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31
喜欢就喜欢了。
他会喜欢她,这实在太正常不过了,不喜欢她的人才有问题吧。
她这样好,理应值得所有人的喜欢。
就像是井底之蛙又如破茧之蝶终于跳出了原本的小小世界看到了更广阔的天空,裴郁忽然觉得眼前一片豁然开朗,明明是夜里,可他却觉得仿佛就连天空都变得明媚了许多。
他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云葭。
被他看着的云葭却不明就里,迎着他的注视也只是疑惑地眨了眨眼,奇道:“怎么了?”
“没什么。”
裴郁仍是好心情地回道。
“没什么怎么这么高兴?”云葭觉得奇怪又好笑。
本以为裴郁并不会回,正见夜深,也想与人提出告辞了,却听裴郁忽然看着她说道:“因为你夸我了。”
这还是裴郁第一次这样坦然地阐述自已的心情,云葭神色微怔,但也只是怔忡了一会,她就笑了起来:“我又不是头一回这样夸你。”
说的倒像是她十分吝啬对他的夸奖一般。
可明明她经常夸他,独他过往时分总是不好意思,也不知如今为何如此坦然了。
裴郁知她心中疑惑。
他自然不单单只是因为这个,只是看着她就欢喜就高兴就忍不住想笑。
裴郁看着云葭笑而不语。
云葭总觉得裴郁今日怪怪的,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外放自已的情绪,她从前就盼着他能这样,如今瞧见,自然高兴。
两人离得近,云葭看着面前眼也不眨看着她的少年,伸手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话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在他的头顶轻轻揉了一把就收回了手。
她还有事。
院子里的嫁妆也需要重新收拾,该如何打理他那些铺子也得重新着手安排,陈氏给的那几间铺子可不是什么好的。
事情太多。
他也还要看书。
云葭便与人提出了告辞。
裴郁并没有留她,只说:“我送你出去。”
他说完便站起身。
云葭本想说不必,但见裴郁已然站了起来也就把那一番拒绝的话重新吞了回去,跟裴郁一道往外走的路上,云葭与人说:“回头我让人把嫁妆来抬走,至于那些银票,你自已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裴郁本想拒绝,但一想,也就点了点头。
“好。”
他轻声答应了。
送云葭到门口,他尤不想停步,还是云葭先止步与他说:“进去吧,夜里看书别太晚,没得把眼睛看坏了。”
裴郁自然一一答应。
目送云葭离开,裴郁却依旧未曾进去,他于庭前而立,月亮照在他的身上,院中树叶发出沙沙声响,他身上的衣袂也正随风飞舞。
裴郁看着云葭远去的身影。
他的心从未如此刻一般宁静,就像孤舟终于找到了停靠的码头,无处可栖的燕雀终于有了自已的窝巢。
他自然不会认为他能跟云葭在一起。
她是他高不可攀的明月,是他只能抬头仰望的神女。
他从未也不敢做妄图摘月的美梦,他只要这样看着她,离她近一些就心满意足了。
裴郁扯唇,看着云葭远去的身影,他那双黑眸也像是被头顶月光照得变得温婉了许多,终于看不到云葭的身影了,裴郁又停留了许久,这才转身回屋。
小顺子就侯在廊下,看到裴郁过来立刻迎了过来。
“二公子。”
他低着头恭声喊人。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抬步进屋。
虽然只是一声嗯,但小顺子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二公子此刻的心情十分不错,比傍晚回来时要好许多,这让他不安的心也逐渐变得安稳了许多,他跟着裴郁进屋,替人重新倒了一盏茶,才又拿出那几张银票问裴郁:“二公子,这个要怎么处置?”
这是裴郁先前回来时随手扔在一旁的。
小顺子本来以为是废纸,打开一看却暗暗心惊,竟然是几张大额银票。
裴郁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待瞧见是什么东西,原本姣好的脸色霎时又是一沉,本想让人扔了,但一想,也没必要跟钱过不去。
正好拿这个给徐琅和徐叔买些东西好了。
他在徐家也打扰许久了。
裴郁这样一想,也就说:“先收着吧,过些时日随我出去买些东西。”他说完便径直朝书桌走去,边走边吩咐,“我要看书了,不必伺候,下去吧。”
小顺子自然不敢打扰他,连忙应着退了出去。
第225章 想到霍姨
之后几日。
云葭继续在家里处理裴郁的那些嫁妆。
东西太多,未免日后出什么纰漏,或是闹出什么事,云葭并未把这些东西与家里的放在一起,而是另择了一处地方专门用来放置崔伯母的这些嫁妆,钥匙一共分为两把,一把她自已拿着,一把则让人送去给裴郁。
另有专人管理,皆是她信得过的。
平日裴郁若有什么需要,也不必来同她说,自已拿着钥匙过去,自然会有人替他处理这些。
铺子的事,她暂时心里还没章程怎么去管,便也未立刻去处理,只让人把这些年的账本先送过来,她要先看一看。
那几间铺子的掌柜也已经知道自已的主子换人了,闻言自然不敢怠慢,云葭发话过去的当日,就有人把账本送过来了。
跟云葭想的不差,这三间铺子虽然在东街最好的位置,但每年的收益却并不算好,尤其是一间卖布匹的铺子,每年的收益与支出相比,不赔本已经算是很好了,另一间卖文房四宝的收益也不算高,还有一间就是粮铺了……
跟云葭自已手中的那间粮铺情况差不多,都是不赔本就算不错了。
看着这几间铺子铺面大、占地也好,仿佛多能赚钱,实则却是锦绣明面下的一堆烂摊子,谁接手谁倒霉。
惊云陪她一起处理这些事务,看到那账本上不时出现的红赤,脸色就难看得不行,她气呼呼道:“这裴二夫人也太过分了!”
“就算再不待见二公子,也不能把这种铺子都给二公子啊,她真是恨不得二公子自已掏腰包去填这些窟窿!”
云葭早知陈氏为人,自然不会像惊云这般生气,仍是神色平静地翻看着这些账本,直到听惊云说道:“她也不怕老国公知道后再同她算账。”
云葭方才淡淡说道:“同她算什么账?她大可借此事来说自已这些年管家有多不容易。”
惊云被云葭这话噎住,仔细想想,倒也确实……以陈氏那条三寸不烂之舌,恐怕最后裴家那些人不仅不会给二公子做主,恐怕还会体谅陈氏这些年管家不易了。
想到这个,惊云就立刻歇了要去跟老国公告状的心思,想也不想了,免得正中陈氏的下怀,给她便宜去了。
只是看着这几本红赤赤的账本,她实在愁眉苦脸,叹气道:“那难道就看着这几间铺子继续这样亏损下去吗?”
“自然不能让它们继续这样亏损下去。”
云葭说完这话却又沉默,她素指轻点账本上的那些数额,忽然道:“快六月了。”
“嗯?”
冷不丁听到这一句,惊云错愕了一下:“六月怎么了?您有什么事要做吗?”
云葭看着窗外说道:“霍姨应该也快回来了。”
前世霍姨就是六月上旬的时间回来的,正是她回门之后的几日,知道她是那样嫁到裴家去的,霍姨气愤不已,回来当日就给裴家递了帖子来见她。
还问她有没有受欺负,让她有事别瞒着,也别挨了欺负谁也不敢告诉。
如果说陈氏从前对她的那些温和与良善都掺杂着不可磨灭的利益,那么霍姨对她的好则是真的实心实意,没有掺杂一点阴谋诡计和想要求得回报的心思。
她总是体贴她,却又不求回应。
旁人是锦上添花,她则是雪中送炭,当年家里出事,大多数人都对他们避之若浼,生怕沾上他们也落得跟他们一样的下场。
霍姨却恨不得别人不知道似的,整日与她家往来,也不怕旁人是什么想法和目光。
可雪中送炭的她在他们盛极之时却并不热衷与他们往来,平日也只有过年过节才会悄悄过来,即便送礼也都是托自已的那些下属,知道避嫌,就连当年她及笄,她也未在当日赴宴,婉拒了她的邀请,就是担心旁人知晓她与她来往,借此看低她,却会在前一日送来几大箱礼物,祝她芳辰喜乐。
想到霍姨。
云葭的脸上不可避免地露出一抹浅浅的温和笑意,从卷帘下漏进的阳光照在她的那双杏眸里,也让她的杏眸看起来温软无比。
她两辈子都没怎么从女性长辈那边拿到过多少疼爱之意。
姜道蕴不必说。
她的出生就令她不喜,即便她如今后悔,想要好好待她了,但若是真有什么事,或是与她那双后来的孩子相比,她与阿琅也肯定是被抛弃的那一方。
陈氏对她虽然的确有过几分真心,但那些真心也都掺杂着利益,随时都可以抛弃。
外祖母虽然爱她,可外祖母要爱护的人实在太多了,姜道蕴、那双孩子还有她跟阿琅都是她的心头肉,苛待谁,都会让那个可怜的老人难过。
祖母倒是疼爱她,可祖母早早就仙逝了。
也就只有霍姨,自相熟起她就真心疼爱她们姐弟,从未想过从他们身上拿到什么或是拿走什么。
当日她想撮合父亲和霍姨,除了霍姨对父亲的那一份真心之外,其实她自已也有一份私心在。
自然。
这还是得看阿爹和霍姨是怎么想。
惊云听她说起霍夫人,原本着急的心也就跟着慢慢定了下来。
霍夫人经商向来厉害,有些事,与其她们在这绞尽脑汁想破脑袋,还不如等霍夫人回来问问她,她一定有好主意!
