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32
“给我吧,脏。”裴郁轻声说着还想找水给云葭洗手,却被云葭笑着阻拦住了,“没事,你写你的信,我来收钱就好。”
她说话的时候,余光正好瞥见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衣裳。
只当是风把两人的衣裳交叠在了一起,她看了一眼却也未曾去理会,把手里的三文钱放到裴郁放钱的小盒子里,看着里面密密麻麻已经堆了一个底的众多铜板,云葭还十分有兴致地数了起来。
裴郁见她自娱其乐很是悠闲。
几乎没怎么见过她这样的一面,裴郁却很喜欢,他其实并不希望她永远那样端庄知礼,那样看着实在太累了,他其实更希望她能活得自在些、轻松些……
若是她能依赖他一些,那就更好了。
他想让她知道她从来不是什么长不大的小孩,他也能替她做许多事,他还想有朝一日能支撑起她头顶的那片天。
这一瞬间——
他的脑海里早忘了自已那份隐秘的怕被人窥见的心思,也忘记自已先前还紧张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衣裳,此刻的他看着身边的云葭,眉目温和,眼里的那点柔软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他又看了云葭一眼方才收回视线重新提笔蘸墨,替下一个客人写信。
云葭数完钱又听了一会,很快就发现裴郁这小摊如此热闹的原因,除了他生了一副实在惹人瞩目的俊美相貌,还有一个原因……裴郁的信写得很扎实也很白话。
简单来说就是通俗易懂。
时下读书的人并不算多,尤其是在西街这样的地方。
而读过书会写字的人必然是有些傲骨在身上的,写出来的信也肯定不会如此白话,并非说他们不好,只他们的才学用于锦绣文章恰得适宜,可用于家信便有些没必要了。
文绉绉的一封信,他写得倒是行云流水,可拿回去让人读,只怕还没有一句“你过得好不好”让人听着更加舒心。
说到底还是面对的人群不同。
西街这边来让裴郁写信的,大多都是来这务工的平民百姓,他们写的是家信,自然不需要那么文绉绉的言语,只要告诉自已的家人自已过得很好就足够了。
云葭认清楚这个事之后,再看着那些人离开时与裴郁的真挚道谢,不由又想到前世。
街道灯火通明。
云葭忽然扭头看着身边垂眸写信的少年郎。
暖橘色的灯火照在他的身上,他白皙的脸庞被那暖色的光晕笼罩着,少年身形端正,眉目冷静平和,手中握着的那支笔书写下来的字端肃又流畅,他并没有因为面对的是这些平民百姓而有一丝敷衍,认真地仿佛身处于考场之上。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几乎很难想象这个前世位高权重,一支笔就能断人生死的权臣曾有这样一段时光岁月。
更难以想到这个对许多人而言应该能成为污点或是不愿提起的岁月对身边这位少年而言却能如此坦然地面对。
云葭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一丝不自在,他虽身处于闹市,却仿佛置身明堂。
怪不得……
她想。
前世裴郁位高权重,年纪轻轻就做了刑部的第二把手,同朝为官的官员们嫉妒他也不喜欢他手段冷酷残忍,偏外头的百姓却十分敬重他,那时她还觉得奇怪,这样冷冰冰的一个人怎么会如此受百姓的敬重。
如今却有些了悟了。
她身边这个人是打从心底认可他们,替他们说话做事皆凭他本心所为,而非为了自已那一点功名、考成装出来的作秀模样。
她看裴郁的时间实在太长了,自然被裴郁捕捉了目光。
“怎么了?”
写信写到一半的裴郁扭过头看向云葭。
他眼中有关怀,云葭瞧见之后,也终于从那一份思绪之中抽身出来,她笑着与他说:“没事。”
裴郁并不放心地看着她。
云葭朝他笑笑:“写你的信。”
裴郁抿唇,但也未言,点了点头,继续提笔写信。
街上还是喧闹,也还是有许多人把视线落在云葭的身上,但云葭却不在意,她仍陪着裴郁坐着,收钱给信封,做自已力所能及的事。
忽然云葭听到一道苍老的声音:“小姑娘,你这能读信吗?”
云葭看过去,是个老妇人,她看着年纪已经很大了,手里拿着一封信,正看着她,见她看过去便说:“是我儿子给我写的信,人太多了,我的腿不舒服,排不了这么长的队,你这能读吗?”
裴郁正在写信。
听到这话,他立刻皱眉抬头,刚要开口,云葭便在短暂地错神之后笑着答应了。
“好,您把信给我。”接过老人递来的信,云葭想到什么,忽然起身同身后排队的人说:“要读信的直接排这边。”
前方听到这话立刻传来一阵骚动。
那边一阵动荡之后,没一会功夫,原本的队伍就分成了两排,裴郁看着这个变动,怔神,他见云葭已经重新坐下,不由皱眉与她说道:“你不用这么做,我一个人可以的。”
“早点做完,我们就早点回去。”
云葭笑着与裴郁说道,后话又轻了一些:“不然阿琅知道我们这么晚还不回去,估计又有得闹了。”
听她说起徐琅,裴郁默然,显然也想到徐琅会怎么闹了,他看着云葭沉默片刻,到底没说什么,却放下手里的毛笔又与面前的人说了句稍等,而后便去隔壁买了一碗乌梅汤给她解渴用,又同她说:“累了就和我说。”
云葭朝他笑笑。
并未拒绝这一份酸梅汤。
之后两人分工合作,一个写信,一个读信,果然省去了不少时间。
乌泱泱排队的人逐渐变少了,可对于他们的议论声却一直未曾消停过,只不过忌于云葭的身份以及裴郁那双黑眸不敢把话放于两人面前说罢了。
只是这天的西街。
不少人都知道那位一直独来独往的写信郎身边多了一位美丽温柔的姑娘,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第232章 以为您入赘给我们姑娘了呢
等前面排队的人彻底快没有的时候,夜已经有些深了,街上的人也不似最开始那么多了,云葭把手中最后一封信读完之后便递还给面前的老人,又笑着收了钱,目送老人离开,她扭头往身边看,瞧见裴郁的面前也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云葭悄悄松了口气。
这活看着轻松,其实还挺累的,她跟裴郁分工合作都忙到现在,也不知他以前一个人都是怎么过来的。
前面有人也不好随意离开。
只怕喝水都不能多喝,生怕有什么事不方便,可读信久了又实在让人觉得口渴难耐。
云葭这样想着便越发心疼起身边的少年,她要是早些时候帮他就好了,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预料,如果不是因为前世的那些事,恐怕她即便重生也不会多管闲事。
她并非真的观自在菩萨,自扫门前雪尤来不及,哪有这个闲心雅致再去管别人的事。
何况他还是裴家人,她避之都来不及。
兀自看了一会,见少年依旧垂眸落笔,浓密的睫毛在他白玉如霜般的脸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云葭未等人看过来遍收回了视线。
有些口渴。
她拿起面前那还剩下一半的乌梅汤慢慢喝了起来。
乌梅汤解渴,虽然不似家里那样有凉冰镇过,但一口下去也十分的清爽。
今夜说话实在是多,她这会喉咙还有些不舒服。
又干又痒。
“喉咙还好吗?”
听到耳边传来裴郁的询问,云葭在帷帽下轻轻抬眸,她即便喝乌梅汤的时候也未曾摘下帷帽,两片薄纱之下顶多露出一个温润白皙的下巴,下颌线的弧度也十分柔润,并不纤细却也称不上圆润。
她才发现原本排在裴郁那边的人也已经走了。
裴郁收钱放于木盒之中,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云葭。
“还好。”
云葭笑着与人说话,声音却不可避免变得有些沙哑了。
裴郁一听这个声音就立刻皱眉,不等他开口,云葭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率先与人说道:“结束了吗?”
裴郁仍皱着眉,看着云葭的神色凝重,却也没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闻言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同云葭说道:“再有小半个时辰,城门就要关了,应该不会再来人了,我先去还东西。”
桌椅都是借的,他自然要去还掉。
云葭点点头,没让裴郁一个人去,她朝季年等人招了招手,一直听吩咐站在原处的季年等人立刻过来了。
“姑娘,二公子。”
一行人走过来后与两人问好。
云葭点头,与他们交待:“帮二公子把东西去还了。”又让和恩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
那装钱的小木盒,云葭倒是自已伸手拿着。
一晚上的成果,瞧着还挺沉的,等季年等人受吩咐去做事的时候,云葭则捧着那个小木盒笑着同裴郁说道:“还挺多。”
她说完抬眸朝裴郁看去,不吝夸赞:“我们阿郁还挺能挣钱的。”
裴郁正与季年等人说完东西还到哪,听到这话又是那句:“给你。”
云葭听完先是一怔,继而又忍不住失笑:“怎么又给我?”
好像自他们相识至今,裴郁就总是习惯性地把这些东西给她,最开始留在徐家的时候,明明他们那时还不算熟悉,他便把身上所有的钱财都交给她了,也不怕自已会被骗,之后的嫁妆更是不用说……他这人从不管数额是大是小,只要他有,就会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到她的手中。
云葭对此颇为有些无奈,又不免有些担忧。
若为女子,自然是希望自已日后的夫婿能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自已,可作为裴郁的家人,她却实在担心他这样日后被骗,若找一个像曹丽娘那样的女子……云葭想到这就忍不住皱眉,心里也忧心不已。
“怎么了?”
