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37
见对面的少年并未抬头,耳朵却轻轻颤了一下,云葭知他是听着的,便继续与他说道:“我这话或许有一些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你一下,你为什么要收藏这些东西?”
裴郁哪里说得出?
他变得更加沉默了,交握的双手也更加用力了。
屋中再次变得安静下来,其实也不算安静,外面的天早就亮堂了,鸟儿叽叽喳喳的也十分热闹,即便不说那些,只说离得近的,云葭也能听到某人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的声音。
即使不去看,也能知晓他此刻有多紧张又有多慌张。
云葭尽可能地放缓自已的语调,想让他别那么紧张。
“是我想的那样吗?”她问裴郁。
裴郁听到这话,不受控制地抬起头朝云葭看去,他想问她想的那样是哪样?但与她四目相对,看着她温柔宁静的双眸,他又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眸,不敢看她。
“你是喜欢我吗?”
再次听到她的声音,裴郁已然没有最初那般震惊了,相反,过多的震惊之后,他竟然整个人都变得沉静下来了。
又或许该说,空洞。
他失去了一切的思考能力,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坐等他的神给予他的审判。
“……是。”
他闭上了眼睛,终于哑声承认了他卑劣的心思。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亲口向她承认自已的心思。
渎神者终将下地狱,他也从未期盼过自已能有一个好结果,可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还要让她亲自来揭露他的卑劣和肮脏?
没办法了。
或许今日之后,他们就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了。
师兄说的对,是他太天真,他根本没有面对变数的能力。
只是被她发现,他就已经溃不成军了。
何谈别的?
裴郁觉得自已应该是笑了一下,凄然一笑。
他仍闭着眼睛不敢去看她,话倒是从干哑的嗓子眼里又冒出来了:“我是喜欢你。”
人闭着眼睛的时候或许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四周的变化。
就如此刻,裴郁就明显能够感觉到自已那句话说完之后,她忽然收紧的呼吸。
裴郁的唇角再一次勾勒出自嘲的笑容,他并不愿意让她感到为难,正想让她放心,他以后会离她远远的,不会来打搅她。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就听对面传来一句:“阿郁,你还小,你现在的喜欢和好感只不过是因为你如今身边只有我一个女子。”
“因为我曾经帮助你,我们又日夜相对,你才会……”
后面的话,云葭还未说完,就看见原本双目紧闭的少年忽然睁开了眼睛,那一双黑眸里面写满了不敢置信,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就连脸上的神情也写满了不敢相信,似是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云葭说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自已这番话说的有什么不对的。
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他才多大?
十六岁,比她还小两岁。
与其说他喜欢她,不如说他习惯了她的陪伴和照顾,习惯了他们朝夕相对的日子,可这样是不对的,陪伴和感激并不是爱情,他们之间即便有感情,那也不是男女之情。
他太小,又从来没人教过他这些,才会把感激之情认成了男女之间的爱情。
既然如此。
那就由她来教他,由她来为他们这段关系重新拨乱反正,回到最初的样子。
“这没什么,现在的一切都只是你想岔了,以后你会碰到你真正喜欢的女孩子,到时候你就会知道……”
“知道什么?”
这一次,裴郁没有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哑,像是被火灼烧了喉咙,使得他干渴的喉咙嘶哑异常,可他却并未理会,仍用他那双漆黑的冷寂的黑眸直勾勾地看着云葭。
云葭从未在他的身上感到过强势。
从前无论何时,他在她身边都是温和的,像没有利爪的小狗,只会乖巧地趴在她的身边。
可此时此刻,云葭却觉得像是有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笼罩在她的头顶,让她避无可避,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压抑起来了。
云葭为这一份感觉感到难受,她不由自主地轻轻蹙眉,张口欲言,却再次还未出声就被裴郁出声打断了未说出口的话。
“知道我对你的喜欢只是一时兴起,只是朝夕相伴产生的不对的情绪,以后我碰到别的女人就会明白这些是不对的,是吗?”
明明这些都是她先前说过的话,但从裴郁的口中说出来,云葭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闷闷的,难受得很。
她再次蹙眉,为自已心里的那点异样。
可裴郁见她蹙眉只当她是不喜欢他说那些。
他又何尝喜欢?
他只是太生气,太难过。
他宁可她骂他,都不希望被她这样曲解自已的心思。
“徐云葭。”
裴郁第一次直呼她的姓名。
他看着她,眼中饱含着脆弱,仿佛有泪光在其中闪烁:“不会有别人,也不可能有别人,我对你的喜欢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云葭听到这话,柳眉拢得更加厉害了:“阿郁……”
“又想说我还小,说以后是吗?”裴郁看着云葭凄凉一笑,他凝视云葭半晌,忽然垂眸,浓睫轻轻眨了几下。
空气中,仿佛有破碎的晶莹向下坠落。
再出口,是他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把一切孤注一掷走向绝路的话:“如果不是男女之情,我为什么会想抱你,想亲你,想……”
能感觉到屋中的气氛第一次变得沉寂起来。
比先前任何时候还要沉闷。
即便已经孤注一掷、置之死地,但真的感觉到这样的气氛,裴郁的心里还是有着锥心般的难过。裴郁再次变得沉默,却知无法沉默,他双手用力紧攥,仰头,看着对面早已愣住了的女子,又沉默了很久,方才哑声问她:“你现在还觉得我对你是感激之情吗?觉得我有药可救吗?”
第269章 我们继续像以前那样,好吗?
云葭的大脑已然一片空白。
这比昨夜她看到盒子里装着的那些东西时还要让她觉得茫然、让她不知所措。
云葭双目失神般看着对面的裴郁,他明明是在笑,可他的眼神和笑容看起来却是那么的悲伤,让她只是这样看着,心里便有些难过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
此时此刻,谁也没有说话,云葭还未彻底回过神,或许即便回过神,此时的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先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裴郁倒是没有失神,但先前的那番话已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和力气,此刻他重新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垂着头,失去了言语。
“惊云,你在这做什么呢?”恰在这时,一道明朗的男声打破了屋中原本的寂静。
屋外传来徐琅的声音。
徐琅昨儿打了一天猎,累了,很早就睡了,也是今早起来才从元宝口中知道裴郁回来的消息,他当然高兴,这不,才穿好衣服洗漱完,他就溜达着过来了,想着今天跟裴郁一起吃早饭然后上学起。
他们可有一阵子没一起行动了。
没想到走过来却看到惊云的身影,就连小顺子也在外面,两个人严守死防地守在外面,而他们身后的大门却关着。
徐琅疑惑:“门怎么关着,裴郁还没醒?”
想想又觉得不对,这醒没醒的,惊云这个身份都不该在这啊,他动了动自已聪明的小脑袋,灵光一闪后,问惊云:“阿姐也在里面?”
惊云刚才就一直在心里祈祷。
希望姑娘快点跟二公子把事情解决完,希望小少爷别过来,没想到还是没能如愿。
里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她也不得而知,但见小少爷已经往这边走了过来,还一副要进去瞧瞧的样子,惊云心里吓了一跳,忙上前几步阻拦道:“小少爷,姑娘和二公子有事要谈呢,您这会先别进去!”
她也是忙中出错,忘记她家小少爷最不喜欢别人把他排开,一听这话,徐琅不仅没有听话,反而更加不高兴了,皱着眉嘟囔道:“什么事不能让我一起知道啊?”
“走开,我要进去看看!”他说着就要抬脚进去。
惊云看他这个架势,脸都白了,好在她很快就急中生智,拉住徐琅的胳膊,不等徐琅沉脸生气,她就率先压着嗓音跟他说道:“姑娘在训二公子呢,您这会进去,二公子的脸面就一点都没了。”
“诶?”
徐琅被这话吸引,他惊讶地停下步子,倒是没在这个时候再坚持进去了。
他先是看了看面前的惊云,又扭头看了看那门窗紧闭的屋子,过后,忽然回过头,同样小声地与人说道:“好端端的,阿姐训斥裴郁做什么?裴郁做什么惹阿姐生气了?”