这样想着,惊云也就不着急了。
她收拾起桌上的零碎东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到一事,不由道:“也不知道裴世子是不是真的把那些事说与老国公听了,奴婢怎么瞧裴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她说着说着又皱了眉。
其实原本她不该多这一句嘴,只是陈氏此人实在可恶。
云葭闻言,回神,她对此并不在意,左右裴郁都不在乎,她就更加不会在乎裴家如今是如何情形了,不过以她对裴有卿的了解,他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懒得去想,只把手里的账本递给惊云,让她先收好。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恩在这个时候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爽口的乌梅汤并着一碟子糕点瓜果,一并带来一个消息:“姑娘,陈氏身边的梓兰姑娘被裴行昭抬为姨娘了。”
第226章 梓兰成了裴行昭的姨娘
“你说什么?”
云葭听到这话终于皱了眉,就连惊云的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起来。
她停下收拾的动作,先是看了一眼云葭,待见姑娘脸色不好,便又转过头蹙着柳眉问起和恩:“哪里传来的消息?确定是真的?”
和恩跟梓兰并不熟稔,也不知当日梓兰曾送一张字条提醒姑娘裴行昭与陈氏的打算,让她早做打算,勿被人哄骗欺瞒。
她也是从厨房一位妈妈口中知道这事的。
听到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陈氏那个恶妇肯定得气死。
能不气死吗?
自已的大丫鬟居然成了自已丈夫的女人,自已却要被赶到庄子里“修身养性几个月”,如果她是陈氏估计都得气得吐血。
她就抱着看好戏的心情来同姑娘说了。
只是此刻见姑娘和惊云这般反应,和恩倒也有些后知后觉察觉出不对了。
立刻收敛了脸上那点看热闹的八卦心情,和恩连忙正了脸上的神色同二人如实说道:“是厨房的王婆子说的,她今日出去采买了,去的时候正好跟裴家的人碰上,她也是听裴家那些下人聊起天来知道的,王婆子还说裴家现在都闹得不成样子了,还说……”
“还说什么?”
云葭未出声,但眼睛看着和恩,惊云便替她问了。
和恩便又补充完:“还说陈氏今日就要被送去庄子了。”
云葭听完这番话,沉默片刻,也未说什么,半晌却捏着眉心阖了眼眸轻轻叹了口气。
那日去裴家她本想借机会和梓兰说说话的,未想裴有卿会突然回来,更没想到陈氏会晕倒,坏了原本的计划,导致她没法子和梓兰说上话,更没法子亲口与她道谢。
未想如今再知晓她的情况竟是这样的消息。
好端端的,梓兰怎么就突然成了裴行昭的妾室呢?
是裴行昭强迫她的,还是……
想到上一世梓兰的婚姻就尤其不顺,明明这样好的一个姑娘却成了陈氏手中的棋子,被她安排给裴府一位管事做了填房。
那管事的年纪都可以当梓兰的爹了。
虽说婚后梓兰过得还算体面,但个中酸楚谁又能真的得知?
云葭原本还想着这一世若有机会便帮帮她,没想到她竟然成了裴行昭的妾室。
如果梓兰只是陈氏的丫鬟,她想法子从陈氏手中要走梓兰,虽然事情难办一些,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法子。
她如今这个身份,陈氏怎么着也得卖她几分脸面。
可如今梓兰成了裴行昭的妾室,要再想让她从裴家离开可就不容易了。
裴行昭怎会轻易放自已的女人离开?
无论这事是不是梓兰自愿的,以陈氏的性子必定不会轻易放过梓兰,即便如今梓兰有裴行昭护着,可她这位前世的公公最是自私自利,如今趁着热乎劲自然会护着,可过了那个热乎劲,裴行昭岂会管梓兰的死活?
倘若梓兰日后能有个孩子傍身倒也罢了,偏偏裴行昭那个身体……
云葭想到这,柳眉又轻轻蹙了起来,终是不忍梓兰大好年纪被这样磋磨在那个后宅内院,云葭沉声嘱咐惊云:“你想个法子看能不能让你的人联系上她,让她寻个机会出来见我一面。”
惊云知她心中怜惜那位梓兰姑娘,自然没有犹豫,连忙点头答应了:“奴婢回头就跟人去联系,一有消息就和您说。”
云葭点点头。
因为知道这么一则消息,她的心情显然有些败坏,便让两人先下去了。
两人应声告退,走出屋外,憋了一肚子话的和恩连忙拉着惊云轻声询问道:“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姑娘为何要帮那位梓兰姑娘?那位梓兰姑娘跟咱们姑娘有什么渊源吗?”
这也不是什么要隐瞒的大事。
惊云便把当日梓兰遣人送来字条的事同和恩说了,和恩听完之后神色讷讷了好一会,等反应过来恼得拿手掌了下自已的嘴:“我真该死,我竟不知……哎呦,我刚才都说了什么混账话啊。”
刚才看好戏的八卦心情已然完全瞧不见了,只有满肚子的懊悔,和恩拧着眉问惊云:“那梓兰姑娘日后可怎么办啊?那位裴二爷一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惊云又岂会知晓?
做奴才的,跟对主子是幸运,跟错主子,那就真是一辈子都毁了,梓兰如今这样也不过是从一个深渊掉到了另一个深渊。
“且看姑娘日后见到她说什么吧,多余的,咱们也做不了。”惊云叹了口气说道。
和恩听完也跟着叹了口气。
这事到底让人有些不舒服,之后两人也没再说,而是各自去做事,惊云去找人联系裴府的同乡,事情吩咐出去,她又忍不住想起如今还待在裴家的追月,上回在裴家没见到她,也不知道她如今跟在那位裴世子身边是不是真的得偿所愿心满意足了?
摇了摇头。
惊云也没再去想这事,走了的人,自已做出的选择,无论如今是好是坏也与她没有什么关系了,她今日突然想起也不过是因为知道了梓兰如今的处境,再一想到裴家那个环境……不管如何,她都希望她别后悔。
人生从来没有什么后悔药,后悔只会让人更加痛苦,惊云唏嘘地叹了口气,然后摇着头回去了。
第227章 一塌糊涂的裴家
而此时的裴家。
的确如和恩说的,一塌糊涂。
裴长川自知晓陈氏做的那些事后就大发雷霆,当日就被气得晕了过去,醒来之后,他怒气冲冲连下两道条令,第一条便是让陈氏去庄子反省,归期不定,第二条则是让人去保定府接回裴三夫人王氏让她回来主持大局。
王氏的丈夫裴行文是庶出。
有两位兄长珠玉在前,他文不算高武又不会,既是庶出,也不得裴长川的喜欢,又没什么抱负,入仕十多年,如今都三十有余了,也只是在通政司当了个不高不低并不算重要的位置,他知自已在家中的地位,也从不参与家里的那点是非。
其妻王氏家境普通,也知陈氏厉害,跟她作对没什么好的下场,所以在裴家这么多年,她也没想过要跟陈氏抗衡什么,甚至为了避嫌,还总是避着陈氏。
夫妻俩在裴家就像一对隐形人。
偏偏如今这个局面,这对自甘辟祸为隐形人的夫妻却不得不出来承担起家里的事务了。
且不说王氏接到条令是何想法,只说陈氏知道这事简直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虽然早知自已这一走,家里的中馈必定是要交出去,但想到自已苦苦经营这么多年,如今竟然给王氏做了嫁衣,她这口气就有些平不下来。
这也就罢了。
她自已屋子里的那点事更为让她恼火。
自那日云葭走后,陈氏回到房中歇整一番后便开始要同人清算起来了,头一个要清算的自然是李妈妈,她心中早有怀疑,无论是嫁妆单子还是那两间铺子和温泉庄子,她只跟李妈妈说过,平日也都是由李妈妈替她去打理处置的,正好那日又是李妈妈去送的嫁妆。
这要让她如何相信她是清白的?
无论李妈妈怎么辩白,陈氏心里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便再也不肯相信她了。
如若是别人,恐怕早就被陈氏一顿鞭笞打出去发卖了,因为李妈妈奶过她又是看着她长大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陈氏便没对她动手,但再让李妈妈留在身边伺候,陈氏也做不到,因此事发之后第二天,李妈妈就被陈氏赶出去了。
一般像李妈妈这把年纪又是主子身边的老人,真要出府,那也得是荣归,哪有像李妈妈这样一个包袱直接被人赶出去的?