裴郁见她忽然蹙眉,不由再次变得紧张起来:“哪里不舒服吗?”
云葭在想事情,听到这话,想也没想就接话道:“担心你以后被骗。”
乍然听到这一句,裴郁愣了下,等反应过来,不由也有些失笑起来,耳根和心脏都软软的,声音也变得软乎乎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无缘无故,怎么会被人骗?”
云葭这会倒是回过神了,听裴郁这么说,不由埋汰他:“你不是小孩子,总把钱给我?阿琅都没你给钱给得那么勤快。”
想想两人差不多年纪,裴郁已经挣钱了,她那弟弟恐怕还视金钱如粪土,估计对三文钱是什么概念都不知道。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比较的。
两人原本生活的经历和轨迹就不同。
真要说,她倒是宁可裴郁什么都不知道才好。
云葭也没说自已先前心中所想,怕说了,反而不好。
她虽然担心,但终究还是希望裴郁日后能与自已的妻子好好交心,她自已就是过来人,知晓女子嫁到婆家有多不容易,若还不能与自已的丈夫交心,恐怕待在后宅内院一辈子都不会如意。
不过为了避免裴郁来日找到曹丽娘那样的女子,云葭还是打算日后在裴郁娶妻的人选上好好把关下。
也只能这样了。
好在这事倒也不必这般着急,他如今也还小。
“我不拿,你自已辛苦挣得,自已拿着。”她说着便把手里的小木盒放到了裴郁的手中。
裴郁见此还想说话,但听云葭的声音,明显是累着了,便也没在这个地方继续与人纠结这些事,免得她话说多了,喉咙又难受。
和恩已经收拾完了,季年等人则还没回来。
裴郁忽然与云葭说道:“你在这等我下。”
“去做什么?”云葭问裴郁。
裴郁说:“去买点东西,马上就回来。”
有护卫在一旁护着,裴郁倒也不担心,等云葭与他颔首,他便先行转身离开了。
云葭不知他要去做什么,但见他离开的身影,熟门熟路拐过几个小吃摊,很快就汇入人群之中瞧不见了,她也就收回视线,没再去看,而是往前看过去。
依旧有人在看她,是附近几个小吃摊的店家。
只不过见她看过去又匆匆收回视线,并不敢让她发现,这次倒是没人再敢像之前那样偷偷打量她了,显然是从她所带的几个护卫和奴婢中察觉出她的身份不低。
云葭并不在意他们的打量,只随意看着,忽然扫见一处地方。
——有个老人在卖烤地瓜。
云葭如今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想到那夜尝过的味道,也不知是夜里吃的少了,还是先前做事累了,竟觉得有些饿了。
她带着和恩走过去。
几个护卫自然牢牢跟在她身后。
那卖地瓜的老人冷不丁看见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过来,以为是自已刚才偷看被发现了,吓得脸都白了,双股颤颤,发白干涩的嘴唇一抖一抖的,差点就要跪下磕头告罪了。只是还未等他出声就听云葭温声说道:“老人家,你这地瓜还剩多少?”
“啊。”
老人家明显愣住了。
等反应过来,看了一眼,忙道:“还、还有十个。”话还是说得磕磕巴巴。
云葭颔首:“劳烦都给我包起来吧。”
没想到这位贵人不仅不是来找麻烦的,居然还买走了他最后的地瓜,老人又是激动又是不敢置信,手上的动作倒是很快,一个接着一个包起来,云葭让和恩付钱,又让身后护卫每个人都上前拿一个,去还桌椅的那些护卫也没有落下。
最后还多出来两个。
云葭让和恩拿好一个回头给阿琅,免得他闹,自已则掰了一半,另一半打算给裴郁。
她都饿了。
想来裴郁应该也饿了。
他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撕下一点吃了,云葭恍惚觉得这味道和那日吃的格外相似,也不知是所有的烤地瓜都这样,还是那日裴郁就是从这里买的。
她慢条斯理吃着。
香喷喷、暖糯糯,一口下去还有蜜汁的甘甜。
云葭吃得挺高兴的。
她在这看着裴郁先前离开的方向,一边吃一边等裴郁回来。
老人收完钱道完谢,察觉出云葭的脾气十分温和,并不似从前遇到的那些贵人豪横,犹豫一瞬,老人还是看着云葭的身影轻声喊道:“贵人。”
“嗯?”
云葭回过头,笑着问老人:“老人家,怎么了?”
老人犹豫问道:“您和那位小郎君是什么关系?”他也知道自已这话问得不妥,太失礼了,所以才问完他便又立刻着急撩火地说了,“您别介意,我就是、我就是……”
就是什么之后的话却不知道怎么说了。
本就笨口拙舌,又遑论面对这样的贵人了,能把舌头捋直了说话就依旧很不错了。
云葭知道他想问什么,见他一脸犯难的模样,笑着接过话:“没事,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我跟他……”云葭想了想自已跟裴郁的关系,“算家人吧。”
老人家一听这话,松了口气,跟着又了悟了,只不过是另一种程度的了悟罢了,刚才他们一堆老伙计私下就在议论,不少人都说小郎君应该是入赘到这位贵人家了,要不然这无缘无故的怎么突然有个人陪着他一起出现了。
没想到还真是!
他刚才其实还挺担心的。
担心这小郎君入赘以后受人欺负,他自已没见过入赘的男人,但想来入赘和女子嫁人也差不多,这小郎君看着孤零零的一个,想来也没什么依靠,这要是碰到一个蛮横的人家,可不就跟那些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吗?
可跟这位贵人攀谈几句后,他发现这位贵人的脾气真是好极了,一点都没有盛气凌人,处事妥帖,做事温和,就是看这说话处事的样子像是比那小郎君要大上一些。
这个倒是无所谓。
女子大一些更知道疼人,不还有人说,女大三抱金砖吗?而且看她刚才舍下身份陪小郎君在那做事,现在碰到他也是好声好气的,一点都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就能知晓她的家教很好。
虽然入赘的名声不好听。
但老人觉得能跟这样的贵人结为连理还是蛮好的。
“那日我瞧见小郎君过来,就觉得小郎君如今活得越来越有人气了,现在瞧见贵人才知道是因为什么。”老人笑着说起自已之前和裴郁碰到的事,之后稍作犹豫又同云葭说道:“贵人,我跟这位小郎君也认识有些年了,他性子是冷清了一些,但其实心肠挺热乎的,就是可怜,一个人孤零零的,无亲无故,如今有您作伴倒是好多了。”
他知道有些贵人对入赘的夫婿都是说抛弃就抛弃了。
也怕那小郎君日后沦落到这样的结局,不由又斗着胆子多说了一句:“贵人,您是菩萨心肠的好人,是在世观音,若日后真的不喜欢那位小郎君了也千万别抛弃他,那孩子其实挺缺爱的,我也能瞧出他挺依赖您的,要是您都抛弃他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云葭原本并未说话,而是认真听着,待听到这,终于回味出不对劲了。
她微睁眼睛,只不过无人瞧见,还不等她出声解释,身边的和恩也终于回味过来了,忙与人说道:“老人家,您误会了!那是我们家二公子,不是您想的那样。”
她也是小孩心思。
听到这话第一个反应就是觉得好笑,怎么今日总有人误会他们姑娘跟二公子的关系。
“什、什么?”
老人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结结巴巴:“不、不是入赘啊。”
“噗——”
和恩这次没忍住,失笑出声,身后几个护卫也是强忍着笑。
云葭也是既觉得无奈又觉得好笑,摇了摇头,跟老人解释:“不是,他是……”
还未说完,裴郁就过来了:“怎么了?”
他手里拿着一包东西站在云葭身后,额头上汗津津的,显然是一路着急跑回来的,他先前走远去给云葭买润喉的甘草片了。
听完护卫收敛情绪后的几声问安。
裴郁点点头,并未多加理会,一双眼睛仍是直勾勾地看着云葭,不明白他们为何笑得这么开心。
和恩站在云葭身边。
她如今是一点都不怕裴郁了,听他询问,反而觉得这事很有意思,仍是笑盈盈地同他说道:“二公子,这位老人家以为您入赘给我们姑娘了!”
裴郁听到这话,握着甘草片的手一紧,黑眸也在这一瞬间微微睁大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云葭,心里紧张地想去看她此刻的反应。
第233章 蜉蝣朝生暮死,只尽其乐
裴郁自然看不清云葭此刻的反应,她还戴着帷帽呢。
先前有光处,尚还能靠着那些光亮看到她的眉眼,以眉眼来分析她此刻的心情,可此刻夜已深,老人面前又未点什么灯火,只凭借远处那几盏灯笼实在昏暗,也实在令人看不清。
可正是因为看不清,他方才更为紧张。
握着甘草片的手攥得更加用力了,他此刻的心情也变得极度紧张起来,就像是疾驰在一条山崩地坏满是落石的小道上,他的心脏砰砰乱跳,生怕她会不喜,更怕她会在意别人的言论从此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待他这般亲近了。
裴郁的心就像是被人扯着一点点坠入那无底的深渊。
他目光紧张地凝视着眼前的云葭,张口欲言,薄唇都动了几下了,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好在他这样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
就在他以为自已真的要坠入无底深渊的时候,一轮明月忽然在洞底上方高悬,照亮了他眼前的漆黑,空气仿佛化作无形的绳攥住了他继续往下坠的身体,紧跟着熟悉的女声响在他的耳边:“你别听她瞎说,老人家误会,我已经同他解释清楚了。”
她语气如故。
显然并没有因为先前老人的话而对裴郁产生嫌隙,更没有想过要就此与他撇清关系。
语气温和地止了和恩的玩笑话之后,云葭便扫见裴郁此刻手里握着的东西,不大不小的一包,也看不出是什么,她不由好奇道:“这是什么?”