惊云眼见这招有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她继续跟徐琅说道:“还不是二公子昨夜去吃酒宴的事,姑娘去找他的时候,他醉得不省人事,这不,姑娘一醒来就来说二公子了,怕他以后出去再这样喝醉吃亏呢。”
“裴郁昨晚上还喝醉了?”
徐琅并不知道这事,他不自觉往小顺子那边看。
小顺子现在正六神无主,被徐琅看着也只知道傻乎乎点头。
惊云便趁热打铁,继续与他说道:“您这会可别进去,二公子脸皮薄,面对姑娘还好些,这要是您也进去……”惊云说到这,忽然一顿,因为她看见她家小少爷不仅没有产生退去的心思,双眸甚至还变得晶亮起来,一副要进去看好戏的样子。
她在心中暗骂自已一声糊涂。
谁不晓得她家小少爷是什么性子,她竟然还上赶着说这些话。
这下可真是遭了!
果然,徐琅一听这话,双眸亮晶晶地闪烁着,他那双好玩的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两人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嘴里啊一声说道:“那我更要进去看看了,裴郁小小年纪不学好,我要帮阿姐说他几句!”
他说着就要作势进去。
小顺子看到这脸都白了,他胆战心惊的,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阻拦,却听身前再次传来惊云姑娘的声音:“您进去也行,正好您年纪也差不多了,以后免不了是要参加这个局那个局的,您就趁机一道听了,也免得下次出去您也喝醉了惹姑娘担心。”
徐琅刚还挂在脸上的兴致勃勃忽然就僵住了,原本往前迈得大步也在这会顿住了。
小顺子此时离徐琅最近,最能感觉到他此刻的神情变化,他悄悄探出去原本想拦人的手还停在半空呢,便见刚才已然快到门口的徐少爷竟然已经在开始往后倒退了。
徐琅退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啊,我突然想到我还有点事,我就先不进去了。”徐琅说着还扬声朝里面喊了一声,“阿姐,我先去吃早膳了。”
他可没那么傻,进去听他姐念叨!
他小时候打架爬树跳墙的,可没少被他姐念叨,想到那个场景,徐琅就隐隐觉得有些头疼,这么一想,裴郁还挺可怜的。
到底是自已的好兄弟,徐琅想了想,又替裴郁也说了半句:“阿姐,你也别太训他了,他这也就是头一次没经验,以后就有了。”
屋中传来一道女声:“知道了,你先去吃早膳吧。”
倘若徐琅细心一些,便会发觉他姐今天的声音十分不对,但他此刻生怕被他姐逮住,听云葭说完就应着声往外跑了,半点不带犹豫的,几个大步就直接跑出了院子。
惊云看到这个画面,总算是长舒了口气。
身后的小顺子更是抹了抹额头上刚刚冒出来的冷汗。
两人对视一眼,小顺子率先埋头,心里又实在佩服惊云姑娘的本事,如若不是惊云姑娘聪慧有法子,刚刚差点就出事了!
惊云却没去理会小顺子现在心中在想什么。
她一脸愁云地看着身后紧闭的房门,也不知道姑娘和二公子聊得怎么样了。
外面已经重新恢复到原本的安静,而屋中的裴郁也长松了口气,刚刚在知道徐琅差点要进来的时候,他的心顿时跳得飞快,生怕徐琅进来之后察觉到什么。
他已然不怕自已会面临什么,也知晓今日之后,他与她之间已经彻底没法像从前那样相处了,却怕败坏她的名声。
她什么都没做错,是他持心不正,不该让她替他担这个祸事。
此时。
裴郁看着对面仍旧沉默着的云葭,低头,自嘲般勾了勾唇,凄凉一笑。
“你先回去吧。”
他终于开口了,没有看云葭,低着头跟人说道:“我收拾完就回书院。”
“你放心……”
他的声音十分嘶哑,“不会再有别人知晓这件事了,以后……”说到这,他忽然停顿了许久,最终却还是闭目哑声说道:“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云葭听到这话,下意识皱了下眉。
看着他那张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孔,云葭不忍开口:“阿郁……”
可裴郁依旧埋着头没有看她,仍是闭着眼睛与她说道:“……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让她离开,带着没有隐藏,也隐藏不住的祈求。
他在求她离开。
云葭看他这样,心里就有些难受。
她想解释。
她想跟他说她从未觉得他有错过,也从未想过让他离开。
但裴郁此刻的精神面貌实在是太差了,此时的他就像一个瓷娃娃,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破碎。
她不知道她的解释有没有用。
或许此时无论她说什么,对他而言都是没有用的。
云葭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红唇几次张开,最终又合上。
沉默不知道多久,待见少年始终闭着眼睛不肯看她,云葭知晓,倘若她继续待在这,他应该会一直保持这样的模样。
“那我先走了,你……”
云葭看着他开口,瞥见他那张苍白的面孔,又不知道能再说些什么。
她觉得自已应该是搞砸了。
本来是想解决这事让他以后能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可如今看来,她今日的到来不仅没能让他安心,反而让他更加难过了。
这并不是云葭的初衷,她从始至终都不希望他难过。
即便聪慧如云葭,即便拥有两辈子的记忆和经验,但于此刻,面对受伤的裴郁,云葭竟仿佛也成了笨口拙舌之人,就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
最终她也只能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轻声与他说了一句:“你别多想,我们还是以前那样,我、阿琅、爹爹都是你的家人,一直都会是。”
裴郁听到这话,那双浓密的眼睫又轻轻颤抖了几下。
他想她真是好心,明明已经知道他的大逆不道,明明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坏种,竟然还妄想着救赎他、拉他一把,试图让他们的关系恢复到以前的样子。
可怎么可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呢?
他现在连看都不敢看她。
交握于膝上的手再次用力攥紧,但裴郁还是轻轻答应了一声。
“……好。”
只是这一声答应并没有让他们彼此安心,他们都清楚地知道他们回不到以前了。
云葭又沉默片刻,见少年依旧没有睁眼,到底还是先行离开了,她边走边与人说:“我先去前堂,你收拾下就过来吃饭。”
这次少年并没有出声。
云葭不知他是点头了还是什么,临到门边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朝身后看去。
此刻太阳已经升起。
金色的光芒穿透槅窗打进屋中。
少年被笼罩于金光之中,依旧闭着眼睛不肯睁眼,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支离破碎了。
门开。
云葭走了出去。
惊云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了过来,她先是往屋中看了一眼,门半合着,她看不到屋中的裴郁,只能压着声音问云葭:“姑娘……”
只是才吐出两个字就见姑娘朝她摇了摇头。
知道姑娘这是不想在这多说的意思,惊云也顺势闭上嘴,她没再多言,只扶住姑娘的胳膊。
“去给你家少爷洗漱吧。”云葭走前又交待了小顺子一句。
小顺子呐呐应是。
云葭还想交待几句,但又觉得什么交待都无济于事,她轻轻叹了口气,走之前又往身后看了一眼,屋内还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她同样看不到裴郁。
“走吧。”
云葭收回视线和惊云说道。
惊云点了点头,扶着她离开,走出院子的时候,惊云窥看她的脸色,实在不好,便蹙着眉与她说道:“您要不还是先回屋歇息吧。”
本来昨儿晚上就没怎么睡好,今日又过来跟二公子说事。
她怕姑娘撑不住。
云葭却摇头,她语气疲惫:“我若不去,阿琅和阿爹就该起疑了。”
何况她也不想让裴郁误会。
“走吧。”
她态度坚决,再一次说了走吧,惊云不好再劝,只能答应,快到前堂的时候,她又受云葭的吩咐替她整理了下着装。
云葭又捏了捏自已的脸蛋,让自已看起来精神一些,之后又让惊云看了看,确保无误,这才继续往前堂走去。
第270章 和我聊聊?
而此时的前堂。
徐琅正在跟徐冲和霍七秀说起裴郁醉酒一事。
“我就说这玩意不好,看吧,现在出事了吧!这也亏得是没出什么大事,这要真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阿姐该得骂他,就得好好骂他一顿才好!”
“这出去住了没几日就知道喝醉了,以后还得了!”