谁都知道李妈妈这是得罪了二夫人,不过她那几个儿子媳妇,在裴家做事的倒是没被赶出去,旁人只当陈氏这是念旧,只有李妈妈知道陈氏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她跟着夫人进裴家,二十多年的时间,夫人做的哪件事她没参与?
夫人也是担心逼急了她狗急跳墙,回头说出什么不该说出的话。
与其如此,倒不如捏着她的命脉让她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可李妈妈心里还是觉得委屈,她奶着夫人长大,看着她从一个哇哇啼哭的小婴儿有了自已的孩子,几十年的时间,即便是老太爷老夫人,都没她陪伴夫人的时间长,没想到夫人说不信她就不信她……李妈妈那日是哭着离开的,离开之后,更是大病了一场,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
不过这是后话了。
如今,陈氏还在处理自已院子里的那点事。
王氏已经回来了,陈氏也已经把家里的中馈钥匙,还有一应事务都与她对接过了,不管情不情愿,老头子下了命令,她除非是不想当裴家这个媳妇了,要不然就只能硬着头皮按着他的吩咐去做。
不过陈氏也没打算把所有事务都交给王氏。
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难道真要让她眼睁睁看着王氏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抢走?陈氏自然是做不到的。
所以她想把梓兰留下来。
除了李妈妈之外,梓兰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人手了,有她替她在家里看着,她也能安心不少,没想到这日陈氏刚跟梓兰提起此事,贾延就来了。
陈氏这阵子和裴行昭闹得厉害,夫妻俩甚至已经到了王不见王的地步。
即便身处一个屋檐之下,夫妻俩也有好几日没有见面了。
知道贾延过来,陈氏也没什么好脸色,甚至连理都没理,本以为贾延是奉裴行昭的吩咐来同她说什么的,陈氏还想冷嘲几声,没想到贾延竟然是来带梓兰离开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二爷让梓兰过去伺候?”
陈氏拧着眉问贾延,见贾延那副木头人的模样站在那,她掌心撑在扶手上,压抑着心里那点横生的慌张又朝梓兰看去,见梓兰静悄悄站在那,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恭眉顺眼的模样,她却不知为何越来越慌张起来:“你来说,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行昭要你过去做什么?!”
梓兰仍低着头,闻言也只是温声与人说道:“奴婢也不知道。”
明明她的态度和从前并无什么不同,可陈氏还是察觉出了一丝异样。
……太平静了。
梓兰的反应根本不像是不知道的,倒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
这一瞬间,陈氏的脑中闪过无数片段,也终于察觉出梓兰这阵子与以往的不同了,以前她跟裴行昭吵架,梓兰都会好言宽慰她,都会同她说好听的话让她别生气。
可如今……
她已经有多久没听到梓兰温声宽慰她了?
太久了,久到她都有些记不清了。
从前被她忽略的那些细节如今仔细审视起来,自然事事都有迹可循。
她怎么去请裴行昭,他都不肯过来,梓兰一去,他就立刻来了。
还有那阵子裴行昭拒绝了她的求欢,可之后每日眉眼之间都一副餍足的模样。陈氏那阵子没有往这处想,只当他是今年吏部考成不错,这次有望成为吏部尚书,可如今想想,那哪里是因为考成而餍足的,更像是……
想到这,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她手撑着椅子端坐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了不少,一双眼睛更是直勾勾盯着梓兰看了起来。
越看,陈氏就越心惊。
她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处子和不是处子是有区别的,从前没觉得,如今才发现梓兰的脸明显要比从前娇柔了许多,眼睛也是,模样也不似从前那般寡淡了,穿着打扮也有了细微的差别,她以前是最守规矩的,如今却明显能瞧见她那一份藏在规矩下的别有用心。
“你——”
陈氏不是傻子。
尤其女人在这种事上本就要比旁人更为敏感。
她瞪着梓兰,一双眼睛殷红,几乎到了目眦欲裂的地步,手里的茶盏被她捞起来,也不管烫不烫,当即就往梓兰那边砸去,嘴里跟着一句:“你个贱人,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居然敢背着我做出这样的混账事!”
茶盏砸过来的那刹那,梓兰就察觉到了。
她并未躲避,甚至十分坦然地面对这盏即将砸落在她身上的茶盏,她知道这盏茶的热度,并不算滚烫,不会灼烧她的肌肤,只会让她变得可怜凄惨罢了。
她无所谓。
如今裴行昭正看重她,瞧见她这样,只会更加厌烦陈氏。
而她看着陈氏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也觉得快活极了,终于……终于让她等到这一天了。
痛苦吗?
悲愤吗?
难过吗?
可从前她也这样痛苦过!
在被她当着众人的面掌掴,在那一日日担心自已不知会是哪样的下场,以及极度厌恶裴行昭却还不得不压抑着自已的恶心厌恶委身在他的身下看着他丑恶嘴脸流露出来的快活,她也是这样的痛苦、这样的悲愤。
她也想过好好侍奉她,耗费了所有的心力和精力,兢兢业业恪守规矩,可她得到了什么?
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抛弃随时可以欺凌的棋子。
既然如此,不如就这样。
她自然知道裴行昭不是什么良人,她也早就不期盼自已能找到什么良人了,与其那样憋屈地活一辈子,倒不如图这一时快活,梓兰清醒地沉沦着。
她仍低着头,等待着那盏热茶的坠落。
可梓兰没有等到热茶,却等到一个人挡在了她的身前。
眼前的光亮忽然被人挡住,落下一片阴影笼罩在她的身上,梓兰怔神抬头,便见一个如高山般宽阔的男人正站在她的面前。
一声闷哼入耳,紧跟着是茶盏落地的破碎声,滴滴答答的水声跟着一道坠落在地上,那一盏原本该砸向她的茶盏被贾延拦住了。
他替她挡下了这一盏热茶。
梓兰神色呆滞,原本眼中的疯狂变成了怔愣的神色,她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影。
“夫人自重。”
贾延边说边扫落肩头的那点茶叶。
“我自重?”陈氏简直要被气笑了,她怒不可遏、怒极反笑,“这个贱人跟你主子做出这样的恶心事,你还有脸让我自重?”
“滚开!”
陈氏说着站了起来,显然是要给梓兰点颜色看看。
可贾延并未让她靠近,他依旧挡在梓兰的面前,寸步不让,在陈氏过来之际,淡淡道:“二爷说了,他跟您提过。”
“他什么时候跟我提过?”