裴郁听到这话,终于回过神。
他一言不发,目光仍锁在她的身上,然后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云葭看了裴郁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她接过之后打开一看,发现竟是润喉用的甘草片,她有些惊讶又觉得好像意料之中,抬眸,她看着裴郁问:“你刚才匆忙跑开就是去买这个了?”
见裴郁颔首。
云葭看着他汗津津的额头不由心生无奈:“让他们去就是,你何必亲自跑一趟。”话虽这么说,可云葭的心里却十分软和。
没有犹豫。
她从中拿起一片含在喉中。
清凉的薄荷感立刻侵袭了云葭的咽喉,先前的那股干痒难耐在这一刻好似尽数消失了,云葭几乎是顷刻就觉得喉咙舒服了不少。
她含着甘草片不好说话,便以动作示人。
她把手里的甘草片也递给了裴郁,示意他也吃一片。
裴郁摇头拒绝了:“没事,我喉咙不难受。”
他向来少言,平日除了读信,几乎很少说话,每次一抬眼一落笔就是他所有的动作了,今日就连读信都被云葭代劳了,他今夜说的最多的话也不过是同云葭说的。
问她渴不渴、饿不饿、喉咙难不难受。
云葭也没坚持,收回来之后交给和恩,又从她手里拿过另外半个烤地瓜,声音含糊地与裴郁说道:“不够了,另外半个我吃了。”
裴郁一看。
果然瞧见她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半个。
一晚上的工作下来,裴郁也饿了,正欲接过,忽然想到徐琅,未免回头他又要因为吃不到生气,裴郁没有立刻接过,而是先问云葭:“徐琅的有了吗?”
云葭一听这话就忍不住笑了,她眉眼弯弯:“有了,你安心吃你的。”
裴郁这才伸手接过,明明过往时候早已吃惯了这个东西,也从未觉得有多好吃,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日这个烤地瓜是与她分食而吃的,裴郁吃了一口竟觉得格外的甜,比从前每次吃到的还要甜。
“先回去吧。”
裴郁把那股子甜意咽下之后看着云葭说道,怕回头出去晚了,城门下钥离不开。
云葭自是点头颔首,她转头和老人打了一声招呼。
老人还因为刚才的事而神色讷讷呢,听到这话也只是呐呐点着头答应了,说了声“贵人慢走”。
“我之后就不来了。”
裴郁走之前也跟老人说了一声。
老人听到这话,眼神倒是立刻变得清明了许多,他看向眼前这位俊美的少年,其实就算裴郁没有说这话,老人心里也已经猜到了。
他既为眼前这个少年郎感到高兴,高兴他以后终于不用再像从前那样继续过苦日子了,但又有些不舍。
到底认识这么多年了,以后就见不到了,老人怎么可能舍得?
他膝下就一个孙女,裴郁的年纪和自已的孙女差不多,虽然这个少年性子冷淡、不好亲近,这么多年他们也没说过几句话,但老人心里还是已经把裴郁当做自已的孙辈看待,盼着他好,盼着他以后的日子能够蒸蒸日上红红火火。
他那双眼睛不知不觉含了几分泪意,嘴角边倒是挂着笑,诶一声之后说道:“行,你好好的就行了。”
裴郁看着老人一时无言,然后他突然向老人鞠了个躬。
当做道别。
做完之后他也没去看老人有什么反应,转过头看着云葭说道:“我们走吧。”
云葭自然看见了他先前的动作,见他此时情绪也并非十分高涨,便也未曾多言,只轻轻应了声好。
两人被人簇拥着往前走。
此时街上已经不似先前那般有那么多行人了,小贩倒是还都在。
摊子前面悬挂着的灯笼和头顶那轮明月相衬,夜里的灯火不至于如昼,但远远看去恍若天上繁星一闪一闪煞是好看,让人不禁觉得自已就像是置身于一个梦幻的神仙世界。
比起先前闲闹时的模样,此刻安静下来的西街虽然少了几分人气,却多了几分宁静,更适合这样慢慢闲走着。
“当初怎么想到来这边给人写信?”云葭问裴郁。
裴郁还在吃烤地瓜,听到这话,倒也没有隐瞒。
如若是最初与云葭相识时,裴郁会隐瞒,会不愿把那段苟且的过去说与她听,无论她是可怜还是同情,他都不想在她的脸上看到,也不需要。
可如今——
裴郁只是把嘴里那口香甜湿润的地瓜咽下去之后便没有犹豫地与她说道:“最开始是在东街那边,但那边做这个事的人不少,而且那边的人也用不太着,我就来了西街。”
他说得很平静。
神情和心情都很平静,没有一丝起伏波澜,只因他心里早已清楚她是怎样的人,也清楚无论自已怎样,她都不会嫌弃他。
裴郁甚至忍不住还想与她多说一些。
说一些,他曾经经历过的,而从未与她说过的事。
他半偏着脸面向云葭:“除了写信,我以前还扎过灯笼,还会用草编蚱蜢、蝴蝶、蜻蜓……之前还有不少小孩特地带着他们的父母在我来摆摊的时候问我买这些。”
他说这些时,眸光清亮,语气还带着隐隐的自豪,完全不见当初看到云葭时迫不及待想把竹篓藏起来丢掉的心态,反而像个正等着被人夸赞的小孩。
云葭也并没有让他失望,弯着眼睛,毫不吝啬地夸赞他道:“这么厉害。”
明明是自已想听的话,但裴郁还是听得心尖轻颤,耳根也不知不觉红了起来,嘴里倒还是克制的一句:“还好。”
他垂着眼眸,在满街灯火之下低下头。
硬撑着那股子欢喜压抑在自已的心里,脚步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轻快起来,身上也再不见先前的低落。
“那等来年元宵,我们一起做花灯,你教我们。”
耳边又一次传来云葭说的那些话,裴郁的心尖立刻颤得更加猛烈了,他没再像从前那样患得患失,而是重新抬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云葭的方向,轻声应好。
两人各自吃着烤地瓜,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
这一路上,裴郁与云葭说了许多他从前经历过的那些事,当然,那些涉及自已危险的事,他并没有说与云葭听。
他说的多是自已从前经历过的,有趣的或是新奇的经历。
那些或许对许多人而言算痛苦的经历从裴郁的口中说出来却仿佛成了他人生这段旅程上的徽章,写满了荣耀与光辉,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已的过去有多悲惨,这世上比他悲惨的人多了去了,在西街那个地方,你可以看到所有你想不到的人生百态。
被丈夫抛弃的妻子,因为出生时身体有缺陷而被父母丢弃只能乞食的小孩,因为年迈而被子女赶出来的老人……
数不胜数、层出不穷。
更不必说早些年大旱闹灾荒,还有人一路乞讨着来到燕京,他们一路吃树皮、啃野草,甚至还有道德败坏的人做出吃人的行径。
比起他们,裴郁从不觉得自已活得可怜,他只是没有人喜欢罢了。
可人活在这世上就一定要别人的喜欢吗?
他没有也能活得很好。
那些所谓的亲情,他从不稀罕,或许曾经他也稀罕过,也为此争取过,但如今他早就不在意了。
可裴郁又想,他也不是一点都不在意。
倘若……
裴郁扭头看向云葭,倘若,他是说倘若,倘若她能喜欢他一点点,只一点点就好,那他……他忍不住去设想,却实在设想不出她喜欢他的场景。
他只能想到自已。
倘若她能喜欢他一点,那他即便变成蜉蝣也无所谓。
蜉蝣朝生暮死,只尽其乐。
她就是他这一生快乐的源头和终点。
裴郁凝望着她,想,她要是能喜欢他,该有多好啊……
第234章 云葭看着裴郁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一直这样看着我?”
云葭注意到了裴郁的视线,笑着问他。
裴郁微微一错神便把思绪收了回来,他自然不会说与云葭听他想的那些事,没必要,他纵然渴望她的喜欢,却更贪恋这样与她相处的日子。
若是能一直这样陪在她的身边,她喜不喜欢他,自然也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与其被她知晓自已的情愫继而远离他,那他宁愿她什么都不知道。
裴郁眉目柔和地与云葭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云葭见他神情无恙,也就没多问。
手里的烤地瓜已经吃完了,云葭把残屑递给和恩,又从她的手中接过帕子擦拭干净,眼见裴郁也已经吃完了,便与他说起自已先前心中的设想。
“我先前路过小吃摊,产生一个念头,你听听如何?”
裴郁问她:“什么?”
云葭与他说:“裴家给你的那三间铺子,我看过每年的效益了,有的亏本有的小赚,都不算太好。”
裴郁虽然没看过,但也早猜到了,对此并不意外。
“不过那三间铺子也不是一无是处,占地好,又相连着,我就寻思着既然拿都拿了,与其放在那亏钱浪费,倒不如重新收拾下,换个生意做。”
裴郁没想到她是说这个,不由问:“什么生意?”
