸出手,握住罗妈妈略显干燥的手:“真没事,我这会……也不想见外人。”
罗妈妈听到这话,脸上闪过挣扎,但最终还是败给了云葭。
“您啊,真是越长大越爱撒娇,拿您一点办法都没有。”罗妈妈反握住云葭的手,无奈般拍了拍她的手,到底是没再坚持去请大夫过来了,但她还是吩咐惊云她们让厨房准备一些补血养气的汤水过来,姑娘这气色看着实在是太差了。
惊云等人自然连连应是。
云葭这一觉睡得就像是整个身体都泡进了水池里面,脸上是泪,身上则都是汗,怕她回头染了风寒,罗妈妈又让人准备热水,打算给云葭洗漱一番。
虽然惊慌云葭这副模样,但九仪堂内的人还是有条不紊地做着事。
有人去厨房,有人则去准备热水和换洗的衣裳,这一通弄下来便又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中途云葭便让罗妈妈先去歇息了。
她年纪大了,又担惊受怕了一早上,云葭怕她身体吃不消。
换洗一番之后,云葭穿着干净的衣裳靠在床头问惊云:“霍姨那边不知道这事吧?”
惊云知她担心,闻言忙道:“不敢同她说。”
“霍夫人倒是遣人来问您今日怎么没去,奴婢怕她担心,便说您今日没歇息好……”她说到这看了一眼面前的姑娘,才又轻声同她说道,“霍夫人也未多想。”
如今家里除了她和小顺子,霍夫人是唯一一个知情者,她那样说,霍夫人自然以为姑娘是因为二公子的事不愿见人。
云葭嗯了一声:“你做的对,霍姨如今身体还未好全,没必要让她再徒生担忧。”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有些沙哑。
手里握着厨房新送过来的滋补的血燕,可云葭却味同嚼蜡、食不下咽,只勉强喝了几口便不愿喝了,她把白瓷盅推向惊云。
惊云瞧见那几乎动都没怎么动的汤盅,小脸微变道:“您再喝一些吧。”
“喝不下了。”
云葭不肯再用,声音虚弱拒绝了:“拿下去吧。”
惊云见她神色恹恹的,知道劝也没用,只能应声拿了下去,把东西交给小丫鬟,她又重新给云葭换了一盏温水,放于床边的茶案上,她看着不知何时又看着窗外出起神的姑娘,轻声喊道:“姑娘。”
“嗯?”
云葭回眸看她。
“您……”
惊云看着云葭,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云葭见她这副模样倒也猜到她在想什么了,她红唇微抿,却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梦中的那一切带给她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她到现在头脑还有些发昏,沉默片刻后,她忽然道:“让门房明日给我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报德寺。”
“报德寺?”
惊云闻言不禁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姑娘这说话的跨度会那么大,她奇怪道:“明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好端端的,您怎么突然想起去那了?”
说完她又担忧地看了一眼云葭此时还十分苍白的面孔:“您身体不好,这山路颠簸……就算祈福,城中也有不少寺庙,报德寺离得也太远了。”
云葭并未解释,只看着窗外说:“就去那吧。”
惊云知她已经决定的事便不会再更改,只好无奈点头:“那奴婢现在就去吩咐。”
云葭点了点头。
惊云便往外走,走到帘子边,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见姑娘依旧看着窗外,但双目无神,显然思绪早就飘远了。
……
云葭的思绪的确早就飘远了,她的脑中全是梦中的裴郁。
昨夜那场梦,白光散去之后,她也认出了那间寺庙,正是前世她经常去的报德寺,也是她最后葬身的地方。
这世醒来之后,或许是为了避讳,又或者是怕去了那边会生出什么变故。
所以云葭一直心存忌惮不敢往那去。
可如今——
她忽然很想去看一看,很想去看看这个让她葬身又困了裴郁的寺庙。
第275章 云葭认清自己的心意
翌日。
徐琅才离开家去往书院,云葭便也辞别霍七秀准备去往报德寺了。
对于云葭去寺庙这事,霍七秀倒是并未多想什么,只当她是去寺中祈福,她倒是有心想陪她一道去,但她这脚还是不大能怎么行走,尤其是山路。
只能作罢。
从家里出发到报德寺,大约需要两个时辰的路程。
出了城,这路就开始变得颠簸起来,惊云担心云葭的身体便让车夫慢些赶车,这一来,路上便又多耽搁了半个时辰。
等马车到寺庙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
报德寺位于城郊,本就不如城中几间寺庙方便,也没有护国寺那样响亮的名头,因此这个点在寺庙的人也不算多,除了住在附近的一些百姓,云葭几乎瞧不见一个眼熟的人。
但云葭对这间寺庙实在熟悉。
报德寺的前一任住持是她祖母的表哥,她自小就跟着祖母经常来这间寺庙为祖父和父亲祈福,祖母离世之后,每逢父亲出征,她也会来这替他祈福,保佑他出行顺利平安。
前世她还在这给父亲立了牌位,几乎每逢初一、十五,她就会来这边祭拜父亲。
她来这间寺庙,即便没有千次,也有百次了,不用引客僧替她引路,她都知道这间寺庙的布局。
寺中也有不少僧人认识她。
远远瞧见她带着人过来,就有僧人止步问候她了:“徐施主来了。”
年长的僧人还会多说一句:“徐施主这次有好一阵子没来了。”
云葭亦同他们躬身做了一个合十礼:“之前有事耽搁了,劳大师记挂了。”
僧人便温笑着与云葭点了点头。
他们知道云葭的习惯,也就没跟在云葭身后,只跟云葭说:“这会大殿无人,徐施主可以请便,若有什么需要便遣人过来喊一声。”
原以为云葭会像从前一样点头,未想今日她却在他们准备提出告辞的时候开口说道:“大师,住持他……今日在吗?”
云葭这话问得有些犹豫。
僧人听到这话,也有些惊讶地停下步子,但也未曾惊讶太久,领头的年长的那位僧人便垂眸同云葭说道:“在,要替徐施主先通禀一声吗?”
云葭闻言却没立刻回答,而是犹豫了一会才点了点头:“劳烦大师了。”
僧人摇头说不用。
寻常人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见到住持,但徐云葭身份不同。
这些年他们寺庙全赖徐家供奉的那点香火,何况前住持还是老国公夫人的表哥,徐施主想见,自然是方便的。
“贫僧先去与住持通禀一声,等住持方便见施主了,贫僧再来唤人请施主。”
云葭闻言忙同人道了一声谢。
目送僧人离开,云葭又在原地驻足了许久方才往大殿走去。
入目便是一尊高大到几乎快至屋顶的金身佛像,佛祖低垂慈悲、包容万物的双眸凝视每一位来参拜他的信徒,殿中香火袅袅,底下香案各置瓜果、糕点,而两旁则摆放着长明灯。
这些长明灯中,其中也有她祖父母的。
云葭想到那个梦中,自已的长明灯就被供奉在祖父母的身旁,和她的阿爹在一起。
她死前总担心以后她不在了,阿琅无召又不能回京,以后阿爹和祖父母的长明灯该怎么办?没有香火钱,寺庙的僧人会不会消怠忽视……还有他们的坟墓会不会有人定期清扫,又会不会有人在重阳、清明的时候为他们点上一炷清香,替他们烧些纸钱?
