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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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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30

    可母亲也说了,那些钱都用在了他跟父亲的身上。

    裴有卿自小到大,从未理会过庶务,但也知道自已从小吃的用的穿的都是上品,偶尔与亲朋往来送出去的东西也非凡品,他一直以为这些东西都是裴家的,从未想过这些东西有可能来自他已故的大伯母。

    不由又想到裴郁。

    今日他还与常山说起他这位堂弟,甚至上山的时候,祖父还曾交待他以后待郁弟好些。他其实也知道自已这些年忽视他了,也想过日后要待他好些,没想到,他还未来得及对他好,就得知这些年自已吃的用的很可能大部分都来自他的大伯母,也就是裴郁的生母……

    这让裴有卿如何能接受?他的脸色彻底白了。

    陈氏扫见裴有卿此刻的脸色,心情也变得颇为紧张起来,时间已经越来越晚,她得趁早解决才是。

    “子玉……”

    她张口喊人,还未来得及同人说什么,就听子玉哑声开口了:“在哪里?”

    “什么?”

    陈氏没听明白。

    裴有卿看着她说:“你用大伯母买的那几间铺子还有温泉庄子的地契在哪里?”他无法指责母亲的所作所为,但他也无法纵容她这样做,更加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陈氏顿时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

    她瞪大眼睛,脸上的羸弱和可怜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张口就是歇斯底里的一句质问:“你疯了!我是让你帮我劝她,不是让你站在她那边跟我作对的!”

    她被裴有卿气得不行,坐在椅子上直喘气,一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裴有卿。

    裴有卿见她这样,眼中流露出受伤的情绪,但他终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沉默地看了陈氏一会就转过身,余光瞥见云葭的时候,他脚步微顿,喉结滚动一番后,张口想为刚才的误会而同人道歉,却又觉得于事无补。

    最终他只能垂下眼睛,轻声与人说了一句:“你等我下。”

    然后他就大步往外走去。

    第217章 裴郁去裴家接云葭

    云葭看着裴有卿离去的身影并未出声,她只是沉默地注视着。

    可陈氏想到他要去做什么就跟疯了似的,她急急忙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步追出去,想拦住裴有卿的身影,可她哪里比得过裴有卿身高腿长?只能眼睁睁看着短短一会功夫,裴有卿就已经从她的眼前离开,走到院子里了。

    “子玉,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她嘶声喊道,却无人理会,裴有卿依旧脚步不停地往外走,陈氏咬牙切齿,却只能急匆匆追出去,往外走的时候却不小心被门槛绊倒。

    扑通一声——

    陈氏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她这下摔得很,疼得当场就闷哼一声,裴有卿察觉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回过头,待看到陈氏摔倒在地,当即就想过来。

    陈氏自然也注意到了裴有卿的反应。

    她当即也顾不上别的,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可裴有卿只是走了一步就立时停下了脚步,他没再继续往前,沉默地凝视了陈氏一会后,他越过她往屋中看去,隔得远,他看不见云葭此刻脸上的反应,却能想起她先前与他说那番话时脸上的淡漠。

    想到母亲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裴有卿最终还是没有过去。

    他义无反顾地重新转身,听到身后传来母亲不敢置信的呼唤,裴有卿未曾停步,直到走到李妈妈和梓兰面前,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片刻,待看到李妈妈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就知道这事李妈妈也是知情的。

    裴有卿心下又是一沉。

    他没多言,只跟梓兰交待:“你去照顾母亲。”

    梓兰虽然不知道屋中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不该问的别问,有些东西知道太多对她没什么好处,她忙答应一声,然后也未说什么,只福了一身就朝陈氏走去。

    “你跟我走。”

    裴有卿等梓兰离开,方才看着李妈妈说道。

    李妈妈见母子之间这般情况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瞒不住了,她亦不敢多言,在裴有卿的注视下,只能埋着头唯唯诺诺应了一声。

    李妈妈跟着裴有卿离开。

    而梓兰到了陈氏身边,看着陈氏还一脸不甘地伏跪在地上,尽管心里再是厌恨陈氏,梓兰也未曾表露出来,她屈膝蹲下去扶陈氏:“夫人,先起来吧。”

    可手刚伸过去就被陈氏用力拂开了。

    她此刻满心怨恨,无论面对的是谁都藏不住一腔怒火。

    梓兰被这只手拂落在地。

    屋中的云葭瞧见之后,柳眉微蹙。

    惊云与罗妈妈的脸色也不好看,因为之前那张字条的缘故,惊云待梓兰是有些好感在的,此时见她摔落在地,自是拢眉想出去扶她,只是脚步才往外移动一下就被云葭伸手握住了。

    惊云不解地看过去。

    云葭淡声道:“去扶二夫人起来。”

    惊云听到这番话,更为不解,倒是罗妈妈率先明白过来,她往外走。

    “二夫人,起来吧。”罗妈妈站在陈氏面前同人说,手伸过去,见陈氏怨毒的目光直勾勾地朝她看过来,似乎要用眼神化为绵针扎死她,罗妈妈却不惧反笑:“二夫人可别这样看着老奴,这要是回头老奴看得害怕一不小心把您给摔了磕了碰了的,这吃苦头的还是您呐。”