徐冲一听这话也皱了眉,他倒是并不觉得裴郁会闹出什么事,这孩子虽然年幼但心里有数,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但小孩在外面喝醉酒的确是大忌,裴郁的身份和相貌都会引得有心之人对他趋之若鹜。
虽说昨天那样的场合有杜斯瑞看着,应该也出不了太大的事情,但他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后怕。
就像他家臭小子说的,这真要出什么事就完了!
裴郁可是裴行时和崔瑶唯一的儿子,要真是在他家住着的时候出现这样的纰漏,以后他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裴行时?
“看来还是得给郁儿多找些人手护着,他以后这种场合少不了,身边还是得有个知情重有手段的人看着。”
徐冲说完这话便沉吟道:“回头我跟你姐去说下,让她给郁儿好好挑下。”
徐琅听完之后也点了点头。
他嘴里塞了一个虾饺,一边吃一边含糊道:“是该找几个,至少得像吉祥一样聪明。”
他虽然有时候挺烦吉祥的,明明是双胞兄弟,但两兄弟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性格,有时候看吉祥跟他碎碎念他就烦,但他也知道自已身边一定得有一个像吉祥这样的人,他才不会出差错走岔路,一想到再过几年吉祥也要去参加秋闱了,徐琅这心里还挺有些舍不得的。
他心里想着这事。
徐冲却在旁边皱着眉咕哝道:“可我记得郁儿的酒量不差啊,昨天到底是喝了多少啊居然都不省人事了?”
他之前跟裴郁喝过酒,小孩酒量挺好的来着。
“那谁知道啊?”徐琅顺嘴接了一句,“估计都看他年纪小好欺负被灌了呗,等我到书院去问问他们,看看都是哪些不要命的敢灌他酒!”
他说完忽然瞥见对面的霍姨一直没开口说话,还出着神,不由喊了一声:“霍姨?”
霍七秀没出声,仍皱着眉在想事。
这下就连徐冲也察觉到不对了,他也扭了头,朝霍七秀那边看去,见她蹙眉不语,便同样开口喊道:“七秀?”
这下霍七秀总算是有反应了,她眨了下酸涩的眼,朝徐冲那边看去,疑惑道:“大哥,怎么了?”
徐冲看她这样,不由皱眉。
徐琅嘴快,率先开口说道:“霍姨,你刚想什么呢,我喊你,你也没声音。”
霍七秀这才知道父子俩为何这样看她,她闻言忙压下心思,冲父子俩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在想生意上的事。”
父子俩并不会做生意。
平时家里的那些事情也都是由云葭操持的。
因此听到霍七秀这样说,父子俩倒也没多想,徐冲倒是多问了一句:“碰到难事了?”
“没,”
霍七秀同他笑道:“都是小事。”
徐冲闻言又看了她一会,从霍七秀的脸上,他实在看不出什么,也不确定她是真没事还是假没事,“有事就说,我对这些不了解,但家里还是有人的,让他们帮忙搭把手还是可以的。”
霍七秀本就是随便找的借口,未想到徐冲会说这些话,她心下微暖,冲徐冲感激道:“多谢大哥,我知道的。”
徐冲摇了摇头,没再说了。
他收回视线,又过了一会,才又说了一句:“悦悦和郁儿怎么还没来?”
他刚才从徐琅的口中知道悦悦是在“教训”郁儿,作为父亲,他以前也没少被悦悦说道,所以也并没有对这件事生疑,只不过见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人还没过来,他寻思着还是找人去说下。
小孩是要说,但毕竟是头一次,说下就好了。
而且半大的小孩最是要面子,他也怕郁儿之后抹不开脸面。
徐冲刚要喊人进来,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几道声音:“姑娘。”
没一会,便瞧见悦悦由人陪着过来了。
看到自已的宝贝女儿,徐冲脸上就扬起明朗的笑容,看她过来就冲她笑道:“刚还想着去喊你,快进来吃饭,再不来,早膳都要凉了。”
说着看了看她身后。
未瞧见裴郁的身影,徐冲有些奇道:“郁儿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云葭听到这一句,脚下步子便是一滞,但也只是停顿了一瞬,她便又重新抬脚进去了。
“他还在洗漱,过会就来了。”虽然这样说着,但云葭其实心里也没底,刚刚裴郁那副模样,她实在不敢确定他会不会过来。
即便已经收拾过自已的面容,也尽可能让自已看起来跟平日一样了。
但在座的都是她最亲近的人,她心情好坏,他们怎么可能看不出?只是各有想法罢了。
徐冲父子下意识以为她是因为裴郁喝醉酒的事不高兴呢,此刻父子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着让对方先开口。
父子俩嘴上没说什么,桌子底下的动作可不少。
你踢我一下,我踹你一脚的,都想让对方先说,但最后还是徐冲开了口,看着已经在身边坐下的女儿,徐冲放缓语调和她说道:“悦悦啊,郁儿到底还小,以前又没什么经验,你就别生他的气了,我估计他这会也已经知道错了。”
“对对对,阿姐,你就别生他气了。”
徐琅也一道帮衬着说道,“肯定是那群老不死的看他年纪小好欺负,故意灌他酒呢,你放心,回头等到了书院,我就去跟老杜说,让他以后看着点。”
“而且裴郁又不傻,中了一次招,还能中第二次啊?以后他肯定就学聪明了。”
父子俩在云葭耳边你一句我一句的,霍七秀却没开口,而是沉默地看着云葭,或许是作为女人的第六感,她并不认为悦悦此刻的沉默是因为在生那孩子的气,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生气,与其说生气,倒不如说是……
难过。
难过?
霍七秀为自已的想法不禁蹙眉,她不明白自已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看着悦悦此刻的面貌,仿佛的确如此。
可悦悦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呢?
这绝不可能是因为那个小孩喝酒的事,肯定还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悦悦一夜过去变成这样,霍七秀不由蹙眉。
“知道了。”
云葭终于开口了,说完又对父子俩道:“我没生他的气,你们也不用再教训他了,他……已经知道错了。”
后面半句话,云葭说得很轻。
父子俩神经粗,并未察觉到云葭说这句话时情绪的不对,只当她已经不生气了,便长舒一口气后放下心。
“来来来,吃饭吃饭,今天厨房做了你最喜欢吃的蟹黄小笼包,还热乎着,你快尝尝。”徐冲说着主动给云葭夹了一个小笼包。
云葭吃了。
新鲜带汁的蟹黄小笼包轻轻一口咬下去,嘴巴里都是浓郁的蟹黄和肉的香味。
可云葭今日却实在没什么胃口,味同嚼蜡,连一个都吃不完,只不过是碍于阿爹他们还在,怕他们起疑,方才继续慢慢吃着。
吃了有一会,徐冲便又说话了:“怎么这么久过去了,郁儿还没来。”
他皱着眉,看向外面,嘴里轻声咕哝一句:“别是……”真的要面子,不肯来了吧。
他心里想着,自然不敢当着云葭的面说这些话,想着还是找个人过去看看,免得小孩真的脸皮薄不敢过来。
正想着,就瞧见一道颀长清癯的身影逆光而来,徐冲看到那道身影就笑了:“来了!”