云葭便把自已刚才与和恩说的那些话同人说了,自然,说完之后她又补充了一句:“这只是我的想法,具体如何还是看你,你若觉得……”
“好。”
裴郁没有犹豫地说道:“你觉得可以就行。”
云葭无奈看他:“怎么能是我觉得,这是你的铺子,该你觉得可以才行。”
裴郁还是没有犹豫的一句:“我都听你的。”
少年说话时低着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云葭,黑眸清亮、目光坚定,仿佛云葭无论说什么,他都只会同意。
云葭不由问道:“若是生意没起来,亏本了,比现在还差,怎么办?”
“那就亏,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这话说得大气也豪气,云葭听完就忍不住笑了:“有钱也不能这样败。”
话是这样说,但云葭也未再多说,她自已心里有数,也有把握,就算不能做得十分出挑,也绝不可能亏本。
大不了亏了,她拿自已的钱填补就是,想通了,云葭便没再犹豫:“那这事我就自已看着办,等事情成了,我再与你说。”
裴郁本想说不必,但又希望能与她有更多的机会相处,便点头应了。
这事就这么轻松的解决了,就连云葭自已都没想到会这么容易。
“裴郁。”
她忍不住停步喊他。
“嗯?”裴郁看她,“怎么了?”
“是不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云葭问他。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忽然由心而发问了这么一句,大脑还没想到,话就脱口而出了,出口之后,她倒是难得有些后悔,也不知为何后悔,就是觉得自已这话问得有些失礼。
不该问的。
她正想岔开这个话题,正好也快到马车那边了,可少年并未给她岔开话题的机会,他不知云葭此刻心中所想,他只是自已由心而发与她说了:“是。”
他回答的果断,没有一丁点犹豫。
此刻两人所在的地方,附近并无摊贩,最近的一盏灯笼都距离他们有些路程,只有银月和星光落在他们的身上,淡淡一层银辉,原本也照不清什么,甚至还没有裴郁那双黑眸透露出来的那点光亮分明。
云葭早在裴郁应声的那一刻就仰头了。
此刻她看着他那双璀璨的明亮的注视着她的黑眸,明明隔着一层薄纱,明明这里这样昏暗,可她却依旧能看见那里面的熠熠光辉,看见他坚定看向她时的模样。
被他黑亮的眼睛烫了一下,云葭的心跳在这一刻好像也跟着轻轻漏了一拍。
第235章 想成为她的赘婿
等回到家。
徐琅自然已经回来了。
在知晓他们是一起出去的,还去西街摆摊了,小少爷这个没有参与进来的人自然闹了起来,觉得他们抛弃了他,也不管先前自已根本不在家,却也好哄,一个烤红薯就把人收买给哄好了,乐颠颠地说好吃,还问摆摊有没有意思,下次什么时候去,他也要去。
自然是没这个机会了。
不过无论是云葭还是裴郁都没有去斩断他这个好兴致。
夜深了,裴郁跟徐琅明日还要去上学,云葭没再与他们多说,早早地就把他们赶回去休息了,她自已折腾一晚上也觉得累了,便由和恩陪着回了自已的房间。
泡在浴桶里面,闻着淡淡的熏香气和花露的味道,云葭在其中昏昏欲睡。
忽然听到轻轻的一声“咦”,是惊云的声音,云葭也未睁眼,仍半趴在浴桶里面,氤氲的热汽笼罩在她的身上,若隐若现,却还是能扫见那其中一抹晃人的雪白。
“怎么了?”
她的声音也仿佛掺了这温热的水汽变得绵延长远起来。
惊云手里拿着一个竹青色蟾宫折桂的络子,拍了拍上面并未沾到的尘土,听到云葭出声便问:“这是姑娘买的吗?”
云葭这才睁开眼,扫见那抹竹青,微怔,刚才忘记把这个给他了,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跟惊云吩咐:“给阿郁的,你回头喊人送过去吧。”
其实惊云在想到这串络子背后的寓意时,就已经猜到是给二公子的了,此刻听云葭说完自是笑着颔首:“那我先拿出去,省得回头沾了净室的水汽潮了。”
云葭颔首,又与惊云说:“外面的小盒子里还有买给阿琅的剑穗,你让人一并带过去。除了那两个剑穗,其余你跟别人一道分。”
惊云没想到自已也有。
又是一声喜笑颜开的诶之后,高高兴兴拿着手里的东西出去了。
目送惊云离开,云葭动作未变,仍半趴在浴桶边缘,脑中却不知为何又想到先前在西街时的场景,想到少年那双滚烫黑亮的眼睛,想到自已那一瞬暂停的心跳,云葭蹙眉,过了一会又轻捏眉心,摇了摇头。
……
“给我的?”
裴郁拿着那串络子,不敢置信地问和恩。
和恩笑盈盈点头应是:“姑娘特地给您挑的,挑了许久才挑中这个呢。”
裴郁一听这话,心中欢喜愈浓,却又不愿让人瞧见,怕人窥出他那份不该有的心思,克制着未咧唇角,仍是平直的一条线,甚至因为过于压抑还显得有些严肃了。
轻轻嗯了一声,裴郁道了声谢,又说了句“辛苦”。
“不用不用,那二公子您好好歇息。”和恩送完东西便与裴郁告辞离开了。
裴郁没去看她离开的身影,而是低着头,一眨不眨地继续看着自已手里的那串络子,并不算重的络子落于他的手心之中却沉甸甸的占满了他整个心口和胸腔,填得不能再填了。
他小心翼翼又郑重其事地拿着那串络子回屋。
习惯性地想把属于她的东西全部藏进那个小黑木盒之中,可刚要放进去,他又想到,这次再也不是他捡到之后不能让人发现被他捡走的东西了,这是她送给他的,就跟那支芍药一样。
这样想着,裴郁的心情明显变得更好起来。
明明已经快到睡觉的时间,也戴不了多久了,可他还是执拗地把络子挂在了腰间,佩戴完之后还低头审视了许久,越看越满意。
小顺子拿着夜宵进来。
因为裴郁每天夜里都要看书,云葭又早早就有吩咐,厨房每天都会变着花样给裴郁做夜宵,到时间就让人送过来。
今天是香菇青菜鸡肉粥并着一碟子虾仁小笼包,还有一小碟子香江陈醋,热腾腾的,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开。
小顺子抬脚进来。
本以为少爷这会肯定坐在书桌前认真温习,没想到却见他站着,还低着头,起初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又看了一会才发现他正在看腰间那串竹青色的络子。
似乎听到了声响,裴郁抬头,瞧见是小顺子也没有多少反应。
小顺子打小胆子就小,要不然也不会在裴家被人欺负也不敢说话,虽然现在已经习惯跟在裴郁身边了,也知道他脾气其实挺好,并不是会随意苛待下人的主,但也不敢太放肆,瞧见裴郁看过来便立刻垂下了头,边走边跟裴郁说:“少爷,夜宵送来了。”
裴郁轻轻嗯声:“放下吧。”
然后又重新收回眼眸继续低头看着自已腰间的络子,还爱惜地伸手抚平了几根不平整的线穗。
小顺子低着头把夜宵放到书桌上,扫见少爷这番动作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疑惑这络子瞧着新,他以前也没见过少爷戴过,也不知道是谁给的,少爷竟然爱惜成这样。
但小顺子可没这个胆子问,把夜宵从托盘上拿出来,放到书桌上,余光一扫瞧见一只黑木盒子,他认出是平日被少爷高高置放在博古架上带锁的那只,又见少爷此刻并未多加理会,以为他用不着了,便下意识开口说道:“我给少爷放好吧?”
他说着便伸手过去。
可手指都还没碰到那个盒子,就见那盒子被少爷抢了过去。
“砰”地一声。
盒子被人重新盖住了。
小顺子不明所以,呆呆看过去,却见少爷那双清亮又摄人的黑眸正直勾勾地看着他,声音与先前相比也明显冷了许多:“你都看到了什么?”
小顺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觉得自已被看得浑身汗毛竖起,脊背发寒。
他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只知道迎着裴郁那双黑亮审视的眼睛呐呐道:“没、没什么啊。”
他的确什么都没看到,刚才那只盒子是背对着他的。
裴郁却没说话,又沉默地仔细看了他一会,辨别出他并没有说谎,方才语气淡淡开口:“下去歇息吧。”
等小顺子呐呐应是,他又没有起伏地与人说了一句:“这只盒子不用你们收拾,知道了吗?”