    陈氏听到这番话。

    先是不可抑制的一怒,继而在认清楚现状之后又变得沉默了下来。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却也没让罗妈妈扶她起来,而是沉声跟梓兰说道:“扶我起来。”

    梓兰自是不敢不听的,手心先前因为摔倒在地而被细小的碎石子磨破了,但她此刻也顾不上,忙重新过去扶人起来,目光与屋中的云葭对上,看着她眼中的关切,知道她先前是在替她解围,梓兰又朝人露出感激一笑。

    ……

    日渐西沉。

    裴郁和徐琅放学回家。

    在书院待了几天,裴郁显然已经十分适应如今的生活了,其实他向来很能适应生活,无论处于什么样的环境,他都能过得挺好。

    不过如今显然是更好了。

    他以前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过上这样的生活。

    两人一路踩着落日策马归家。

    门房的人看他们回来,立刻迎上前朝他们请安,徐琅与他们随意点了点头后把手中的马鞭扔给他们,想到什么,问道:“裴家把嫁妆送来了没?”

    “送来了!”

    门房的人说起这个就精神了,活灵活现同两位少爷说道:“快百抬呢!眼花缭乱的,看得人眼睛都直了!”

    徐琅看他们这副财迷模样,没忍住轻啧一声:“出息!”说完掉头去看裴郁:“走,去看看!”

    裴郁自然无可无不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东西在哪?”徐琅问下人。

    听下人回答“姑娘嘱咐过,先都放在二公子的院子里,等着二公子自行安排呢”,徐琅也未说啥,搭着裴郁的肩膀,两人就往裴郁的院子里走。

    一路走去。

    徐琅隐隐觉得今日看向他们的下人要比平时多许多,尤其眼神停留的时间也要比往常长,他尤为不解,直到他看到那放了满满一院子,几乎让人无从下脚的百来台嫁妆,刚才还说别人出息的徐琅也跟着傻眼了。

    他的手不自觉从裴郁的肩膀上垂落,瞠目结舌、目瞪口呆、目若呆鸡……

    屋内的几人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今日徐琅出门没带元宝,此刻元宝带着小顺子和二虎出来,看到徐琅就高兴喊道:“少爷少爷,您回来啦!”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但院子实在是太过拥挤了,勉强空出来的一条小道都得侧着身才能走过,这还是刚才他们几个人费劲巴拉收拾出来的路。

    徐琅终于回过神了。

    他没理会元宝,而是扭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身边的裴郁,吞咽了下口水方才开口问道:“这些、都是你的?”

    虽然之前想过裴郁拿了嫁妆就有钱了,但他也没想过裴郁竟然能有钱到这种地步!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裴郁看着这满满一院子的东西也有些惊讶,但也只是有些,听到徐琅不敢置信的声音,他回头,迎着他那双震惊的双目,他挑眉:“应该?”

    徐琅听到这话低低靠了一声,他直接一个胳膊够过去圈住裴郁的脖子就说道:“这你不得请我吃一个月的饭?不行,两个月!”

    他这话说完忽然又看了下裴郁,皱眉:“你小子是不是最近长高了?我怎么感觉你跟我差不多高了?”

    裴郁听到这话,心里方才一动。

    他并未表现出来,仍是风平浪静的说道:“是吗?我未量过,可能吧。”

    实则不知每日要量多少回,头一回还昏了头把刻度刻在了树上,翌日清醒过来,想到这事还觉得好笑,幸好此事并无人知晓,若不然让她知晓,也不知该怎么看他。

    “热死了,松手。”

    裴郁说完就甩开徐琅的胳膊,自行进去查看,看着这琳琅满目的一院子,听到徐琅在身后暗暗惊叹,裴郁头也不回道:“你想要什么,自已拿。”

    徐琅喜道:“什么都行?”

    “嗯。”

    裴郁没有犹豫。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徐琅东看看西看看,但实则也没什么想要的,他从小也没缺过什么,最后还是作罢,“算了,你还是请我吃饭吧。”

    他说完双手放在脑后,跟着裴郁审看起院子里的宝物,直到目光落在一个眼生的面孔上,想到什么,哦一声:“这就是你从裴家要来的那个人?”

    裴郁听到这话,抬头,正好瞧见跟二虎站在一道的小顺子。

    二虎率先笑盈盈喊他:“二公子!”

    小顺子初来乍到,还有些怯懦,但在裴郁的注视下,他还是鼓起勇气轻轻喊了一声:“二公子。”

    裴郁颔首,未多言,继续垂眸看向院子里的东西,是在看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可以送给云葭的。

    “阿姐呢?”

    听到身后徐琅在问元宝。

    元宝答道:“还没回来呢。”

    “还没回来?去哪了?”徐琅皱眉。

    裴郁也回过了头,看了眼天色,都快黑了,他也跟着皱了眉。

    元宝看少爷这个样子,想到姑娘去的地方,不由犹豫起来该不该说,但被两位少爷这样盯着,他也没这个胆子不说,只能小声道:“去裴家了。”

    “什么?”

    刚刚还一脸平静的徐琅立刻就炸了起来,就跟过年放得冲天炮似的声音响得不行,他瞪着眼睛问道:“阿姐去裴家做什么?!”