而梦中的裴郁用行动告诉她,在她死后的那些年,他替她做了所有他能做可以做的事。
报德寺禅房望出去的南边正是徐家的祖坟。
梦中的裴郁时常站在窗前眺望南方。
云葭想。
或许她也被葬在了那边。
她在生前和裴有卿纠葛至死也未能如愿脱离裴家,也不知道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让她得以脱离裴家。
长明灯一如往日那般明亮。
如僧人所言,大殿并无人,可云葭看着那一排长明灯,却仿佛看到一个灰衣男人低着头一点点走过长明灯,小心翼翼地往其中灌入灯油。
也不知道那个傻子有没有给自已留一盏长明灯放在她的身边。
“姑娘?!”
耳边忽然传来惊云压低的惊呼声。
云葭回眸看去,声音不知何时又变得沙哑了:“怎么了?”
“您……”
惊云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好一会才吐出完整的话,“您怎么哭了?”
云葭怔住了。
她顺着惊云的注视,伸手放在自已的脸上,一片湿润。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也不去解释,她回过头,重新去看那一排长明灯……
无关人等并不能去触碰那些长明灯。
云葭留在原地并未过去。
驻足注视了不知多久,她才收回视线,跪到了蒲团上,闻着香火听着禅音,云葭的心却依旧未能得到真正的平静,真的来到这间寺庙,更能感受到前世裴郁在这生活的痕迹。
他那样一个不相信神佛的人,却把自已的余生困在了这间寺庙之中。
眼泪像是控制不住似的不住地往下掉,这一次,不用人提醒,云葭自已都能感觉到,她同样能够感觉到惊云落在她身上担忧的目光。
惊云的确担忧。
其实从昨天姑娘醒来就有些不大对劲了。
偏偏姑娘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无意识地掉眼泪,她心里都揪成一团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惊云回过头,瞧见是寺中的僧人。
担心姑娘这样被人看见,惊云连忙走了出去。
“小师父。”她跟僧人问好。
“施主。”僧人同样回了礼,而后与惊云说道:“徐施主可以去见住持了。”
惊云自是应好,又与人道了谢,请僧人在外稍候,她方才重新回到大殿,站在云葭身后,她小声唤人:“姑娘,可以去见住持了。”
云葭点点头。
“知道了。”她的鼻音听起来很重。
擦拭干净脸上的眼泪,云葭这才站了起来。
“回头多给些香油钱。”走出大殿之前,云葭向惊云交待道。
惊云自是连忙答应了。
外面有引客僧候着,准备带云葭去往住持那边。
云葭走过去喊了一声“小师父”又与人道了谢。
她微红的眼眶根本藏不住,也没有强行去掩饰,但僧人却见怪不怪,来寺庙祈福的多是心里揣着念想和期望,祈祷上苍有好生之德给在世的苦难人一点希望。
他甚至还见过许多人一路从山下三跪九叩上来的。
众生皆苦,僧人见过太多的苦难,以至于脸上连一点多余的异样都没有,只与云葭说了一声“客气”,便领着人往住持那边去了。
“师父,徐施主来了。”
到了之后,僧人与里面说道。
很快屋中就传来了一句回音,让云葭进去。
云葭也不知为何,看着这扇门窗紧闭的屋子,想到梦中与裴郁说话的那位住持师父,心脏竟不由自主地砰砰跳动起来,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又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但她还是下意识去整理自已的着装。
旁人只当她是在为见住持做准备,只有云葭自已才知道她是在定自已的心神。
她轻抚衣摆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了。
到底怕住持等太久,云葭松开了紧张的手,与僧人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门了,却没让惊云跟她一道进去,而是让她继续守在外面。
惊云闻言,犹豫了一会才点了点头。
门开门合。
云葭走了进去。
而惊云与小僧人则侯在外面。
云葭看到有个穿着红色袈裟的僧人在坐禅,他虽闭着双目,但在云葭进来的时候还是面朝她的方向微微颔首:“徐施主。”
“大师。”
云葭忙与人回礼。
住持问她:“徐施主今日是想听经还是……”
云葭见他依旧闭着双目并未看她。
似乎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住持见到她的时候就会闭上眼睛,不看她。
云葭本以为这是他的习惯,左右她与住持碰面的次数也不多,她也就并未放在心上。但今日来时这一路,她忽然回想起上一任住持,她的舅祖父每一次看见她时似乎也总是带着悲悯的情绪,他会在祖母不在的时候轻轻抚摸她的头,看着她长叹一口气。
她想或许他们真的从她身上看到了什么才会如此。
这些事情实在是太奇怪了。
奇怪到让人心生敬畏,让人不敢去轻易触及。
可她现在碰到的哪一件事不奇怪呢?从她醒来,从她开始梦见裴郁,这每一件事都奇怪。
既然已经身处其中,云葭也就不再纠结于那些担心了,她看着住持的方向,看着他沉静闭目的模样,沉默片刻便开口说道:“劳请住持睁眼看一看我。”
似是惊讶她的这一番言论,住持并未立刻开口说话。
又过了一会,云葭忽然听到屋中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像风拂落枝头的树叶一样轻,若不是仔细去听,恐怕根本不会有所察觉,然后她就看到远处的红衣僧人终于还是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就跟大殿中的释迦牟尼佛像一样,一样慈悲、一样怜爱世人、一样悲悯。
可就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眼中的慈爱、悲悯竟在一息之间暂停了,即便只是一闪而逝,云葭还是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抹震惊。
果然……
他们真的从她身上看到了她的结果。
她哑声问他:“大师可否告知我,您都看到了什么?”
住持看着她沉默半天才开口:“先过来坐吧。”
云葭走过去。
她跪坐在蒲团之上,听座上的住持垂眸问她:“你都遭遇了什么?”
云葭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已经历的那些事,只能看着他说:“佛经上说,世间众生有来生,有六道轮回。”
住持眸光微动。
还未开口便听座下女子又开口说道:“可我知道我的来生和轮回和别人不一样,六道轮回、地狱黄泉,我没入地狱没见阎王也没喝孟婆汤,我……始终是我。”
这些话。
云葭从未想过要与别人说。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倘若传出去,只会让亲者痛苦,还会让旁人把她当做妖孽,她并不想打破这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宁静。
可此时此刻,跪坐在这,她却一字一句慢慢说着。
仿佛只有把这些事情全部都说出来,她心中的烦恼才能彻底消散,才能知道她想知道的那些事。
“刚醒来的时候,我以为是上苍庇佑,容我重活一世,改变既定的命运,可后来……大师,您说这世间真有替别人逆天改命的法子吗?”云葭不知何时又变得泪眼婆娑起来。
住持看着她那双泪眼,沉默良久才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看着面前女子忽然变得明亮又胆怯的双目:“那……您可知道他会如何?”