经历过刚才,小顺子哪还有不知道的?虽然仍旧不明白少爷为什么这么紧张这只盒子,但他也没这个胆子去探究,忙不迭点头答应了,保证道:“小的知道了。”
裴郁便也未再多言,只让他退下,看着小顺子退下,等他走远,裴郁方才松了口气,他重新低头,打开盒子看着里面的那些东西,第一次拧眉。
他今日实在太得意忘形了。
幸好刚才来的是自已人,幸好无人瞧见,要不然……
想到自已这一份见不得人的心意恐会被她知晓,刚才还被喜悦萦绕满身的裴郁忽然冷得像是坠进了寒窖。
砰的一声。
裴郁重新把盒子合上了。
绝不能让她知道。
他承担不了她知道后有可能出现的任何不好的结果,一丁点都承担不了。
仔细上了锁又把钥匙藏好,确保不会再有人看到,他也不敢再把它放于博古架上,他这平日来往的人虽然不算多,但也不是没有,尤其是徐琅,平时他们都在家里的时候都是来他这边看书的,若是被他发现……
裴郁蹙眉。
他什么都没说,而是拿着盒子把它放到了里间的衣柜之中,这一番事做完,裴郁看着藏于衣柜之中的那只黑木盒子,方才彻底长松了口气。
合上衣柜。
他背靠着衣柜门站着。
外头明月从窗中照进屋中,落在他的身上,斜落下一片清冷光辉,裴郁垂眸轻抚腰间的络子,忽然想到先前西街那些人议论的话。
他倒是盼不得。
盼不得真的成为她的赘婿才好。
这样他也不至于如此小心翼翼掩藏自已的心意生怕她知道了。
裴郁过往时候从未嫉妒过裴有卿,可在云葭的事情上,他却不止一次地嫉妒他,倘若他比他早出生一些,倘若他不是这样的出身,倘若……
是不是他就能跟她在一起了?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倘若,裴郁靠着衣柜仰头,月光照在少年修长白皙的脖颈上,依稀能看到他右侧颈上一粒淡得不能再淡的红痣,他就这样仰着头,手覆双眸,竟在不知不觉间脱离了那一身少年的青涩,逐渐有了一些风流。
第236章 你若是还喜欢云葭,你就……
裴有卿是第二日清晨离开庄子的。
陪着陈氏简单地用了一顿早膳,他便与陈氏提出了告辞。
陈氏神情憔悴,听到这话,反应都有些慢。
她这一夜并没怎么歇息好,她原本就有认床的习惯,即便被褥和枕头都是自已过去用习惯了的,她还是因为环境的陌生和这阵子经历的事而辗转难眠,尤其庄子里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都有,夜里的狗吠、蛙叫,清晨好不容易浅眠了一会,又是一阵鸡叫鸭叫,直吵得她头疼欲裂,仿佛天灵盖都要裂开了。
她没睡好,脾气就越发不好。
想跟从前在家里似的处置下人忽然想到子玉还在,又想到子玉昨晚的异样,那股子烦躁和不爽又被她强压下去了。
她是真的怕了。
就连此刻吃饭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端详起身边的青年,生怕他再跟昨夜似的说那些让人心惊胆战的话。
陈氏是真的怕裴有卿出事。
当娘的哪有不疼自已孩子的?何况裴有卿还是她一手带到大的,再埋怨、再不高兴,他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她这一生最骄傲最得意的存在。
此刻见他放下碗筷,与她告辞,陈氏也急急忙忙放下了手中那碗并未喝多少的粥,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裴有卿,小心翼翼问道:“你、你这就走了?”
“嗯,今日就回临安了。”
原本昨晚上他就该走了,但到庄子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又见母亲处处不自在,他便又多留了一夜,算是陪她。
此刻却不得不离开了。
“您安心在这待着,等儿子下次回来就好了,外面的护卫都是我仔细挑的,您在这不会有事,至于伺候您的丫鬟婆子……”实在是母亲从前习惯和重用的那些不是自已走就是被母亲打发离开了,如今留下的这些也是他尽力挑选出来,至少能保证身世清白。
“都是身世清白信得过的,身契就在裴家,您不必担心会有人害您。”
“但儿子还是得劝您一句。”
母子俩吃饭的时候并未让人留下伺候,裴有卿此刻便也没有停顿看着陈氏说道:“他们也都是爹生娘养的,即便把自已卖给了咱们家,也是人,就算您不能将心比心待她们,也别动辄打骂,您……”见母亲脸色难看,他沉默一息,终是未把后面的话说完。
“您想要有人用,想要有人护着,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要不然就算儿子给您找再多的人护着您也没用。”
陈氏本就没睡好,心烦意乱,听到这话更是烦躁起来。
可她也知道子玉说的都是对的,她想要有人可用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的处置他们了,可她想到梓兰那个贱蹄子又实在忍不住,都是卑贱的已经卖了身的奴才,生死都系在她的手里,本该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倒好,就因为她的一句处置一顿责罚就生了二心,背着她勾搭上了裴行昭那个混账畜生,现在就连子玉也来责怪她做的不对。
凭什么?!
陈氏心里实在恼火,又不愿再跟子玉起矛盾,便压抑着脾气垂眸抿唇道:“知道了。”
裴有卿也不清楚她是真的知道了还是只是说给他听的,但他能说的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他没法时时刻刻盯着母亲,除非他真的不准备再考功名了。
只希望母亲在这修身养性,真能变好一些,别再像如今这样这么大的怨气。
裴有卿又看了母亲一会,无声叹了口气后与陈氏说道:“那您好好歇息,儿子这就走了。”
他说完便站了起来。
陈氏听到这话立刻心生不舍,这里她就子玉这么一个信得过的,等子玉走后,她一想到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几个月就心生惶然,但她也没法真的让子玉留下来。
现在能救她的,能让她重新振作起来、脸上有光的只有子玉。
只有他高中,她才能变回从前的陈氏。
“我送你出去。”
陈氏说完也站了起来。
裴有卿本想说不用,但看着母亲坚持的样子也就没有多言。
母子俩沉默地往外走,一路无言。
元丰早在外头候着了,看到母子俩出来忙向两人请安:“夫人、世子。”
陈氏点头,交代元丰:“去临安之后,照顾好世子,有什么事就给我写信。”
元丰看了一眼裴有卿,见世子未语,也就没有跟陈氏说世子把他留在京城让他照看她的处境了。
“是。”
他拱手应了。
陈氏又看向裴有卿。
本该无话不谈的母子俩,此刻相对却是一阵无言。
这阵子,责怪过、冷战过、也曾歇斯底里的指责过,但如今相对,陈氏满脑子却只剩下裴有卿的好,想到他这么多年以来的孝顺和乖巧,再看着身边明显瘦削沉默了许多的青年,陈氏忽然心生懊悔。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错了,一开始她就不该听裴行昭的话和徐家闹成这样。
如果没有这件事,她的子玉又岂会变成这副模样?她又怎会和子玉闹成这样?
她伸手,忍不住想去抚摸他的脸,却又觉得自已如今实在没这个脸,手刚伸出去,她便又把微颤的手指尖垂落藏于自已的掌心之中。
陈氏红着眼睛哑着嗓子看着裴有卿说道,心情倒是这阵子以来第一次这样平静:“你回去吧,母亲会在这好好待着的,你不必担心我,照顾好自已就好。”
“子玉,你千万不要因为我们……”
话说一半,实在没法继续往下说,她是担心她的儿子一时接受不了,从此走入歧道。
裴有卿明白她未尽的那番话之后要说什么。
他跟陈氏保证道:“您放心,儿子会好好准备科举的,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陈氏听到这话,第一个反应竟是觉得刺耳,她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更关心他的身体,但看着青年苍白疲乏的面容,终是没有多言,只轻声嘱咐道:“等到了临安就给娘写信,让娘知道你的平安。”
裴有卿点头:“知道了。”
见母亲未再有别的话,裴有卿也就未再多言。
他翻身上马,正欲跟母亲告辞,可陈氏看着他坐在马上高大的身影,仿佛很快就要像一阵风从她身边离去,再也不回来了。
陈氏也不知道为何,忽然心生后怕起来。
“子玉!”
不等裴有卿开口,她率先一步朝裴有卿大步走去。
仰头看着坐在马背上的青年,陈氏压抑着心里那股子后怕的情绪,哑着嗓子与他说道:“如果你还是忘不了徐云葭,你就去吧,以后母亲再也不管了,都随你,你开心就好。”
这一瞬间。
什么怨啊恨啊的,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她只想要他的儿子恢复到以前的模样,想让他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只要他开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可裴有卿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却忽然变得凝滞起来,他沉默抿唇,迟迟不语。
元丰目光紧张地看着他的脸,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陈氏亦仰头看着他。
看着他低头不语的样子,陈氏的心里却更为害怕了,她还想张口说话,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沙哑的低声:“不用了。”
他的声音太轻,陈氏一时未能听清。
“什么?”她问裴有卿。
裴有卿却未回答陈氏的话,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后收拾了自已脸上的情绪,然后重新抬眸看着陈氏说道:“没什么,您好好在这养身体,儿子走了。”
“云……”
一声熟悉的称呼正要喊出口,裴有卿忽然想到自已如今已经没这个资格再如此熟稔的称呼她了,不妥当,心里似是又被无形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但还好,他如今已经能与这样的痛楚和平共处了。
他便感受着那样的痛楚和面前正目光担忧看着他的妇人低声说道:“我与徐姑娘的事已经过去了,您也不必再想这事了,更不要为了我再去打扰她。”
他的声音太过冷静,却冷静到让陈氏心生慌张。
她宁可子玉还像之前似的不肯放手,也好过他如今对什么都不在乎。
“子玉……”
她再一次喊出声。
可裴有卿却不愿再听了:“我该走了,您好生歇息,等到临安,我就给您写信。”他说完便未再理会陈氏,与陈氏微微颔首便把擎缰策马疾驰离开,身形快得真像一阵风似的在林中穿行在陈氏的眼中越走越远。
元丰见他离开,担心他出事,也急忙跟陈氏拱手一礼,着急驱马追逐着离开了。
马蹄扬起一片尘埃。
很快主仆二人就消失在陈氏的眼前了。
“子玉!”陈氏见此脸色一变,她喊着追过去,却无人回应,身后亦无人敢过来搀扶她,任她一个人立于这天地之间寂寂寥寥。
日光拉长了陈氏的身影。
不过一月,陈氏从前挺拔的身形却好似变得佝偻了许多,她双目含泪,看着裴有卿离开的身影,再一次心生懊悔。
第237章 可惜了
裴有卿一路疾驰回到家。
他这一路都未曾说话,直到看到远处熟悉的府邸,方才握紧缰绳放慢策马疾驰的动作,让马儿在自已的掌控之下速度变慢。
“母亲那边就交给你了,你隔三差五去一趟,看看她过得如何,若有事便给我写信……”想想自已远在临安,即便母亲真的有事,恐怕他也鞭长莫及,便又添了一句,“给舅舅写信也可,我已与舅舅说过,他会照看母亲的。”
元丰自然一一答应。
其实相比夫人,他更担心世子。
虽然这阵子世子看着并没有最开始回到燕京时那般憔悴了,人也镇定沉稳了许多,但同样,他也变得沉默了许多,甚至就连笑容……元丰忽然一恍神,他忍不住想,他有多久没见到世子笑了?