    他这几天才因为阿姐拒绝裴有卿消停一点,没想到阿姐今日居然直接跑裴家去了。

    “不行!”

    徐琅急得不行:“我得去找她!”

    他说完就要往外走,被反应过来的裴郁拉住胳膊。

    徐琅头也不回道:“别拉我,我可不想再多一个姐夫出来!”硬是没扯动,正要生气,就听裴郁沉声说道,“你留在家里,我去接她。”

    第218章 烦不胜烦的裴有卿

    裴郁把徐琅劝住之后便立刻策马赶往裴家。

    他这一路疾驰,什么也顾不上去想,也顾不上云葭究竟去裴家做什么,只想把她快点接回来,脸上担忧与紧张参半。

    他既担忧陈氏欺负她,也害怕她跟裴有卿再次接触……

    只要想到此刻她或许和裴有卿待在一起,裴郁的脸色就不好看。

    他们曾有一段他怎么也参与不进去的青梅竹马的生活,她又惯来心软,谁能保证故地重游,她会不会再次被裴有卿打动?

    想到这,裴郁的脸色便越发不好看了。

    他薄唇紧抿,双眸沉得几乎能与逐渐黑下来的天色一较高下了,笔直修长的双腿更是夹紧马肚,在严令禁止快马通行的街道一路疾驰,速度快得竟与当日跟徐琅比赛时差不多,只是那会是为了求胜,如今却是为了能够快些找到她。

    也亏得此时街上并未有巡逻的将土,要不然就他这样的,恐怕早就要被抓进大牢好生训斥一番了。

    总算是到裴家了,原本怎么也要两刻钟的路程竟愣是被裴郁挤成一刻有余,额头汗津津的,他看着已然点亮灯笼的熟悉的府邸,顾不上多看,而是朝一旁看去,果然瞧见云葭的马车,裴郁的心又是一沉,他抿唇未语,随手抬起胳膊一揩额头上的热汗便径直翻身下马。

    门前下人忽见有人停在家门前。

    还未认清是谁,就见那人从黑夜中疾步走来,正想出声询问,就扫见了那人逐渐曝露在灯火之下的脸。

    “二、二公子?”

    终于看清来人是谁了,同裴郁打招呼的人近乎是惊讶且不敢置信的。

    裴郁还是从前那张冷脸,谁也没有理会,只是想到云葭,方才舍得开口问了一句:“她在哪?”

    下人不解,讷讷问道:“谁?”

    裴郁不耐,蹙眉看他:“明成县主。”

    下人正为那双看过来的黑眸而心惊胆战,待听到他口中那个尊称终于明白过来他问的是谁了,不敢怠慢,他忙答道:“就在西厅的堂间。”

    裴郁得到答案便未再继续停留,大步往府中走去。

    他身后的几个下人依旧目光呆滞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这几日这位二公子可是他们聊得最多的人了,先是那日不知为何与常管事一道回家,常管事还为他处置了几个下人,继而这位二公子连呆都没呆便径直离家了,常管事竟然也未阻拦。

    而最为让人震惊的是——

    今日常管事竟然拿着大夫人的嫁妆全都送到了徐家,他们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这阵子二公子一直在徐家住着。

    按理说他们两家如今的关系,互相不来往已经是彼此最大的体面了,毕竟听说就连世子都进不去徐家的门。

    未想二公子竟然一直在徐家住着。

    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眼见那穿着银灰色竹绣暗纹长衫的少年越走越远,几个摸不着头脑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也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瞎议论。

    现在的二公子可不是以前那个任他们欺凌的羸弱少年了,之前那几个下人的结局还刻在他们的脑海里呢,他们可不敢再对这位二公子有任何不敬了。

    裴郁不知身后几人在想什么,也不在意。

    他脚步匆匆朝堂间走去,路上,他自然也碰见了不少下人,面对他的到来,众人显然都十分惊讶,那一声声问好的“二公子”几乎都是在裴郁走后才脱口而出的。

    裴郁未曾理会,继续向前走。

    他脚步快得几乎只能在黑夜留下一个银灰色的影子了。

    可越靠近西厅,他的脚步忽然就越慢,甚至开始变得有些后悔起来,他是不是不该这样急匆匆地来裴家找她?去哪里是她的自由,见谁喜欢谁和谁在一起也是她的自由,他有什么资格阻拦她?

    这一份迟疑让裴郁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神色犹豫地看着不远处那个西厅,脑中思绪犹如风暴一般快速运转,一会是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你是担心她,你有什么不能去的,谁知道裴家那些人会对她做什么?而且裴有卿又不是什么好的,你就是不喜欢他们在一起又如何?她向来疼你,如果你开口的话,或许她真的会跟裴有卿一刀两断。”

    一会又是另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你有什么资格去决定她的选择?你是谁?她对你好一点,说把你当家人,你就真把自已当回事了?就算家人也不能随意决断对方的选择,你不能这样做,她会不高兴的。”

    两道声音不住在他的脑海里打架,吵得裴郁的脑袋都快要炸了。

    他正烦不胜烦,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动静,依着要高于常人的视力,裴郁看到了云葭的身影,她一身青衫从灯火中走来,暖橘色的灯光照在她的身上,她有着迥别于旁人的美貌和气质,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喧嚣仿佛都停歇了,脑中那两道嘈杂的声音也彻底消停了,裴郁的心也终于变得宁静了。

    他正想拾起笑脸朝人走去,忽然又听到一道多余讨厌的声音——

    “云娘,你等我下!”