他没有注意到自已这句话才落下,刚刚还低着头失魂落魄的云葭立刻抬起头扭过脸朝门口的方向看去。
看着逆光走来的少年身影,云葭的心脏竟不由自主地开始轻轻跳跃起来。
扑通、扑通……
在她的胸腔里不住跳动着。
眼睛像是移不开,一眨不眨地看着裴郁,云葭没想到他会来,她还以为他会直接离开,不会露面,她甚至都已经开始在想待会怎么为他解释开脱了。
她手里还握着筷子,视线却依旧落在裴郁的身上。
裴郁自然也看到了她的目光。
脚下的步子在看到她的时候微滞,但很快裴郁便垂下眼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徐叔、霍姨,抱歉,我来迟了。”他与屋中的两位长辈道歉。
徐冲自然不会怪他,他热乎着冲人笑道:“抱什么歉,都是一家人,快过来吃饭。”他说完指了指徐琅旁边的那个位置,让裴郁快过来坐下。
霍七秀也说了没事。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裴郁,此刻她看着裴郁,除了好奇之外,还多了一抹审视。
裴郁未曾察觉,应声坐下。
桌上早有准备好的碗筷,裴郁沉默吃着。
徐冲看他今日格外沉默,也只当他是先前被悦悦训斥过,没脸见他们,作为父亲,他自然是要替自已的女儿说话的,此刻他便先与裴郁说道:“悦悦也是为了你好,你别怪她,你年纪小,不懂外面人心叵测,这喝醉酒最容易出事。”
那些腌臜的事,他也不愿说出来脏他们几个孩子的耳朵。
“之后我让悦悦再给你安排几个人手,平时你要是再参加这样的宴会就把他们给带上,省得再像昨晚上似的喝醉。”
裴郁没有说自已昨晚上是故意喝醉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他听人说,一醉解千愁,就想着把自已灌醉之后看看是不是真的什么烦恼都没了,是不是一切都能有解决的法子。
只是没想到烦恼还没有解除,自已的秘密就先曝了光。
还被她全部知晓了。
裴郁不止一次后悔自已昨晚上喝那么多酒,果然,喝酒误事,他想,他以后都不会再喝酒了。
“好,谢谢徐叔,我以后会注意的。”他仍低着头跟徐冲说道,态度倒还是从前的谦和,只是声音听着有些沙哑。
徐冲也就没再多说。
看了下时间,不早了,他发话:“你们俩快吃,吃完早点去上学。”
裴郁又点了点头。
其实他也吃不下什么,只不过是囫囵吞枣,不想让人察觉到自已和她身上的异样罢了。简单吃完,他就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我好了。”
徐琅早就好了,听裴郁这么说,也就开了口:“那我们走吧。”
“姐,霍姨,我走了。”
徐琅直接忽视了徐冲,这是还记着刚才被他爹踹了几脚的仇呢。
裴郁也跟着说了一声,只是依旧未敢看云葭。
两个少年郎说着就准备离开了,可云葭看到裴郁起身的身影,不知怎得,心神忽然一紧,她怕他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过度的恐慌让她竟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阿郁!”
这下裴郁就是不敢看她也只能看她了,他沉默地往云葭那边看过去,垂着眼眸,尽可能不让自已的视线与她相对,轻声询问:“怎么了?”
“你……今晚还回来吗?”
云葭问他。
裴郁闻言沉默一瞬才答道:“我等放假再回来。”
云葭听到这话失神般轻轻啊了一声:“也好……”心里似是还有许多话想与他说,但时间不对,地点不对,而且那些话好像也没有一句合时宜的,沉默片刻,云葭最终也只是说道,“你们去吧,路上小心点。”
裴郁轻轻应了一声好。
徐琅倒是笑着把胳膊搭在了裴郁的肩膀上,跟从前似的冲云葭笑道:“阿姐,你就放心吧,有我看着他呢!”
云葭听到徐琅的话,勉强拾起一抹笑。
目送两人离开,徐冲也准备出门了,他今日休沐,打算去霍家验收下成果,看看他们这阵子操练得怎么样。
跟霍七秀说起的时候,霍七秀不由道:“大哥事务繁忙,不必亲自去,而且之前霍叔来跟我说过,他们已是十分不错了。”
她是怕耽误徐冲的事。
徐冲倒不以为然:“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正好也去活动活动。”
“悦悦,你今天想不想吃全聚楼的香酥鸭,回头阿爹给你带一只回来?”他又问云葭。
可云葭正在出神,并未听到,还是被霍七秀轻轻拉了下袖子才回过神,她怔忡的视线落在霍七秀的身上:“怎么了,霍姨?”
霍七秀温声与她说道:“你爹问你要不要吃全聚楼的香酥鸭。”
云葭这才回过神。
她看向她爹的方向:“不用了,阿爹。”
徐冲看她神情恍惚的,也只当她是还在想着之前训斥郁儿的事,便与她说道:“郁儿那孩子不是记仇的性子,你别担心,我看他也是真的听进去了,以后绝对不可能再像昨晚上那样喝醉。”
云葭哪是因为这个才这样。
只是真正导致她变成这样的原因,她又说不了,此刻听阿爹这样说,她也只能勉强笑道:“嗯,我知道了。”
徐冲便没再说这个。
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云葭的头,看着她皱眉:“回头好好去睡一觉,看你今天脸都憔悴了。”听云葭轻声应好,徐冲才收回手,走之前又朝霍七秀看了一眼。
霍七秀接到他的眼神,笑着与他说道:“大哥去吧,我会看着悦悦的。”
徐冲本不是因为这个才看她,但听她这样说,犹豫片刻到底也没解释什么,点了点头,他便出门了。
目送他离开。
直到看不见他的踪影了,霍七秀才收回视线看向身边今日明显情绪不对的云葭。
“悦悦。”
她轻声喊她,等见她恍惚的视线移过来落在她的身上,霍七秀握着云葭温凉的手,温声问她:“要不要和我聊聊?”
第271章 这也是喜欢
聊聊?
云葭双目微怔般看向霍七秀,不明白她说的聊聊是什么意思?直到耳边听到她再次传来的话:“你和二公子是不是有什么……事?”
云葭卷翘浓密的长睫忽然轻轻颤了好几下,就连被霍七秀握在手中的手也不自觉动弹了一下。
这是一种心慌的表现。
霍七秀从商多年,最擅识人、辨人,自然知道云葭这个反应代表着什么。
她心下暗道一声果然。
这两个孩子果然有问题,且根本原因绝不是因为醉酒。
然霍七秀并未继续往下询问,而是静静等待着云葭开口,自然,倘若她不愿开口,她也不会逼她。
比起心中的困惑,云葭的舒服与否在她这边才是最重要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
未有吩咐,下人们也未曾进来收拾,仍继续守在外面,而云葭在经历短暂地惊慌和沉默之后,也终于重新变得平缓下来了。
她到底不是不曾经过事的少女,不会被一件事一种情绪一直困扰着。
看了眼身边的霍七秀,看着她面上的关切和平静,云葭又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我扶您先回房吧。”
她并没有立刻同她阐述自已内心的纠结和想法。
有些事情,她自已也没想好要不要说与旁人听,又该怎么说与旁人听。
虽然霍七秀并不是旁人,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霍七秀显然也看出来了她内心的挣扎,她并未多言,只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两人出去。
霍七秀如今已经能够短暂地走一会路了,但前堂与她所居之处到底相距甚远,她平日过来还是多坐轮椅。
云葭扶着她坐上轮椅。
桃桃在身后推着霍七秀往前,云葭便陪在她身边。
以往两人这样散步,自是有话要说的,今日却静悄悄的,一路沉默到了霍七秀那边,等柳芽替她们上了茶,霍七秀便打发她们出去了。
惊云也与她们一道走了出去。
三个丫鬟在外面的长廊下面各自做着女红打着络子说着闲话,只不过惊云的心思并不在上面。
也亏得柳芽和桃桃并没有察觉到。
而屋内的两人,一人一只茶盏,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不知道过去多久,云葭方才出声:“霍姨。”
“嗯,我在。”霍七秀看着云葭开口,顺道放下了手中的那盅茶盏。
云葭却未曾放下。
她似乎是在借什么东西来支撑自已此刻的心情。
她在那一声之后也没有立刻再说话,而是继续处于一种纠结的,挣扎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情绪之中。
霍七秀就包容安静地等待着她,并未打扰她此刻的情绪。
“我……”
云葭终于把一直垂落的视线移落到了霍七秀的身上,她看着霍七秀,红唇微抿,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该怎么与您说。”
霍七秀想了想,跟她说:“你若不介意,便由我来猜,你再决定要不要说?”
云葭此刻也算得上是六神无主。
虽然不知道霍七秀会问什么,但还是点了头。
未想霍七秀问的第一句话就击破了她的心防,让她心神俱颤,目瞪口呆。
“那孩子是不是喜欢你?”