云葭虽然紧张,却也迫切地想知道。
她仰着头,双手都陷进了自已的膝盖之中,十指无意识地紧攥着自已的膝盖,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住持,生怕错过一丝消息。
住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她问:“施主问的那人应已经成了异世人,他如何,与如今的你而言,还重要吗?”
“重要。”
“什么?”
云葭的声音太轻,住持一时未听清。
“重要。”
这次云葭抬了头,她没有一点犹豫地看着住持说道:“无论他身于何处,他的结局对我而言都很重要,至关重要,请大师告知!”
云葭说着忽然以头叩地。
住持听到这话,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沉默片刻方才说道:“贫僧也不知道。”
见女子看着他怔怔抬头,住持直视着她的眼睛,无奈道:“贫僧手眼不能通天,倘若有这样的法子,当初我与师叔也就不会对您无可奈何,只能闭目不视了。”
“但……”
他沉默片刻又道:“这样的法子大多都来源于巫术,任何沾染巫术企图改天换地之人,只怕结局都不会太好。”
“不会太好……”
云葭心神一紧,喃喃问道:“怎样的不好?”毁坏容貌、少年白头还不够吗?
她忽而变得有些害怕知道那个答案。
住持不答反问:“施主可知何为六道?”
云葭自然知晓,她看着住持的眼睛,喃喃往下话道:“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可越往下说,她的声音就越轻,脸色也就变得越来越差,几乎到了惨白失色、摇摇欲坠的地步。
住持又问她:“施主既知六道,可知地狱还分八大地狱、游增地狱、八寒地狱、孤独地狱。”
云葭听到这话,竟无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红衣住持,与他那双仿佛能够看透世间万物的眼睛撞上,云葭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僵坐在蒲团之上。
她博览群书,自然知晓地狱道中又包含着什么,八大地狱、游增地狱、八寒地狱、孤独地狱……其中除孤独地狱之外,其他地狱均为众生之集体共同业力所创造而成,造作最重恶业者,会投生于地狱道中,经历几十万亿年才有可能离开此道之苦。
投生到地狱道的人并不仅仅代表身处于地狱之中,而是待指他的一生都像是活在无间地狱之中。
八大地狱又叫做八热地狱。
其中的最底层就是令人闻之丧胆的阿鼻地狱,亦无间地狱。
而八热地狱的每一热地狱都有四门,每门又有四小地狱,总共一百二十八地狱,凡是从八热地狱出来的众生,要一一游历此处受苦,所以称为"游增地狱"。
八寒地狱因为此地极为寒冷,此处众生经常因寒冷而悲号,身体也为之冻得变色,因此称其为八寒地狱。
而其中的孤独地狱是指在人间的山间、江边,过着孤独、非人一般的生活,亦可称其为人间地狱。
几十万亿年于不同的地狱道之中经历非人一般的折磨……
云葭原本置于膝盖上的手忽然颓然地垂落在地上,整个人也都颓坐在了地上,她手里的玉钏与地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却无法唤回她的神智。
云葭的神魂像是都被什么东西勾走了,她呆坐在原地,许久都不曾出声。
不知过去多久,她忽然站了起来,失魂落魄般往外走去。
“徐施主!”
身后传来住持的声音。
云葭怔怔止步,回头看去。
住持那双悲悯的眼睛落在她的身上,看她转身先是合十垂眸念了句法号,跟着才说:“贫僧不知道施主究竟有什么样的奇遇,如若不是亲眼所见,贫僧也不敢相信这世间真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我原本的命数是怎么样的?”云葭哑声问她。
住持似有不忍,但在云葭的注视之下,还是轻声与她说道:“……家破人亡、早衰之相。”
许是早有准备,听到这番话的云葭并未有什么感觉。
“那现在呢?”
直到说到这一句,她的声音才又重新变得沙哑起来,袖下的手也不自觉握紧。
“福泽绵长。”
“您如今身上的气运,是贫僧平生所见最好的命数。”住持能看到云葭身上笼罩的紫光之中含着一缕金光,原本笼罩在她身上的那些噩运已经一丝一毫都看不见了。
如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是真的不敢相信,只是那位替她改命之人恐怕……
众生平等。
住持似有不忍,又闭目轻轻念了一声佛号才与云葭说道:“徐施主既然有这样的机缘,合该好好珍惜才是,好在如今一切都还为时不晚。”
像是浑浑噩噩之中忽然被刮入一阵清凉的风,云葭原本浑噩的大脑终于变得清醒起来,她双目微亮,嘴里说道:“您说的是!”
至少如今他还活蹦乱跳,好好活着,不似她梦中一般!
心脏忽然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在她的胸腔之中发出有力的重击声,她没办法改变前世裴郁的命运,但她可以阻止他的这一世。
“多谢大师!”
云葭匆匆与住持合十颔首,而后便毫不犹豫地大步往外走去。
她是燕京城中最重礼仪的贵女,此刻却脚步蹒跚、满面泪痕,顾不上被别人看到会如何,和住持说完就匆匆往外走去。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住持又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惊云一直在外面守着。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开门声,她连忙回过头,扫见云葭脸上的泪痕,她心下大惊。
神色微变地怔神过后,惊云急急迎了过去:“姑娘!”
她不明白为什么跟住持聊了一通,姑娘这掉的眼泪反而更多了,她是真怕她这样哭下去会把眼睛熬坏,“您……”
她想拿帕子替人揩拭掉脸上的泪痕,却被云葭示意无事。
“走,我们先下山。”
云葭说着便径直往外走去。
她脚步匆匆,让惊云一时竟都有些追赶不上。
外面候着的一群人远远瞧见云葭过来也纷纷与她行礼请安,季年眼尖,抬头的时候同样瞧见了她通红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心下大惊,他的脸上也跟着露出了愕然的神情。
“姑娘……”
他下意识张口想询问她怎么了,却见惊云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季年立刻重新闭上嘴巴。
等坐上马车,云葭方才开口与车夫说道:“去书院。”
车夫倒是没有瞧见云葭脸上的泪痕,闻言,也只是奉命行事般点了点头,应了是。
惊云却惊讶地在马车外驻步。
但这抹惊讶也并未持续太长时间,或许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从昨日姑娘无缘无故哭泣开始,别人都不解姑娘为何会哭泣,只当她是真的被噩梦魇住了,可她却敏锐地感觉出这一切都跟二公子有关。
只是不知道姑娘这一去,究竟是要与二公子说什么。
季年等人已收整完毕,惊云也心事重重地上了马车。
马车重新启程。
惊云默默绞了一块帕子递给对面的云葭。
云葭接过之后擦拭掉脸上的泪痕,她这会已经又恢复到从前的理智了,擦拭干净之后,把帕子递还给惊云,然后看着她温声说道:“吓到你了。”
惊云也不知道自已怎么了。
刚刚还没觉得什么,可这会听到这话,她竟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睛,那些原本不敢诉之于口的话也终于敢说出来了。
“您这两日真的快吓死奴婢了!”
她屈身蹲在云葭的身边,泪眼婆娑地仰头看着她问:“您现在……都好了吗?”