好像从世子这次回来,他便没再见世子笑过。
前阵子怀揣着希望时看着倒还好些,如今却整日死气沉沉的,连话都变少了许多,如无必要,他甚至都不愿开口。
“世子……”
元丰到底害怕,忍不住喊他。
裴有卿不语,脸却侧了过来,无声询问何事。
迎着世子那双沉寂看向他的眼睛,元丰竟恍惚间有种看见了二公子的感觉,只是二公子看着更冷更不近人情,仿佛跟周遭人格格不入,也懒得加入。
世子则更像是被许多事物压着困着出不来,看着更为颓废也更为无奈。
或许他沉默的时间实在太长了,裴有卿终于出声询问了:“怎么了?”
元丰匆匆回过神,他张口欲言,其实有满肚子的话想说,但看着世子那张疲惫至极的脸,终是未把心里的那些话说与人听。
“您安心在临安上学,家里的事,属下会替您看着的。”最后元丰只是这样说了一句。
裴有卿自然能感觉出他原本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但也无心再去询问,点了点头,坐骑也终于到信国公府的门口了。
门房的人看到他回来忙上前问安。
裴有卿与他们微微颔首便翻身下马,他让元丰先回院子跟刘安收拾东西,自已估量着时间则先去了父亲那边。
今日不必上早朝,裴行昭也就不着急出门。
裴有卿过去的时候,裴行昭正跟梓兰在吃早膳,从敦得口中知道裴有卿来了,裴行昭停下吃早膳的动作,脸色并不算多好看。
知道他从哪里来,也知道他今日要回哪去了,本不想见裴有卿的裴行昭最终还是淡淡颔了首,让敦得喊他进来。
坐在他身边的梓兰穿着一身锦衣,已梳起了妇人头。
裴行昭或许是真的如今喜欢梓兰,又或许是想跟陈氏母子作对,陈氏越不喜欢,他就越要做,在母子俩离开的这一日,他遣人往梓兰那边送了不少好东西。
梓兰也就来者不拒。
裴行昭喜欢什么,她就戴什么,头上的金钗、手腕上的金镯全是裴行昭昨夜遣人送过去的,甚至还拉着人一道吃早膳,体贴地没让人站着伺候。
梓兰自然不会推辞。
只是余光瞥见一个容貌清润的青年快要进来了,梓兰还是没有继续这样坐着,她是恨裴行昭夫妇,恨不得他们死,却并不讨厌这位温和的世子爷,也没想过要让裴有卿难堪。
可裴行昭看见她的动作,却皱了皱眉。
不等梓兰起来,他的手就按了过去,恰好按住了梓兰的胳膊,沉声吩咐,:“你坐着。”
“二爷……”
梓兰面露犹豫。
可裴行昭还在恼裴有卿这些时日的不听话,尤其今日一早常山还下山来了,借着老头子的脸把他明里暗里训斥了一顿,他这一肚子的怒火都还没消呢,自然不肯给裴有卿好脸色看。不仅没让梓兰起来给人行礼,他还故意说道:“你是他小娘,要拜也是他拜你。”
裴有卿正好进来,听到这话,他脚步一顿,却也没有多言。
见梓兰被父亲按着胳膊坐在椅子上,他也没有为难她,甚至没有多看,只是在父亲的注视下,如往常一般与他请安问好。
没听到父亲吭声。
裴有卿沉默一息,也没有再多言的意思,只是同人说了自已准备回临安的打算。
“知道了。”
裴行昭早已知晓,此刻也只是淡淡颔首,没有多说,更没有像从前那样嘱咐他一路平安。
快到去官衙点卯的时间了,裴行昭如今实在懒得和自已的儿子说话,便发了话:“好了,你去收拾吧,到临安给家里报个平安。”
是在下逐客令了。
裴有卿听出来了,竟也不觉得难过,他轻轻应了一声“是”又跟裴行昭拱手一礼便转身了离开了。
从前亲密无间的父子俩如今竟是连说句体贴的话都没有。
可裴行昭看着裴有卿头也不回离开也不知为何竟越发恼怒起来,松开梓兰的手,他气得拂落了桌上的碗盏,听着那噼里啪啦的破碎声,他一双眼睛直直盯着裴有卿离开的身影,越看越生气,他坐在椅子上粗喘着气。
梓兰看见他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诚然裴行昭生得一张好相貌,又因为保养得还算妥当,即便这个年纪也不显老,可因为这阵子时不时的生气愤怒,加上这阵子在吏部也处处碰壁,他那张从前看着还算儒雅的脸如今也变得越发丑陋起来了。
梓兰本就厌恶他,此刻见他这样更是心生不喜。
任由裴行昭独坐生气,过了一会,她才柔声安慰道:“您别气了,坏了自已的身体多不得当啊。”
她柔声细语。
让裴行昭的目光全落在了她的身上。
看着她温婉柔美的脸,是与陈氏截然不同的小意温柔,原本还满肚子怒火的裴行昭看着她,心里那点不满也终于一点点消散了开去。
他伸手一把扯过梓兰的胳膊把人放在自已的大腿上圈着。
“哎呀。”
梓兰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等回过神,她娇嗔着说道:“您吓死妾了。”
“什么猫儿胆,这样就吓着了。”裴行昭调侃一句,又拉着人埋过去去吸她的脖子,闻着她身上那股独属于这个年纪女孩才有的馨香气,裴行昭如痴如醉,也更加心猿意马起来,如果不是碍于马上就要出门了,他还真想拉着人白日宣淫一番。
他埋在梓兰的脖颈边,深深低嗅着,没有注意到梓兰眼中的厌恶。
手一点点往下攀延,最后放在梓兰平坦的小腹上,裴行昭出声埋怨道:“怎么这么不争气,爷都灌了多少次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梓兰听到这话,脸色微变,神情也变得难看起来。
昨夜她就没少听裴行昭说要她替他生儿子的事,也知晓裴行昭现在对世子有气,梓兰其实心里也清楚她想要在裴家站稳脚跟,有个孩子才是她的根本,但只要一想到她的孩子有这么一个爹,从小疼爱长大的世子,他都能说抛就抛,谁又能保证他会对她的孩子如何?
这样想着,梓兰就满心抗拒。
还好她这一点抗拒,裴行昭并未发觉,说完,他便把梓兰放下,抚平自已身上的折痕站了起来。
梓兰知道他这是准备要出门了,便说:“妾送您。”
裴行昭自然不会拒绝。
带着梓兰出去,敦得和贾延都在外面,看到两人过来,二人纷纷低头问好:“二爷、顾姨娘。”
裴行昭微微颔首。
梓兰未说话,只又上前替裴行昭收拾了下衣服,便乖顺地退到了一旁。
裴行昭最爱梓兰这一点温柔懂事,心里舒爽,他又笑着捏了一把她的脸:“爷晚上再找你。”说完便自顾自转身离开了。
贾延跟在他身后,敦得也退到外面继续守着。
无人瞧见梓兰在他们离开之后沉下的脸,就像是在擦掉什么晦气东西似的,她沉着一双眼睛,拿着帕子用力擦着自已的脸,她阴沉的目光看着裴行昭离去的身影,看到另一个高大的身影时,视线忽然一凝。
但也只是过了短暂的功夫,她便抿唇收回了自已的视线。
她并不想在这个恶心的地方多停留一瞬,等裴行昭走后,她也离开了这边。
……
而另一边。
裴有卿自离开裴行昭的院子却未立刻回自已那边,而是先去找了常山,而后又去找了王氏拜托人有时间的话就请多帮忙照看下母亲。
王氏自然满口答应了。
她如今虽然管着家,却清楚这只是老爷子的权宜之计。
她的丈夫并不得老爷子的喜欢,他会出生,也不过是因为老夫人那会有孕,方才抬举了自已身边的丫鬟,有优秀的大爷在前,别说她家老爷了,就连同父同母的二爷也无法与其争辉。
王氏跟丈夫想得开,既然是临危受命,做好自已手头的事就好,她膝下又没儿子,就一个女儿,来日总要出嫁。
与其去争去抢那些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还不如老实本分过好自已的日子。
“还有一事……”
裴有卿沉默半息,又与王氏说道:“郁弟如今在徐家,三婶和三叔若闲暇的时候也请帮忙照看一些,还有这些东西……”
他说着把昨夜默写出来的试题和在临安学到的知识一并交给王氏:“这些东西劳请三婶帮忙交给郁弟,若是郁弟不愿收就算了。”
王氏听到这话倒是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倒也点头答应了:“我之前就听说他去徐家了,你放心,我回头就去一趟徐家看看他过得如何,再把你这些东西交给他。”
裴有卿闻言稍松了一口气。
有些东西,他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了,他也只能尽力去弥补,其实这些东西原本该由他亲自交给他的,但他现在实在无颜见他,只能托人帮忙了。
“你跟明成县主……”
王氏犹豫一瞬,还是看着裴有卿问道。
只话出口就扫见青年忽然变得苍白的脸,王氏便立刻住了嘴,本想岔开话题,却听青年沙哑着嗓音说道:“我跟县主缘分已尽。”
裴有卿只这么说了一句,便起身与王氏告辞了。
王氏自然不好拦他,点点头,让他路上注意歇息,别太赶着路,免得坏了自已的身体。
裴有卿一一应了。
看着他转身离开,明显能够感觉出青年与从前相比不一样了。
身边丫鬟也不由说道:“世子变了好多。”
王氏叹道:“发生这么多事,能不变吗?”她摇头,“就是可惜了。”
她话至此便收尾。
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可惜。
风吹动桌上那一沓厚厚的纸,窸窸窣窣,这都是青年昨夜睡不着时默写下来的,而远处,青年已越走越远。
第238章 裴有卿离开
回到自已院子。
刘安与元丰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正在屋中说话,看到裴有卿回来,两人立刻起身迎了出去:“世子。”
裴有卿与他们点了点头,他也没想着再留下歇息,只想着早些离开,遂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就走吧。”
两人答:“都好了。”
刘安进去拿东西,元丰感觉出裴有卿说话有些沙哑,遂也转身进去倒了一盏凉茶给他,等裴有卿喝茶的间隙,元丰开口:“世子,还有一件事……”
裴有卿循声朝他看去。
元丰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女声:“世子。”
裴有卿往外看,见是追月。
比起裴有卿刚带她回来时,如今的追月是越发瘦了,原本还有些圆润的小脸如今都瘦出了尖下巴,两颊凹陷,衬得一双眼睛倒是更大了,然她天生一张圆脸,过往时候瞧着喜庆,如今这样瘦反而不怎么好看。
她仍旧站在外面,没有裴有卿的吩咐,并不敢进来,只一双眼睛依旧眼巴巴看着裴有卿,见他看过来便问道:“您要走了吗?”