    第219章 谁也没有资格替他做选择

    冷不丁听到这道熟悉的男声,裴郁才重新拾起笑容的脸霎时又是一沉,眼睁睁看着出现在云葭身边的男人,裴郁的脸上就跟蒙了一层乌云似的,把他原本的俊美姿色都给笼罩住了,只剩下一双乌沉沉的黑眸还依旧在夜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他下意识要大步过去,想要让裴有卿滚远点。

    但脚步才迈出一步,在看到云葭停下步子的时候,裴郁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再往前。他沉默地凝视着前方,看着过往时候曾经见过无数次的璧人画面再一次出现在自已的眼前,裴郁清晰地发现这一次他的心里还多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这种情绪让他恨不得想直接杀了裴有卿,让他就此从这个人世消失才好。

    但这样的暴戾情绪也只是维持了片刻,唯恐云葭发现,裴郁紧抿着薄唇,又一次深深地看了裴有卿一眼,然后便退回到了身后的树林之中。

    他没有在此刻上前打扰云葭,却也没有离开,他就这样站在原地,守在此处,等着云葭回来。

    裴有卿隐隐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可循着那种感觉看过去,那边却什么人都没有,只有绿茵茵的葱郁树木在夜里随风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怎么了?”

    云葭问裴有卿。

    “没事。”裴有卿并未多想,只当自已是心绪复杂,一时感觉错了,他未再多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云葭。

    她仍是那张冷静甚至称得上冷清的脸,此刻月亮已经高高挂起,裴有卿看着云葭,却觉得头顶的月亮似乎都要比云葭显得要暖和一些。

    他心里不禁一痛。

    自打这次重逢,云娘就未再对他笑过,可曾几何时,她对他是那样的温柔,想到今年去临安之际,云娘来送他的时候还曾给他求过一个平安符。

    那是她特地去报德寺替他求来的。

    明明不是为平安符而来,可此刻看着云娘,他却忍不住看着她哑声说道:“那个平安符,我一直都戴着。”

    可他并不知道。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云葭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徐云葭了。

    对他而言一直戴着牢牢记挂着的平安符对云葭而言,那已是尘封在过往岁月中早已忘记了的事情,那三年发生那么多事,她如何会记得这样一个临别相赠的平安符?

    “什么?”

    她蹙眉,显然是并未听懂裴有卿的这番话。

    裴有卿见她这样,脸色瞬时一白,他似不敢置信一般看着云葭,眸光震动,声音都变得微微颤抖了:“你、你忘了?”

    他拿出那个平安符,指着它跟云葭说道:“今年开春,我离开燕京时,你亲自去报德寺替我求的平安符,你忘了吗?”

    其实云葭在看到那个平安符的时候就已经记起来了,但看着裴有卿那张不敢置信的脸,云葭沉默片刻,终是也未曾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的确忘了。

    她垂眸淡道:“抱歉,事务繁多,我的确忘了。”

    “云娘,你——”

    裴有卿看着云葭,瞳孔都因为太过震惊而猛地紧缩了一下,他张口欲言,却什么都吐不出,最后他只能受伤地看着她,眼尾不知何时已然红了。

    云葭见他这样,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这辈子的裴有卿并没有做错什么,甚至称得上无辜,但她的确再没有办法与他共情了,他此刻的难受失望和痛苦,她全都无法与他一道感受。

    而她也不想再感受一次了。

    那种压抑痛苦绝望甚至于称得上窒息的生活,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感受了。

    云葭未去理会裴有卿那可怜委屈的眼神,只平静询问:“世子还有何事,若无事,我便该回去了,二夫人那边也需要你回去照看。”

    先前裴有卿拿着那几张地契过来,陈氏直接气得一个倒仰晕了过去,至今还未醒来。

    裴有卿闻言,更为沉默地看着云葭,他并未说话,直到看到云葭目露不耐的时候,他忽然看着她凄凉一笑:“你如今是真的厌烦我了,与我说一会话也不愿。”

    “世子若无事,我便走了。”

    云葭不想与人多加纠缠,说完便与人微微颔首,打算带着人直接离开了,只是她还未曾动身便再次被裴有卿拦下了:“你先别走,我有事拜托你。”

    云葭不知他要说什么,止步看他。

    裴有卿从怀中拿出几张银票,递给云葭。

    云葭不解看他,并未伸手接过。

    “劳你把这些一并带给郁弟。”裴有卿看着云葭说,见她眼中有困惑,他终是未在此刻继续耽于男女情爱之事,而是与人说起正事,“我这些年忽略了他,不知他过得这般艰辛,也不知母亲竟做出这样的事……我知道我现在说再多都没有用,该欠的不该欠的也都已经亏欠了,这些是我的心意。”

    “我如今还未拿到自已的家产,等……”

    原本想说等拿到自已的家产,但一想家中规矩,裴家子弟都得等到成家之后才能拿到属于自已的那些家产,原本如果没有这些事,他最迟明年就能拿到了。

    可如今……

    他看着云葭,忽而又变得沉默下来,最终却也只是垂眸说道:“等以后我再弥补他。”

    云葭问他:“这是你所求之事?”