云葭知道她在问什么,她把手放在惊云的头顶,看着她望着她时紧张不安的双目,云葭朝她笑笑:“好了。”
她说着伸手扶了一把惊云的胳膊。
“你先起来坐。”
山路颠簸,她怕惊云这样会摔倒。
惊云顺势起来坐下,一双眼睛却仍看着云葭那边,犹豫一会后,她还是看着云葭问道:“姑娘,您和二公子,您现在是怎么想的?”
有些话。
她知道以自已的身份去问是僭越,但她实在担心姑娘的状态,不得不问。
云葭听到这话并未立刻说话。
她似是沉默了许久方才看着惊云开口:“我想和他试一试。”
明显能够感觉到惊云忽然睁大的眼睛,云葭看着她笑了:“太惊讶了?”
惊云点了点头,等反应过来,忙又摇头:“没,不、不惊讶。”虽然嘴里说着不惊讶,但她脸上的表情却不是这么说的。
云葭自然也知道。
其实她也惊讶自已竟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不是没有犹豫,也不是没有害怕。
她活了两辈子,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感情,她都能经营成那副样子,谁知道别的感情,她会经营成什么样?所以这一世醒来,她就根本没往这一方面想过。
她也不担心自已会被逼迫成亲。
她的阿爹是这世上最好的阿爹,即便她一辈子不嫁人,即便外面为此流言蜚语、议论纷纷,他也会替她撑起头顶的那片天。
何况她也不清楚自已对裴郁究竟是感激之情还是……
她怕她是因为那些梦,因为他的遭遇而对他心生怜惜,从而对他产生感激之情与他在一起。
那样对他不公平。
可就在刚刚,惊云问她那番话的时候,她竟然说不出一个不字。
她想跟他试一试,不仅仅是感激之情,或许在他不知不觉陪伴的那些时间里,她也对他产生了除家人以外的感情。
车帘因为路上的颠簸而不住翻掀起来,露出外面明朗的天光。
来时的阴霾似乎都已经消散了,云葭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推开车窗,她闭目感受着外面的和风,眉目温柔,脸上也终于扬起了这几日来的第一抹灿烂的笑容。
第276章 裴郁抱住了云葭
回到城中,已是黄昏时候。
天边挂着金光艳丽的晚霞,一路逶迤到望不见边的天际,街上也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行来走往的人全都赶着回家吃饭去。
快到饭点了。
然云葭还得去书院。
等进了城,她就同马车外的季年说道:“你让其余人先回家,正好跟霍姨与阿琅说一声,只说我有事,晚些回去,不必等我吃晚膳,让他们不必担心。”
季年点了点头,想了想,问了一句:“要交待您去哪吗?”
他也是鬼使神差问了这么一句,云葭听完之后倒是真的沉默一瞬才开口:“先不用说。”
季年轻轻答是,转头去与手下们吩咐。
之后队伍分成两列,一列回家,一列则由季年护着去往书院。
等到书院的时候,已是酉正时分,天已经黑了,书院门前的两盏灯笼也已经高高挂起,在晚风中一晃一晃的,照下一地暖红色的光。
季年在外与她恭声禀报:“姑娘,到书院了。”
云葭已经看到了,她轻轻嗯声,看向车窗之外,看着不远处那间熟悉的书院,云葭心中不由有些感慨。
这十日不到的时间,她竟来此来了三趟。
还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
云葭坐在马车里,兀自看了一会外面之后,便与季年说道:“你先去通传吧。”
“是。”
季年应声过去通传。
看着季年转身离去,看着守在门房的人进书院通传,云葭静静地坐于马车中安静地等候着。
但她的内心却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等待的时间,总是会被无限拉长的,其实也没过去多长时间,但云葭就是觉得好像已经过去了数月数年,心情开始变得紧张不安起来,就连心脏也开始不住起伏跳动起来……
扑通、扑通、扑通。
慌张不安的心脏在胸腔之内不住鼓噪跳动着。
云葭握着帕子的手也不住收紧,她一眨不眨看着车窗外面,望着那还无人出来的书院,云葭不禁想到,待会看到裴郁的时候,她究竟该与他先说些什么才好?
直接与他说他们在一起?他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来时的平静因为这一段等待的时间也终于变得有些忐忑起来了。
惊云坐在云葭对面,自然最能感觉到她的变化。
眼见姑娘攥着帕子的那只手越握越紧、越握越紧,紧得都快把指甲陷进皮肉之中了,怕回头姑娘伤了手,惊云连忙握住她的手,嘴里也跟着喊道:“姑娘……”
“嗯?”
云葭倒是听见了,她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到了惊云的身上,“怎么了?”
惊云却未说话,只是看着她轻轻抽了抽她手里握着的那方帕子。
云葭怔神。
任由惊云把帕子抽走,她低头,便能扫见她手心里的那些指甲印。
虽然有帕子作为中间物,为此替她抵挡了许多,但手心里的那些指甲印还是十分清晰的,并没有因此消失。
没想到自已竟然紧张忐忑到了这一步。
云葭有些怔神。
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云葭有些无奈,更多的却是好笑,她摇了摇头,迎着惊云担忧的注视,出声安慰她:“没事,我就是一时……有些紧张。”
“现在已经好了。”
的确好了。
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他是裴郁,不是别人,在他面前,她可以永远自如,不必担心她会伤害她。
这样想着。
云葭心里的那些紧张、忐忑、不安也彻底消散了,她重新往车窗外看去,看着那漆黑的夜,心中只有无限的平静和期待。
……
小顺子是在半路上得到消息的。
他手里握着的托盘上面,一半是晚膳,一半是汤药。
少爷这几日没歇息好。
毕竟不是铁打的身体,连着几天没休息好,少爷今日身体就有些不大对了,强撑着上完课,回来就彻底累倒了,好在书院有大夫,是杜院长前阵子特地请来照看这些赴考学子们的身体的。
请书院的大夫看了一通。
大夫倒是见怪不怪,每年这种时候,不知有多少学子累倒的,开了药方,小顺子又花钱请厨房的师傅帮忙熬了药,正准备拿着汤药和晚膳回去,却从小书童的口中知道县主来了的消息。
陡然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愣了一下,语气呐呐问小书童:“你说谁来了?”
小书童虽然年幼却十分聪慧,小嘴一张就是一句:“明成县主呀,徐少爷的姐姐,诚国公府家的县主娘娘!”
“她说来看裴少爷。”
“县主现在在哪?”
小顺子忙问小书童,视线也不由自主地朝他身后看去。
小书童看他这一脸紧张的样子,不由抿着小嘴笑道:“还在外面呢,顺子哥哥,要请县主进来吗?”
小顺子闻言却没立刻答话。
他面露犹豫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汤药,觉得少爷肯定不想让县主知道他生病了。
这要是以前,他肯定是以少爷的心思为主,绝不敢违背他的决定。
可少爷如今这个情况……
小顺子咬了咬牙,觉得他要是去跟少爷说的话,少爷肯定是不肯以这样的面貌见县主的,倒不如他先做了这个主!