霍七秀这句话说出口,云葭手里一直紧握着的那只茶盏差点没握稳,好在霍七秀就在她身旁,又一直观察着她的动向,见云葭十指无意识松张开,她连忙伸手接住。
待把茶盏牢牢握稳后放于茶案之上,云葭也终于回过神了。
“抱歉,我……”云葭张口,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虚弱,脸色也有些苍白,双目更是没有一点光彩,呆怔怔地看着霍七秀,不明白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视线不由自主再次落在霍七秀的身上,见她神情一如最初,并未有什么变化,云葭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看着她开口问道:“霍姨,您怎么会这么问?”
她心里因为霍七秀的这番话更加紧张了。
如果霍姨看出来的话,那别人呢?如果阿爹和阿琅知道,那裴郁……
霍七秀看她此刻比先前还要六神无主,便知自已猜对了,那孩子果然喜欢悦悦,而悦悦如今这副模样应该是不小心得知了那孩子的心思……
怪不得这两孩子今天看起来那么奇怪。
“别怕。”
霍七秀重新握住云葭的手。
这一握才发觉她的手比先前还要凉,霍七秀皱了眉,手往上头探去,发现就连她的手腕和胳膊都凉成了一片。知道她为何如此,霍七秀皱着眉一边伸手替她取暖,一边安慰她道:“你别担心,我也只是猜的,你爹和你弟弟都不知道。”
云葭也是一时惊慌过度,其实想想也能知道阿爹和阿琅肯定没看出来,如果他们看出来,今天对裴郁就不会是那样的反应了。
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察觉到手心处传来的暖意逐渐弥盖了四肢百骸,使得刚刚恍若置身于冰窖的云葭又得以重返人间,垂眸,看着身侧双眉紧蹙一直握着她的手取暖的霍七秀,云葭心下生暖,原本心中的那些不安也逐渐消散了。
“霍姨,好了,我没事。”
云葭说着反握住霍七秀的手。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沙哑,霍七秀听到之后便与她说:“先喝口水润润喉。”
云葭点点头,喝了,她这会情绪已经恢复了许多,一口微甜的花茶入喉,也逐渐抚平了她心中那些不安的悸动。
放下茶盏的时候,她终于看着霍七秀承认了她先前的话。
“您说的没错,他的确对我有意,但……”她说到这忽然又住了口,似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霍七秀窥探她的神情面貌,想了想,问她:“你不相信?”
云葭摇头:“我不是不信,我只是觉得他是一时想岔了,他还小,见过的人也不多,如今对我有意,不过是因为我曾经帮过他,又总是陪在他身边的缘故。等以后他见过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就会知道这一份情意并不是……男女之情了。”
这一席话,她与裴郁说过,也跟自已说过无数遍,可如今再次说出口,她却总是忍不住想起裴郁那时看向她时那双微红的眼睛。
他的两只眼睛都是红的,眼中似是还有水意在闪烁。
他当时是哭了吧……
她看到有晶莹的眼泪从他的脸上滑落。
想到这个,云葭这颗心就止不住地有些难受,就像是整颗心脏都被人掐住了,让她窒息、让她沉闷难过、让她喘不过来气。
云葭的手不自觉放在心口处。
似乎是想借以这样的方式来安抚自已的心脏,可效果甚微,她依然觉得难受。
霍七秀在一旁看着,发觉她的脸色又变得苍白起来了,不由担心道:“悦悦,你没事吧?”说完又道,“你若不想说,我们就不聊这个了。”
云葭闻言,摇了摇头:“我没事……”
拉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开了这个口,也就没必要再继续往下隐瞒了,或许霍姨能多给她一些想法,给她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她是真的没办法了。
云葭放下自已的手置于膝盖处,而后看着霍七秀继续同她说道:“我本来是想着告诉他这些,让他可以认清自已的心思,可……我好像搞砸了。”
云葭说到这的时候,神情忽然变得茫然和不知所措起来,置于膝盖上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地交握起来,她低着头,哑着嗓子和她继续说道:“……他当时看起来很伤心也很生气。”
霍七秀回想自已刚才看到裴郁时的画面。
虽然少年掩盖得很好,但还是能从他的眉眼动作窥探出几分异样。
她以前并未见过裴郁,但也从徐府的下人口中知晓他很听悦悦的话,甚至比阿琅还要听悦悦的话,可今天在前堂,他却一直不敢看悦悦。
徐冲和徐琅以为他是因为挨了悦悦的骂,不敢看她。
可霍七秀却觉得他是伤心看她,如今了解到他的心思,恐怕还要再加一层,他应该是怕看向她时藏不住自已的心思,被徐冲他们知晓。
沉默片刻。
霍七秀看着云葭问:“你是怎么想的?”
迎着悦悦迷茫的注视,似是在问她什么怎么想的,霍七秀看着她继续说道:“你心里是怎么想这件事的?你喜欢他吗?”
云葭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从知晓并且认知到裴郁的心思之后,她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得阻止他,得让他继续走他自已的路,别被这些情绪所影响。
可她从未想过自已的想法。
此刻被霍姨直接点出,云葭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目光呆滞地看着霍七秀的脸,过了许久才有些反应,哑声与她说道:“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他在我眼里跟阿琅一样。”
“悦悦。”
霍七秀看着云葭严肃道:“可你得清楚,他跟阿琅是不一样的。”
云葭沉默。
她如今是清楚了,所以她才更加茫然,更加不知道自已该怎么办。
霍七秀自已也是过来人,她暗恋徐冲这么多年,知道感情这件事有多磨人,别看她如今表面上是云淡风轻了,但要说真的放下,哪里是这么容易放下的?
所以她也能想象到云葭此刻心里有多纠结,多不知所措……
重新握住她不知何时重新紧攥的手,霍七秀一点点掰开云葭紧攥到通红的手指,然后抚着她的手指根与她说。
“我不清楚你现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裴郁那孩子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但从你和下人的口中,我了解到他应该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时兴起喜欢上别人的人。”
“或许有你说的成分,他是因为你的照顾和关怀才会喜欢上你。”
“可难道这就不是喜欢吗?”
耳旁传来嗡的一声,云葭听到这话,像是被震住了,她神色呆滞地看着霍姨,迎着霍姨那双沉静的双目,她的脑中仿佛正在循环播放她先前说的那番话。
是……
喜欢吗?
云葭又想到裴郁先前与她说的那些话了,他说他想抱她想亲她……那时她被他的话震到,又被阿琅打断,之后又被他的情绪感染,顾不上去想,如今回想起来,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
又或许她根本不敢往这方面去想。
就像现在——
云葭也还是分不清自已究竟是怕他喜欢她,还是怕他只是一时喜欢她。
心乱如麻。
被霍七秀握在手中的手又不自觉收紧了,直到察觉到触感不对,云葭方才回过神,垂眸瞧见自已的手正被霍姨握着,而此刻霍姨的那只手都被她捏得有些红了。云葭匆匆松开,声音都带了一些慌张:“抱歉,霍姨,我……”
霍七秀笑着安抚道:“没什么好抱歉的,我皮糙肉厚,没感觉。”
她的确不觉得疼。
她不是后宅内院里娇养的妇人,小姑娘那点力道,她连感觉都没有。
“我刚跟你说那些话,不是让你接受他,只是让你明白这世上的喜欢和爱意有许多种,有人赤诚热烈,把所有的喜欢都挂在嘴上,真诚张扬地表现出来。有人暗藏于心,悄悄挂怀,为你的喜怒哀乐而高兴悲伤……这些都是喜欢,没什么不同。”
“何况你这样好,有人喜欢你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霍七秀忽然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若是以往,云葭听到这话必是要失笑的,可今日她却连玩笑的心情都没有,唇角略微往上扬了一下便又落下了。
她仍抿着红唇,不知道该怎么办。
霍七秀也知道她心里的纠葛,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别想那么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有些事情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云葭自然知晓这个道理,只是……
她拧眉:“马上就到秋闱了,我担心他……”
霍七秀知道她说的担心是什么,这倒的确是件麻烦事,她略微思忖了下,说道:“我看那位二公子心性坚定,应该不会影响他的学业,不过秋闱的确重要,你若不放心,我便让二哥去找他聊下。”
“他们毕竟是师兄弟,这些事也方便聊。”
云葭听她提起樊叔,这时候倒是想起那日樊叔与她说的话了,他说如果有朝一日裴郁做错了什么,希望她别怪他,别跟他生气。
那会她还觉得奇怪,好端端的裴郁如何会惹她生气。
如今看来,樊叔怕是一早就知道了,或许那天晚上两人就是说起了这个,所以裴郁才会是那副表情,翌日直接离开徐家去了书院。
就像是天灵盖里突然被人灌入了一滴清泉,云葭终于把所有事情都连接到了一起。
霍七秀见她一直不言,却以为她是担心这件事被人知晓。
“你放心,二哥不是会四处说的人,不过你要是不放心,便由我出面,只是我和那位二公子毕竟不怎么熟悉,只怕他看见我觉得尴尬。”
云葭听她说起这些倒是回过神了,她忙道:“不用,霍姨,我去找樊叔聊下吧。”
“行吗?”