裴有卿看到追月方才想起她的存在。
他这阵子实在太忙了,回自已的院子都少,即便回来也是匆匆来又匆匆走,有时候都只是在这睡一觉便又出去了,又岂会注意到她?此刻瞧见方才想起还未安排好她。
裴有卿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走出去。
他站在追月面前与她说话:“是,我要走了,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追月哑口无言,她双手用力揪着自已的袖子,沉默许久方才鼓起勇气抬起头:“我……”看着面前温润的青年,她想说能不能跟他一起离开,可看着青年比从前明显要沉默要陌生的脸庞,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吐露。
那一刹那鼓起的勇气又全部泄了个干净。
她两片嘴唇轻轻嗫嚅一番之后遂又重新埋下头,垂着眼睛盯着自已的脚尖,摇了摇头。
裴有卿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她。
当初问她家人可还在?若是还在,他便喊人送她回去。
可听她说,她是因为家里兄弟姐妹太多被爹娘用一两银子卖了,十几年过去,他们长什么样,她都不记得了,这样回去,恐怕还是逃不了来日被卖的命运。
终是因为他的缘故,裴有卿也于心不忍,沉默半息后他便发了话:“那就留在这吧,我这平日也没什么人来,元丰也在,你就在这待着,有什么需要就与他说。”
“若是哪一天不想待了,你就问元丰要盘缠,他会送你离开的。”
这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法子了。
“……好。”
追月点头应了。
裴有卿见她同意,便也未再多言,正好刘安拿着包袱出来与他说“世子,好了”,他点点头,便大步往外出去了。
追月看着他被人簇拥着离开的身影,追了两步,她张了张口,却又什么都没说,沉默地留在了原地,注视着他越走越远。
心里空荡荡的,要说难过却也不至于。
……
骑着马离开裴家的时候,裴有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府邸。
烈日当空,那座古老庞大的府邸依旧伫立在那,门前的两尊石狮子也仍旧威风凛凛,一切都好像是最初的模样,可又好似哪哪都不同了,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府邸,如今已无法让他再生出一丝亲近和安心。
他沉默凝视。
几瞬呼吸之后便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开了,他一路未停,直到到东街的时候,忽然扫见几个熟悉的身影。
远处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正策马而来,他们伴随着朝阳,骑着烈马,风扬起他们的衣袍和墨发,而他们结伴说笑着。
刘安也看到了他们。
在看到其中一个熟悉的人影时,他忍不住呐呐道:“二公子……”
他被人簇拥在其中,一边是诚国公府的小少爷,一边则是义勇伯府家的二少爷,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郎正策马往书院的方向赶,路上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十分热闹。
二公子自然是不会与人打闹的,但那张从前孤僻阴郁的脸上竟也挂着些许笑容,迎着朝阳,眉眼看着竟十分明朗。
还未见过二公子这样,刘安看得不由愣住了。
直到三个少年骑马走远,他都迟迟未能回过神,而是追随着少年离开的方向看过去,还是裴有卿率先回过神,他亦看着裴郁离去的身影,却未上前打扰。
眼见少年越走越远,他便收回视线:“走吧。”
他说完之后继续策马离开,快至守经街的时候方才再一次驻步,看着那熟悉的街道,他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个温润的青年曾经无数次骑着马去往那,他知道那是他,可如今他却只能留在原地,仿佛有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让他无法过去。
时间把过往和如今劈成了两半,他再也无法去靠近他心爱的姑娘。
裴有卿在这沉默地不知道驻足了多久,久到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也没有离开,最后还是刘安小心翼翼喊他:“世子……”
浓睫微颤。
裴有卿的思绪终于收了回来。
眼睛似乎都花了,他眨了眨眼,垂眸,烈日照得他额头发汗,他哑声说:“走吧。”
之后不等刘安再说,他便驱马离开了。
烈日拉长裴有卿的身影,他从最繁华的街道驶向城外,身后的身影从多变少,最后只剩下他自已和刘安的。
第239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云葭知道裴有卿离开已是几天后的事了。
过了芒种,天气一下子就变得多变起来,一会儿下雨一会儿晴天的,有时候一刻钟前还艳阳高照呢,一眨眼的功夫就又是一番倾盆大雨从天而降,过一会却又雨过天霁,真是估测都估测不到。
那是一个阵雨过后的日子。
她正坐在屋中的湘妃榻上看书听雨。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雨声稀稀拉拉暂停,云葭手里一本关于游记的书也正好看到结尾,正想起身去书架换一本,惊云便拿着帕子扫着身上的湿润进来了。
她未被雨淋到,然今日有风,那雨水随风斜入打进伞下,她也就被沾了一身水汽,进来看见云葭,她便说道:“裴家三夫人来了。”
冷不丁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云葭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过后她方才说:“好端端的,她怎么来了?”
她与这位裴三夫人的关系不算远却也不算近。
裴三爷与裴三夫人在裴家向来是关上门过自已的日子,之后一次外放,一家三口更是彻底远离了燕京的喧嚣,即便是前世,她嫁到裴家之后,与这位裴三夫人的关系都称不上多亲近,更不必说如今了。
但既无恩也无怨,平时见到面也能说几句话,虽然不清楚她为何而来,但既然来了也没有避之不见的道理。
“在哪?”
她问惊云。
惊云答:“让人在花厅坐着呢。”
云葭点点头,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便过去了,雨后的天,即便是夏日也透着一股子舒爽,她一路从漆红色的九曲长廊穿行而出,绿衣薄衫,随风拂动,自添一丝凉快之意。
至花厅,果然瞧见一个熟悉的妇人坐在客座上,手里握着一盏茶,也在看窗外的风景,被身边丫鬟提醒,她循声看了过来,瞧见云葭便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盏站了起来。
今时不同往日。
纵使王氏年纪比云葭大,但论身份,她是该与云葭请安的,只一句“明成县主”才出口,膝盖还没彻底弯下,胳膊就已经被人扶住了。
“夫人不必多礼。”
云葭温声细语,似与从前并无不同,也让王氏忐忑了一路的心终于得以落下。
之前听家里人说她对陈氏的做法还让她心有戚戚,生怕这位县主娘娘如今把他们所有姓裴的都给恨上了,可如今看着却也不是那么一回事。
被丫鬟扶着重新入座,见云葭于上位而坐。
丫鬟上了茶,云葭未喝先问:“夫人突然造访,可是有什么事?”
王氏也没隐瞒自已的来意,她语气温和地与云葭说道:“原是想来看看阿郁过得如何,只先前听下人说他如今和小少爷还在书院上学,得傍晚才能回来。”
“是。”
云葭点头:“他十日方才休一日,夫人今日来的不巧。”
其实她大可把人留下来,左右离裴郁和阿琅下学也就一个多时辰了,然想到之前常山找过来,裴郁都不肯见,更不用说这位他估计早就忘记了的三婶母了。
与其把人留下来让他看着心烦,她还不如不开这个口。
王氏显然也看出云葭的态度了,她倒是也不介意,顺着云葭的话说:“来得巧不巧的,其实真的见到了,我也不知道能与他说什么。”她倒也不避讳,说完又叹了口气:“县主也知道,我跟我家那口子在那边一样没什么地位,平日谨小慎微的,也都是看人脸色过日子。”
云葭自然清楚,见王氏神色坦然,也未说那些什么虚伪的忏悔愧疚的话,看待她的神情也就变得温和了一些:“那夫人今日来……”
她自问跟这位裴三夫人没什么交情,想来也不是为她而来。
王氏请云葭稍等,然后扭头看向身后的侍女,未过多久,她身后的侍女便拿着一沓纸走过去呈给云葭。
惊云上前接过,云葭看向王氏。
“这是……”
她还未看清上面的内容。
王氏说:“受人所托,我来替子玉把这个交给阿郁。”
冷不丁的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云葭明显怔了一下,再一看惊云递过来的纸张上面所书写的内容便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也有阵子未听到他的消息了,云葭接过,看了一会后方才开口说道:“世子如今如何?”
