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33
霍七秀说了半天也未听到云葭的声音,回头看,瞧见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呆怔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由拿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见她那双漂亮的杏眸重新有了光亮,她方才继续开口询问:“在想什么呢,瞧着我发了半天的呆。”
云葭适时笑了起来:“觉得霍姨越来越好看了,忍不住看迷了眼。”
霍七秀从小被人夸赞过许多话,说她聪明、说她能干、说她打得一手好算盘算得一手好账,如今结识的人多了,也有人夸她勇气可嘉,敢与男人争商海,却从无人夸她好看说她漂亮。
她自已也不禁错了下神,等反应过来,脸上也不由染起一抹薄红,她伸手轻点云葭的额头,嗔她:“许久不见,如今倒会寻我开心了。”
“我可没寻霍姨开心,而是真心话。”
云葭弯着眼睛同人笑,“我就是觉得霍姨好看。”
霍七秀面露无奈,脸又红了一些,却也没再说她,而是又多看了一会云葭,见她神情平和眸光清亮,一路忐忑不安的心也总算是放了下来。
“之前发生的事,我都已经听人说了。”她忽而沉声,“裴家不是好姻缘,你自会有属于你的好姻缘,不必着急。”
云葭岂会担心这个?
她本就不打算再嫁人。
但看着霍姨,这句话她却未说,而是问道:“那霍姨呢?”
“我什么?”
霍七秀闻言微愣,一时有些没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云葭继续问道:“霍姨有喜欢的人吗,还想过嫁人吗?”
第241章 徐冲和霍七秀碰面
霍七秀没想到会从云葭的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她们从前说的话也多,却从未说过这样隐私的话,何况她身边的姑娘最是知礼有规矩,又岂会说这样冒昧的话?于是在商场跟男人争搏之时都气定神闲面不改色的霍七秀,在此刻,面对比她小了快一轮的少女面前却彻底愣住了。
倒也不是没人问过她这样的问题。
这些年想要求娶她的人其实也不少,但她一个都未答应过。
旁人也就只当她并不想嫁人,可只有霍七秀自已才知道她心里是有喜欢的人的,她喜欢那个人已经许多许多年了。
十年零三个月……
这是她认识徐冲的时间。
她已经认识他十年的时间了。
至于喜欢他多少年,霍七秀自已其实也不知道,她不知道是早在那年她雨夜逃跑濒临死亡之际见他仿佛从天而降的神策将军一般喜欢上他的,还是在后来这么多年的相处之中,看着他粗中有细、正直刚肃爱慕上他的。
记不得。
或许是从未想过。
但霍七秀知道这世上,她除了徐冲之外,谁也不想嫁。
只可惜她唯一想嫁的这个人心中有人也不想再娶。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我这个了?”霍七秀把脑中的思绪压抑于心底,并未表露出一丝一毫,她神色无恙地拿着茶盏又喝了一口,方才开口说道:“我这个年纪再嫁人做什么,要是一不小心再遇到一个不好的,岂不是平白受罪?”
“而且我这个情况,先不说对方介不介意我行商时常要跟男人厮混在一起,一出去就几个月,就说我这个身体,也难以再有身孕,与其日后落得一句埋怨,还不如一辈子就孑然一身,落得轻松自在。”
她语气平静,并未有一丝自怨自艾,显然是想得很开。
她虽喜欢徐冲,却也知晓他们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她与他注定是不可能的,至于旁人,她也懒得与他们相处。
云葭听得却频频蹙眉,她张口想辩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喜欢霍姨,也希望霍姨能跟父亲在一起,但父亲究竟是何想法,她也不知道,若说不好,回头落得一个两厢难堪的境地,日后连往来都尴尬,还不如不开这个口。
她不由有些自责自已先前问这样的话了。
但既然话已出口,也没办法了,不过云葭还是握着霍七秀的手认认真真同她说道:“总有人会不介意这些的。”
“若是介意,那就过咱们自已的日子。”
“您说的对,与其找个不好的,还不如孑然一身落得一个自在。”
霍七秀听她这样说,不禁笑了。
这个话题,两人并未深入,话到这就暂停了。
不过霍七秀好不容易回来,云葭并不想就这样放她走,便与她说:“霍姨今天留下吃饭吧,正好我也有事情向您讨教。”
留下、回去其实对霍七秀而言都一样,她回去也是孤零零一个,但想到徐冲,霍七秀不由道:“你爹他……”
话出口,生怕云葭误会。
她连忙又补充了一句:“我怕打扰你们一家人团聚吃饭。”
云葭其实知道霍姨的意思,她并非是想打探父亲的消息,而是真的怕打扰他们,或许也怕自已见到父亲不自在。
其实这些年霍姨来家里与父亲能碰上面的机会并不算多,甚至许多时候因为父亲在家,她还鲜少过来。
除了一些年里年节,父亲会主动让她邀请霍姨来家里一起过年过节,或是樊叔也在的时候,霍姨才会一道过来。
就连她自已,也是在前世等父亲离世之后,她才知道霍姨爱着父亲。
想到前世霍姨自父亲离世之后也一并萧条地离开了燕京,云葭这心里就忍不住有些酸软,她极力压抑着才没让自已的眼睛发红,而是笑着与人说道:“父亲去大营了,他平日都宿在营地,只有休息的时候才会回来,如今距离他回来还有几日呢。”
霍七秀听到这话,明显松了口气,虽然心里稍稍有些遗憾,但她更多的还是放心,没再犹豫,她笑着跟云葭说道:“那行,正好我也许久未见阿琅了,也不知道这臭小子长高了没有。”
“不止阿琅,家里如今还多了一个。”云葭笑着与她说。
“嗯?多了一个?”霍七秀愣了愣,想到一个可能,她的脸色唰得一下就变了,“你爹他……”
云葭也没想到霍姨会误会,待扫见她这个反应,她自已也跟着愣了下,等反应过来,她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您想什么呢?”
“阿爹没女人。”
霍七秀倒不是想到了女人,她知道徐冲的为人,之前她、樊自清还有徐冲三个人一起喝酒的时候,樊自清也问过他有没有娶妻的打算。
徐冲当时都有些醉了。
但听到这话还是想也不想就摇了摇头,语气含糊道:“我不能对不起悦悦和阿琅。”
那时她就彻底死心了,再没想过他们之间会有一丁点的可能性。
“我……”她想说她不是误会徐冲有女人,而是怕他在外面一不小心中招被人留下了孩子,但无论是哪种都不好说出口,不如不说。
云葭起身,笑着挽住霍七秀的胳膊,与她解释道:“是裴伯伯家的孩子。”
“裴伯伯?”
霍七秀现在对裴这个姓实在是太敏感了,略想了片刻,方才问道:“裴行时?”
云葭点头。
霍七秀对裴行时并不熟悉,虽然之前也碰过几次面,但也只是点头之交,知道他是个痴情种,除此之外的旁的消息却是一概不知,她不在意,自然也没去打听,此刻听云葭说起不由好奇:“他的孩子怎么来你家了?”
云葭边带着霍七秀往自已的屋子走,边与她解释了一番。
霍七秀听完之后紧锁着眉头半天都没说话,最后也只是冷冰冰撂下一句:“亏得你没进裴家!”
云葭笑笑,知她这般生气其实也是后怕她如果真的嫁进裴家受欺负,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也没什么好多谈的,她也只是同霍姨先说一声家里多个人罢了,免得夜里碰见彼此陌生。
“不说这些了,霍姨去我那,正好我有事情想问问您呢。”见霍七秀看过来,她又笑盈盈补充了一句:“生意上的事。”
霍七秀自然不会拒绝。
回到房间,等惊云等人重新上了瓜果茶点,云葭便把自已的打算与人说了。
“我之前去西街看了,那边的夜市好生热闹,许多茶点我见都没见过,正好东街这边也没这类型的铺子,我就寻思着开一家,不过光卖小吃肯定不行,正好地方大,我便打算做成茶室,平时有人要谈事也能来这。”
云葭说完之后眼巴巴看着霍姨,问她:“霍姨,您觉得如何?”
霍七秀手里没这类型的铺子,她做的都是大生意,银号、钱庄、首饰绸缎这类赚大钱的,酒楼吃食她嫌麻烦也懒得沾手,但她眼光毒,这些年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这种铺子,听云葭一说就知道她要开什么铺子了。
霍七秀点了点头:“想法很好,其实这种铺子南边挺多的,那边好风雅,酒楼之外更多的就是这种,不少还开在风景好的地方,不过咱们北边这边还未时兴起来,你若已有主意就尽早去做,免得被人抢了先。”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快。”
云葭没去过南边,即便是外祖父母所在的临安,她也从未去过,但过往时候从各类游记之中,她也知道南北边的区别。
无论是从人文还是吃食、甚至就连习惯和服饰也各有不同,就连如今燕京这边时兴起来的茶也都是早些年从南边传过来的,在此之前,他们喝得大多都是奶茶、杏仁茶、五米汤一类的茶汤。
既然有了霍姨的肯定,云葭也就没犹豫,她又拿出自已先前描绘的递给霍七秀看,问她的主意和意见。
霍七秀自然不会吝啬,不仅把自已从前在南边看到的那些风雅店是怎么样的给云葭说了,还亲自写了一些自已的设想。
两人脱了鞋盘腿坐在罗汉床上,茶案上的吃的全都放到了一旁,纸张倒是凌乱布着。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渐渐暗了,惊云等人进来掌灯。
而云葭和霍七秀仍头并着头,写写画画把那铺子的后续事宜继续填补完,恰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爽朗的男声:“悦悦,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徐冲并不知道家里来人了。
他今日是回京来述职的,进宫跟李崇述职完,他想着来都来了就回家看看,明日再走,路过全聚楼的时候正好看见里面刚出炉了一锅香酥鸭,悦悦最喜欢吃这家的香酥鸭,他便让陈集进去买了一只。
怕这鸭子冷了不好吃,他一回家就火急火燎地往云葭这边跑了,想着趁热让她先尝尝鲜。
这会大家都在点灯,见徐冲突然回来,所有人都愣住了,也就忘记与他说房内不止姑娘一个,于是徐冲兴高采烈进屋打起帘子的时候便看到霍七秀也在屋中。
此刻屋中灯火已经点起。
两人所在的罗汉床外一排窗户也都大开着,黄昏落日,夕阳落在霍七秀的身上,她一身红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此时正一手拿着毛笔一边僵硬地扭着脖子看向他,脸上的表情与他一样,显然都有些呆愣住了。
第242章 霍七秀出事
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就连云葭也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毛笔问徐冲:“阿爹,您怎么回来了?”