霍七秀皱着眉,有些担心她的情绪状态。
云葭脸色还是不太好,但还是朝她露了个笑:“没事,我可以的。”有些事,也只有她亲自去说才行。
霍七秀见她态度坚决也就没再说什么:“正好明日二哥要来给我复诊,届时你直接在我这跟他碰面。”
免得出去找人还得担心被人发现。
云葭听到这话又点了点头,跟霍七秀聊了这么一通,她的心情虽然不算彻底恢复,但总归还是恢复了不少。
只是到底担心裴郁的状况。
夜里等徐琅回来的时候,云葭便又从他这边打听了一番。
“啊,没什么不一样的啊,我今天去找他吃饭的时候,他还在书斋看书呢。”徐琅还以为他姐是在担心早上训斥裴郁的事,怕裴郁放在心上呢,便笑着安慰她道,“阿姐,你就放心吧,裴郁没那么小气,我早上跟他说起这事的时候,他还说你的好话呢。”
“说我好话?”
云葭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也停了下来,她看向徐琅哑声问道:“他……说什么了?”
“就说知道你是为他好,还让我听你的话,让我别惹你生气。”徐琅说完还啧了一声,“他一个做错事的人居然还来说我了。”
“他没做错事。”
“什么?”
这句话,云葭说的很轻,徐琅剥着虾没听清,便扭头问了一句。
徐冲也把视线落在了云葭的身上,总觉得他家宝贝女儿今天看着有些怪怪的。
云葭被父子俩看着,这才反应过来:“没事。”
她这样说道。
霍七秀见她面上神情还有些不太好,怕父子俩发现,便适时说起别的话:“大哥和阿琅不是喜欢打猎吗?等我腿好了,不如一起打猎去。”
“好啊好啊。”
徐琅一听这个话题,果然没再纠结他姐刚才的话了。
徐冲也点了点头。
云葭知道霍姨是在故意给她打圆场,趁着阿爹和阿琅没注意到的时候朝她感激地点了点头,见霍姨笑着朝她摇头,云葭才收回视线。
听着阿琅他们热火朝天地说起打猎的事,云葭的心思却不自觉有些飘远了。
想她之前还担心裴郁的心思被阿爹他们发现,如今看来,她自已也好不到哪里去。
再这样下去,恐怕谁也瞒不住。
第272章 樊自清的提醒
翌日。
樊自清如约过来给霍七秀看诊。
“看着差不多了,估计再养个十来日就能彻底好了。”樊自清看着霍七秀的腿说道。
霍七秀听到这话自然高兴。
躺了这么久,虽然说这阵子能稍微走动下了,但到底没之前那么自在,现在有了准数,她自然欢喜,只是一想到等她的腿好了,她也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徐家了……一想到这,霍七秀这脸上的高兴就有些不是那么回事了。
樊自清自然扫见了她脸上的神情变化,知道她是因为什么,他道:“你要是不想好,我也有法子。”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霍七秀愣了一下。
她看着樊自清,扫见他那双清明的眼睛,知道二哥这是清楚她的心思,短暂地惊讶之后,霍七秀也只是看着他坦然笑道:“二哥说什么呢,我再躺下去,人都得废了。”
“外头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处理呢,我也不能一直做甩手掌柜当闲散人啊。”
樊自清挑眉。
他并不是爱八卦的人,听霍七秀这样说,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正想收拾东西走人,霍七秀便开口了:“二哥等下,还有事要同你说。”
樊自清手上动作未停,嘴里倒是淡淡问了一句:“什么事?”
霍七秀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柳芽的声音:“霍夫人,姑娘来了。”
霍七秀忙道:“请她进来。”
几乎是话音才落下,帘子就被人掀了起来。
云葭走了进来。
樊自清回头看见云葭的身影,本欲与她点头也算是打了招呼,忽然扫见她的脸庞,一顿,医者的眼睛最是敏锐,他几乎是一眼就瞧见了云葭的状态不对。
即便是带了妆也能感觉出她的颓废。
“你们先下去吧。”云葭在进来之后,与身后的柳芽等人说道。
相比霍七秀,云葭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柳芽等人自然没有二话,由惊云带着走了出去。
很快屋内就只剩下他们三人。
“樊叔。”
云葭走过来先跟樊自清打了一声招呼。
樊自清对着她端详了一会,过后忽然开口说道:“是你找我?”
他的敏锐让云葭不由多看了他一眼,也怪不得他能先感觉出裴郁的不对劲。
云葭点了点头,轻声应是。
樊自清大概也猜出她是因为什么缘故找他了,有些惊讶她这么快就发现了,但也更加担心那臭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他难得皱眉。
手里的东西也收拾不下去了。
“你知道那小子的事了?”他沉声跟云葭说道。
原先一直作壁上观不曾开口的霍七秀听到这话,忽然震惊地扭过头看向樊自清:“二哥,你也知道?”
樊自清并未回答霍七秀的话,而是沉默地凝视云葭,等着她的回答。
云葭也没让他等太久,就点头应了是。
肉眼可见他的脸色变得奇差,似乎是已经预感到她跟裴郁聊得十分不好了,云葭无奈叹了口气:“樊叔先请坐下吧。”
说完她又朝霍七秀安抚地点了点头。
而后云葭便径直朝屋中的圆桌走去,茶水是先前才沏开的,云葭不爱浓茶,便给樊自清先倒了一盏,而后静待樊自清入座。
樊自清看了她一眼坐在了她的对面。
却也没喝那茶,而是径直看着云葭问道:“那小子状态怎么样?”
云葭闻言苦笑:“不好。”她自然知晓亲疏远近,樊叔听到这话肯定会不高兴,但她也不想隐瞒他,更不想欺骗他。
“虽然阿琅说他看着和以前一样,但我还是不放心,所以想请樊叔去看看他。”
就算没有云葭的这番话,樊自清也有这么想法。
此刻自然点了头。
看着对面的女子,他张口想问她是怎么想的,但扫见她面上的颓容和眉眼之间的难过,那一番话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沉默半晌,他低头喝茶。
倒是云葭沉默片刻之后忍不住问他道:“樊叔是怎么知道的?”
樊自清听到这话,喝茶的动作一顿,他抬头看了云葭一眼,淡声:“入局者迷,观局者清,你若是我,也能看得清。”
见云葭神色微震,眸光也跟着微微微闪烁了一下。
樊自清放下手中的茶盏,还是决定替那个蠢小子多说一句:“他对你的在意,是个人都看得出,只不过你们先入为主,以为他对你是弟弟对姐姐的在意,才会没往那边想。”
“可是我知道他不是。”
樊自清嗤笑:“那臭小子有时候凉薄得很,如果不是真正在意之人,才不会这样放在心上。”
“你或许可以再问他下,当初香河一事之后,他想对郑子戾做什么。”
香河?
郑子戾?
这实在是太久远之前的事了,久远到云葭都已经快忘记郑子戾这个人了,她神色呆怔看着樊自清,忍不住问道:“他跟郑子戾……”
本想说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忽然想到裴郁当初中的那一箭。
难道是为了报那一箭之仇?