就算少爷回头骂他打他,他也认了!
他实在是希望这种时候,县主能来见见少爷,让少爷开心下。
少爷他太可怜了。
这样想着,小顺子也没再犹豫,没去跟裴郁禀报就直接跟书童发话道:“你去请县主进来吧。”
小书童倒是没想很多,答了声是就往外跑了。
小顺子见他离开也没再迟疑,拿着东西就往他们暂居的屋子走去。
回到屋子的时候,少爷还没醒,屋内只点了一盏用来照明的灯被窗外的晚风吹得一闪一闪。
小顺子先把手里的东西放置于桌上,又走过去把窗子关上,这才走到床边,本想喊少爷起来,可少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似的,额头冒着冷汗,身子也不住动弹着,嘴唇却一直紧紧抿着。
小顺子也没想到自已才走了这么一会功夫,少爷竟然变成这样了。
他脸色大变、心里担忧,站在床边轻声喊道:“少爷,少爷,醒醒。”
可床上的少年完全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
小顺子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听村子里的老人说过,人被魇住的时候是不能强行把人从梦中喊醒的,这种时候魂魄最是脆弱,一不小心就能让人丢了魂魄,他怕强行把少爷从梦中喊醒反而不好,只能六神无主地待在床边的圆凳上,不时拿帕子擦一擦少爷额头上的汗,思考着怎么样才能让少爷醒来又不会损害他的身体。
“二公子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小顺子耳尖,认出这是惊云姑娘的声音,他立刻高兴地往外跑。
走到外面,果然瞧见惊云姑娘和明成县主的身影。
看着明成县主,小顺子就跟心里有了主心骨似的,刚才的忐忑不安也都全部安定了下来。
“县主。”
他忙走上前给人请安。
云葭本在看四周的环境,虽然没与惊云似的说那样的话,但她的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
她也没想到裴郁在书院住得就是这样的地方。
其实说句实话,这地方已经不算差了,至少比裴郁在裴家的时候住得要好。
但云葭心疼他,自然舍不得见他住这样的地方,她满眼带着不满打量着眼前的屋子,又偏僻地方又小,看着还十分荒凉。
她心里又不禁责怪起自已来晚了。
心中正自责着,忽然听到有人从里面跑出来,循声看去便瞧见小顺子。
她下意识地朝他身后看去,可直到小顺子都跑到她面前了,她都未曾看见裴郁的身影,云葭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但也未曾表露于面上,神色如常地跟小顺子点了点头,正要与他说话,忽然扫见他微红的眼睛,像是才哭过不久。
心里一个咯噔,云葭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用力攥住了,脸色都跟着变了。
“他怎么了?”
云葭哑声问小顺子,总觉得他这样,应是裴郁出什么事了。
想到这。
不等小顺子开口,云葭就率先白了脸往里面大步走去。
屋中一盏枯灯,她环视一圈就看见了裴郁的身影,他合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单薄的被子,那一点灯火更能照清他此时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短短几日的时间,他看起来好似又瘦削了不少,下巴都有些尖了。
心脏像是停止了跳动,看着这样的裴郁,云葭呆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敢过去,直到听到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似乎是在与梦中的恶魔战斗,云葭方才回过神。
呼吸重新回来,她大步朝人走去。
走近之后,她看着昏迷不醒的裴郁,张口想去喊裴郁醒来,又暂且忍耐住,皱着眉问身后一直跟着的小顺子:“他这是怎么了?”
小顺子听她询问,更想哭了。
他鼻音很重的带着哭腔跟云葭哽咽道:“少爷这阵子吃不好睡不好,每天只能勉强睡一个时辰,今天一回来就病倒了。”
“大夫倒是给他看过,说少爷没事,就是得好好休养一阵,但少爷也不知道怎么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小的喊他,他也没醒,小的也不敢强行把他推醒。”小顺子一边说一边低头掉着眼泪。
他今年才十三,本就不是多沉稳的人,碰到这样的事自然六神无主、手足无措。
听小顺子这样说,云葭的脸色更加不好了。
她扭头重新朝裴郁看去,正如小顺子说的那样,他应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此刻,他的双手紧攥着身上的被子,手背上的青筋都爆起了,额头那边也开始重新冒起汗了。
想过他这阵子可能会不好受,但云葭也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吃不好睡不好,勉强才能睡一个时辰……可从阿琅口中,他明明和平日一样,甚至比从前还要用功。
这个傻子……
云葭这心里就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扎着,疼得让她忍不住想弯身捂住自已的心口。
她的眼眶不知何时也转红了。
不愿让人瞧见,她擦了擦眼角的湿润,而后带着鼻音同他们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小顺子听到这话还有些犹豫,却被应声之后的惊云强拉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
云葭坐在了床边的圆凳上。
帕子和脸盆都在旁边,她看着裴郁汗津津的额头,忙重新绞干一块帕子给人擦拭额头。
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噩梦,浑身都紧绷着,时不时还会挣扎动弹下,即便不言不语也能感觉到他此刻做的必定不是什么美梦,云葭也不敢强行把他弄醒,只能一边给他擦拭额头一边哑声与他说道:“裴郁,醒醒,快醒醒。”
“你不是喜欢我吗?不是想见我吗?我就在你身边,你睁眼就能看见我。”
不知道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怎么了,刚刚还浑身紧绷不住挣扎动弹的裴郁此刻竟然逐渐变得安静了下来。
云葭眼睁睁看着他浓睫轻颤几下之后,睁开眼,他才醒来,黑眸并不似平日那般冷静沉着,含着刚刚醒来后的惺忪和迷茫,他看到了云葭。
云葭同样看到了裴郁。
在看到他睁开眼醒来的那一刻,云葭那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归落到了地面,她喜笑颜开,探过身正想与他说话,问问他现在如何,却突然被他一把抱住。
紧跟着,少年委屈沙哑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他死死抱着她不肯松手,似乎怕自已一松手,她就会跟自已刚才做的那个噩梦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他。
“我刚刚梦到你了。”
“我梦到你不要我了。”
“我在你后面怎么喊,你都不理我,还跟……”
少年满怀委屈地与怀中人诉说着自已做的那些噩梦,可还不等裴郁把话说完,他就率先察觉到不对劲了,他好似……并不是在做梦。
她也不是像从前那样出现在他的梦中,一碰就散,而是真的。
第277章 裴郁,我们在一起吧
想到这个可能。
裴郁一时浑身僵硬,头脑空白,就连话都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
他呆呆地维持着原先的动作。
直到察觉到身边的呼吸声逐渐加重,熟悉的香味传至他的鼻尖,裴郁方才匆匆回过神。
这一回神却更是让他变了脸。
裴郁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更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只是回想自已刚刚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裴郁的脸立刻就白了,匆匆收回手,他苍白着一张脸似是想往后倒退。
可云葭刚才见他醒来,身子是离了椅面的。
此刻裴郁猝然松开手,她一时未察,自然往后跌去,裴郁瞧见之后,神色又是一变,顾不得会被她训斥会惹她不高兴,他再一次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等她重新安坐在椅子上,他方才松了口气,余光扫见自已握着她胳膊的手,他又匆匆收了回来往身后藏。
裴郁此刻面对云葭,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埋着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
还是云葭先出了声。
出口的时候却发现自已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显然是被裴郁先前那番动作弄得愣住了,以至于这会都还有些没回过神。
云葭轻轻咳了一声,方才重新找回自已的声音。
她看着裴郁问:“你还好吗?”