徐冲这才回过神,轻轻啊了一声,等反应过来,他方才干巴巴地开口说道:“我今日回京述职,路过全聚楼给你买了一只香酥鸭,想着你喜欢就给你拿过来了。”
话说到这。
余光忽然扫见原本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的霍七秀换成了跪坐的姿势,手还不自在地在拽着自已的衣摆想藏住自已身下的脚,这要是放在从前,徐冲看到也不会多想,估计扫一眼就收回来了。
可现在看到霍七秀,他就忍不住想到之前岑福跟他说的那些话。
——让他娶霍七秀。
他心里有鬼,现在看到霍七秀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总觉得会被人窥见自已心里那点心思,他轻咳一声:“既然你们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他说完就要离开。
不等云葭开口,人就已经转身走到外面了,要出去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已手里还提着那只香酥鸭,他也没自已进去,而是把东西递给了一旁的丫鬟,让她拿进去给云葭便匆匆走了。
徐冲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
屋子里许久都没人说话,丫鬟送香酥鸭进来,云葭看着那只鸭子直皱眉,她总觉得阿爹今日看着有些怪怪的。
这要是以前阿爹碰到霍姨哪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到底怎么回事?
还不等云葭想出个缘由,耳边便听霍姨说道:“悦悦,我先回去了。”
“啊。”
云葭回过神,她眨了眨眼,看着身旁的红衣女子,反应都慢了半拍:“不是说好在家里吃饭吗?我都已经吩咐下去了。”
霍七秀转过头,朝她笑笑:“下次吧,你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一家人吃,我等空了再来。”
她说完便站了起来。
云葭无法,只能说:“那我送您出去。”
霍七秀本想说不必,但见云葭已经站了起来又已经穿上鞋了,便也未说什么。
这一路,两人倒是没再说什么话,云葭是不知道说什么,她能感觉出霍姨离开是因为阿爹的缘故,可她自已都不知道阿爹为何这样,又能说什么?
霍七秀则是想着先前徐冲的反应无心说话。
两人一路沉默到了月门处,霍七秀便止步没再让云葭送了,而是让她回去。
云葭看了眼外面,离大门也没多远了,便也没再坚持,只跟霍七秀说道:“那您空了记得来家里。”她特地佯装轻松,与人如从前一般说道,“最近家里厨子的厨艺又精进了不少,等着您来点评呢。”
“行。”
霍七秀没推辞,笑着答应了。
目送霍七秀离开,云葭却没立刻回自已的房间,而是往徐父的屋子走去。
徐冲已经换好衣服了,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听到外面的动静,他循声看了过来,瞧见是云葭,他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盏走了出来。
“悦悦,你怎么来了?”
“刚送霍姨离开,正好过来看看阿爹。”云葭这样说道。
“走了?”
徐冲皱眉:“好端端的,她走什么?你没让她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云葭见阿爹脸上神情并非作伪,便越发不明白方才他看到霍姨时为何会是那样的反应了,让惊云退下,她往屋中走,边走边与人说道:“我自然是说了的,可霍姨不愿。”
“她为何不愿?”徐冲不明白。
见云葭已然进去,徐冲跟着一道进去,便见自已的闺女坐下之后倒了盏茶看着他说道:“这便要问阿爹了。”
“问我?”
徐冲愣了下,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更加不明白了,不等他开口问为何,云葭便先开口问道:“阿爹刚才看到霍姨为何反应这么大?”
徐冲这才明白过来。
他神情微变,眼睛看着云葭,一张嘴张了关关了张的,最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葭见他这样便越发觉得有鬼了,她喝了口凉茶,解了一路走来的渴之后便摆出一副要跟父亲促膝长谈的架势,问道:“您到底怎么了,您以前看见霍姨不是这样的呀?”
这让徐冲怎么说?
心里一万次想痛打岑福一顿。
要不是这家伙嘴上没个把门的把他跟霍七秀串在一起,他也不至于现在看到她尴尬啊,现在好了,无缘无故,还让人心里不舒服了,连饭都没吃就走了。
可这些话,当爹的自然是没法跟自已的女儿说的。
可云葭是谁?她本就聪慧,先前想不通,此刻见阿爹这般反应,仔细动下脑子也就猜出个三五一了,不管是因为什么,肯定跟霍姨有关。
她道:“您不会对霍姨……”
她这话还没说完,徐冲就已经匆匆变了脸站起身说道:“没,我没!”
可他这个反应就说明一切了。
看他闺女那双洞若观火般的眼睛,徐冲叹了口气,到底没再隐瞒,重新坐下来之后跟人说了当日岑福的那番话:“你说他这出得都是什么鬼主意,害我看到她现在就觉得尴尬。不行,回头我还是得去找她说下,免得她误会了。”
云葭倒是不知道除了她之外,家里竟然还有人想撮合阿爹和霍姨,她压抑着自已激动的心情,见阿爹一脸苦恼的样子便笑着宽慰道:“我倒是觉得福伯这话说得不错,之前我就和您说了,我跟阿琅都已经长大了,您也该为自已考虑考虑了。”
“霍姨知根知底,待我们又好,您娶她有什么不好的?”
徐冲没想到就连自已的女儿也是持同意的意见,他目瞪口呆,过后又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跟你霍姨太熟了,都十多年的朋友了,突然说娶她像什么样。”
云葭一听这话本还想劝他,却又听阿爹坐下之后沉声说道:“我当初不另再娶妻除了怕新夫人对你们姐弟不好,其实也是担心我自已会对人家不好。”
“这么多年,咱们一家人都这样挺过来了,你和阿琅如今也不用人再照顾了,我也没这个心思再娶妻。”
“娶来之后,要是不能好好对人家,对她也是一种折磨。”
徐冲垂着眼睛说道:“做夫妻跟做朋友不一样,我跟你霍姨做朋友无论怎么样都行,可若是跟她成为夫妻……”
他没说完,但话都已经在不言中了。
他有时候莽撞,可有时候心还是挺细的。
说完见云葭神色复杂看着他不语,他反而先笑了起来:“好了,咱们一家人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你就别操你爹我的心了。”
云葭见他这般,红唇微张,最后到底也没多说什么。
阿爹说的对。
与其把人娶回家又没法好好对人家,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做这件事。
霍姨不是别人,可正因为不是,她才更加珍惜这一份来之不易的感情,不希望她日后跟了阿爹反而还没如今开心。
心里不舍。
但云葭也知道有些事不能强求,看着阿爹含笑的目光,云葭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这事。
……
徐冲最后还是没去找霍七秀,太晚了,何况这样匆匆找过去其实也挺奇怪的,要是让她知道岑福的想法,那就更加奇怪了。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多费口舌解释越描越黑,还不如之后休沐的时候把人喊到家中来吃饭。
大不了届时他多赔她几杯酒就是。
这事就这样了。
云葭也不好去管,怕管了反而影响他们长辈之间的感情,想着等下次阿爹休沐,再请霍姨来家中吃饭好了。
翌日。
徐冲继续回大营。
裴郁和徐琅照旧去书院读书。
或许是因为身边有个人整日陪着他一道,徐琅如今已经许久没有叫嚷着读书烦了,上回考试的成绩甚至还十分不错,倒让阿爹面上十分有光,走到外面背都挺直了不少,云葭听陈集说现在整个大营都知道她家里有两个读书的好苗子,只是一个根正苗红,一个还是个小树苗。
裴郁也彻底断了别的事务,一心读书。
如今裴郁便整日与书打交道。
云葭知道秋闱在即,正是万千学子拼命之际,自然也不会去打扰他,自已顾着外头的事,让人更加殷勤地关注着他每日的吃食,院子里的那些蝉鸣更是每日都会让人过去收罗一通,免得影响他读书,夜里碰见一道吃饭的时候则也会嘱咐他好生歇息。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着。
外面三间铺子已经着人打通了,人手若愿意留下的,云葭便让人留下,若不愿意的,她也付了一笔钱让他们走了,至于改造铺子的人选,倒是霍七秀推荐给她的,不仅精通此道,还走南闯北,见识非凡。
云葭跟他接触过几次便十分满意,之后便把一切事物都交了出去,只让岑风派人看着,若有什么不能抉择的事务再来回报。
蓟州也来信了,说那两位先生教得很好。