陈氏听他说起这些莫须有的话更是气得不行,还想让贾延让开,忽然想到一事——
崔瑶的事。
她怎么就忘了自已还被裴行昭捏着这个命脉。
刚才还暴怒不已的陈氏忽然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灌了一桶冰水,整个人都变得清醒了。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朝梓兰走去,而是沉默地阴沉着一张脸站在原地。
其实贾延也不知道二爷究竟与陈氏说了什么,只是先前过来的时候,二爷曾叮嘱过他这么一句,说陈氏要是反对,就与她说这句话,她听完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如今看来二爷那话是真的。
贾延垂眸看了陈氏一会,也懒得去深究到底是什么话让这位暴怒的二夫人遏制住了自已的情绪。
“二夫人若没事的话,我们就先退下了。”
陈氏没说话,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阴沉沉地越过他身后朝梓兰看去,只不过全被贾延挡住了就是。
贾延看着这个眼神不舒服。
未听陈氏说话,他便自作主张与她一拱手,然后就转过身看着梓兰说道:“走吧。”
贾延转过身后,梓兰就更加能清晰地看到他此刻的狼狈了。
从前无时无刻都笔挺的衣裳此刻全被茶水玷污了,茶水东一块西一块的落在他的身上,还有不少茶叶末,这一瞬间,梓兰看着贾延竟无法言语。
从小到大,她不知替人挡过多少次。
或是真心、或是利益……
却从未有一次有人挡在她的身前。
这是第一次有人挡在她的身前。
梓兰形容不出自已此刻的心情,她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贾延,不知该作何言语,最后她还是一言不发走了出去,甚至连请安都忘记跟陈氏请就走了。
贾延忙跟了过去。
走到外面,自有不少人看向她。
刚才里面这样大的动静,外面的人不是傻子,猜也猜到发生什么了,此刻一群人目光复杂看着她,一副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模样。
倒是凉月看到她过来立刻迎了过来。
她眼中依旧是如从前那样的担忧,藏也藏不住,手捏着她的手,虽然一字不发,但关切和担忧皆在其中。
梓兰终于笑了。
她眼眸弯弯,笑着回握住凉月的手,轻声与她说道:“你等我,我不会让你跟陈氏去庄子的。”
说完她便松开凉月的手先往外走了出去。
当日裴家所有人都知道梓兰成了裴行昭的姨娘。
而梓兰成为裴行昭姨娘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裴行昭向陈氏讨要凉月,裴行昭如今正喜欢她,也想托梓兰的肚子生个乖巧可爱的儿子,梓兰要一个丫鬟的事,他自然想也没想就直接答应了,也不管陈氏是如何气愤,他强势地让人去要了人送到梓兰身边伺候,不顾自已的发妻如何丢脸,只顾着讨自已新欢的好。
第228章 他知道他们再也没有可能了
裴有卿回来听到这件事也一阵无言,他是真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爹娘居然还能再折腾出来这些糟心事。
然子不言父母之过。
何况这毕竟是他爹后院的事,为子者自然不能多加评判。
裴有卿没去管,也没法管,顶多在知道人选是梓兰的时候目露惊讶,裴家这么多丫鬟,然裴有卿对梓兰却是十分熟悉的。
梓兰是除了李妈妈之外,母亲最为信任的人。
没想到父亲的姨娘会是她。
不清楚这到底是父亲的强迫还是她的自愿,但事到如今,他也不好再做什么了,若事情还未发生,他尚可问她一声,若非自愿,他也能替她做主,如今……问了也没用了。
裴有卿心里也隐隐觉得父亲这样做是在教训他这些时日的不听话。
但对此,裴有卿也无话可说。
他并不觉得自已做错了,如果父亲因此责怪他,他也认了。
打发了来禀报消息的小厮,又让刘安先回院子去收拾回临安的细软,他打算送完母亲离开便直接回去了。
家里如今这样的环境,他已经实在待不下去了。
就像密不透风的一张网全须全盖地笼罩在他的头顶,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至极,还不如回到临安好好读书,好好准备今年的秋闱,也好过在这浪费时间。
做完这些事后,裴有卿径直朝母陈氏的院子走去。
这阵子他东奔西走,又在山上连着照顾祖父好几日,总算是把事情做的差不多了,如今三婶已经回来了,家里的事务也都交到了她的手中。
祖父又让常叔下山了一趟,接连处置整改了好几个管事,只希望家里日后能在他们的带领下没再那么多乌烟瘴气的事了。
庄子里的事他也都已经安排妥帖了,伺候母亲的人员也是他亲自甄选过的。
母亲做错事,他这个当儿子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犯错而不约束,但到底是生养他疼爱他的母亲,他也不希望她在庄子里受苦,只希望母亲这一去能真的认识到自已的错误,日后加以改正。
他们一家人也能早日团聚。
唯一不能如愿的……祖父不肯答应罢免他的世子身份,甚至还因此狠狠训斥了他一顿。
他不怕被训斥,但看着祖父在病床上因为他的话气得不行的样子,裴有卿就没法再继续说什么。
这事是他没做好,也无颜再去见云娘和郁弟。
想到云娘和郁弟,裴有卿疲惫的脸上又不禁流露出一抹无奈和怅然。
他沉默地往母亲院子走去,待走到院中,几乎没有意外的又看到一片混乱,跪了满院子的人,里面还传来噼里啪啦的砸东西的声音,伴随着母亲几声尖锐的“贱人”,只这次再无人敢上前安慰她了。
李妈妈被母亲赶走了。
梓兰和凉月两个大丫鬟一个成了父亲的姨娘,一个又被梓兰要了过去。
以往贴身伺候母亲的那些人如今全都不见了,只留下一些胆战心惊、战战兢兢的小丫鬟,听话有余真心却不够,碰到母亲生气也不敢多加劝慰,只敢小心翼翼埋着头在外面跪着。
或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裴有卿看到这样的场景竟然已经觉得麻木了,他只是忍不住想,就母亲现在这样的脾气,到了庄子真能改正吗?
会不会更加变本加厉?
头好像又疼了,裴有卿这阵子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怎么了,总是忍不住头疼,他眉头紧锁,长指则捏着自已的眉心。
等稍稍缓解一些,他轻叹一口气还是抬脚往前走。
旁人能避能躲,他却不能。
众人见他回来犹如见到救星,纷纷仰起头低声喊他“世子”,却又唯恐惹到屋中的陈氏生气,不敢高声,更不敢多言。
“下去吧。”
裴有卿倒是主动与她们发了话。
众人一听这话犹如得了大赦一般,连忙朝裴有卿叩谢一声,然后就各自去寻自已的差事继续做起来了,唯独几个原本该去里屋伺候的丫鬟还站在外头,互相推托着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靠近主屋,生怕这会进去就又要挨陈氏的罚。
裴有卿看在眼里,心底又是一沉。
他倒是并未责怪她们,只是觉得即便梓兰真的自愿成为父亲的姨娘,可能也是母亲逼的,他不在的这些时日,母亲究竟都做了什么才会落到这样众叛亲离的地步?
他又忍不住想,母亲如今可曾后悔?
但听到里面传来的噼里啪啦的声音,还有那歇斯底里的怒斥声,想来应该是没有的。
裴有卿摇了摇头,心中又是一阵叹息。
“不必进来伺候,我与母亲有话说。”他开口,解决了她们当下的忧虑,而后也未再理会她们,径直往屋中走去。
陈氏还在屋中大发雷霆。
梓兰的背叛让她脸上无光,而梓兰后续的做法更是让她目眦欲裂、怒火中烧,如果不是裴行昭还拿捏着她的命脉,只怕刚才她就要跑到那个小贱人的房中把她生撕了!
她是真没想到自已严防死守这么多年,击退了这么多莺莺燕燕,竟败在自已最为信任的大丫鬟手中。
陈氏想到这就觉得心中郁卒,几欲吐血。
可见范围内已经没东西可以砸了,满地碎片,几乎无从下脚,可陈氏坐在椅子上沉着脸喘着气,却还尤未解怒,直到看到一道光影从外走来,她抬眼一看,瞧见是自已的儿子,脸色又是一暗,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喊他,反而有些埋怨地扭过头,只当做没看见。
说到底她跟裴行昭闹成这样,还不是因为她这个好儿子。
如果不是他非要把这些事说与他祖父听,让裴行昭丢了脸面,他也不至于做这样的事来打她的脸恶心她。
陈氏想到这,心里的这口气就越发不平了。
裴有卿见母亲这般模样,眉眼之间似还有怨怪之意,眼神不由又是一黯。
“母亲。”
他如过往时分一般与人打招呼,说完未听到母亲的声音,虽早有准备但还是忍不住有些难过,只如今也不是伤怀的时候,天色已晚,他明日就要离开,得趁着夜色带母亲去庄子安顿。
这也是在全母亲的脸面。
母亲最是要面子,若让旁人知晓她去庄子,难免脸上无光。
所以裴有卿才想着夜里带母亲离开。
日后即便有人问起也只说是去养病了。
他继续垂着眼眸与母亲继续说道:“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该走了,我送您过去。”
陈氏一听这话,更是气得不行。
她极力想压抑自已的脾气,但还是没能压抑住,手撑着桌案,她扭过头,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难过而殷红的一双眼睛直盯着裴有卿怒道:“回到家看到这副模样,你问也不问,只知道让我走,我这个当娘的就这么不受你待见是吗?!”
她明知并非如此,但还是忍不住把一腔怨怪全对向了裴有卿。
或许是事到如今,除了裴有卿之外,她已经找不到可以这样责怪也无惧的人了。
胸腔因为极度的愤怒而不住起伏,陈氏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她盯着裴有卿话不停歇继续怒道:“你爹那个不要脸的东西要了梓兰当他的女人,估计这个贱人早就跟他勾搭在一起了,我一想到这两个人背着我做出来的那些事我就恶心得难受!还有你三婶,从前在我面前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现在拿走中馈也开始耀武扬威起来了!”
裴有卿知她有气,一直沉默听着,也未回嘴,直到听到母亲又开始怨怪三婶,终是忍不住皱了眉。
他今日出门的时候还碰到三婶了。
三婶还是和以前一样,还让他多安慰母亲。
裴有卿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沉声打断了母亲的话:“您为何要把所有的事都往不好的地方想,三婶临危受命,顾不得自已家里的事匆匆赶回来,还让我安慰您,您不感激,只知道说旁人不好。”
“您说梓兰背叛您,可您有没有想过她为何会背叛您?您若是平日待她好些,而不是非打则骂,为何她会背叛您投靠父亲?”
“李妈妈也是,我劝过您,李妈妈跟着您进府,又是照顾您长大的乳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事情未查清楚之前不该随意定论,可您还是就这样把她赶走了。”
“您如今责怪身边无人,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您,可您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为什么不先冷静下来!”
“郁弟的事也是——”
“他若高中,于家中只会是一份助力,日后我们兄弟同朝为官互帮互助,不知有多少人会艳羡,您却担心他抢了我的风头,怕他危及我的地位做出这样的糊涂事。如今我与他兄弟再也没办法好好共处,这就是您想要看到的结果?”
这些时日,陈氏有气,难道裴有卿就没有吗?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何况裴有卿并不是泥人,他诸多忍让也不过是因为心里对他们怀着敬重,许多事,他宁愿自已忍受着,也不愿说些重话让他们难受。
可如今,眼见母亲至今也未有悔改之意,他心里的那点不满也终于越来越甚了。
他看着陈氏,那双眼眶也不知何时逐渐变得殷红起来。
“还有我和云娘的事,如果不是您和父亲,我和她又岂会走到这一步!”他终于还是把这一番藏在心底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陈氏被裴有卿这番话说得震住了。
她没想到自已的儿子会这样指责她,几欲辩解却无从下口,直到听到最后一句,她忽然了悟他这样生气的原因,也越发愤怒:“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怪我坏了你和那个小贱人的婚事!”