王氏听到这话多看了云葭一眼,方才说道:“前几日已经回临安了。”
云葭并不知情,但知晓这个消息,她也未有多余的反应,只点了点头说道:“也是该回去了。”
如今裴府这么乱。
与其继续留在这还不如回临安好好准备秋闱去。
王氏来之前其实还想过这位明成县主与子玉是不是真的没有可能了,还想着若是可以的话替子玉说几句好话,但见此刻她这般反应便知晓这二人是真的没有可能了,心里又长叹了一声,但王氏也没再去说那讨人嫌的话,“既然东西送到了,我也就不留了。”
她说完便站了起来,与云葭点头离开。
云葭也未留她,点了点头,让惊云送她出去。
等惊云回来的时候,云葭正拿着那沓子纸张站在窗边望着南边的方向。
外面才下过一场雨,地上湿着,树上也挂着雨珠,晶莹剔透的雨珠被头顶的烈日照着,折射出耀眼璀璨的光芒,过往曾经仿佛也化作其中闪现在云葭的面前。
爱过。
恨过。
如今成为陌路上背道而驰的两个人,云葭并不觉得难过,只是有些怅然。
人生若只如初见,或许许多事就不会变得这么可惜了吧,云葭阖眸,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她一如曾经,祈愿他来日依旧能一帆风顺,觅得一个如意佳妇,莫蹉跎。
回过头。
惊云正安静地侯在她的身后。
云葭把手里的纸张递给她,交待道:“回头送到阿郁那边,至于如何处置,随他。”
惊云点头接过,嘴里答应着是。
……
等裴郁看到那沓资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从小顺子口中知道惊云送东西过来时一并带来的话,他原本还算挺好的心情就这么凝滞了,他脸色难看看着那一沓纸。
小顺子现在可会察言观色了,瞧见少爷这副模样便知他心生不喜,立刻小声说道:“您若不喜欢,小的就把这东西扔了?”
裴郁沉默地没说话。
小顺子一时也不明白他到底想怎么做,正想大着胆子把东西拿走,可才从桌上抽走就听到先前一直不曾发话的少年终于说话了。
“……放着吧。”
小顺子愣了愣,但裴郁已离开了。
他是不喜欢裴有卿,也不想接受他这些没有必要的好心,但他也不至于和自已的前途过不去,裴有卿别的不说,但在读书方面还是有些本事的,而他如今越在书院待着,便越觉得自已欠缺的东西还是太多了。
他现在就像一团棉花拼命吸收着外面的容量,希望来日秋闱能够高中。
想必他若是能高中,她也一定会高兴。
裴郁想到云葭,脸上的那点淡漠便又变得柔软了许多,这天夜里,裴郁洗漱完,做完基础的那些温习之后便拿过裴有卿送来的那些资料认真研读了起来。🗶ł
第240章 霍姨回归
日子过得很快。
好像一切都恢复了本该有的正常,再无琐碎的烦扰之事再来继续打扰云葭一家人了。
裴有卿走了,裴郁和徐琅照旧还是每日去书院,每逢一旬便休息一日,碰上徐父一道休息的时候,他们一家人或是在家里待着打打马吊推推牌九,或是一起出去踏青,日子过得悠闲且快乐。
……
又过了几日。
云葭要改造铺子的事便也提上了进程。
事情自然都是交给底下的人去做,但里面的陈设,该怎么布置,还是得由云葭自已来处理,她对事物还是有些挑剔的,若不做也就罢了,既然要做就得好好做,大到三间铺子该怎么装修,每处地方用来怎么布置,小到里面的桌椅陈设、墙壁上的画该是哪些,她都已经设想好了。
这事琐碎,也不是一两日的功夫就能完成的,好在她如今原本就清闲,有事情做,反而不觉得无聊,一日她正在描画,忽然瞧见惊云喜笑颜开跑了进来。
少见她这番表情,云葭不由多看了一眼方才低头继续:“什么事,这么高兴?”
惊云听到这话竟也不似从前那般收敛笑容,而是继续笑盈盈地与云葭说道:“姑娘,霍夫人回来了!”
突然听到这个称呼,云葭都有些未能反应过来,抬头,目光怔怔地看着惊云,好一会才轻眨眼睫,收拢思绪,她握着毛笔起身问:“来家里了?”
惊云诶一声,笑着应道:“来了,就在花厅坐着呢!”
云葭说:“怎么不把请到我屋子里来?”但也清楚这应是霍姨自已决定的,果然下一刻,她就听惊云说道:“是霍夫人自已吩咐的,她怕您这会有事,也怕贸然过来打搅您。”
云葭没说话,也没收拾,当即就要出去,步子才迈出一步,忽然扫见手里还攥着笔跟纸,忙又回去放下了,这才步履匆匆往花厅走去。
到花厅的时候,她老远就瞧见几个丫鬟婆子在院子里笑着说话。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满满的吉祥钱,都是霍七秀赏给她们的,她为人大方,每次来都会给徐家的下人们赏钱。
惊云瞧见之后不由笑道:“肯定是霍夫人给她们的,咱们家这些人啊就跟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整日盼着霍夫人来呢。”
云葭瞧见之后也不由扯唇轻笑。
下人们见她过来,连忙上前与她请安,倒也不怕云葭,反而还笑着给云葭看她们的赏钱,云葭也没说什么,只笑着让她们收下,自已则继续往花厅走。
进屋未见客座有人,反而在窗前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
女人穿着一身红衣,发髻高梳,她身上的装饰并不算多,简简单单几支发钗,妇人喜欢且能彰显身份的手镯、项链和戒指更是一个都没戴,即便只从一个背影也能看出她的为人应是很干练的那种。
云葭在女子之中已经算高了,可霍七秀却比她还要高大半个头。
此刻她正背对着云葭握着一盏茶在看窗外的风景,久未回京,她今日一回来便先回了家,本想寻个日子再来徐家正式登门拜访,却听管家说了这阵子徐家的事,又知晓云葭早有话留下,虽然风波已过,但她心里还是着急,便第一次如此失礼未递拜帖就匆匆赶了过来。
此刻站在这熟悉的地方,看着窗外熟悉的场景,听着外面蝉鸣鸟叫,虽然声音吵闹聒噪,可霍七秀的心却逐渐变得宁静了下来。
她这些年走南闯北,别说大燕各地州府,就连再远一些的南海、吕宋、爪哇她也曾去过,见识的人多了,所见的风景也都各式各样与众不同,可无论见过再多的风景,霍七秀还是觉得只有眼前这一番熟悉的风景最衬她的心意,即便是再普通的树木和绿荫也能让她立刻心生宁静。
“霍姨一来就给他们撒钱,回头他们该怪我这个当家的小气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揶揄的熟悉女声,原本还在赏景的霍七秀立刻睁眼回头,待瞧见一个貌美女子正俏生生地站在她身后笑盈盈地看着她,霍七秀原本平静的脸上也不由扯起一抹清浅的笑容。
她的相貌其实并不算出挑。
或许因为常年在外奔波,肤质也不似每日待在闺阁之中的女子那般白皙细腻,可她眉眼平和、目光清亮坚定,自有一股别的女子没有的气质。
她的性子也是很干练直爽的那种,手下百来号人听她发号施令,无论当初是因为什么跟随她,如今却是真的奉她为主,为她出生入死。
外面但凡跟她做过生意的人没有说她一句不好的。
即便她是女子,也深受尊重,她的身上有着再貌美的女子都抹不掉的气定神闲的气韵。
霍七秀端着茶盏朝云葭走来,随手把茶盏放下之后便拉着云葭好好看了一会,最后目光复杂看着云葭落下干巴巴的两个字:“瘦了。”
“您不知道现在燕京这边都以瘦为美呢,何况我这哪里算瘦,顶多算得上是匀称。”云葭笑着挽住霍七秀的胳膊,扶着人上座,边走边与人说起这等子以前鲜少说的玩笑话。
“什么美不美的,你已经够好看了,真的瘦成皮包骨的样子,风吹就倒,你喜欢?”霍七秀蹙眉嗔她,说完又说起自已这一路的见闻,“我这次去爪哇,那边的人就喜欢女人丰腴一些,我看她们大半胸脯都外露着,越是胖越受人欢迎,反而瘦得并不讨人喜欢。”
云葭从前就爱听霍七秀说起外面的见闻。
虽说她如今说的这些话,云葭前世已然听她说过了,但她还是津津有味在一旁听着。
下人送来吃的,云葭则侧着脸倾听着霍七秀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只是一双眼睛却不时地朝她那一头漂亮的墨发和眼睛看去。
记忆中的霍姨自父亲死后就白了头发,离京那年,甚至就连眼角都开始有了细纹,哪有如今的风华?
“悦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