他们特地整理出来一处地方供两位先生教学,现在不少将土的子弟都去那边上学了,信中还提到蔡家人。
蔡家人已经到蓟州了,蔡泓这么多年的积累,虽然算不上多富庶,但也足够自已的妻儿和孙辈在他死后于蓟州安居下来了,现在蔡晓、蔡慧也都在书院读书,尤其是蔡晓读书十分认真,至于蔡曾氏和蔡刘氏还有蔡泓的女儿蔡姿如今也都各自找了活计,或是刺绣、或是浆洗……虽然赚得不算多,但总归也是一份来路。
信中最后与他们说会看好蔡家,不会让他们仗着从前替徐家做事而胡作非为,还问他们安好。
云葭笑着让人把信送到大营中给阿爹看。
庄子那的学堂也已经开办起来了,换了管事,又有人监督,现在庄子也已经焕然一新,那位明先生的腿听说也有了起色。
正如裴郁当日所言,他的脚其实并未彻底废掉,只是从前没钱又正好碰上了庸医,之后又未再请人认真检查过,便一直以为自已的腿是真的不行了,如今由云葭出钱,替他重新找了大夫,他的腿得以重新治愈,效果也好了许多。
但到底是多年的伤腿了,想真的恢复如初已然不大可能。
不过大夫也说了日后想独立行走还是没有问题的。
这对明家父子而言其实已经大喜过望了,为了这个,明暄还特地下山了一趟,找到她这边,拿了一篮子他家鸡下的蛋和一篮子新鲜的菜。
小孩走之前还说会报答她。
云葭听完也只是笑笑,她早从岑风口中知晓这个小孩在庄子的时候就整日磨着他们问要成为她的下属都需要做什么,但对此,云葭并未说什么,只让人好好上学,别多想。
过了夏至,昼短夜长,天也变得越发热了。
天气越来越炎热,人的食欲也就跟着下降,徐琅惯是挑剔,裴郁对此倒是无所谓,但明显吃的也少了,云葭这阵子闲来无事就研究出来不少爽口的吃食,也免得家里两孩子整日吃着米饭没胃口。
一日。
云葭正在屋中看厨房递来的菜谱。
明日阿爹就要休沐了,上次就说好等他这次休沐要请霍姨和樊叔来家中做客,家里许久未正式招待客人,厨房那边恨不得使出十八般武艺,自然样样求精细。
这不,定了菜谱就立刻送过来给云葭过目了。
云葭这会就靠坐在贵妃榻上看着菜谱,菜谱没什么不好的,忌口一类,她早先时候也已经让人去交待了,此刻扫过菜谱,她便合上递给惊云:“就让厨房这样准备,再让人准备一份冷陶,霍姨喜欢吃。”
惊云应声,拿着菜谱出去,打算交待人送到厨房。
云葭则继续看着窗外的雨。
今日雨水多,从中午开始就一直下个不停,至今还未停歇,天已经彻底黑了,但其实时辰还不算晚,只不过是因为这一场下了几个时辰的暴雨而造成的。
惊云吩咐完进来,见云葭看着窗外雨水,替人重新斟了茶,方才开口说道:“也不知今日国公爷还能不能赶回来,雨下得那么大,只怕路上不好走。”
云葭也在担心。
“姑娘,出事了!”和恩忽然急匆匆进来。
冷不丁的听到这么一句,云葭的心不由狠狠跳了一下,她忙扭头回看。
惊云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强作镇定之后问匆匆打帘进来的和恩:“出什么事了?你好好说。”
和恩是一路跑回来的,身上都被雨水淋湿了,缓了口气之后就跟云葭匆匆报了外头的话:“霍家的管家过来说霍夫人今日骑马不小心摔下山谷,他们寻了半天也没见到霍夫人的踪影,来求我们出手相助。”
第243章 徐冲抱着霍七秀归来
这事事出突然。
云葭听到之后神色震变,她立刻站了起来,却因起身的动作幅度太大,弄翻了茶几上的那杯茶,即便惊云瞧见之后立刻伸手扶住了,却还是有不少茶水倾斜了出来。
惊云慌忙拿帕子去擦桌面,免得茶水一路往下漏到底下的座褥,又去看云葭的衣裳。
还好,并未沾到。
她松了口气。
云葭此刻却无暇理会这些事情,她看着和恩沉声问道:“霍管家人呢?”
人命关天,事态紧急,半点都耽搁不得,云葭一边问一边径直往外走去,听和恩跟在后面与她说道“霍管家这会已经被人请去前厅候着了”,云葭轻轻嗯了一声,她脚下步子依旧未停,嘴里则继续吩咐道:“你现去找季年,把这事说与他听,让他先列队,待会跟着霍管家一道出去找人。”
霍七秀是家里的常客,待人又宽厚,云葭身边这些下人都十分喜欢她。
她出事,她们自然也跟着着急,此刻听到云葭吩咐,和恩连忙点了点头,嘴里答应着,说着“奴婢知道了”,待走到外面,她也顾不上此时外面雨势还大,撑起放在廊下还未收起来的伞便冒着雨跑了出去。
云葭脚下步子也未停留,显然是打算亲自去见霍管家。
惊云跟在她后面,见她动身,连忙另撑了一把伞护着云葭往外走,然天上的雨势实在太大了,噼里啪啦的,就跟天上掉下成串的珠子似的。
“姑娘!”
惊云跟在云葭身边,因为雨声实在太大了,她都得提着声音跟云葭说话:“奴婢去吧,这雨实在太大了。”
云葭听完之后,想也没想便摇了摇头,她沉声道:“我得亲自去见,才能安心。”
她目视前方,那张白皙温软的脸庞在身后照过来的那些摇摇晃晃的灯火之下,显得十分坚毅。
惊云瞧见之后知道劝不动,只能尽力护着人往前走,小心翼翼地把人笼罩在那十二节骨伞之下,免得她被雨水沾到。
刚走到外院,还未至前厅去找霍管家,就看见迎面走来的裴郁和徐琅。
摇曳的灯笼之下,两人皆除了雨披,由各自的小厮撑伞护着往前走,徐琅这会还未看见云葭,正拿袖子抹着湿漉漉的脸,张嘴就是一顿没好气地低骂:“什么破天气,害我蹴鞠踢不了还成了落汤鸡,明天跟长幸他们的打猎肯定也没法子继续了。”
原本他们都约好这周去城郊打猎了。
裴郁这会儿的情况其实跟徐琅也差不多,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衣袖也湿了大半,虽然先前已经拧干了,但因为今日他穿得是一身浅色的衣裳,这湿了的半截袖子就显得格外明显。
就像是一片浓墨和淡墨,在那浅色的衣袖上逶迤成画。
裴郁那双浓密卷曲的眼睫上也垂挂着雨珠,手里拿着小顺子送过来的干净帕子,他却未立刻擦拭起自已那张被雨水淋湿的脸,而是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串竹青色的络子先仔细擦拭起来。
早在骑马回来时,他就把络子解了下来放进了自已的怀里,一路小心存放,倒是并未让络子打湿,只沾了一些衣襟上的水,被他用帕子小心捂了一会,便也干了。
他这番动作并未有人瞧见,若不然徐琅肯定是要笑话他的。
不过恐怕即便徐琅笑话他,裴郁可能还是会随着自已心意去做,他从来就不畏惧旁人的笑话,等把络子擦拭干净,裴郁又重新小心翼翼地把络子存放于自已怀中,并未于此刻挂在腰上,而后他才擦起自已湿润的脸颊和头发,耳朵则继续听着身边的徐琅碎碎念。
他倒不似徐琅这般生气。
这个时节的天气向来如此,他也早就习惯了,他只是想早些回房间换一身舒适的衣裳,这湿哒哒的衣裳穿在身上实在让人不舒服。
雨声实在太大了,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溅起一地水花,也让向来警觉的裴郁一时之间未听清前方传来的脚步声,直到余光瞥见一处地方,裴郁的视线忽然一凝。
今日天色比平日要暗得早一些,来往路上的灯笼也被这一片风雨刮得吹灭了大半。
裴郁眼睁睁看着那白茫茫的水汽之中走过来的两个身影,起初裴郁还以为自已是瞧错了,不禁站住了脚跟,但在见到那两个身影越走越近,而那张于他而言格外熟悉的面容依旧在这氤氲的雨汽之中长存未绝。
裴郁神色沉凝,当即顾不得了。
他忽然抿唇,沉默地大步往前,朝过来的云葭走去。
小顺子正低头看路,他一时未注意裴郁的行径,也未来得及跟上,仍傻乎乎地举着伞站在一旁,忽然察觉到身边的少爷不见了,只留下空空荡荡的一处地方,小顺子不明所以,反应都跟着慢了一拍,直到抬头瞧见那豆大的雨珠砸在远去的少年身上,他方才惊呼出声:“少爷!”
小顺子喊着,然后急急撑着伞跟了上去。
徐琅还在拍着身上的雨水,嘴巴一张一合怪这老天爷,听到声音方才抬头,他右边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元宝还站在他左边勤勤恳恳地举着手撑着伞。
因为裴郁在前面挡着,徐琅起初还未瞧见他姐的身影,看着裴郁的身影他就直皱眉,嘴里更是不明所以的一句话:“他发什么疯啊?”
元宝先前瞧见了。
这会听少爷呢喃,立刻在一旁提醒道:“少爷,是姑娘,姑娘来了!”
徐琅听到这话当即心惊,他的眼睛当即睁大了,也跟裴郁先前的反应一样,快步走了过去,走近之后正好听到裴郁在问:“你怎么出来了?”
徐琅慢后几步,在裴郁说完之后,他也走到了云葭的面前,眼见他姐那身漂亮的百花锦裳都湿了不少,徐琅也跟着拧了眉,一道问道:“姐,你出来干嘛啊?雨下得那么大,天又那么黑,多危险啊!”
看着面前那两个目光关切看着她的少年,云葭这一路紧绷的脸色终于变得缓和了不少,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还有事情要处理。
霍管家也着急见她呢。
她跟两人长话短说:“霍姨出事了,我现在要去前厅见霍管家。”说完扫了一眼两人落汤鸡的样子,皱眉,“你们先回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云葭说完又交待了元宝和小顺子一句,然后便径直越过二人继续往前走去。
但裴郁和徐琅岂会放任她一个人这样过去?