可裴郁听到她的声音却变得更为忐忑了,头也埋得更低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已刚才的言行举止。
这些时日,他经常会梦见云葭,甚至可以说全赖梦中有她,他方才舍得闭眼去睡,若不然只怕他连一个时辰都睡不着。
万万没想到今日却做了那样一个梦,更没想到浑浑噩噩醒来之际,她也并非他的梦中人,而是……真的。
明明之前还跟她保证过会重新跟她做回家人,如今却做出这样的事。
裴郁恨不得狠狠扇自已一巴掌。
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他,也不知道她以后会怎么对待他,裴郁不敢去看,也不敢去问,他甚至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就像是变成了一只鹌鹑,他只敢埋着头。
心中却害怕她真的会跟梦中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他。
“怎么了?太冷了?”云葭本在等待裴郁的回答,却见他忽然环抱着自已的胳膊,还发起了抖,她神色微变,忙伸手探了过去触碰他的额头。
可他的额头滚烫一片,根本不是受凉的样子。
垂眸看。
少年脸色苍白。
也就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
这个傻子……
云葭在心里又轻轻呢喃了这么一声。
她没坐回到那把圆凳上,而是直接坐在了床上,与他也只剩不过半臂的距离。
裴郁察觉到之后,眸光微闪,似是又想往后倒退了,却被云葭拉住了胳膊:“好好呆着,别动。”
裴郁神色微变,却真的没再往后倒退了。
云葭见他真的没再动了,心里一时软得不行,她就这么握着他的胳膊继续跟他说道:“抬头,看我。”
这一次眼前的少年郎却像是犹豫挣扎了许久才一点点在她的注视之下抬起头,可当与她四目相对的时候,裴郁还是控制不住重新埋下了头。
脸上的表情比先前还要羞愧。
“对不起……”
他哑着嗓子与云葭道起歉,为自已心中藏着的那些羞愧。
云葭岂会不知他在为什么道歉?却佯装不知,问他:“为什么道歉?”
裴郁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话,他只是满怀羞愧地埋着头,沙哑着嗓音与她保证道:“我以后……会离你远一些,不会再给你带来这些不便了。”
他知道自已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跟她好好做家人了。
原本还能风平浪静地掩盖着,可今日被她窥探出这样的事情,恐怕她都要以为他是变态了。
其实说变态也不为过。
嘴里说着愿意跟她继续做回家人,贪图她给予的温暖和美好,却在梦中抱着她缠着她,不肯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更是会在睁眼醒来的时候试图抱住她。
哪有他这样的家人?他又怎么配做她的家人?
裴郁低着头,自嘲一笑,眼中却藏着掩饰不住的凄凉。
他也尝试过了,可没用……
或许真的离开她,离她远远的,对她才是好的。
“真的想离开我?”
耳边再次传来她的声音,裴郁的心里却更加难受了,哪里是他想?是他不得不这样做。
可他还是在云葭的询问下点了点头,一句艰难的“是”还未能从喉咙口说出来,就又听到一句:“如果我不同意呢?”
裴郁闻言,神色微怔。
但也只是片刻功夫,他就明白她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了。
他自然清楚她是怎样的好人。
即便面对陈氏,面对那些曾经背叛过她的人,她都能尽自已所能尽量善待他们,于她而言,恐怕他也是一样的,可她不知道她的温柔和包容只会把他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把他惯得贪得无厌、无法无天。
裴郁从来不在乎别人是怎么想他的。
从小到大,付诸于他身上的词汇有许多,没有一个好的,他们说他是恶鬼转世,谁跟他在一起都会倒霉,他就活该孤独终老,甚至还有人说他吃人肉喝人血,把他塑造成一个没有伦理天常凉薄自私的魔鬼。
有时候裴郁的心里也会产生一些阴私的想法。
他知道他不是好人,也从没想过要当一个好人,这世间大道,活得长远的从来不是那些所谓的好人。
可每每面对云葭——
他却不敢透露出来一丝一毫自已的那些阴私恶念。
她是他的神女,是他的净土,是他高不可攀的月亮,他不敢也不愿让她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自然也不敢挟着她给予的那些恩典和温柔继续贪得无厌下去。
“我长大了,我能照顾好自已,你不用……为了照顾我担心我而委屈你自已。”他双手环住自已的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沙哑着嗓音喃喃与云葭话道。
“徐云葭。”
他再一次喊出了她的全名。
裴郁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别管我了,好不好。”
“不要管我了……”
云葭听到这一句,只觉得眼睛一片滚烫,有热泪在其中涌动,她哑声与他说:“没有委屈。”
可她的声音实在太轻了,就像是呢喃出来的音调,根本不足以让人听清。
裴郁同样没听清,他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对他而言,云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很重要,他虽不敢在此刻看她,却还是犹豫着睁开眼朝云葭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云葭脸上的悲伤,看着她脸上藏不住的难过和通红的眼眶,他的心里也随之跟着一痛。
知晓全是因为他的缘故才会造成这一切,裴郁薄唇微张,正想与她道歉,却忽然觉得眼前一花,紧跟着一具温热的身体抱住了他。
如同他从前做过的那些美梦一样,他的神女倾身环抱住了她。
可他却身形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裴郁。”
耳边传来她的声音,裴郁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神智,只剩下一具无用的躯壳。
直到听她说:
“我们在一起吧,好不好?”