    “不是,我……”裴有卿似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咬牙看着云葭说道:“我想拜托你,还有郁弟,可否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母亲向来高傲,若是让外人知道,只怕她这辈子都无颜见人了。”

    说完他又立刻补充道:“你放心,这事我会与祖父说,由他处理定夺!”

    “云娘。”

    裴有卿眼中带着祈求。

    光风霁月的裴世子何曾做过这样的事?他从小到大享受到的都是最好的善意,即便是裴行昭和陈氏这样的人也对他给予了所有的疼爱,更遑论他这个身份,无人敢苛责他。长大之后,他又倚靠着他的家世、学识、相貌还有这一份温润如玉的温和模样让无数人为他倾倒。

    他从未向谁低头,也无需向谁低头,可此刻他却不得不为了自已的母亲与人恳求。

    他很清楚母亲的性子,若是这事真闹得全城皆知,让她沦为全京城的笑柄,这只会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我知道母亲这次做得实在过分,但她毕竟看着你长大,曾经也是……”想到如今两人的关系,他终是未再说起那些曾经,只哑声续道:“你能否放过她这一回,只这一回!”

    云葭看着他默然片刻才开口:“抱歉,我没法帮你。”

    看着裴有卿望向她的双目似乎带着隐忍的痛苦,云葭垂眸,叹了口气:“这事与我无关,你要道歉的也不该是我。”

    裴有卿知道她的意思是去找裴郁,但想到自已那位堂弟的脾性……

    云葭看着裴有卿复杂的双目,忽然开口说道:“有件事我先前没有提起,如今你既然替你的母亲祈求,那我便一并说了。”

    “什么?”裴有卿哑声问她。

    云葭看着他问道:“三年前,裴郁没能参加秋闱,你可知原因?”

    裴有卿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这件久远的事情,神情都错愕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他便点了头:“我听说他吃坏了肚子,没能应时赶考。”

    彼时裴有卿并不在燕京。

    他院试高中之后,便听老师的嘱咐去游历了,没有立刻乘胜追击崭露头角。等他回来,秋闱早就结束,他还问起母亲想知道郁弟秋闱的成绩如何,却听母亲说他当日吃坏了肚子,他那时还觉得颇为可惜。

    可如今看云葭望向他的双目,他心中一动,不由问道:“难道不是?”

    云葭反问:“你觉得呢?”

    不等裴有卿回答,她便继续说道:“你觉得以裴郁的心性会让自已在这样重要的日子吃坏肚子吗?当日他已经准备好打算出门了,可厨房突然来了一个人,说是给他做了补身体的汤水,怕他在考场支撑不住,他信以为真,甚至还心存感激,可他喝完没多久,身体就开始不舒服了。”

    裴有卿满面震惊,嘴里更是不住呢喃道:“……怎么会?”

    云葭问他:“你觉得是谁给他下了药?”

    裴有卿听出云葭的弦外之音,他豁然抬头,一双眼睛直盯着云葭,嘴巴比大脑反应还快:“不可能!”

    他惨白着脸,不等云葭回答,又是一句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母亲为何要这么做!”

    可嘴里说着不可能的他其实心里已经有几分相信了,甚至自已说出了主谋的身份。

    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裴有卿那张俊逸非凡的脸此刻在灯火之下却显得十分苍白,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他低着头,双目都失了神,什么都说不出。

    云葭看着这样的裴有卿,其实也有些不忍,她与裴有卿做夫妻做得失败,但裴有卿这么多年对她的关怀却也并非是假,他亦为她做过许多,他们之间也曾有美好的回忆。

    可是想到裴郁曾遭受过的那些不公,她就没法说什么。

    裴有卿可怜,难道裴郁就不可怜吗?他从未在这个家里得到过什么,反而是这个家害得他一次又一次的失去他宝贵的东西。

    她没办法替裴郁决定,也不会去替他决定。

    这是他的人生。

    是一笑泯恩仇还是永远记着趁势去反击,都是他的选择。

    “我与你说这些,不过是想同你说,你母亲亏欠他的并不只是这些东西。人在做、天在看,不是找不到证据,不是时间过去了,有些东西和伤害就不存在了……无论他愿不愿意原谅,你们都没有人有这个资格可以指责他。”

    “他若是愿意原谅,那是他本性善良,他若不愿意,那也是你母亲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云葭言尽于此,说完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裴有卿。

    见他神色怔怔,似是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知晓他此刻必定难以接受此事,她却未再多言,只道:“我走了。”

    她说完便径直与裴有卿擦肩而过了。

    裴有卿看着她离开的身影,浓睫微颤,手下意识地伸出去想拉住她的胳膊,可最终他也只是任由那一片衣角从他的指尖滑落。

    云葭没有察觉到裴有卿这一个举动,她继续往前,脚步却在看到一个身影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少年从漆黑的林中走来,正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他眼眸弯弯,黑眸之中像是映着头顶的漫天星辰,璀璨非凡,而此刻,他正一眨不眨地笑望着她,等着她过去。