对视一眼之后,两人倒是十分默契地纷纷小跑着跟了上去,他们二人如此,他们随侍的小厮自然也不可能离开,小顺子和元宝见自家少爷往前跑,怕他们被雨水淋湿,自然也一路哼哧哼哧气喘吁吁地跟了过去。
云葭听到身后的动静,还未等她回头,两个身高腿长的少年就已经一左一右走到了她的身边。
云葭先是看了眼徐琅,然后又去看另一边的裴郁,她神情错愕,语气呢喃:“你们……”
裴郁正好垂眸与她对视。
此刻听她呢喃出声,便看着她说道:“我们陪你一起过去。”
天地漆黑,然他眼眸却依旧明亮,此刻便这样目光定定地看着云葭,一眨不眨,甚至还贴心地往她身前站了一些,替她挡住前面被风斜吹过来的雨水。
而另一边,徐琅也在裴郁这番话之后开了口:“对,姐,我们陪你一起去。”不等云葭开口阻拦,他忙又说道,“我也想知道霍姨怎么了。”
不仅云葭喜欢霍姨,徐琅也挺喜欢霍七秀的。
此刻知晓她出事,他自然也担心。
自小的环境让云葭习惯了去做主,也习惯了去决定一切事宜,可此刻看着身边这两个高大的少年,看着他们脸上望着她时坚定且执着的神情,云葭在短暂地怔忡之后竟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明朗的笑容。
她没有再阻拦,而是在两人的注视之下笑着点了点头:“好。”
她轻声答应着,然后扭头嘱咐身边的惊云:“回头嘱咐厨房多准备一些姜汤。”又跟元宝交待道:“待会让你哥送两身干净的衣裳过来。”
惊云与元宝都点头答应了。
之后他们一行人便未再耽搁,而是继续往前走,一路无话,没一会,一行人就匆匆走到前厅,霍管家急得在屋中踱步,听到外面传来的声响,他连忙看去,瞧见两个少年护着一个锦衣女子进来,认出是徐家姐弟,另一个则脸生,但早些时候,他已从主子的口中知晓这位少年的身份,此刻看见,他立刻上前与三人拱手问好。
“事有轻重,霍管家,现在不是讲这些虚礼的时候,到底怎么回事?”云葭看见人,都顾不得进屋入座,只走进屋就看着人先问了。
霍管家一听这话,心里便骤然一暖。
这么多年,主子其实一直不肯让他们与徐家过多往来,怕给徐家添麻烦,也怕徐家觉得他们有所图,即便有事,主子也多是自已一个人往身上扛,从不愿麻烦别人。🗶ĺ
他知晓发生这样的事,主子必定是不愿麻烦徐家的,但他实在是没办法了。
今日这么大的雨,主子从那么高的山谷摔下去,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即便来日主子知晓之后要责罚他,他也认了!
他简单地跟三人说了下情况。
两日前主子去邻城参加一位好友的婚宴,顺道采买货物跟人谈生意,今日则是回程,没想到快到燕京城的时候,半路雨下得忽然太大,路上又无停歇躲雨的地方,只能继续往前赶,路过一处小道的时候,马蹄打滑,主子就这么从山上摔了下去。
“家中随从来报,能找的地方都已经找了,可找了许久也没发现主子的踪迹。”
“我们能派出去的人手都已经派出去了,就连各大商铺也都派了人,可那处地方实在太大了,若是天色好也就罢了,可现在天已经黑了,就怕主子晕倒在哪里……这要是一夜都未寻见,主子怕是……”
他简直不敢想象。
云葭听他说完,脸色已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徐琅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他没想到事态会这么严峻。
“姑娘,季护卫来了。”
身边惊云听到外面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待瞧清过来的人是谁之后,她忙跟云葭提醒道。
话落。
季年已大步走了过来。
云葭转身看向季年,不等他行礼就张口询问:“人手都准备好了吗?”
“是。”
季年拱手与云葭说道:“能带走的人手都已经在外候着了。”
徐家的护卫向来训练有素。
云葭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她转过头跟霍管家说道:“霍管家,你跟着我的护卫一道去。”见中年男子脸色苍白,她又温声安慰了一句:“放心,霍姨福大命大,必然不会有事。”
前世根本没有这样的事。
又或许那时也有,但她那会已嫁进裴家,并无人说与她听,不管是因为什么,后来霍姨都活得好好的,她相信这次她也不会有事。
“诶、诶、诶。”
霍管家连连诶了三声,他心中感动,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徐家的这些举动让他忐忑不安了许久的心也终于定了下来,他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然后郑重其事地跟云葭拱手一礼,语气哽咽与云葭说道:“等找到主子,小的再来给县主们磕头。”
他说完方才起身,准备跟着这位徐家的护卫先去找主子。
然一行人皆还未动身,便又有人急匆匆过来了,是岑风,他一路跑来,老远就冲云葭喊道:“姑娘,霍夫人找到了!”他气喘吁吁,一边冒雨跑来,一边说道,“国公爷把她带回来了。”
这消息简直称得上重弹,众人一时都有些未能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倒是纷纷往外走去。
裴郁仍护在云葭身边,见惊云因为云葭跑得太快而赶不上,致使云葭身上的衣裳都被雨水打湿了一些,他皱着眉,立刻快走几步,顾不上旁人会想什么,从惊云手中接过伞就走到云葭身边替她撑伞。
他向来少言,云葭一时心系霍七秀的安危也未曾注意。
一行人便这样冒雨往外走去,待到外院,果然瞧见有人冒雨而来,前面有披着雨披的护卫提着灯笼开路,而后面,徐冲一身单衣正抱着昏迷过去的霍七秀大步走来。
他身上早就湿的不行了。
头发湿哒哒的往下掉着雨水,贴身的武将服饰也因雨水加重了不少,然他脚步从容,即便抱着人也未见脚下步子有一丝缓慢。
而此刻于他怀中的霍七秀身上穿着雨披,然那身雨披笼罩了她的全身,大的显然并不合身。
第244章 让霍七秀留在家里
冷不丁看到这副画面。
裴郁不由皱眉,他先是目光担忧地朝身边的云葭看了一眼,待见她神色虽有怔忡,面上却并无别的神色,方才悄悄松了口气。
云葭并不知裴郁在想什么。
她的确被眼前的画面惊了一下,但并无太多反应,短暂的惊讶之后,她便立刻朝人喊道:“阿爹!”
然后继续往人那边走去。
裴郁自然跟着她一道往前走去。
黑夜中,徐冲循声看了过去,待瞧见跑过来的人是谁,他这一路紧绷的脸色也跟着缓和了一些。
脚下步子暂缓,头顶的伞面被雨水砸得发出巨大的声响,他仍抱着霍七秀,护着她未让她被雨水淋到,却也知道与人解释,等云葭这一行人过来之后,他便先同他们说道:“我找到你们霍姨的时候,她已经晕了过去,没有马车,也等不及,我只能先把人这样带回来了。”
云葭自然知道阿爹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虽然她喜欢霍姨,但也知晓男女授受不亲,这么多人看着,不管是阿爹还是霍姨,名声都很重要,她冲徐冲点头道:“阿爹不必解释,我们省得的,您放心,也不会有人胡乱说什么。”
徐冲闻言,自然松了口气。
他自已对这些身外的名声无所谓,反正这么多年,他也早就习惯了,却不想霍七秀因他被人非议,更不想悦悦他们误会。
“您没事吧?”
看阿爹因为未着雨披,即便此刻站在伞下,浑身上下也已然湿了个透透的,云葭不由目露担心。
徐冲听到这话却笑:“你爹我能有什么事?别担心。”
云葭岂能不担心?
虽然阿爹身体强壮,但人又不是铁打的,只是这会也不好说什么,便又垂眸问:“霍姨她……”
她的视线已重新落在了霍七秀的身上,见她露出来的半边脸被灯火照着还显得十分苍白,不由皱起眉,她担忧问道:“没事吧?”
“没事,就是伤了腿,头又磕到石头,昏过去了。”徐冲不愿她担心,简单同她解释了一句。
可云葭听完之后,脸色却还是不大好看:“我让人去请大夫。”
她说完就要跟身边人吩咐。
虽然前世霍姨并未出事,但此刻见她这样,云葭心里哪里放得下?
徐冲却拦住她道:“我来时已让人去保和堂给你樊叔递口信了,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听阿爹这样说,云葭那颗不安的心也总算落了下来,樊叔医术高超,想必霍姨肯定不会有问题,这样站着也不是回事,她道:“先带霍姨去客房休息吧。”
徐冲也正有此意。
因为霍七秀还晕着的缘故,他也没有再在这个时候假手于人,他抱着人就往客房那边走,云葭等人则跟在他身后。
正要与身边惊云吩咐,让她喊人去给阿爹拿身衣裳和鞋子过来,余光便扫见身边颀长清朗的少年郎。
云葭也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站在她身边的不是惊云,而是裴郁。
“阿郁?”
她仰头看着身边的少年郎,目带惊讶:“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又见他手里撑着的那把伞正是惊云原先握着的那把,十二骨的油纸伞若撑两个女子还算可以,可想要容纳她跟裴郁却十分困难,云葭几乎一眼就扫见了他的肩头湿了半边。
天上还未停歇的雨水也正顺着他优越的下颌线一路往下掉,与他的墨发一起。
湿哒哒的。
恐怕若处于干净的室内,他这副样子都能在地上积出一小滩雨水了。
“你快回去,肩膀都湿了,你没注意?”她说完便要拿帕子去给人擦,然先前出来匆忙,她并未携带帕子,只能皱着眉让小顺子过来给人撑伞。
小顺子听话,立刻过来了。
只是没有裴郁的吩咐,他也不敢过来,只能干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也不敢做什么。
四目相对,裴郁看了云葭一眼,见她态度坚决,一副他不肯过去就不走了的架势,裴郁心中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跟惊云换了回来,把伞递给惊云的时候,他看着云葭又叮嘱了一句:“慢点走,地上水坑多,别溅到。”
云葭现在只想让他快些回去,此刻无论他说什么,自是都答好。
总算换回来了,云葭一面交待惊云回头喊人去给阿爹拿衣裳,一面又忍不住朝裴郁那边看,见他此刻全身都笼罩在伞面之下方才松了口气,然嘴里还是吩咐了一句:“让厨房快点把姜汤熬好送过来。”
惊云自然一一点头应了。
等到客堂,自有人进去伺候霍七秀,云葭路上就让人去给霍七秀拿了一身贴身的衣裳过来给她换。
樊自清还未来,丫鬟先在里屋伺候霍七秀换了一身衣裳。
云葭比霍七秀要矮半个头,但中衣本就宽松,霍七秀穿上便也不显小。
等惊云在一旁伺候给人擦拭头发和脸的时候,云葭站在一旁又兀自看了一会,眼见霍姨还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才出去。
徐父和徐琅以及裴郁都还在。
他们也已经在隔壁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头发也由人拿帕子擦干着,手里各自握着一碗姜汤正慢慢喝着,看到云葭出来,三人皆抬头看来,裴郁见她脸色不好,正欲说话,徐冲先看着云葭开了口:“悦悦,你也过来喝一碗,免得回头着凉。”
云葭不想喝。
她惯来不喜欢姜丝的味道,何况她先前也没淋到雨,下意识便想拒绝,但看着三人关切的目光,云葭这一声拒绝最终还是没法说出口,只能听命接过一碗姜汤,然后坐在了裴郁的身边。
浅浅一口当做几口这样慢慢喝着,她皱着眉,好半天才把那小小的一口给吞咽了下去。
喉咙里火辣辣的,还有着一股子浓郁呛人的生姜味道,即便里面放着红糖也难以把这个气味盖过去。
裴郁察觉到了,便拿起一旁的蜜饯悄悄推到了云葭的面前。
云葭还在为眼前的姜汤犯难,忽然瞧见那被移动过来的蜜饯,眸光微怔。
抬眸。
可身边少年却并未看她。
像是知道她会不好意思,他正跟一旁的徐琅说着话,也让旁人并未察觉到这边的情形。
云葭不知他是否有意,然瞧见之后心里还是不禁微暖。
她未说话,只拿起杏脯吃了一口,有了蜜饯,这一碗难喝的姜汤倒是也变得没有那么难以下咽了,云葭慢慢喝了小半碗,等四肢百骸都变得温热起来便没再喝了,放下手里还剩了半碗的姜汤,云葭这才问徐父:“阿爹今日怎么会跟霍姨碰上的?”