可下意识的,云葭觉得裴郁不是这样的人。
她在这蹙眉思考。
樊自清便又看着她多说了一句:“据我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因为自身的事去找别人麻烦,何况那会他无依无靠,对郑子戾下手无异于是以卵击石,若是被人发现恐怕早就被郑家人弄死了。”
“他很聪明,也知道趋利避害。”
“所以我也很好奇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想对郑子戾出手?”
他言尽于此。
之后也未再多言就放下手中的茶盏站了起来。
“那小子那边,你不用担心,他要是为了这点感情的事要死要活,不肯好好准备秋闱,我第一个揍他。”
说完他又看了云葭一眼,见她还在拧眉思考着他先前说的那番话,而脸上的颓容依旧显眼,沉默片刻后说道:“你也不用为他难过,更不用把所有的事推到自已身上,他最怕你为他难过。”
“要是让他知道你现在这样,恐怕他就真的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说完便未再理会云葭,也未等她说话,就径直提着自已的药箱走了。
“二哥……”
霍七秀看着他的背影出声,可樊自清已经头也不回离开了。
知道她这个二哥最是护短,霍七秀无奈摇了摇头,倒也反应过来那日知晓裴家那孩子去书院住,他当时为何是那样的反应了。
没再去想这事,霍七秀看向云葭,现在还是悦悦更加让人担心。
她出声喊人:“悦悦。”
看悦悦循声看过来,脸上却还充斥着茫然,霍七秀看见之后不由又叹了口气,她朝人招了招手,等云葭走过来坐在床边,她握着她的手温声宽慰道:“刚才二哥有句话说的很对,裴家那孩子肯定不希望你为他失魂落魄。”
“跟着自已的心走,不要因为别人的言论和情绪影响自已。”
云葭怔怔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闪烁着的温柔光芒,过了许久,云葭才点了点头,哑声应了一声好。
这天夜里。
徐家一家人在吃晚膳。
徐冲不在家,裴郁也没回来,只有三个人,倒是显得有些冷清。
“阿琅。”云葭想到今天樊自清说的那番话,还是决定问问阿琅,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徐琅正在跟一只烤猪蹄战斗。
听到这话,满嘴油光的抬起头,看着他姐问:“姐,咋了?”
云葭看他嘴上都糊满了油,旁边还挂着一粒香葱,便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里还无奈道:“看你吃的。”
徐琅被她这番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现在长大了,也知道要面子了,从他姐手里接过帕子,随意揩拭了下嘴巴就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好吃嘛。”
云葭无奈。
却又觉得他这样开开心心也挺好的。
她难得笑了会:“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这番话说完,等徐琅点头答应,她才问起正事,“阿琅,你还记得郑子戾吗?”
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字,徐琅还以为自已幻听了,他看着他姐啊了一声,呆呆道:“姐,你刚说谁?”
“郑子戾。”
云葭看着他又重复了一句。
徐琅这下确定自已没有听错了,但还是感到困惑:“这人都……”死这个字,在饭桌上说不吉利,徐琅虽然不信鬼神,但还是吞了回去,看着他姐奇怪道:“姐,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提到他了?”
他说着还放下了手里的烤猪蹄。
云葭看着他说:“就是突然想起这个人。”她自然不可能与他说这是樊自清说的,见他困惑,也只是问,“你还记得那天在香河他都说了什么吗?”
“那种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人能说什么啊?”
徐琅说到郑子戾就觉得晦气,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见他姐一副想知道的样子,虽然不清楚是因为什么缘故,但他还是绞尽脑汁回想了一番。
“那混账玩意看到我就嘲笑我,说我脸上挨了巴掌。”说起这个,徐琅的脸色还是有些不大好看,显然还记得姜道蕴给他的那一巴掌,但也没当着他姐和霍姨的面多说这事,继续往下说道:“还说起老爹,一副以后他就是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样子,这我当然不能忍了。”
“再说当时他直接喊人动手,我知道他的脾气,不打一架是不可能了,也就跟他的人打了起来。”
他咕噜咕噜说了一大堆。
“对了,这混账玩意当时还说你了!”说起这个,徐琅就来气,脸色也一下子沉得不行。
云葭听到这,心里忽地一个咯噔,心脏忽然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她觉得自已可能离真相已经近了,下意识攥紧手中的帕子,云葭看着徐琅轻声问道:“他说我什么了?”
徐琅不大肯说,只含糊道:“那混账玩意能说什么好话,阿姐,你就别问了。”
云葭见他这样,心中却已猜到他那时都说了什么了。
郑子戾风流成性,依照那时家里的情况,只怕他是把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所以当时,裴郁是因为这个才会想对郑子戾出手吗?
他怕阿爹撑不过去,他怕徐家真的出事。
他怕郑家的权势和爪牙太强太厉害,所以明明当时孤立无援,却还是想着替她解决掉郑子戾以绝后患?
这一瞬间——
云葭僵坐在椅子上,耳边嗡声一片,已经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第273章 梦中人
而此时的学堂。
早过了散学的时间,不在书院住的那批学子也早就离开了,而住在书院的那批学子也各有各的活动,有些吃过晚膳还留在清风斋内看书,有些则回到自已的房间温习功课,也有些离开书院去外面办事的。
书院这边管得并不算严。
若是有事去外面住也行,只是需要跟书院的管事人说一声。
裴郁没去参与他们的活动,婉拒了他们的邀约,散学之后便直接回了自已的屋子,他这里离书斋远,与其他人住得也不算近,看着着实冷清,却正好符合他的心意。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裴郁都不是那么喜欢热闹,尤其是如今这种时候,他更希望可以一个人独处。
小顺子今日仍是陪着他一起过来的。
知道少爷如今需要安静,他除非必要,万不得已绝不会开口打扰他。
这会裴郁在里面看书,小顺子就在外面做一些洒扫浆洗不易出声的活,忽然瞧见有个小书童蹦蹦跶跶从外面跑过来,看到他就扬起脸上的笑要出声喊他了。
小顺子脸色微变,不等小书童出声,他就急急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小书童看懂了他的手势,立刻闭紧嘴巴,就连跑步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这阵子留在书院的学子老爷都在卯着劲冲刺下个月的秋闱,小书童也只当小顺子哥哥是怕他惊扰到裴公子读书,倒是并未想太多,他放轻动作,看了看那开着窗的屋内,瞧不见裴公子的身影,却能瞧见桌边一盏长灯以及一只握着书卷修长分明的手。
“你怎么来了?”
小顺子抹干手走了过来,压着嗓音问书童。
书童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收回视线,没再往屋内瞧,仰着头看着小顺子同他说道:“顺子哥哥,有人来找二公子了!”
现在听到有人来找少爷,小顺子这颗心就忍不住咯噔一下。
他不由自主地往屋内看了一眼,才又转过头小声问书童:“来人可有说是谁?”
“他说他姓樊!”小书童机灵,说完还补充了一句,“我闻到他身上有很浓郁的药香味,应该是个大夫。”
姓樊,又是大夫。
小顺子自然知道是谁了。
他心里无端松了口气,但也不确定少爷肯不肯见,便让书童在外面稍等,他自已进去问话。走进屋中,里面静得仿佛没有人,可书桌后面的确坐着一个清癯的身影 ……看过去,灯下少年的侧脸没有一丝表情,冷得仿佛一尊雕塑。
看少爷这样,小顺子又有些不大敢张口了。
“什么事?”
最后还是裴郁先出了声。
小顺子这才急忙回道:“少爷,樊大夫来看您了,这会就在书院外面候着。”
听到樊自清过来了,刚才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的裴郁终于皱了眉,他沉默不语,小顺子见他这样只当他不肯见人,正迟疑地准备开口去找个借口回绝了,便听少年沉声说道:“让他进来吧。”
“诶!”