“母亲!”
裴有卿听到这个称呼立时红了眼,声音也控制不住一般跟着高高提了一些,他张口欲言,欲指责她的这一番言辞,却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没用,无论说什么,母亲也只会一味地去指责别人。
这就是他的母亲,他的好母亲……
裴有卿疲惫地耷拉下了自已的脑袋,神色疲惫,语气无力:“您是要我送您去庄子,还是自已去?如果您不需要我,那我现在就直接回临安了。”
“你——”
陈氏不敢置信地看着裴有卿,声音都在微微颤抖了,她伸手指着裴有卿:“你威胁我!你居然威胁我!裴子玉,我生你养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这个不孝子,你……”
丈夫的背叛和儿子的指责让陈氏再也撑不住了。
她痛哭出声,然后冲到裴有卿的面前用力拍打他,一边大哭一边骂道:“早知你是这样的不孝子,我当初又何苦走那么一趟鬼门关!”
“生你这么多天,差点丢了一条命,没想到竟生了一个处处来与我作对的!”
“你现在翅膀硬了,自作主张这么多事,害我沦落到这样的结局,现在还要威胁我,你是恨不得全京城的人都来嘲笑我是不是!”
裴有卿任她拍打着,一动不动。
他既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朽木一般任他的母亲哭打谩骂。
黄昏投射进屋中,照在裴有卿高大的身形上,暖橘色艳丽的光却抹不开他脸上的阴霾,晴空朗日,他的头顶却如乌云罩顶,一身阴霾。
这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如果他是裴郁,如果他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他能像他那样不怨不恨的面对他们吗?他能像他那样即便处于这样的环境之中也能奋力往上吗?'
'幸好啊,幸好云娘没有答应他。'
‘这样的家,就连他自已都开始觉得窒息了,他又怎么能让云娘来跟他一起承受这样的痛苦呢?’
裴有卿在此之前,从未觉得他跟云娘不可能了,他总想着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爹娘会变的,他也会努力改变一切的,可现在……他却觉得他没办法了。
他无能为力。
身上就像是被束缚了许多藤蔓,他挣不开也脱不掉。
那些藤蔓就像是从他的心底而生,一条又一条的狠狠地捆住他,让他每每想挣扎就又会再次牢牢地深陷在他的血肉之中。
“嗤——”
尖锐吵闹的女声之中忽然传来一道嗤笑声。
陈氏听见了。
许是觉得怪异,陈氏暂时止住了那些谩骂和指责,她仰头,却扫见一张苍白无力的脸。
这样的苍白让陈氏莫名变得有些害怕起来。
“子玉,你、你怎么了?”她轻声询问,满脸担忧,倒是忘记自已刚才还在指责他不孝不听话,恨不得没生他。
裴有卿终于垂眸,视线落在陈氏的身上,看着她脸上的那点担忧,他神色无波无澜,轻声与人说道:“您放心,我跟她没可能了。”
这个“她”说的是谁,陈氏自然知晓。
心下突然一个咯噔,她当然知道他的心意,前些日子闹成这样,都未见子玉改变过心意,如今是怎么了?
她正欲询问,却听裴有卿微阖眼眸,嗤声自嘲道:“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娶她呢?让她过来一起跟我承担痛苦吗?凭什么呢?”
陈氏被这话刺得扎耳朵,又觉得他这样有些不对劲,只能沉声喊道:“子玉!”
裴有卿笑笑,未去理会她话中的不满和紧张,只半阖眼继续哑声说道:“您生我养我一场,无论说什么我都得听,我也没办法不听,就像您说的,您是我的母亲,我不可能不管您。您要是觉得我不孝,那我就不去临安了,我陪着您在庄子休养,行吗?”
“或者您觉得怎么做才能让您舒心,我都听您的,好吗?”
他的声音明明是那么的温和,可陈氏却觉得这样的裴有卿让她心中慌张不已:“子玉,你……”她看着人,声音都不自觉打起颤来了,“你到底怎么了?”
她握住裴有卿的胳膊,紧张道:“你别吓娘啊!”
“吓您?”
裴有卿看着她吃吃笑道:“我怎么会吓您呢?我只是按照您的话在问您的意思。或者这么说,母亲,您到底要我怎么做,您才会满意?您才能满意?”
“我跟您说过,不要去跟别人争不要去跟别人比较,您想要什么,我都会挣来给您!您为什么还要这样?”
裴有卿的眼睛忽然再次变得殷红起来,气息也逐渐变得急促起来,他看着陈氏,忽而沉声:“是不是真的只有我死了,您才能高兴!”
“那我去死,行吗?”
“不、不、不!”陈氏这下是真的慌了,她满面焦灼,再无先前的厉害,“我没有这个意思,子玉,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娘啊!”
“来人,来人!”
她往外喊,想让人去喊大夫。
裴有卿却阻拦了她,他捏着自已的眉心疲惫道:“不用,我没事。”
陈氏现在是裴有卿说什么就是什么,生怕再刺激到他,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只一双眼睛依旧看着裴有卿,生怕他再像刚刚那样。
“我送您去庄子。”裴有卿平复自已的气息之后与陈氏说道。
陈氏此刻哪里还敢多言?
纵使满心不情愿也还是点了头。
她点了头,事情自然就变得容易起来了,裴有卿让人进来收拾东西,送陈氏出去的路上,他跟陈氏说:“您先在庄子休养几个月,等儿子高中就回来接您。”
事到如今,陈氏也没法子了,只能轻声应好,生怕多嘴多言又会刺激到裴有卿。
她是真的怕了。
先前裴有卿的那番话和那些异样终于让她消停下来了,她再也不敢做什么了。
陈氏要离府,三房王氏母女自然过来送了,裴行昭和梓兰却不见人影,陈氏心里怨恨也恼裴行昭不顾多年夫妻情分,更恨梓兰这个背主的玩意如此嚣张,但也没再当着裴有卿的面继续说什么,淡淡与王氏说了几句就坐上了马车。
马车启程之际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护卫在前开路,裴有卿沉默地跨坐在马上,母子俩一路无话。
路上灯火通明,却照不进裴有卿的心里。
他一路沉默无言,再无从前的疏朗模样,直到看到一辆马车和一个人影,他神色忽然一变,不远处,也有一行人,正是裴郁和云葭的马车。
车帘半卷。
他在这,甚至能看到马车里端坐着的那个身影,她依旧如从前一般,柔婉清艳,不知裴郁递进去什么东西,她坐在马车里拿着团扇弯着眼睛轻笑。
这一瞬间。
裴有卿忽然想到回来那日,他也曾在街上看到一辆马车和一个像极了裴郁的身影,彼时他只以为是自已瞧错了,赶忙着想去徐家找云娘,未曾过去。
没想到这一以为就误了多日。
裴有卿直愣愣地看着那边,视线随着马车的移动而转移,不肯错漏一分,却从始至终都未曾动身过去。
过去做什么?
他既没做到应允的事,过去了又能说什么,解释都是徒劳,错了就是错了。
何况只怕他这样过去,她脸上的笑又该消失了。
裴有卿曾见过云葭许多模样,大多时候她都是温婉的,即便是笑也并不露齿,只会弯着一双月牙似的眼睛温柔地凝望他。
从前每次看到云葭的笑容,裴有卿都会想,他一定会让她永远这样高兴地活着。
可如今——
裴有卿手握马缰,沉默地看着云葭所在的方向,看着她与裴郁说起话时柔美的模样,竟担心自已的过去会让她就此没了笑容。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温软明媚的笑容了。
裴有卿喉咙微涩,眸光也变得黯淡起来,他垂眸,喉口却发出一声自嘲的嗤笑。
当日他没过去,如今他已没法再过去了,裴有卿想到这,终是闭目。
他知道他跟她再也没可能了。
远处喧嚣,可他的内心却一片荒芜。
真是……
舍不得啊。
马蹄发出踢踏的声音,裴有卿仰头睁眼,望月,月光照在他温润的脸上,他微垂的眼角不知何时一片湿润。
第229章 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裴郁看到裴有卿了。
他正与云葭说完话,刚坐直身子就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看过来,这本不稀奇,但这个视线停留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长到裴郁忍不住扭头皱眉看了过去。
于是他就看到了裴有卿的身影。
他在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街道上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自裴家一别之后,裴郁就没再跟这位所谓的堂兄见过面,今日突然在街上碰到,又见他那双眼睛正直勾勾看着他身旁的马车,突如其来的危机感以及那股子从心底油然而生的不爽让他情不自禁地挡住了身旁半卷锦帘的马车。
但又觉得无济于事。
裴有卿要是想过来,她总会看见的。
想到这。
裴郁的心情便更加不爽了。
他以前从未如此讨厌过裴有卿的存在,此刻却恨不得他就此消失才好。
裴郁素日鲜少显露自已的情绪,也很少有过情绪,此刻一双黑眸阴恻恻地盯着那边,薄唇也跟着微微往下抿,心里对裴有卿的厌烦已经快积压不住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裴有卿竟然没有过来。
他只是遥遥地与他一颔首,然后便收回视线带着一行人另择了一条路离开了。
这样的举动让裴郁侧目,也让他皱眉。
他有些看不明白裴有卿了。
“怎么了?”