这事说来话长,然徐冲也未隐瞒,只长话短说。
他放下手里那碗已经喝得干干净净的姜汤,身体也因为这碗姜汤变得暖和起来,驱了一身寒意,让身后小厮退下,他随手把头发束起便跟云葭说道:“我回来的时候路过那边正好看到霍家的护卫,从他们的口中知道你霍姨从山上掉下去了,便跟陈集一起找她。”
“我运气好,先找到你霍姨,但你霍姨——”
想到自已找到霍七秀的时候,她额头见血,腿脚也伤了,完全站不起来,身上全是泥水,脏兮兮的竟是比十年前他救她的时候还要惨烈。
想到那时的情景,徐冲这双浓眉就忍不住紧拧,他还欲说话,外面忽然有人来报:“公爷,樊大夫到了。”
话音刚落,樊自清便已自已收伞走了进来。
风雨斜刮,樊自清的身上也沾了一身水汽,他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拍着衣裳走了进来。
云葭和徐琅看见他皆起身喊了一声:“樊叔。”
裴郁也跟着站了起来,跟人微微一点头,喊道:“师兄。”
“你来得正好,先去看看七秀。”徐冲走过去跟樊自清说道。
樊自清看着他点了点头,又跟几个小辈浅浅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往里屋走去。
锦帘一掀一合,樊自清的身影便瞧不见了。
徐冲本欲一道进去,步子才迈出,又停下,转头嘱咐云葭:“悦悦,你进去看看。”
云葭自然没有不同意的,她跟着樊自清的步子抬脚进去。
裴郁注意到云葭的鞋面颜色有些深。
他仔细看着这才注意到她走过之后地上的水痕都添了许多,只因先前他们进来身上都湿哒哒的,她这点水痕方才不算明显,也未让徐叔他们发现。
知道她是不愿让徐叔他们担心方才一直没说,但他既然瞧见了就没法当做不知道,等云葭走了进去,他便起身找人吩咐了一句。
徐父和徐琅起初并未注意到他出去,直到裴郁回来才注意到,徐父未说话,徐琅却问他:“你做什么去了?”
裴郁随口说了一句,并未把真相说出来,徐琅也未怀疑。
云葭并不知道这些事。
樊自清看诊的时候,她就在一旁安静站着,等樊自清诊完脉又检查完,她方才上前一步问道:“樊叔,霍姨怎么样?”
“没什么事。”
樊自清边说边收东西:“皮肉伤,就是右腿磕到石头断了,我回头替她正完骨头再休息个个把月就好了。”
这还算没什么事?
云葭看着那白发男子冷静的侧脸,一时有些无言,然心里这话自然不好与樊自清说的,直到听樊自清问:“霍家的人呢?”
云葭一怔,眨了眨眼,答:“在外面,怎么了?”
樊自清头也不抬说道:“喊个人进来,我回头把药方写下来给他,再交待他几句后续的事宜。”
云葭回味过来他的意思,但她心里已有打算,听到这话便说:“樊叔与我的丫鬟说吧。”
樊自清挑眉回望。
云葭与他对视,并不见惧,声音平静道:“我打算让霍姨这阵子留在家里休养,平日我们也能更好的照顾到。”
樊自清似有些惊讶。
他未说话,而是沉默地又多看了云葭一会方才收回视线。
“你。”
他忽然喊惊云:“过来。”
惊云知道他这是要吩咐了,连忙应声过去。
云葭也在一旁听着,等听完嘱咐,等樊叔喊惊云准备给霍姨正骨的时候,云葭才悄然往外退去。
让霍姨留在家中是她临时起意,还未与家人说过,此刻出去,她便打算与阿爹他们商量下,她并未看到她离开之后,樊自清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霍七秀忽然轻笑一声。
惊云正听樊自清的吩咐扶着霍七秀的腿。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道笑声,惊云愕然抬头,语气呐呐问道:“樊大夫,怎么了?”
入目却是一张冷冰冰的脸。
如同雕塑,毫无生气,和从前一样。
“没什么。”樊自清冷淡道。
惊云心里还觉得愕然,难道刚刚是她听错了吗?
看着樊大夫这张生人勿近的脸,惊云摇了摇头,她也不去想了,继续听吩咐做事。
云葭出去之后就把这事与他们说了。
徐冲等人对此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其实就算云葭不开这个口,他也有这个想法,以前他没怎么观察过,他没这个闲心、也没这个时间去注意这些。
可现在看,霍七秀身边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
人的数量倒是多,但有本事的却实在太少,她心善,如今跟在她身边谋生的那些人大多都是从前生活困顿潦倒被她施以援手跟在她身边的。
忠心是有,能力却实在不足。
就今天霍七秀从山崖坠下去这事,其实就能看出来了。
这但凡当时有个武艺高强的人在身边,她又何至于受这样的大罪?再不济,有个能统筹有大局观的人在一旁坐镇,她手里那些人也不至于跟一群无头苍蝇似的在那边乱找。
也就那么一片山,十多个人竟然还找不到,他过去那会,一群人正在那边六神无主。
如果不是他正好出现,以霍七秀当时的情况,等他们找到的时候,恐怕不是失血过多而死,就是被山林中的野兽叼走了。
徐冲心里寻思着找个时间派人好好教教那些霍家的随从,省得之后再发生这样的事。
他在这边想着。
云葭则让人喊了霍家的管家进来,打算把这事说与他听。
第245章 细心的裴郁
先前主子们都在里面,侍从和下人也都在外面候着,无召不敢进来,这会被云葭主动提喊,霍管家连忙在外头诶着声答应着走进来了,一进来就对着徐冲等人跪下,然后“咚咚咚”一顿磕头。
他动作用力幅度极大,丝毫没有留力。
没几下,他的额头就红了一大片,隐隐都能瞧见上面隐隐显露出来的血丝了。
云葭被他这番动作吓了一跳,忙出声阻止,又让人去扶他起来,然霍管家却执拗地并不肯起来,他年纪大了,有时候也挺固执的,打定主意觉得徐家人帮了他们,想要好好感激徐家人,自然不肯就这样起来,仍长跪在地上,还要继续给他们磕头道谢呢。
他是跟着霍七秀的老人了,看着霍七秀长大,也陪她经历了所有的难关,他老妻早逝,膝下又无子无女,对霍七秀,他既有主仆情谊,心里也有一份长者对小辈的怜惜。
今日知道霍七秀出事,他差点没直接晕过去。
此刻见她平安归来,方才把那颗高悬的心彻底落下了。
看着徐家这一大家子,霍管家跪在地上,对着徐家众人真情实感痛哭流涕地感激道:“多谢国公爷多谢县主,你们的大恩大德,霍某永生难忘,以后有什么需要霍某做的,你们尽管说,霍某就算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
他老泪横流,跪在地上哽咽不止。
云葭看头发花白的老人执拗地跪在地上,身子因为哭得太过激动而显得有些颤颤巍巍的,忙又让人去扶了一把,嘴里一并说道:“霍管家,有什么话,你起来说。”
徐冲坐在上头也跟着皱眉道:“行了,你家主子是我的朋友,她有事,我难道会坐视不管?起来,我们家不兴这一套!”
到底是领兵打仗的将军。
血海沙场里活下来的人,这一番沉下脸说话的气势,哪里是霍管家能抗衡得了的?霍管家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敬畏徐冲的,也不愿惹他们不高兴,不敢再继续这样跪着,只是起来之前对着徐冲等人又是好一顿千恩万谢,这才由人扶着站了起来,却也不敢坐,仍坚持在底下站着,低着头听他们吩咐。
云葭见他这样,知道非要让他坐下,这位霍管家肯定又得要一番长篇大论,这不敢那不行的,与其在这因为这些琐事继续浪费时间,她也没再坚持让他入座,只看着霍管家喊道:“霍管家。”
霍管家闻声忙面朝云葭的方向又躬了一个身,然后低着头同人说道:“县主请说!”
云葭便开口同他说道:“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下。”
她言语客气,霍管家听完之后却更为惶恐了,也更为谦卑,他连连道:“不用商量不用商量,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云葭便与人说了自已的打算:“霍姨伤了腿,我想留她在家里住一段时间,这样平日有什么,我们也能帮忙照看着一些。”
霍管家闻言,面露怔忡。
他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云葭,显然没想到徐家竟然有这样的打算,思绪凝滞了片刻,他目光呆滞地看着云葭,就连大脑都停下了运作,但也只是过去瞬息的功夫,霍管家便回过神了,他想了想,重新跟云葭抱拳道:“国公爷和县主好意,霍某哪有不同意的?只是……”
他面露犹豫和担忧:“只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县主和公爷了?”