他不敢置信地扭着僵硬的脖子,一点一点朝云葭那边看过去,她就在他的身旁,她的脸与他的脖子相贴,犹如交颈缠绵的天鹅,他只要轻轻扭过头就能看见她。
可他却觉得自已耗尽了所有的精力才得以回头看到她。
“……你说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裴郁才找回自已的声音。
犹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在他的胸腔内不住鼓噪跳动着,他不知道自已是不是听错了,可他却不愿意放过一丝可能,不知道自已有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心跳声实在太响了,他根本听不见自已的声音,他只能继续看着她重复:“徐云葭,你刚刚说了什么。”
他握住她的双臂,直视着她的脸,可他说话的时候依旧像信徒仰望他的神女一样,满怀恳切地祈求道:“我刚刚没听清,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他握着她胳膊的手有些用力,让云葭感觉到有些疼。
可云葭却没去理会,她在他灼灼的注视下,在他满怀期待和紧张下,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明显能够感觉到他的身形微微颤动了一下,就连睁着看着她的那双黑眸也无意识地睁得更大了。
想到梦中早生华发的裴郁,再看到如今在她面前鲜活真实的裴郁,云葭的心里一半痛楚,一半却变得十分柔软起来。
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梦中触碰不到的人,如今终于可以触碰到了,他还活着,鲜活真实。
她曾经辜负了他,害他一个人孤苦终老。
如今……
她再也不想辜负他了。
云葭轻轻朝他那边倾靠过去,烛火在她身后,而他在她身前,她看到他看着她时怔忡的双目,也看到了她离他越来越近之后,他睁大的双眼,以及逐渐屏息住的呼吸。
似是怕惊醒她,又像是怕惊醒自已。
云葭未去理会。
她把红唇覆盖于他微凉的薄唇之上。
这个吻并不带任何欲念和杂念,只是一种安抚、一种慰藉、一种心疼和悲悯的怜惜,因此它浅尝辄止、一触即收。
云葭能看到他睁大的双眼,也能感觉到他僵硬的身形,像是不敢置信,他目光呆滞地低头朝她看来。
那眼里的震惊一览无遗。
云葭看着他这样却轻轻笑了起来,为失而复得、也为他如今还在,她伸手重新环抱住他的脖颈,整个人都往他那边靠了过去。
然后如他所愿。
她在他的耳边轻声重新诉说:“裴郁,我们在一起吧。”
第278章 饶了我吧
太过震惊。
以至于裴郁迟迟都未能回过神来。
他任云葭抱着他,他却忘了所有的动作,也忘记去环抱她,如木偶、如雕塑,他失去了一切思考和动作。
“对了,你是不是该喝药了?”云葭倒是想到刚才小顺子说的,又想起自已刚才进屋的时候,好似还在桌子上看到过汤药的踪影。
“我去给你拿药。”
云葭说着就收回了原本挂在裴郁脖子上的那双手。
正想起身去拿药,却被终于回过神来的裴郁匆匆伸手握住胳膊,不肯让她走。
他还有些不太敢相信。
似醒非醒的,生怕自已这是在做梦,云葭这一走,他的梦就又该醒了。
他想。
倘若这真的是梦。
那他宁可一辈子都身处于这个美梦之中,长眠不醒。
云葭回头就能瞧见他的神情,看他跟个可怜的小狗似的,眼巴巴地看着她,生怕她消失,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云葭看着心里软乎乎的,不由放柔嗓音与他说道:“我就去那边拿个药,很快就回来。”
她指着屋中离他们不远的那张圆桌与裴郁说道。
那边点着烛火,很清晰就能看到圆桌上放着的东西。
汤药和晚膳全摆在那边。
可醒着的裴郁可没醉时好哄。
醉得时候,他仅有的思考就是要听云葭的话,自然是云葭说什么就是什么,可如今他生怕她会离开,仍旧眼巴巴地看着云葭,一眨不眨,不肯松开手。
云葭无法,只能好脾气地与他商量:“那你是想让他们进来,还是跟我一起过去喝?”
这种时候。
裴郁自然不希望有第三个人进来打扰他们,他想也没想就看着云葭说道:“一起。”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瞥见云葭看着他时脸上挂着的笑容,倒是后知后觉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视线下移,裴郁不敢与她对视,但握着云葭胳膊的手却始终不曾收回,就那么牢牢牵着,还真跟怕走丢的小孩似的。
云葭看着他微红的耳垂以及因为不好意思而逐渐变得有些羞赧的脸颊,没有再逗他,她率先起身,而后伸手轻轻一牵,都不用她说什么,裴郁就径直站起来,乖乖跟在她的身后,由着她牵着他往前走了。
天热。
药还温热着。
倒是免去再让小顺子喊人去重新准备一份了。
云葭把药递给裴郁:“喝吧。”
裴郁其实并不喜欢喝药,他嗜甜怕苦,何况是药三分毒,从前如果不是真的撑不过去的时候,他是决计不肯碰药的。
但对于云葭递给他的药,他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就拿过来仰头咕咚咕咚一口饮尽了。
裴郁喝药的时候也没松开云葭的手,一只手拿着汤碗,一只手则依旧在桌子底下牢牢牵着云葭的手,快速喝完之后直接把碗往桌子上一放,然后又扭头朝云葭看去。
烛火下。
云葭的脸被灯火照得呈现出温馨的暖橘色,也让她变得更加如梦似幻起来。
裴郁心下一紧,不由又牵紧了一些她的手。
云葭本还想问他有没有蜜饯什么的,方便喝完药的时候可以吃。
谁想这句话都还没说出口呢,某人就已经把药都给喝完了,喝完之后就又开始看她,一副怕她丢了的样子。
即便是云葭这样早已习惯了他人注视的人,此刻被裴郁这样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也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先是扭过头。
发觉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还未曾收回,反而更加变得变本加厉了。
云葭的心里不禁也腾升起了一抹羞赧。
她回过头,一双杏眸嗔怪似的看着裴郁,本想着这样能够让他收回视线,未想今日却失去了效果,裴郁还是在看她,云葭无奈,只能伸手按住他的脸把他往另一边推,嘴里跟着低声说道:“不许再看我了。”
“你还想一直看着我不成?”
云葭的声音都裹了一些臊,可裴郁听到这话,感受着脸上传来的触感和温度,知晓这并非梦境之后竟十分认真地答了个“嗯”字。
他边说边又回过头,重新把视线落在云葭的身上。
这是真的。
不是做梦。
她真的跟他牵了手,刚刚也是真的……亲了他,也是她说要跟他在一起的。
裴郁不知道云葭为什么突然决定和他在一起,也不清楚这是她可怜他怕耽误他秋闱想出来的缓兵之计,还是只是单纯的想跟他试一试。
可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在一起,她在他的身边。
这样想着,裴郁就更加舍不得移开视线了。
明明自已才是经历过两辈子的那个人,可如今云葭却觉得自已被裴郁看得竟跟成了不知世事的小姑娘一般,心里既羞又臊,还有一些藏不住的甜蜜,她显然已失去了办法,也拿裴郁没有法子,只能目光无奈地看着他。
罢了。
她想。
他要看就看吧。
估计他这阵子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脸都瘦了一大圈,之前养出来的肉全都没了,云葭想到这就忍不住皱眉,手往裴郁的脸上放,嘴里跟着说道:“一点肉都没了。”
裴郁只当她不喜欢他这样,闻言忙握住她的手跟她保证道:“我很快就养回来了!”
他说完便去拿筷子准备吃饭。
可即便是这种时候,他也舍不得松开云葭的手,依旧牢牢地握于自已的掌心之中。
桌上的饭菜过去那么久时间早就有些凉了,他却像是没有感觉一般,牵着云葭的手就夹起菜吃了起来。
可他原本就还生着病。
这一大口一大口连嚼都没嚼吃下去,很快就咳了起来,不肯让云葭看见,裴郁背过身,掌心捂着自已的嘴巴压抑着轻声咳嗽起来。
云葭被他吓了一跳:“没事吧?”