    第220章 裴有卿的决断

    云葭没想到会在这看到裴郁,如果不是身边惊云亦在惊呼“二公子”,她还以为是她眼花看错了,确认真的是裴郁之后,云葭立刻抬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她看着裴郁惊讶问道。

    裴郁却没有说话,仍是笑盈盈地望着她。

    他素来情绪就很少外放,即便再是高兴的时候也会收敛,不愿太过暴露自已的情绪,此刻却像是掩藏不住一般,眼里的笑意怎么都抹灭不掉,就这样低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云葭。

    先前看见裴有卿,他独自一人走进林子里有多憋屈,此刻他就有多欢喜。

    他怎么也没想到云葭竟然会在裴有卿面前维护他,更没想到她会为了他拒绝裴有卿。

    心花怒放。

    就像是在心里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盛宴。

    裴郁只觉得自已的心脏都像是长出了脚在不住跳跃飞舞,直到又听到云葭轻轻唤了他一声,他方才回过神,卷睫轻轻一眨,他问:“嗯?”

    显然是没听见她刚才说了什么。

    云葭见此面露无奈,倒也未再问他为何而来,而是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这次裴郁听见了,他答道:“刚来不久。”

    自然不是真话。

    但云葭看他一眼也未曾多问,只说:“走吧,先回家。”

    既然裴郁找了过来,想必阿琅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她原本并不想让两人知晓此事,想着等他们放学之前就处理完这件事,没想到却在裴家耽搁了这么久。

    估计阿琅现在肯定在家里担心不已,她也不想在这继续耽搁下去了。

    裴郁自然听她的话,点了点头,应好。

    两人正要离开,裴有卿忽然走了过来:“阿郁。”

    裴郁听到这个声音就面露不耐,他黑眸之中闪过一抹不喜,但脚步还是停了下来,站在云葭身边,回头,四目相对,看着裴有卿一脸颓容满面尘霜看向他,一副想过来又止步欲言又止的模样,裴郁便越发不耐了。

    若不是因为她在这,恐怕他连理都不会理。

    “有事?”

    虽然开口,但言语显然并不怎么想搭理。

    裴有卿自然有事,甚至有许多事,只是那些事那些话,在看着裴郁这双漆黑不耐的眼睛时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该说什么?

    该恳求还是该道歉,亦或是为过往的亏欠而感到忏悔?

    可有用吗?就像云娘说的,有些事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就真的过去了,他们一家人对他的亏欠这辈子都弥补不了。

    他最终只是沉默地朝裴郁走来。

    手中的银票递过去,裴有卿垂眸开口,声音很哑:“你拿着,日后想买什么就买。”

    裴郁看着那几张银票皱眉,正想出言拒绝,裴有卿已经把银票塞到了他的手中,而后他似乎怕裴郁拒绝立刻往后退了几步。

    直到离裴郁稍有些距离之后,他方才松了口气。

    再同人说起话的时候,他的神情终于不似先前那般紧绷了,看着面前那个皱眉凝望他的少年,裴有卿低声与他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再请你原谅母亲。”

    “这些事——”

    他沉默片刻,最终像是终于做下决定,沉声跟裴郁说道:“我会告知祖父,之后我会自请让母亲去庄子休养一段时间,把家里的事务交给三婶。”

    “至于我这个世子之位,我也会让祖父请旨还给你。”这一番话说完,裴有卿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包袱,变得轻松起来。

    他其实从未有一日轻松过。

    自小当了这个世子,喜怒不得形于色,件件桩桩都要力求完美,不能有任何不好,不能被别人超过,不过或许是因为从小就习惯了,他过往时候虽然觉得乏力但也还好,并非不能接受。

    可这次回到燕京,他实在是觉得累极了。

    跟云娘的事还有家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难受、窒息,每日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罩在他的头顶让他难以喘息,寝食难安、辗转反侧,别说笑了,他有时候觉得待在这个地方就连喘气都变得费劲。

    可此刻跟裴郁说完这番话的他,嘴角轻扯,终于露出近日来的第一抹笑容。

    看着裴郁皱眉,裴有卿却未再与他说什么,而是看向正目光惊讶看着他的云葭,他其实还有许多话想同云娘说,但话到嘴边,还是又咽了回去。

    此刻说再多也没有意思。

    他会好好准备科考,届时,他会靠自已挣得功名重新走到她的面前。

    “你们先回去吧。”他站在原地,凝望并肩而站的两人,目光却始终落在云葭的身上,迎着她的目光,他朝她微微一笑:“等过几日我就回临安了,这次秋闱我会在临安准备,等秋闱结束我再过来,你好好照顾自已。”

    他说完又看了云葭一会,最后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留在原地的裴郁凝望裴有卿离开的身影,依旧长眉紧锁,尤其回头看到云葭还看着裴有卿离开的方向,他这眉头就拢得更加深了,先前心里的欢愉都因此消散了不少。

    手里还攥着那几张裴有卿给他的大额银票,数目不菲,他却恨不得直接把它们都撕成废纸。

    但最终裴郁还是没这样做。

    不愿在云葭面前展露自已阴暗的一面,他沉默地平息了自已的心情之后才同云葭轻声说道:“我们回去吧。”