本来今日就够麻烦徐家的了。
虽然霍管家打心里希望主子能跟霍家人更亲近一些,但有些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决断比较好。
云葭闻言便笑着与人说道:“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家里都有人,樊叔来家里给霍姨看病也方便,最主要的是我看着也能安心一些,省得整日在家里见不到霍姨担心霍姨的身体,”她最后说了一句,“霍管家就算是为了我便答应下来吧。”
霍管家哪里不晓得云葭是故意这样说的,为得只是为了安他的心。
又见屋中其余三个男子的反应,知晓他们也没有别的意见,便晓得这事他们应该都已经全票通过了。
他能瞧出徐家人的真心,也能感觉到他们是真的想帮主子。
霍管家心中感激万千,思虑片刻,便也没再犹豫,就算主子起来与他生气,他也不管了!
家里下人是多,但主子向来是不爱麻烦别人的性子,他又不好日日在主子身边照顾……与其如此,倒不如听从明成县主的吩咐。
以主子的性子,这世上也就只有徐公爷和明成县主才能降得住她。
霍管家心中已有决断,便也没再多加纠结,只又跟云葭等人长作了个揖,便一锤定音同人说道:“既如此,霍某也就不跟公爷和县主客气了,霍某现在就回去让人替主子收拾些日常用得到的东西送过来。”
云葭与人点了点头:“如此,麻烦霍管家了。”
霍管家闻言忙道:“您客气,要说麻烦,也是该我来说,您和公爷的好意,霍家上下没齿难忘!”
霍管家一顿感深肺腑的话之后便未再久留,与众人拱着手作着揖告退了。
夜也深了,因为霍七秀的事,一群人都还没吃饭,吉祥进来问他们晚膳摆在哪边,云葭想了想便跟徐父说道:“阿爹,你们先去吃饭吧,这边我来看着。”
她夏日原本就吃得少。
加上傍晚的时候多吃了几块点心,这会倒是还不饿。
徐冲闻言却皱了眉,刚要说话,里面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叫声。
那声音一听就是霍七秀的声音。
屋内几人纷纷变了脸,众人全都往那安着锦帘的地方看去,徐冲更是皱着眉冲里面喊道:“樊自清,怎么回事?”
樊自清没回答他的话。
倒是惊云提着嗓音气喘吁吁回答了:“樊大夫在给霍夫人正腿。”她也是耗了老大的力气,这会说话都还在喘着气,“霍夫人醒了。”
徐冲一听这话就撑着桌案站了起来,但脚步才往前迈了一步便又停了下来。
他最终还是没进去。
“我进去看看霍姨。”最后还是云葭先站了起来,往里头走了进去。
帘子一起一落,再次遮挡住里面的情形。
霍七秀的确醒了,但神情看着还有些茫然,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眼前陌生的床帐上,然后像是感觉到身边有人,扭头,待瞧见樊自清,她神色微怔,声音几乎称得上是迷茫般喊道:“二哥?”
樊自清已经在收拾东西了,闻言,垂眸看她一眼。
“嗯。”
还是从前那副腔调,不冷不热的。
霍七秀早就习惯他这个态度了,只是不明白自已现在什么情况,还欲询问,就扫见云葭的大丫鬟惊云也在床边站着,见她看过去,额头汗津津的小姑娘连忙笑着与她说话:“霍夫人,您醒了!”
霍七秀看着惊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更为怔忡了。
她还未开口询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又是一道熟悉的女声传到了她的耳边。
“霍姨。”
霍七秀循声扭过头,就看到了云葭的身影。
“悦悦,我这是怎么了?”霍七秀看到云葭长蹙起眉,显然不是很能弄清楚现在的状况。
她记得自已是从马上坠下,然后一路沿着山谷掉了下去,记忆最后是停留在自已疼痛难耐的右腿和砸在身上跟刀子一样的雨珠。
但她也记得迷迷糊糊间,似乎看到了徐冲的身影,只是那个时候她一直都以为那是人死之前看到的幻境。
难道……
那并不是她的幻境?而是真的?
那她那时迷迷糊糊说出来的那些话是不是都被他听去了?想到这,霍七秀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云葭扫见霍七秀苍白的脸色,还以为是她身体不舒服,忙走过去关切道:“您哪里不舒服?”
霍七秀摇了摇头,脸却仍旧苍白着。
她说不出话。
樊自清倒是看了霍七秀一眼,见她神色怔怔躺在床上,脸上再无从前的冷静和理智,反而有些紧张和慌乱,他长眉略往上挑了一下,知道她并不是因为身体有事,而是心里有事,心里大约也猜到他是因为什么缘故,樊自清收回视线,倒是张嘴替她解了一句围:“她刚醒来,正常,不必管,回头休息够了就好了。”
他都这样说了,云葭自然放心了一些,她先回答了霍七秀先前的话:“是爹爹救了您,现在您在家里呢。”
她说完,扫见女人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并非病态的苍白,知晓她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便先转过头与樊自清说道:“晚膳好了,樊叔先与阿爹他们去吃饭吧。”又嘱咐惊云,“我跟霍姨的晚膳,你着人送过来。”
想了想,她又多问了樊自清一句:“樊叔,这阵子霍姨有什么需要忌口的吗?”
樊自清已经起来了。
闻言,语气淡淡同云葭解答了一句:“已经跟你的丫鬟说了。”
如此云葭便没再多问,只等两人出去之后便坐到了床边,看着脸色依旧有些不大好看的霍七秀,云葭蹙眉问道:“霍姨,您没事吧?若是哪里不舒服就与我说。”
霍七秀视线上移落在云葭的身上。
看着她一脸关切的模样,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该说什么?
若是让徐冲听到她昏迷前的那番话,若是让悦悦知道她对徐冲的那点心思,以后她们还能像现在这样相处吗?恐怕悦悦以后连见都不愿见她了!
估计还会觉得她恶心。
这样想着,霍七秀的脸色就变得越发苍白了。
云葭只见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声音却一点都没有,这实在不像霍姨,她心里到底还是担心,见她这般,寻思着还是把樊叔请进来再看看。
“我让樊叔再进来下。”
她拧着眉同人说完,正要起身去外面寻人,手却忽然被霍七秀给拉住了。
被迫止步。
云葭回过头,目光疑惑地看着身后的女人:“霍姨?”
“……我没事。”霍七秀哑着声音与云葭说,抓着她的胳膊,没让她出去。
……
而外面。
徐冲还在等待,看到帘子一动,立刻站了起来,瞧见樊自清出来,身后跟着惊云,他忙问:“怎么样了?”
樊自清看着他淡言:“死不了。”
徐冲:“……”
他脸色难看,仗着云葭这会没在,屋中只有两个小子,也不用怕说什么污言秽语,便没忍住,看着樊自清眼睛一瞪,直接张口就啐他:“说什么屁话!就这点伤,你还能把人治死?那你这大夫也就不用再当了!明日我就亲自去把你那个招牌打下来!”
樊自清闻言一脸鄙夷地看了徐冲一眼,仿佛在说知道没事还问他?也懒得多说,他看着樊自清说了一句:“饿了,吃饭。”
他是在饭点收到徐冲的口信的。
知道霍七秀出事,他自然顾不上吃饭,一口饭没吃就着急过来了,此刻看完病,知道霍七秀没事,他也饿了,便要吃饭。
樊自清说完便径直往外走。
他跟徐冲多年好友,不知来过徐家多少回,对徐家实在熟悉,知道徐家平日都在哪里摆饭,也没管身后诸人如何,独自一人就先提着衣摆拎着药箱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悦悦呢?”
徐冲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问一旁的惊云。
惊云听到询问自然连忙与徐冲说了云葭的吩咐:“回您的话,姑娘说她跟霍夫人在这吃,正好与霍夫人说说话。”
徐冲闻言又看了一眼她身后已经重新变得平静的锦帘,沉默一瞬,到底也没说什么,只跟人吩咐道:“那你趁热去拿过来,多拿一些,别让他们饿着。”
惊云自是连忙应是。
“走吧,我们先去吃饭。”徐冲又跟徐琅和裴郁说了这么一句。
两人自是没有多说什么。
一行人往外走,裴郁和徐琅跟在徐冲的身后,走前,裴郁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眼,他便先收回了视线。
惊云则走在最后,等主子们先离开,方才往外走去,待走到外面忽然瞧见和恩捧着干净的鞋袜走了过来,她瞧见之后不由面露微笑,任几位主子前行,而她停下步子等和恩过来,等人过来之后,她便轻声赞了她一句:“你如今行事倒是越来越靠谱了,知道给主子先拿干净的衣裳过来。”
她也是刚才在屋子才瞧见姑娘的鞋袜湿了,正想喊人去拿呢,没想到和恩竟然先她一步就想到还送过来了。
和恩听到这话却抿着嘴笑说道:“姐姐这声夸赞,我可不敢受。”她笑盈盈一句之后又压低声音与人说道,“是二公子特地喊人过来传的话。”
惊云怔了怔,她下意识抬头往前看去,便瞧见一个白衣少年走在黑夜之中,他在人堆里一直是最沉默的那一个,先前也未见他说什么,没想到……
惊云实在没想到这位二公子的心会这么细。
“姐姐?”
和恩见她发怔,不由喊她。
惊云这才回过神,扫见和恩看向她时的疑惑目光,她方才敛神与人笑道:“知道了,你快进去吧,再让人倒一盆热水过来给姑娘泡泡脚,免得姑娘受寒,这日子是最不能出事的。”
和恩自是一一点头应了。
她捧着东西进屋,惊云则继续往前走。
……
徐父等人已经走了。
云葭则继续陪着霍七秀留在房中歇息。
“你说什么?”听完云葭的话之后,霍七秀面色呆怔,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神色微变,想也没想就冲云葭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怎么能留在你家里?”
她是最不愿意麻烦别人的,尤其是徐家人。
平日没事的时候等闲都不愿麻烦他们,更不用说如今还是这样的情形,她岂会又怎么可能答应留在徐家?