她边说边轻轻拍着裴郁的后背,希望这样他能好受一些。
裴郁摇摇头,等稍稍缓过来一些,就回过头跟云葭说道:“我没事,就是一时吃太快呛着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看着云葭,嘴边挂着浅浅的笑意。
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明亮的少年。
这么一顿咳嗽,倒是让他脸上恢复了一些气血。
但云葭见他又要拿起筷子吃饭,神色微变,忙伸手阻拦,刚才是她没来得及说话才让他先吃了起来,此刻自然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他吃这些东西。
桌上的汤都已经没有一点热气了,更加不用说其他菜了,估计早就凉了。
她的手按在裴郁的筷子上,不肯他再碰这些菜肴,迎着裴郁疑惑不解的注视,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阻止他吃饭。
云葭与他说:“饭菜都凉了,你本来就生着病,回头又得难受。”
裴郁听到这话倒是很快就笑了起来:“没事,就是没那么热了,不算凉。”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以前艰难的时候,发干的馒头都就着热水吃过,这点饭菜还不至于让他觉得如何。
他说完便等着云葭松手。
可云葭听完这话却看着他说:“是吗?那我也来吃一些好了。”
小顺子原先并不知道云葭要来,桌上自然只有裴郁的一份碗筷,裴郁也就不知道云葭还未吃过晚饭,此时瞧见云葭直接拿着他的筷子准备吃东西,他先是一怔,等反应过来,忙伸手按住云葭的手。
云葭挑眉回看他,明知故问道:“怎么?”
裴郁明知道她是故意的,却还是硬着头皮与云葭说道:“别吃……已经不好吃了。”
“嗯?”云葭任他握着自已的手,拿先前他说的话去回他:“不是你说不算凉,还能吃的吗?”
“我……”
裴郁本就不善言辞,此刻听她这么说,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他心里也清楚她这是故意在“惩罚”他不好好照顾自已,裴郁薄唇微抿,凝视她一会之后,见她挑眉看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让她放过他。
明明他受尽书院老师们的夸赞,说他聪慧,说他做什么都进步惊人。
可此刻面对自已的心悦之人,他却成了不会言语的哑巴,成了一个没有脑子的傻瓜,连话都不会说了。
犹豫了一下,他先是悄悄看了眼云葭,然后他一点点把脸埋过去靠在她的肩膀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扭头,一个指甲盖都不到的距离,他就能亲吻她如仙鹤般的细颈。
察觉她只是身形微僵并未推开她,他便又大了几分胆子。
“饶了我吧。”
裴郁埋在云葭的肩膀上,低声与她哄求道:“我再也不敢了。”
第279章 色令智昏
云葭活了两辈子,不是没有男人跟她求过饶。
不说别的,只说身边亲近的,在她从小到大的岁月里,她阿爹还有阿琅就不知跟她求饶过多少回,就连裴有卿曾经也跟她求饶过……只是都没人像裴郁这样跟她求饶的。
他们离得这么近。
他喷洒出来的呼吸都全部落在她的脖子上了。
她本就怕痒。
虽知晓他不是故意的,但被他这样埋着头,云葭还是浑身上下都情不自禁地变得僵硬了起来,手里的筷子一时没握住,不知何时掉落在了桌面上,与桌上的餐具相击发出清脆的嗡鸣声响。
云葭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被裴郁这样靠着了。
之前他喝醉酒的那次,也曾这样在她的肩膀上短暂地歇靠过。
只是那回,他喝醉了酒,一点意识都没有,而此时此刻,他们俩全都清醒着,她也能真实的感觉到他的紧张。
跟她一样。
应该推开他的,脖子那块地方实在是太痒了。
跟他离得这么近,云葭只觉得自已浑身僵硬,身上则被他喷洒出来的呼吸带起了一片又一片酥麻的电流。
但云葭还是舍不得。
自从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之后,裴郁在她心里的位置就跟别人不一样了,她没办法拿对旁人的态度去对待他,更没办法见他脸上露出失落的神情,所以才这样总忍不住对他心软再心软。
手放在他的肩膀,最终也没舍得把他推开。
任他这样靠着,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形逐渐变得软化,云葭察觉到他的这一番变化,心里竟然还有些高兴。
屋子里静悄悄的。
这一会功夫,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谁都舍不得打破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直到云葭余光瞥见他瘦削的侧脸,方才低哑着嗓子与他说道:“先让小顺子去重新拿菜吧。”
这次不用云葭说,裴郁都知道要做什么。
如果只是他自已一个人,自然什么都可以,但云葭也在,他自然不可能让她吃这些,只是这会餐堂恐怕也只剩下一些冷菜残羹了,裴郁自然是舍不得她吃这些东西的。
“要不我们去外面吃吧?”
裴郁坐直身子后和云葭提议道,他说话的时候,那双黑眸亮晶晶的,似乎还为自已的提议而兴奋着,显然很想跟云葭拥有更多的独处时间和记忆。
云葭看着他清癯且掺着病态的脸,提醒:“你还病着。”
裴郁想说他没事,他现在觉得自已精神百倍,甚至可以去马场跑几圈,但看着云葭,他薄唇动了几下,到底还是没把这话说出来。
“我就是怕厨房没什么好菜了,你吃不惯。”最后他牵着云葭的手,低着眼眸,轻声把自已心里的想法与她说道。
云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的确很晚了。
倒是忘了他们现在是在书院,而非在家,在家想吃什么想什么时候吃都行,可在书院就得守书院的规矩,云葭略作思忖之后,往外喊了一声:“来人。”
门没关。
守在院子里的两人听到声音立刻进来了,走进来看到云葭和裴郁坐在一起,虽然瞧不见桌子底下的情形,但见他们离得那么近,两人身上的衣衫都碰撞在了一起,也能感觉出他们如今和以往不一样了。
惊云早已知情,也未敢多看,只瞥了一眼就匆匆埋下头。
小顺子却惊得瞪大了眼睛。
裴郁感觉到他的视线,皱眉,他想,他果然还是不喜欢有其他人进来打扰他们,最好就他们两个人,一直一直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裴郁知道自已这是妄想,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她身边的人太多,徐叔、徐琅、霍姨……还有她的外祖父母,他们都在她的心里或多或少占据着一席之地。
裴郁承认自已是有些吃醋的,但也知道自已这样不该。
她能同样给他一席之地,肯顾盼他一会,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他不该要求太多的。
怕影响云葭的名声,裴郁虽然不舍,但还是准备把原本一直握着她的那只手先收回来,等他们出去再去牵她。
裴郁这样想着,也就这样做了。
只是还不等他把手收回,就感觉到自已的手被人反握住了。
似是不敢置信,裴郁眸光微震,他垂眸,果然瞧见自已的手正被她握在掌心之中。
她柔软的掌心此刻正贴在他的手背上。
忍不住去看她,身边貌美清艳的女子依旧神色如常,她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明明感觉到他的注视也未曾回头看他,而是面朝着惊云与小顺子如常吩咐道:“你们去厨房让他们帮忙下两碗面条,若是有鸡汤或是骨头汤最好,用它们做汤底,多放一些青菜,再弄几个蛋。若是没鸡汤就用寻常的汤底,用料不要太咸,多给些钱,别让师傅们白辛苦。”
后面这句话,云葭是同惊云说的。
惊云闻声颔首:“奴婢这就去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