    云葭倒也没有多说。

    她先前怔神也不过是惊讶裴有卿的举动,但也只是惊讶罢了,她没想到裴有卿会有这样的举动。

    请旨罢免他的世子身份——

    这一个举动……只怕陈氏知晓都得气疯了。

    不过这个与她也没有关系了,惊讶归惊讶,她也不会去管,点了点头,她并没有窥见裴郁心里的那点不爽,听他说话,也只是点头应好。

    两人带着罗妈妈和惊云并肩离开了裴家。

    而原本往院中走去的裴有卿却止步回了头,他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身影,看了许久,直到看不到了,方才收回目光。

    要走进院中的时候。

    想到此刻还在厅堂中等着他的母亲,裴有卿才重新拾起来的那点轻松和笑颜又彻底压了下去,他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得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情绪又仿佛从心里涌了出来,但他也无法,只能沉默地往里走,去解决他该解决的事情。

    第221章 您错了,我也错了

    陈氏已经醒了。

    但醒着也跟没醒差不多,她沉着一张脸死气沉沉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李妈妈和梓兰站在一旁,谁也没有说话。

    李妈妈是不敢。

    梓兰则是懒得搭理,便当做一副害怕的模样,唯唯诺诺地低着头,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梓兰回过头,看到裴有卿走了进来,她忙转过身与人请安问好:“世子。”

    李妈妈听到这个动静也连忙回过头与人请了安,多余的话倒是再不敢多说一句。

    显然是还在忌惮嫁妆一事被裴有卿知晓了,怕他责罚。

    陈氏也看到裴有卿了。

    看着自已这个从前最为骄傲的儿子从外面进来,灯火照在他的身上,愈显他长身玉立、玉面英姿,他实在无愧无双公子这个称呼。

    可看着这样美好的画面,陈氏本就难看至极的脸色却立刻变得更为难看起来。

    她从前有多喜欢多疼爱这个儿子,此刻对他就有多恼怒,一双满怀怨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裴有卿,呼吸也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更加沉重了。

    她还没忘记刚才她这个好儿子是怎么违背她的意思把那些东西交给徐云葭那个小贱人的!

    她苦苦经营了这么久才攒下这么点东西,他倒好,全给了出去!想到这个,她这口气就又有些急了,胸口不住上下起伏,脸都气得涨红了,显然是气坏了。

    裴有卿看着她眼中的责怪,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开口与她说话,而是与梓兰和李妈妈先吩咐道:“你们先出去。”

    梓兰求之不得,她早就想出去了。

    李妈妈对陈氏到底是有真心在的,倒是还有些担忧他们母子俩会吵架,但看着世子今日明显有些沉默的脸,到底还是更为担心自已,便也只是犹疑了一瞬,她便埋着头跟梓兰走了出去。

    屋中很快就只剩下母子二人。

    陈氏冷眼看着裴有卿做完这些,讥嘲出声:“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要与我说?把人赶走是想训斥我?觉得我这个当娘的丢你的脸了?”

    她越说越气,眼尾的红晕也越来越深。

    尤其是看到裴有卿沉默地站在原处,请安请安不请,母亲母亲不喊,那眼里透露出来的复杂情绪仿佛她做了多大的错事似的。

    是!

    她是做错了!

    可她都是为了谁?

    如果不是为了他,她何必做这些事?!

    “你个不孝子,我都是为了谁才会做这些!”陈氏边说,手边重重拍在一旁的红木桌上,剧烈的疼痛让她的手心震得发麻,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依旧沉着一张脸满面怨怼地看着裴有卿,眼睛也被愤怒刺激得越来越红,声音也变得十分激烈,她沉声骂道:“徐云葭上门找麻烦,你不帮我也就算了,居然还把那些东西都给了她!”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我看你是真的昏了头,不知道谁才是你的亲人了!”

    裴有卿任她骂着,一言不发, 直到陈氏骂够了,喘着气无力再骂了,他方才开口:“我明日会上山见祖父。”

    陈氏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继而心里一个咯噔。

    见那老头子做什么?他不是今日才上山见过吗?想到一个可能,陈氏脸色忽然发白,她似不敢相信一般看着裴有卿,过了许久才迟疑般开口:“你要同你祖父说什么?”

    看着裴有卿望向她的眼神,似乎写着“你说呢”,她心下一惊,不等裴有卿开口,她又是怒急攻心,拍着桌子就冲人怒言道:“我看你真是想逼死我!”

    “好好好,既然你这样埋怨我,觉得我做错了,那你也不用去找你祖父了,我回头自已寻根白绫把自已吊死好了,也省得让你如此大费周章,要你祖父来定我的罪!”

    陈氏说完就开始痛哭起来。

    她这倒也不全然是演戏,她是真的被自已的儿子伤透了心。

    她是自私,也的确称不上是什么好人,她这辈子做过的坏事、恶事太多了,数都数不清,可她从来不怕什么冤魂索命。

    人要是怕这些,就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她不信神佛不信鬼道,只信奉自已,那些人活着的时候都争不过她,就不用说死了。

    可她自问在这个世上——

    她就算对不起任何人,也从未对不起她这个儿子。

    她做这么多不都是为了他吗?

    没想到他不仅不感激她维护她,居然还要去同他祖父告她的状!他难道不知道他祖父知道这些事会怎么看她吗?会怎么对她吗?