“我家里有人伺候,你不必担心我。”
说完,她又问云葭:“我家里的那些人呢,你让他们进来,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了。”霍七秀说着便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可她右腿才正完骨,哪里能动?轻轻动了一下就立刻疼得皱起眉头,嘴里也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云葭瞧见之后,神色微变,她连忙伸手过去想要扶人。
“霍姨您没事吧?”云葭先是问了这么一句,又不敢直接伸手去触碰她的腿,怕不小心弄伤她,只能坐在一旁干着急。
“不行!”
她还是不放心:“我还是让人去请樊叔过来再给您看看。”云葭说完便要起身出去吩咐,还未迈步就被从那股子阵痛中缓过神来的霍七秀拉住胳膊。
“我没事,你不用去喊,就是刚才没注意抽痛了一下,歇息会就好了。”
霍七秀语气虚弱地与云葭说道。
云葭听完之后,回过头又仔细看了霍七秀一会,确保她没有别的太大的问题方才重新坐了回去,只一双眼睛依旧关切担忧地看着霍七秀,提着心与她说道:“您别动了,腿还伤着呢,刚才樊叔说了,您这腿得好好养,要是没养好,落下个旧疾,日后您还出不出去了?”
她说着就忍不住拧眉。
“而且霍管家他们都已经被我打发走了,您这会就是想让我给您去找人,我也找不到。”眼见霍七秀瞪大眼睛,似是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云葭面上却毫无波动,脸不红心不跳的迎着她的注视,云葭把手按在她的胳膊上,又重新给人掖了被角,与她说道:“您呐,就给我安安心心待在家里休养吧。”
“可是……”
霍七秀还是有些犹豫,她还欲说,云葭却先她一步开了口,她故作不高兴的抿了下嘴:“霍姨这是拿我们当外人看呢,您若真这么想,那日后我们若出事,您也就别管我们了。”
云葭向来不怎么说这样的话。
今日一说,却十分有效,当下就拿捏住了霍七秀的命脉。
霍七秀果然没再说走了,只看着云葭面露无奈:“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了,好端端的,哪有咒自已出事的?”这样一句话,她又握着云葭的手轻轻捏了下她的皮肉,嘴里则是念念叨叨一句,“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像是在替她跟上苍祷告她刚刚说错话了,不要责怪她的失言。
云葭知晓她素日也是不大信佛的,此刻却为她神神叨叨絮叨了好几句,她既有些忍不住想笑,心里又有些暖呼呼的,她笑道:“什么童言无忌呀,我都多大了。”说完看着床上的女人,云葭又问她:“您现在还走吗?”
霍七秀听出她话中的揶揄,忍不住轻拍她的手嗔道:“你都这样说了,我哪里还敢走?”只是到底觉得这样不好,她看着云葭又叹了口气:“可是这也太麻烦你们了。”
云葭知道她这是同意了,便重新扬起明媚的笑,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难道我们出事,您会置之不管吗?而且阿爹也想您留下来呢。”
霍七秀听到这话不由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徐冲也这样想,心中又想起先前心里的那抹猜测,也不知道徐冲到底有没有听到,又或者……她那时到底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她脸上神情难辨,嘴里却看着云葭不由自主地轻轻呢喃一声:“你爹他……”
话还没说完,和恩便捧着东西过来了,她站在帘子外头与云葭说话:“姑娘,我给您拿了新的鞋袜和衣服,您先换上?”
霍七秀闻言倒是立刻收神,反应过来和恩的意思,她拧着眉从架子床往外探头一看,先前未曾注意,这会一看却发现云葭鞋子的颜色明显有些深,只因她今日本就穿得是深色的鞋子,先前才一直未有人注意到。
“你这孩子,鞋袜湿了,怎么也不知道先换下?也不怕着凉!”霍七秀说她,她自已身上倒是十分干爽,显然是已经被人先收拾过了。
不等云葭与和恩说话,她先扬声往外发了话:“快进来!”
和恩应声打帘进来了。
看着面露紧张和担忧的霍姨,云葭笑着安慰道:“没怎么湿,我自已都没什么感觉。”
“没感觉也先去换了,真的着凉,难道你想喝药不成?你不是最不喜欢喝药的吗?”她说着就让和恩忙带着云葭先去里间换衣服。
云葭也未推拒。
只由和恩扶着起来的时候方才说了一句:“怎么来得这么及时?”
和恩扶起人的胳膊就笑着与人说道:“是二公子早先时候就吩咐过来了,奴婢也是听命行事。”
云葭听到这话,不由一怔。
她倒是没想到这事竟被裴郁先注意到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发觉的。
站在原地愣了会神,还是霍七秀喊了她一声,她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云葭未说什么,由和恩扶着往里面的净室去了。
云葭进去换衣裳的间隙。
霍七秀躺在床上继续想昏迷前的事,她现在还是满脑袋的浆糊,实在记不得自已昏迷后发生的那些事,也实在想不起自已昏迷那会看到徐冲的身影有没有跟他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想到这个,霍七秀就头疼不已。
她捏着眉心兀自沉吟着,心里甚至已经开始祈求上苍保佑她昏迷的时候千万什么都别说。
要不然她以后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见徐冲了。
第246章 裴郁觉得自己要疯了
而此时。
徐父四人都已经走到堂屋了。
下人见他们过来纷纷上前布菜,一桌子的美食珍馐,都是云葭知道今日徐冲要回来,特意让厨房布置的,甚至还体贴地替他准备了美酒。
是想着他在大营没法喝。
明日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今日即便在家喝醉了也没事。
虽然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但没有上头主子们的吩咐,下人们自然还是把东西都送过来了,然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徐冲哪有这个胃口?
他不喝。
樊自清夜里还要看诊,何况他对酒这些东西原本也并不怎么喜欢。
至于家里两个小子,徐琅是最不喜欢喝这玩意的,烈酒他不喜欢那股味道,果酒当着家里人的面喝醉过一次,他怕再被羞辱,自然也不愿再碰。
裴郁倒是能喝。
但他并不嗜好此道,喝与不喝也就那样。
于是特地被人呈上来的几壶美酒,愣是没有一个人动。
“拿下去吧。”
徐冲问完一圈,眼见并无人喜欢,索性便让人撤了下去。
有他的吩咐,下人自然不会多嘴,当即听命把东西又撤走了。
饭桌上,徐冲父子还有些担心霍七秀的伤势,裴郁则是在想云葭有没有吃上饭,衣服有没有换上?他先前出来的时候看到和恩过去了,估计这会应该是已经换上了……
三个人吃得都有些心不在焉,整张桌子也就只有樊自清这个孤家寡人吃得没有一点烦扰,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徐家这些大厨都是徐冲耗费心思特地为自已的宝贝女儿重金聘请来的,做的菜肴自然十分美味,即便抵不上宫里那些御厨,但比起燕京城那些知名酒家的厨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樊自清平生最好这一口东西,自然是吃得十分开心。
当然,如果徐冲的废话可以别那么多,那他应该会吃得更开心一点,而不是每次好端端吃东西吃到一半就要去回答徐冲的那些废话。
可徐冲显然并没有听到他的心声,才吃了几口饭便又忍不住抬头问他:“她那腿确定不会有事吧?”
这已经是徐冲今夜第三次问樊自清一模一样的话了。
最早是从霍七秀休息的屋子离开,徐冲在路上问的,当时两个人并肩走着,樊自清听到之后,当时也就回答了。
后来快到堂屋吃饭的时候,徐冲又问了一遍,那会樊自清等着吃饭也答了。
这次……
樊自清看着面前这一桌美食珍馐,虽然烦不胜烦,但沉默片刻,他还是再次沉声回答了他:“不会。”
说着樊自清又啃了一块梅子排骨。
酸甜可口的梅子排骨让樊自清的心情舒服了一些,没那么不爽了。
可徐冲显然并没有选择放过他,他听到樊自清的这番话稍稍安心了一些,然想到什么,便又问了一句:“那会留疤吗?她到底是个女人,要是日后身上留疤就不好了。”
这个问题虽然徐冲没问过,可樊自清今晚实在是已经有些忍无可忍了,如果不是屋中还有两个小辈在,他都想要好好盘问徐冲一番了。
这么关心霍七秀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可徐冲未听到他的回答,还以为会留疤,立刻皱起眉道:“真会留疤啊?”
手背上的青筋隐隐跳动,额头也忍耐地隐含着流动的青筋,樊自清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无可忍,不知道自已再继续这样回答下去,徐冲还能问出什么话,反正他现在是什么都回答不出了,也不想回答了,就连这满桌珍馐都让他没法再继续忍耐下去了。
他“啪”地一下放下手中的筷子,然后霍然起身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徐琅还在啃手里的骨头,被他这一番动作吓了一跳,差点手一抖直接把手里的排骨摔下去了,好歹握住了,他愣愣抬头,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拿着骨头看向樊自清。
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发脾气。
徐冲也愣住了。
他倒是完全没想过是因为自已的原因才会让樊自清变成这样,还以为樊自清是还有什么事呢,便看着樊自清奇怪道:“好端端的,你饭都没吃完,走啥啊?”
樊自清闻言冷冷瞥了他一眼,看着更烦了,他可没有半点要搪塞掩饰的意思:“耳根子听着烦,懒得吃了。”他说完便径直要往外走,走到裴郁身边,方才停下步子,垂眸与人说道:“你送我出去。”
裴郁看了一眼樊自清,估计他是有话要说,便点头答应了。
正好他也吃完了。
“徐叔,我去送下师兄。”走之前,裴郁起身跟徐冲温声说道。
徐冲刚才被樊自清拿话噎了一下,才知道樊自清要走是因为他的缘故。
不过他早就习惯樊自清这个古怪脾气了,他什么时候不古怪不噎人才让人觉得奇怪呢,于是听到这话,徐冲倒也没说什么,更没生气,只是看着樊自清的方向颇为无语地嘟囔了一句“还是这个臭脾气”。
听到裴郁的话,面对这个素来疼爱的小辈,他倒是又收敛了脸上的无语,改为笑着与人点了点头:“行,那你送你师兄出去吧,夜里天暗,又下过雨,你提着灯笼别摔着。”
裴郁轻轻应了一声,跟着樊自清往外走去。
徐冲又朝着已经走了的樊自清说道:“你这阵子多来家里看看她。”
樊自清脚下步子没停,嘴里倒是嗯了一声。
答应了。
这会雨已经彻底停了。
雨后的夜明显要比白日凉爽许多,还透着一股子清爽的草木香,唯有风刮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丝水汽。
两人并肩同行。
师兄弟都是少言的人,即便走在一处也没人开口,倒跟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一般,最后还是樊自清没忍住先开了口:“这阵子在书院怎么样?”