小顺子心里还是期盼着少爷能见人的,听到少爷同意见人,他自然高兴地出去回话了,他给了小书童几个铜板,感谢他替他们回话,等小书童拿着钱喜滋滋往外面跑去传话的时候,他也回了屋中,轻手轻脚准备起见客的茶水。
裴郁看他一脸高兴热衷的样子,也未曾出声,任他准备着。
只是想到樊自清今日过来可能的原因,他忽然又变得沉默下来,指腹滑过枯黄的书页,视线却无意识地落在腰间的那串络子上面。
屋内安静,却响起他的一声叹息,只是很快就融进于夏日的晚风之中了。
等樊自清过来的时候,裴郁已然收拾好心情继续开始看书了,直到听到外面响起小顺子那道兴冲冲的“樊大夫”的声音,他才放下手中的书,抚了抚衣摆往外看去。
正巧看见樊自清进来。
久未见面的师兄弟此厢碰面,也未曾有什么寒暄。
裴郁与人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就算是打过招呼了,他起身朝圆桌那边走去,未让小顺子动手,他主动倒了两盏茶。
“没什么好茶,将就喝吧。”
樊自清自然不会介意这些东西,以前在外游历、露宿山野的时候,他就连露水和长藤下的水都喝过,何况他今日来找裴郁也不是为了来找他喝茶的。
他在裴郁对面坐下。
见少年一如往日沉默,似乎与从前并无什么差别,但脸上的状态却骗不了人。
看着疲惫也瘦了不少。
樊自清看他这副模样就忍不住皱眉。
“还好?”
他问裴郁。
师兄弟都是聪明人,彼此不用阐明也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
裴郁也握着一盏茶,没喝,只是垂眸看着袅袅几缕茶香气,淡声说道:“没什么不好的。”
偏他这样,更加让樊自清皱眉了。
他张口欲言,却又觉得此时此刻,无论什么言语都是苍白的。
他此时的心情也不是他能安慰得了的。
“你放心吧,我不会耽误功课的,我知道自已要做什么。”似乎知道他的来意,裴郁又说了一句。
樊自清无言。
他不知道别的家长是不是像他一样,但他听到裴郁这么说,反倒想劝他好好休息了。“功课重要,身体更重要,而且秋闱三天考试,比得不仅是学识,还有身体,你现在这个状况……”
樊自清说到这就忍不住皱了眉。
裴郁自然知道自已现在的状态十分不好,他毕竟不是神,没办法真的做到无情无欲、无喜无哀,沉默片刻,他喝了口茶才压抑着沙哑的嗓子跟樊自清说道:“你放心,还有一个多月,我会好好调整的。”
裴郁既然这样说了,樊自清也就没什么好再说的了,只道:“明日开始,我会让三七每日给你送一份补汤过来。”
见少年蹙眉。
不等他拒绝,樊自清便又道:“听话。”
裴郁看他一眼,待瞧见白发男人脸上未曾掩饰的关切,心里的凉冰似是消融了许多,原本嘴里那一句即将吐出的拒绝的话到底还是重新咽了回去。
“知道了。”
裴郁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樊自清道:“多谢师兄。”
樊自清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你今日早些歇息吧,我先走了。”走前,樊自清看向跟着起来的裴郁又说了一句,“我还是之前那句话,有什么话想找人说就过来,师兄别的没办法帮你,陪你一醉还是可以的。”
裴郁听到这个醉字,脚步一顿,过后,忽然很轻地扯了下唇。
那动作太快。
樊自清并未瞧见他脸上的自嘲。
他难得一醉,就出了那样大的纰漏,以后哪里还敢再喝醉?只是这些话,他也没与樊自清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说:“我送你出去。”
“不用,我自已出去就是。”樊自清拒绝了。
可裴郁却没听他的话,直接往外走去。
樊自清无法,只能跟上。
师兄弟一路无话。
等快到书院大门的时候,看着远处廊下红灯闪烁,樊自清看着身侧少年沉寂的侧脸,忽而很轻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裴郁把原本往前看的视线移到了他的身上,他的脸上布满着困惑不解,似是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道歉是因为什么。
“如果不是那日我突然提起,你也不会……”
樊自清这阵子无比后悔自已当日对他的那番言论,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那番言论,他也不会离开,他们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跟你没有关系。”
裴郁闻言,重新收回视线。
他并没有去责怪樊自清,也不认为自已和她如今变成这副模样是因为樊自清的缘故。他看着前面的黑夜与他说道:“即便没有你,我的那番心思也瞒不了多久,结局可能还会更糟糕。”
现在至少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
徐叔和徐琅也不知道他那些龌龊的心思,他们还是拿他当家人看,就像她说的,只要他愿意,他们始终都是一家人。
只要他愿意……
裴郁垂眸,听到门外两个守门人喊他“裴公子”。
他轻轻嗯了一声,停下步子看了眼外面,瞧见三七和樊自清的马车,他便未再送他,转头看着樊自清说道:“你回吧,我也该进去了。”
这会人多眼杂,樊自清即便还有话没说完,也不好再说了。
他神色复杂看了眼裴郁,到底没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往马车走去。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樊自清回头,他看见少年已重新步入黑夜之中,他一人于黑夜之中独行,手中只有一盏昏黄的枯灯相伴。
樊自清其实并没有很浓郁的感情。
年少时经历的事情太多,早就把他的那一腔喜怒哀乐都一并收走了,情绪太丰富的人也做不好大夫,可此时此刻看着漆黑夜里那个单薄的身影,樊自清这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抹难过。
“主人。”
身后传来三七的声音。
樊自清敛眸收回视线:“嗯。”他说着转身回到马车,神色淡淡,只有声音不可抑制地变得有些沙哑起来。
这天晚上。
樊自清回到自已的宅子,让三七下去歇息,他却一个人坐在月下自斟自饮。
他给对面无人坐处也倒了一盏酒。
喝酒的时候,他拿酒盅轻轻碰了下对面的酒盅,三分醉时说道:“老头,你要是真关心你那个小徒弟,就让他如愿以偿吧。”
……
云葭又做梦了。
久违的,她又梦到了那个白发的男人。
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梦到他了,许是次数多了,云葭在发现再次梦到他的时候也只是短暂地惊讶了一下,便随他去了。
白发男人在她的梦里永远不是洒扫就是点灯,或是摘抄往生经。
除了第一回还能听到他的声音,之后每次她不仅听不到他的声音,也看不到他的脸。
有时候云葭都觉得她不是在做梦,而是去到了异世界。
以为今日男人又是跟以往一样。
正好,她如今心绪烦乱,看他做那些事,或许也能抚慰她今日格外烦闷的心。
未想今日她的梦却有了一些变化。
她又看见了一个白发的男人,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男人,却正是她熟悉的人。
——樊叔。
云葭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她今日竟然能看清里面的事物和人了,以前每次好像都蒙着一层虚晃的白光的身影们,今日竟然一个个都变得格外清晰起来,除了那个穿着灰衣僧服的男人。
他的身上依旧笼罩着一层白雾。
可即便看不清,在看到樊叔出现的那一刻,云葭的心已然揪紧。
即便处于睡梦之中,她也能够感觉自已的心脏像是被人掐住了,就连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网上弹跳了好几下,双手下意识攥紧身上的锦被。
云葭眼睁睁看着樊叔离那个男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梦中的樊叔看起来要比如今苍老许多,只有脸色和以往一样冷峭,看到跪坐在蒲团之上抄写佛经的男人,脸色便更冷了。
“你要在这待到几时?”
男人抄写佛经的手一顿,但也只是一瞬,他便又重新垂眸认真抄写起来:“山下已无我可念之人,在哪都一样。”
“什么在哪都一样,我看你是疯了!”
“我听普寿说你还想用寿命换她重生,裴郁,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这样荒诞的话,你竟然也相信?!”
嗡地一声——
云葭明显能够感觉到自已的身形应该是震住了。
耳边忽然传来无数嘈杂的嗡鸣声,云葭只觉得头疼欲裂,倘若她此刻清醒,必定要捂住自已的双耳。
可此刻她还处于梦中。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那嘈杂的嗡鸣声攻击着她的耳朵。
而她一眨不眨地朝那个男人看去。
裴郁……
她在心中无声呢喃。
怎么会是裴郁?他怎么会成为和尚?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怎么会变成这样?无数的疑问困住了云葭的大脑,让她不明所以、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可又有一个声音在那无数嘈杂的声音中响起。
是他。
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