身后传来云葭的声音,显然是见他一直没动,发出了疑惑的询问。
裴郁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回过神:“没什么。”他下意识不想让云葭知道裴有卿的存在,但转过头,迎着她清澈的目光,犹豫片刻,他还是沉默地坦露了事实:“我刚才看到裴有卿了。”
云葭听到这话,神色微怔。
但也只是一个呼吸的光景,便回过神,她并未多言,也未多看,只道:“知道了,走吧。”
裴郁抬眸,观察她的神情,确定她并不在意,方才又松了口气,心里的那点不爽和阴霾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嗯!”
他不愿让自已高兴的情绪这样明显的表露出来,想极力掩饰,却还是不可避免地神色松快地答应着,好在并无人发现。
他手擎马缰,上前跟季年吩咐了一声,之后马车便继续往前了。
只是越靠近西街,裴郁看着那边乱糟糟的,行来走往的人流显然也不似东街那边文明有序,怕惊扰到她也怕她不喜欢,裴郁不免又有些犹豫起来:“要不你还是别过去了,我自已弄完就回去了,或者你找家酒楼坐着,我好了就来喊你。”
他说话的时候,云葭正好奇地看着外面。
在燕京待了两辈子,可这还是她头一回来西街这边,虽然看着没东街那边繁荣,却十分热闹,两边叫卖的摊贩也显然要比东街那边多,卖得东西也都稀奇古怪的。
她正看得兴致勃勃,忽然听到裴郁的声音,循声看去便扫见他担忧的面容,云葭瞧见之后不免好笑道:“你自做你的事去,不必管我,我若是累了就回马车,或是直接去找间酒楼坐着。”
裴郁听完这话,却仍是不放心,他看着云葭抿唇道:“要不我陪你逛?”
和恩在里面听得好笑,抿着小嘴接过话:“二公子这是不相信我们呢,有我们陪着姑娘,肯定不会让姑娘出事的,您就放一万个心吧。”
裴郁没说话,一双黑眸仍看着云葭。
云葭看着裴郁踌躇的面容,也好笑道:“真没事,别耽误你的事,这么多人呢。”
不等裴郁再说,云葭又道:“你若再多言,我便直接跟你一道过去了。”
裴郁立刻就闭上嘴巴。
他自去了徐家之后便没再来西街摆摊过,按照如今的情况,他也用不着再做这些事维持自已的生计了,但想到当日曾与老人说过会来,裴郁便想着还是来一趟,也算是彻底了了这边的事。
他虽冷情。
但他昏天暗地的那些年,也曾在这受过不少人的帮助。
即便他从未接受过那些好意。
但这是他为数不多待过的有许多善心,没那么多人歧视他、欺负他的地方。
之后的日子会如何,他不知道,但他还是想与过往正式道个别,所以今夜吃完晚膳,他便打算过来一趟,未想到会在中途遇上云葭,更没想到她在知道这事后竟决定与他一道过来。
他劝过,却无用,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迎着她含笑的双眸,裴郁轻语:“那我过去了。”
“我处理完就早些过来。”
让云葭来西街已然让他足够担忧了,更别说带着她过去,回头那么多人,他可不希望他们一个劲地打量她。
云葭自然笑着颔首。
裴郁再无话可说,只又看了一眼云葭方才翻身下马。
东西都在马车里,裴郁从云葭的手中接过,又与她轻轻说了一句“我去了”,等云葭笑着同她点头,他方才拿着东西转身,走之前又叮嘱随行的季年等人一声,让他们注意安全。
西街各色人群都有,偷盗的人也有不少,他虽放心季年等人的身手,却仍是担心云葭的安危。
季年等人自是点头应了。
“二公子这担心的样子,比小少爷还甚呢。”和恩在一旁玩笑道。
云葭笑而不语。
她早知少年内心最是柔软。
裴郁走后,云葭便也没打算继续坐在马车里,今夜出来,一来是陪着裴郁过来,二来也是想看看西街与东街有何不同。
和恩替她戴好帷帽,确保不会有人看见她的面容,方才扶着她走下马车。
此时月上柳梢,西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摊贩吆喝叫卖,男女老少在街上川流不息,季年等人分成两批,一批在前方开道,一批则在后面断尾,确保不会有人碰到她,云葭便由和恩陪着在西街闲逛起来。
或许是因为环境陌生,云葭对眼前的一切都感觉到了新奇。
几个摊贩那边随处闲逛了一会,倒也似那些不经事的小女孩般买了不少便宜又无用的东西,两个剑穗是给阿爹和阿琅的。
今夜阿琅去赵家找长幸兄弟们玩了,连晚饭都没回来吃,若知晓她跟裴郁出来没带他,估计又得生气。
云葭想到这便觉得好笑。
让和恩暂且把剑穗先收起来,她继续看起摊子,想着给裴郁也买一个。
只他不似阿爹和阿琅喜欢练武又随身佩剑,买剑穗倒是不合适,云葭看了许久,还是打算给他买个挂在荷包上的络子。
那卖东西的店家觉出她身份尊贵,本不敢说话,但见她态度温和,便也大着胆子跟她推销起来。
“姑娘是想买络子?可有要什么含义的?”店家问云葭。
云葭想了想,说:“他今年要考秋闱。”
“原来还是位秀才老爷!”店家开门做生意,自然最会说话,她想了想,推荐道:“既然是要科考,那不如买一个蟾宫折桂?这可是个好寓意,倒不知这位秀才老爷多大年纪,我寻个符合他年纪的颜色。”
和恩在一旁接过话:“与我们姑娘差不多大。”
店家了然。
她虽然没有瞧见云葭的脸,但从她的衣着打扮也能知晓她的年纪并不大,在自已的摊子里审视一番之后,她拿起一个竹青色的络子递给云葭:“姑娘瞧瞧这个,这颜色年轻,也适合读书人。”
云葭看着手里的这串竹青色的络子,恍惚间想到后世那个孤傲清绝的男子。
后来的裴郁除了官服之外便最爱穿这青色。
“就这个吧。”
云葭笑着握住手中的络子。
和恩给钱。
店家接过钱,自然喜笑颜开,又是一番恭贺,左右不过是贺喜高中的吉祥话。
云葭听得高兴,同人道了声谢。
又买了不少小玩意,打算带回去给院子里的丫鬟。
店家做了这么一大笔生意,简直高兴地要把云葭高高捧起来了,她替云葭打包东西,其余东西都装进了盒子里面,唯独只有那个蟾宫折桂的络子还握在云葭的手中,店家冲云葭笑道:“姑娘先一道放进来吧,免得回头丢了。”
云葭拒绝了:“不必,我自已拿着便是。”
她是寻思着回头就要见到裴郁了,待会直接给他便是。
可落于店家的眼中却觉出她的珍重,再一想,刚才听这位姑娘与身边丫鬟说什么阿爹、阿弟的,这络子的主人怕是……她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神情,笑呵呵没再说话,替人打包完递过去的时候方才又喜气洋洋地看着云葭说了一句:“祝姑娘和未来的状元爷百年好合百年好合啊。”
正准备走的云葭听到这话不由愣住了。
第230章 我也要吗?
“哎呀,店家,你误会了。”和恩听到这话,率先忍不住笑,她解释道:“这络子的主人也是我们姑娘的弟弟,可不是你说的那样。”
店家呆呆啊了一声,等反应过来,忙哎呦一声,她忙拿手掌自已的嘴,臊得连脸皮都有些泛红了,一张巧嘴都打起了磕巴:“看我这嘴,我这真是……”
她也没想到自已这双火眼金睛今日竟然也会掌错眼。
也亏得今日是碰到一位好说话的贵人,要不然她还不知道要被怎么处置呢。
云葭倒是并未生气,只是觉得惊讶和纳罕罢了,此刻看这女店家面红耳臊的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嘴里说了句“无妨”,她又同人微微颔首便领着和恩离开了。
除了要给裴郁的那串络子,其余购置的那些东西,和恩都交到了季年等人的手中。
之后云葭继续带着人往前闲逛起来。
她起初来西街闲逛是觉得新奇,但走了一会,脑中倒是有个念头逐渐形成中。
西街随处可见最多的便是小吃摊了,什么小吃都有,如肉食有鱼炸、酒炙肚胘、烤乳猪、烤羊排、香酥鸭、盐水鸭还有各式各样的卤味……
小吃的种类便更加多了。
各式各样的蜜饯有乌梅、梨条、胶枣、枣圈、桃干、梅肉……还有什么梨汁、梅汁、乌梅饮,各式各样的面点包子也是数不胜数。
她一路走一路看,脑中那个最初为雏形的念头也逐渐成型。
“你说若是在东街开个小吃铺子如何?”云葭忽然问和恩。
和恩本被这夜市的琳琅满目所吸引,又觉得香味扑鼻,简直样样都让人喜欢,忽然听到耳旁传来姑娘的声音,不由呆了一下,呐呐回问道:“东街开小吃铺子?”