裴郁点头道:“挺好。”
说着挺好,但裴郁的表情看着还是跟以前一样,并没有什么波动。
向来只有自已噎别人的樊自清听到这话明显被裴郁反噎了一下,他扭头,看身边明显越来越俊美疏朗的少年郎,到底没忍住没好气道:“你就不能多说几句?我也好带给老头子听去!省得他总给我托梦问你过得好不好。”
裴郁闻言,脚步一顿,他偏头问樊自清:“他给你托梦了?”
“嗯。”
樊自清道:“有事没事就来给我托几个梦,问你的事怎么不去找你啊?”他说完又是没好气轻啧了一声。
裴郁想了想,倒是认真解答了一句:“我很少做梦。”
不是很少,是几乎不怎么做梦,除了上次梦到云葭……
想到那次梦到的火灾以及葬身于火海之中的云葭,裴郁的脸就彻底变得难看起来,他拢起眉头,眉心之间就跟隆起了一座小山峰似的。
即便只是一个梦,他也不喜欢梦到这样的情景。
樊自清还以为他是因为老头子不给他托梦生气呢,不由好笑道:“小孩,你也不用因为老头子不给你托梦这么不高兴吧?也许他老人家体谅你读书辛苦,怕影响你睡觉呢。”
裴郁知他是误会了,却也未曾解释,只说:“下月就是他的祭日了,我会去看他。”
樊自清收回视线,嗯一声:“我那会要在燕京没出去就跟你一起去。”
裴郁闻言也嗯了一声,余后又没话了。
他是习惯了,也并非故意这样与樊自清相处,然樊自清觉得这世上可能真的有一报还一报的说法,平时面对谁,他都是少言的那一个,都是旁人想方设法来与他说话,唯独面对他这个师弟,让他多说几个字就跟要了他的命似的,索性也懒得多提这事,倒是想起之前城中浩浩荡荡的那事。
他鲜少去管别人的事,但架不住身边有一群爱说八卦的小孩。
之前裴家浩浩荡荡给徐家送嫁妆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是两家又要结亲了,他心里还在想徐冲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外边便又有人解释了,说不是两家要结亲,是裴家那位二公子住到徐家去了,这都是他娘给他留下的嫁妆。
对于这位裴二公子,可没多少人见过他,唯一知道的也不过是他出生不祥,出生的时候就克死了自已的母亲。
因为这件事,外面议论了好一阵,既有议论这位二公子的,也有议论那嫁妆的,还有议论裴、徐两家闹成这样,那位裴世子都没法进徐家的大门,怎么这位二公子却能畅行无阻?
究竟是父辈交好,还是因为别的缘故?
自然是无人晓得这个答案的。
然外面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这一番言论也终于刮进了樊自清的耳中。
此刻樊自清看着裴郁问道:“你那些东西怎么处理了,要是没信得过的人,我便给你推荐几个。”
裴郁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拒绝了:“不用。”
樊自清挑眉:“你找到人了?”
“嗯。”
裴郁点了点头。
樊自清与他相识也有些年头了,自然知道他的脾性,也知道他鲜少会相信别人:“谁给你找的?徐冲他女儿?”他问,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脚步一顿,长眉紧皱,目光却仍旧看着裴郁:“你不会……是全部交给她了吧?”
裴郁也跟着停下步子。
面对樊自清的注视,他的神情却并未有多少变化,反而十分坦然地迎向他的目光:“是,怎么了?”
樊自清张口,却哑口无言,过了半天他忽然看着裴郁说道:“……你喜欢她?”之前只是觉得这小孩对他那侄女的态度与别人不同,似乎格外相信她也格外依赖她,但他也没往这方面想过。
可现在看……
见少年因为他的话沉默。
樊自清心下一个咯噔,他本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少年会是这样的反应,迟迟未听到少年回答,樊自清本以为他不会多言,未想过了一会却见他点头应了:“是,我喜欢她。”
这是裴郁第一次向外人坦露承认自已的心思。
他那双原本因为他先前那番话而轻轻颤动的浓睫此刻早已风静树止,他就这样站在樊自清的面前,用那双超乎这个年纪的黑眸静静地注视着他,任由他打量。
“你……”×ʟ
樊自清蹙眉,可他其实也说不出什么。
他本就不是什么遵循三纲五常的人,若是别人,他恐怕连管都不会管,只不过因为裴郁是他的师弟,他方才反应大了一些,但看着少年沉静的脸,他凝视半晌也不知该说什么,最终也只是看着人问了一句:“我见我那侄女对你并没有多余的意思,你是怎么想的?”
这话其实颇为伤人。
但裴郁早有自知之明,自然不会觉得如何,此刻闻言也仍是平静地与人说道:“我没怎么想,喜欢她是我自已的事,我也没想过要跟她说。”
“天真!”
樊自清听到这话,心中顿生火气,他冷脸看着裴郁没好气道:“你如今自然觉得无所谓,那是因为你日日与她相伴,她身边亦无别人,她一门心思更是全都放在你们的身上,除了你之外,与她最亲近的就只有她父兄,都是与她有血缘之人,你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若有一天她与她那个前未婚夫重修旧好,亦或是她的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别的男人,她把感情分给他,日后还会与他成亲生子长相厮守,届时你会如何?”
“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吗?”樊自清盯着少年逐渐变得惨白的脸,沉声问道。
其实早在樊自清说出“与她前未婚夫重修旧好”那几个字的时候,裴郁脸上原本那抹平静的神情就被人打破了,他以为自已张嘴就能辩驳,就像从前他暗暗对自已说的那些话一样,可看着眼前白发男人那双直勾勾看着他似乎可以窥破一切的眼睛,他那满肚子的话竟愣是没有一句能说出来的。
无处遁形。
就像是藏在心底连他自已都不敢窥探的那一面终于被人彻底挖出来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在他的面前,让他即便再不想看,也不得不看。
裴郁抿唇不语,藏在袖下的那双手却不可控制地被他用力握住了。
樊自清见他这般仍未停顿,而是继续向他坦露那些藏在美好背后可能会出现的事情:“喜欢一个人从来不可能只是你自已一个人的事,你能保证你对她的喜欢不会有人发现吗?桌上我就看出来了你魂不守舍,连吃饭都没滋没味的,你那时是在想她吧?”
眼见裴郁脸色再次变了下,樊自清沉声:“你觉得你这样能隐瞒多久?”
“你又有没有想过若是有一日徐家人知道你的心思会怎么想?徐冲是真的拿你当自已的小辈看待,我看你和徐家那小子如今也蛮合得来的,至于我那侄女……”
樊自清看着裴郁一顿,未尽其言,其实是自已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虽然与他那侄女相处得并不算多,但也知晓她最是知礼也最是守规矩,别说她对裴郁没有情意,即便有情,碍着他跟裴有卿的那层关系,估计她也不可能与他做什么。
若不然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樊自清说这些,也是怕这孩子求而不得日后受伤。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让他心安的栖身之地,日子如今也过得越来越好了,若因为这点情爱之事就此与徐家人断了情谊,实在不值得。
四下无人。
只有树上残留的雨珠还在不时地往地上坠。
这一刻,师兄弟谁也不曾说话,只有雨珠下坠掉在地上的小水坑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不知过去多久,久到裴郁手里那盏灯笼都好似快被风吹灭了,才重新响起少年低哑的声音:“那师兄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少年抬头。
他眸中的光似乎也被头顶的黑夜笼罩变得黯淡起来,他静默地看着樊自清,哑声问他:“我没办法控制我对她的喜欢,我也知道这样不应该,可我就是控制不住,那些以前对我而言十分容易的事,面对她的时候就变得很难很难。”
“我的目光就是会忍不住追随她的身影,只要她出现,我就忍不住看向她,我就忍不住想朝她靠近,与她说话。”
“即便不说话也没事,只要待在她的身边我就觉得心安。”
看着樊自清沉默,似乎被他的话弄得无话可说了,裴郁却垂下眼眸,未再看他,只盯着面前那一拢小水潭,手中的火光照映着水面,依稀能照出他的身影,却也明明晃晃,看不真切。
他沙哑着嗓音跟樊自清继续说道:“……你说的对,我是天真了,人心从来都是最难控制的。”
“我没法控制我对她的情意,也没法保证日后她与别的男子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更加没办法去猜测去想象如果被徐叔他们知道我喜欢她会面临什么样的结果……”
“他们对我那么好,这世上,从来没有人像他们那样对我这么好过,可我却怀揣着这样龌龊的念头,我自已都觉得我该死。”他放在身子两侧的手不知何时轻轻颤动起来,带动着声音也变得微微颤抖起来。
头重新埋了下去,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裴郁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不敢去想,他怕想得越多便越难受。
是这样默默地守在她的身边享受她给予的关怀和亲近,贪这一时欢愉,还是从此就做她一个合格的弟弟,老老实实,不再有一丝逾越的心思,从此常伴于她身侧,看她成亲嫁人与别的男人琴瑟和鸣。
裴郁以为自已可以做朝生暮死尽得一时其乐的蜉蝣,可真的临到此刻,被人坦白着揭露这个事实,他却发现他竟然害怕了,畏缩了。
他既不想被他知道,也不希望以那样的身份陪在她的身边。
他想他是天真了。
他为自已编织了一个属于他的美梦,可如今,美梦醒来,想到她有朝一日会和别的男人相爱,会和别的男人牵手亲吻,他就觉得自已快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