云葭颔首:“我今日看了一番,发现东西两街售卖的东西实在不一样。”
东街多酒楼、住店还有各式各样的绫罗铺子和首饰铺子,西街则多为吃食,流动的小贩更多,她也是突然想到,如果在东街最繁华的地方开一个小吃铺子,又佐以茶楼,置办桌椅,既可以让人在其中品尝各式各样的小吃,也能让人寻一处风雅之地用来聊天谈事。
她把自已这个想法与和恩说了。
和恩听完之后自是睁大眼睛:“若有这样的一处地方,想必会很热闹,只是……”她自当了云葭的大丫鬟之后自然也知晓了许多以前并不知晓的东西,其中便有家里的铺子和酒楼。
她仔细回想,也没想出有这样一处地方。
“可家里的铺子和酒楼都各有了用处,姑娘是打算再买几间铺子好好整修下吗?”她问云葭。
云葭说:“倒是有现成的,只不过我得和它的主人先好好商量下。”
和恩起初没听明白,想了下,才反应过来姑娘说的是二公子的那几间铺子。
“是哦。”
她道:“二公子那几间铺子还连在一起,若是想弄这样的雅店,直接打通就是。”
这可是再多钱都买不到的好地方了!
东街那处地方寸土寸金,想买一间倒也容易,但想连着买几间还想让它们都连着,这怕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和恩想到这层还挺兴奋,满脑子都是小吃铺子已经开起来了的想法。
云葭见她小嘴嘚吧嘚说起自已的想法,忍不住想笑。
其实这也只是她的想法,具体要不要做还得看裴郁的意思。
毕竟这店是裴郁的。
走了这么久也有些累了,待走到一个凉水摊,云葭便带着和恩寻了个位置坐下了,又让季年上前多买些,让他们分着喝了。
大夏天的,即便是夜里也显得有些闷热。
等凉水的时候,云葭忽然听到身边走过的几人说道:“诶,你们听说没,那位消失好一阵的小郎君回来了!”
“早听说了,我也正往那处去呢,许久不曾见他了,我听说今日那边排了好长的队伍呢。”
云葭坐在凉水摊,本是无心听到,但见她们跑过去的方向,心里略一思忖,猜测她们说的或许是裴郁。
和恩也有这番猜测,便悄声问云葭:“姑娘,她们说的是二公子吗?”
云葭道:“应该是。”
正巧店家拿着凉茶过来。
和恩生了一张讨喜的小圆脸,见人自带三分笑,瞧见店家过来便笑着问店家:“店家,她们刚说的是谁啊?”
这店家也是个自来熟,一听这话便笑着跟她们解起惑:“是在说咱们西街写信的那位小郎君呢,小郎君有阵子没来了,之前我们还以为他出事了,还寻思着要不要去报个官找找,可惜我们也不知道这位小郎君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就算报官也没用,没想到今日竟突然来了。”
“不就是个写信郎,怎么这般受欢迎?”和恩佯装不解,故意套话。
店家笑道:“那小郎君做生意实诚,收钱也公道,又在西街好多年了,大家都挺喜欢他的。”
“除此之外……”
他说到这忽然一顿,一副故作神秘的模样,眼见那圆脸姑娘和戴着帷帽的女子都看了过来,方才继续说道:“那小郎君还生了一张俊脸嘞,老朽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比他还要好看的郎君,两位姑娘回头走过去可以瞧一瞧,定会觉得老朽这话不假。”
这会也没别的客人。
店家见她们一脸感兴趣的样子便也乐得与她们多说会:“你们可别不信,当初还有不少富商的女儿想要让这位小郎君入赘呢!”
“噗——”
和恩正喝了一口凉茶,听到这话差点没喷出来,好歹忍住了,声音却傻傻的问道:“入、入赘?”
“是啊,好多人想让他入赘呢,不过那小郎君一个都没同意。”店家说到这还觉得挺可惜的,“其实要我说啊,这小郎君还不如找个人家入赘去,入赘虽然名声不好听,但也好过总在这给人写信读信的,这能挣多少钱啊?”
“找个好人家,以那位小郎君的本事日后再科举入仕,那些商户不都得捧着他?要是日后再能封侯拜相,那就是顶顶的出息了,咱们见到他都得下跪磕头呢!”
和恩听到这话实在忍不住笑,这要是让二公子听到,只怕脸都得黑了。
云葭见她一脸憋笑的模样,无奈嘱咐:“慢点喝。”听和恩点头应了,想了想,又问店家,“老人家可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这的?”
“什么时候?”
店家起初没反应过来这番话,听云葭又问了一句“几岁的时候”,方才长哦一声:“这倒是记不清了,但肯定有好些年头了。”
他说到这长叹了口气:“小孩挺可怜的,咱们西街这边不像东街那边有巡逻的官兵,乱七八糟的什么人都有,之前还有不少专门过来收保护费的,他们看那小郎君一个人,可没少欺负他。”
他自顾自说着,并没有注意到主仆俩的异样。
“他性子冷,又不爱与人往来,大家就是想帮他,他也不肯要,独来独往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人,寻常人家他这样大的孩子哪个不是千娇百宠的,只要自已没断手断脚,能做事的,谁舍得让自已的孩子这么小就出来做事的?我们猜测这小郎君家里应该是没人了,反正这么多年,我们也没见到他有什么家人朋友找过来的。”
云葭沉默听着。
过后忽然说了一句:“有人。”
“什么?”
店家一怔,没听明白。
云葭却未曾解释,只笑着岔开话题询问店家:“老人家这边可有什么打包的碗,我想打包一份凉茶。”
店家一听生意来了,倒也顾不得再问了,忙道:“咱们这东西也不好打包,不过您要是喜欢又不觉得麻烦便直接把碗拿走吧,反正也没几个钱。”
云葭笑着同人道了谢。
不过喝完凉茶离开的时候还是让季年多给了钱,这才让人拿着凉茶离开。
往前走的时候,果然瞧见有一处地方人特别多,长长一条队伍,男女老少都有,不过云葭直接越过这乌泱泱的一群人往前看,便瞧见了裴郁的身影。
他今日特地穿了一身旧衣。
墨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半束,桌上一盏灯笼,文房四宝整齐分开而列,面前摊着一张信纸,一边听前面的人诉说一边写。
周遭喧哗吵闹,他却静坐其中,不被万事万物打扰,写信、收钱、下一位……一切都是如此的井然有序。
云葭站在这兀自看了一会此刻神情静然不苟言笑的裴郁,她并不认为这样的裴郁是陌生的,反而觉得又多了解了他的一面。
“姑娘,我给二公子拿过去。”季年在一旁说话。
云葭循声看去,见他端着凉茶,本欲点头,想到什么,忽然道:“给我吧。”
季年微怔,但还是听命把凉茶递了过来。
云葭握着凉茶,与几人嘱咐:“你们在这待着。”
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季年等人自然不肯,这里人多眼杂,谁晓得会不会出现什么不长眼的冲撞了姑娘,但云葭态度坚决,他们也无法,只能听命继续守在这,时刻警备地盯着云葭过去的方向,生怕出现什么狂妄之徒对他们姑娘不敬。
……
裴郁正低头写信。
忽然听到一阵骚动,他也未曾理会,继续就着面前人说的话写着家信。
直到一碗凉茶从旁边递过来,裴郁蹙眉,这样的事情他过往时候经历太多了,无论他怎么冷脸,总有人因为他这张脸而过来的,只不过他脾气向来不好,即便有人看中他这张脸也会因为他那不近人情的脾性而离开的。
他连头都没抬,甚至连目光也懒得多看过去一眼。
“要写信排队。”
冷冰冰的一句话后,他便未再理会。
耳边却在这时听到一道熟稔的声音,笑盈盈的,仿佛裹挟着明媚的春光与他玩笑道:“我也要吗?”
第231章 孤零零的少年有了温柔的姑娘
手里的毛笔一时没握稳,笔尖下蘸下的那一点墨水立刻在铺开的纸上洇了开来,让原本完好的一张信纸彻底瞧不见原先上面的这块地方写的是什么了。
可裴郁却无暇去管。
他猛地抬头,循着声音往身边看过去,果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虽然头戴帷帽,遮住了面容和大半身形,但裴郁又岂会认错她?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近乎失声般问道:“你怎么来了?”
说完瞥见她手里的那碗凉茶。
因为端得十分小心,生怕不小心把凉茶扫出去,云葭此刻的指骨都是紧绷着的,也让那双原本柔润白净的手变得越发瘦削起来,犹如绷紧的一张弓弦。
裴郁瞧见之后连忙放下手里的毛笔。
他伸手去接,等放到自已面前的桌案上,也无暇去管自已面前还站着一票人呢,满心满眼只有云葭一人。
他起身问云葭,满面着急和担忧:“季年他们呢?怎么让你一个人过来了。”
他说话时蹙着眉。
原本那副高山仰止的冷淡模样便彻底瞧不见了。
边说边还朝她身后看去,待扫见季年等人就站在不远处,并未不见,他心下稍松一口气,话却还是说道:“我送你过去。”
说完他便要动身带云葭过去。
云葭却笑着阻拦道:“你写,我看一会。”
透过薄薄的那层薄纱,云葭能够瞧见裴郁看向她时紧蹙的眉眼,显然并不赞同她的决定。知道他是怕她在这待得不自在,也怕别人的打量让她觉得不舒服,云葭却故意歪曲他的意思:“不想看到我啊?”
她故意低声,声线听着还颇有些失落。
裴郁这样聪明的人此刻却未曾听出来,只当她是真的失落,也顾不上别的了,神色着急立刻反驳道:“我没!”
话落听到一声失笑才知她先前是故意的。
裴郁从未对云葭生过气,即便知她此刻是故意的,也舍不得对她生气,反而不知为何,瞧见她此时与从前颇为不同的模样,竟有些隐隐的欢愉。
他站在云葭面前,忍不住双眸亮晶晶地看着她。
虽然有薄纱相挡,看不清云葭的面貌,但依稀还是能瞧出她此刻眉眼含笑,他犹豫一会,轻声问云葭:“你真想在这待着?”
“嗯。”
云葭点头应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方便的话。”
没什么不方便的。
他只是担心她在这待着不自在。
但既然云葭喜欢,裴郁便也没再纠结,只看着云葭说了一句:“那你等我下。”
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云葭不知他要去做什么,却也不担心,目视裴郁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待察觉到有无数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方才扭头看过去。
无论是面前乌泱泱排着队的那些人还是两边的摊贩、行人此刻都在看着她。
他们的脸上挂着许多神情。
惊讶、好奇、震惊还有许多猜测……瞧见云葭看过去,倒是一个个都避开了视线,但又实在忍不住心里那抓挠似的好奇又悄悄地看了过来,小心翼翼打量着云葭。
云葭任他们看着,倒也不在意,甚至还颇为温和地与他们点了点头。
裴郁不在,但面前的客人还在,云葭便主动招呼起面前的人:“稍等,他马上就回来。”
面前站着的是一位妇人。
听到这话忙讷讷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想这姑娘的声音真好听啊。
有这样想法的可不止她一个,她后面那些听到云葭声音的也都抱着同样的想法,甚至还有不少人在打量云葭的穿着,有识货的瞧见云葭身上的蜀锦和手腕上坠下来的那串红玉髓便暗暗心惊,忍不住和前后的人交头接耳起来,猜测这位戴着帷帽看不见样貌的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自然还有人猜测起她与裴郁的关系。
他们显然想不通一个在西街上摆摊赚钱的写信郎为何能和这样一位衣着华丽的贵人站在一起,看着还十分熟稔。
云葭并未理会那些投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桌案上的信纸脏了,她便把那一张废纸放到了旁边,又把凉茶放在方便裴郁取拿的地方,才做完这些事,就听到身后传来匆匆的步履声。
回头看。
果然是裴郁。
见他手里提着一把椅子,大步走来,云葭藏于帷帽之下的脸上不由扬起一道笑。
“没事吧?”
裴郁走过来之后,第一句问的就是这个,话说完,听到前面传来的骚动声更是喧哗不止,知他们在骚动什么,裴郁立刻沉了一张脸看过去。
他那双黑眸实在让人觉得震慑。
平日不说话没表情时就已经足够骇人了,更不用说这样阴郁地沉着一张脸盯着人看的时候。
不一会。
那些窸窸窣窣的低语声就听不见了,原本看着云葭的那些人也纷纷低下了头。
云葭瞧着却觉得好笑,也真的笑出了声。
早知他在外面是何模样,但真的近前瞧见后还是觉得有趣极了。
那让人畏惧的孤傲冷漠以及阴郁骇人落于云葭的眼中却只让她觉得好笑,大抵是她与他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就像是看见了一只平日亲人又黏人的小狗走到外面露出张牙舞爪的模样,看着威风凛凛,可熟悉它的主人只会觉得它可爱至极。
让人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头,或是捏捏他的耳朵。
笑声传入裴郁的耳中,就像一阵无形的风抓得他的耳朵痒痒的。
他耳根发烫,也不知红没红,却未再看前方,也未去看云葭,而是低着头把那把凳子放在了她的身后,手里没帕子,他向来不爱带这些东西,却无所谓地拿自已干净的袖子替人擦拭干净,也不管这样做会不会弄脏自已的袖子。
这样做完之后,他方才跟云葭说道:“好了,可以坐了。”
云葭笑着与人道了谢便踏实地坐了下去,裴郁等她坐下方才跟着一道入座。
桌子就那么一点大,两个人一道坐下来之后,即便两把椅子隔着有些距离,但两人宽大的袖子还是会不可避免地碰撞在一起,更不用说云葭身上那淡淡的清香气。
裴郁起初察觉到的时候,身子就忍不住有些僵硬地绷直。
他怕云葭瞧见,也怕她会觉得不舒服不自在,所以他克制地让自已的身形端正些、再端正些,好让他们的衣裳不至于撞在一起。
可夜里有风。
即便他再怎么绷直自已的身形,控制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但他们的衣袍和袖子偶尔还是会不可避免地交叠在一起。
云葭今日穿了一身雪青色的襦裙,上面绣着腾云驾雾的仙鹤,风一吹,她身上的仙鹤仿佛下一刻就要扶风飞起,而此刻那片柔软的袖子正被裴郁那一片墨色的袖子压着。
心脏再一次怦怦乱跳。
明明什么都没有,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可裴郁却瞧得心头一阵滚烫,继而抑制不住想就此沉沦下去。
再次瞧见之后,他本想立刻抽回自已的袖子,往旁边看,却发现云葭并未注意到这里的情形,也没有别人能瞧见。
除了他。
心里那一点不能说与旁人听的心思犹如水上小舟划过而生起的阵阵涟漪在他的心里轻轻晃荡,一下、一下,涟漪更为旖旎了。
他原本克制地置于膝盖上的双手也忍不住用力握紧自已的膝盖。
他微抿薄唇轻轻垂眸,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两片袖子,它们离得那么近,近到几乎无人可以分开它们。
明知这只是意外,明知这什么都代表不了,可裴郁的心里却像是放了一场无声的美丽的烟花。
就让他放纵一时吧。
他在心里无声地对自已说,就一时,一时就好。
怀揣着这样的一份心思,裴郁匆匆收回视线,佯装并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也不至于回头被她瞧见,再窥探出他那一份隐秘的不该的心思。
裴郁深吸一口气后终于重新拿起桌上的毛笔。
面前的妇人已经等了许久了,身后还有不少人,裴郁想早些处理完这些事务便带云葭回去,免得她总是被人看着,更怕有人认出她的身份,为她带来不便,裴郁稍稍定神之后便继续做之前未做完的事。
废纸已经被云葭放到了一旁。
上面墨水洇结,早已看不清原本写的是什么了,妇人原本想重新诉说,裴郁却说不必,而后便凭借自已出色的记忆力继续书写刚才未写完的那封书信。
等写完手中的信。
他把信纸递了过去,依旧是如从前一般嘱托:“等信纸干了再收起来,不然字会糊。”
“诶诶诶。”
妇人是熟客了,这些年没少找裴郁给她写家信,自然知道这事,又从裴郁手中接过一个装信的信封,她明显能够感觉到今日面前的这位小郎君比从前不近人情的样子要软和许多。
而这一份软和先前并没有,而是等这位姑娘来了才如此。
妇人作为过来人,几乎一眼就能看出面前这位小郎君对这位姑娘的不同,以前也没少见到有漂亮的姑娘来跟这位小郎君套近乎的,长得好看的、有钱的……却从未见他理会过。
今天却小心翼翼,事事亲力亲为,一双眼睛更是时不时地朝这位姑娘那边看过去。
妇人心里门儿清,嘴上却没说什么,笑着把那三个铜板递给了云葭,夫妇出来做生意,向来是女子管钱,妇人也是给习惯了。
云葭看着眼前的三个铜板却愣了一下,实在是没人这样给过她钱,她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裴郁看到这个举动也愣了下。
等回过神,他蹙眉,外面的钱脏,他自然舍不得云葭去拿,刚要伸手接过,却见一只白皙的手先行一步接过了那位妇人手中的钱。
“多谢。”
是终于回过神的云葭笑着在跟妇人道谢。
妇人笑盈盈说不用,然后就宝贝似的拿着信离开了。
云葭看着手里的那三文钱还是觉得很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