    光这阵子常山下山狐假虎威做了那几件事就让她在家里的地位大打折扣,那个死老头子要是再给她折腾出些什么事,她以后在这个家还有什么地位?

    “徐云葭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这样对我!”她还以为裴有卿做这些是因为云葭给他洗了脑,才让他跟她这样作对!

    陈氏的心中越发痛恨起云葭,也越发觉得愤怒委屈起来。

    可陈氏在这说了半天,哭了半天,却没听到裴有卿的安慰,一时,她心里不禁越发悲愤起来,哭得也就更加真情实感了。

    终于,她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叹息,然后屋中响起一阵朝她走来的脚步声。

    裴有卿走到她面前拿起她的帕子替她揩拭掉她脸上的眼泪。

    陈氏见他这般动作只当他是心软了,她立刻手伸过去,抓住他的胳膊,仰头,泪眼婆娑地同他说道:“子玉,我该给的该还的都已经给了还了,再也不欠他们了,你不能再让你祖父来定我的罪,如果你祖父知道,我就彻底完了啊!”

    裴有卿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庞。

    过往时候的记忆涌于脑海之中,他想起小时候无论何时都对他慈爱温和的母亲,即便严肃也关切他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让她如今竟然变得如此陌生起来。

    那个曾经在炎热夏日在他被蚊子咬得睡不着觉,坐在床边替他打扇,还有在他学习骑马时无论炎日还是寒冬都会在一旁守着他的母亲到底去哪了?

    又或许是她一直都如此,只是他从前并不知道她的这一面罢了。

    “您真的还清,不欠他们了吗?”裴有卿忽然哑声问陈氏。

    陈氏忽然被他这么一问,眼里的泪意都停了一息,她的手还抓着裴有卿的胳膊,四目相对,迎着裴有卿的注视,她的柳眉却轻轻皱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还欠他们什么了?”

    想到他刚才追出去找徐云葭,陈氏的脸立刻又沉了下来:“徐云葭又跟你说了什么?!她又怎么挑拨我们母子间的关系了!”

    “子玉,你不能什么都听她的,被她挑拨啊!”

    眼见都到这个时候了,母亲竟然还在一味地指责别人,却从未反思自已做得过不过分,裴有卿痛心疾首,眼中的失望也越来越甚。

    他垂眸哑声:

    “云娘并未说什么。”

    “我也不会被任何人挑拨。”

    “我只问您,三年前,您是不是让人给郁弟下药了?”

    裴有卿问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陈氏,没有错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于是他清晰地看到了她脸上的慌乱。

    虽然不过眨眼功夫就消失了,但裴有卿的心已然彻底沉了下来。

    果然如此。

    云娘没有骗他,她也没有冤枉她,真的是母亲害了郁弟。

    真的是她让人给郁弟下了药!

    握着帕子的手忽然止不住开始颤抖,裴有卿死死攥紧,双目通红,他张口欲言,最后却只是麻木地看着,双手则僵硬地垂落于身体两侧,依旧紧攥着,甚至握得比先前还要用力。

    “为什么?”

    他哑声询问,却不等母亲开口,便自问自答道:“因为我的世子之位,还是您担心郁弟会超过我?”

    说完他的眼睛便更加红了,犹如滴血一般,他嘶哑着嗓音厉声说道:“您知不知道那事关他的功名!”

    “您有没有想过如果让祖父让大伯父知道这件事,他们会怎么想?!”

    “您怎么能为了一已私欲做出这样的事!”

    陈氏原本还想辩白,但听到这席话便知道辩白已然无用。

    或许是因为今日经历的事情已然够多了,她沉默片刻后竟然也没有反驳,只松开她抓着他胳膊的手,双手交握于膝盖之上,她仍抬着下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是,是我做的。”

    “你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为何要做这些有损阴德的事!”

    她已然彻底无所谓了,从前那些不敢说没说过的话全都在此刻付之出口:“那个小畜生没读书都能高中,谁知道给他机会,他会变得如何?”

    “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影响你在裴家的地位!”

    裴有卿听着这些刺耳的言语,脸上短暂地出现了震惊、复杂、痛苦的神情,但逐渐又被麻木所取代,他看着她什么都没说,任她愤愤说完之后,裴有卿忽然觉得很累,他什么都不想再问也什么都不想再说了,他只是沉默听着,沉默看着,然后在听完之后突然说道:“我明日就去山上让祖父请旨罢免我的世子身份。”

    “你说什么?”

    陈氏愣住了,满心的愤怒都在此刻暂停,等反应过来,她立刻瞪大眼睛,紧跟着尖锐的声音几乎直冲云霄:“你疯了!”

    “你个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氏气得直接朝着裴有卿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过去,想借此让他清醒。

    看着裴有卿被打偏的脸,看着他脸上的平静,陈氏这个打人的人反而气得浑身颤抖起来。

    裴有卿的这番话比先前他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要让她震惊,也让她难以接受,她张口想训斥,但看着面前青年那双空洞到甚至麻木,即便脸被打得通红也没有多余反应的青年,她这下是彻底怕了,也彻底慌了。

    眼中和脸上的慌乱毫不掩饰。

    她太清楚他这个儿子了,他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代表他已经做好决定了。

    他是真的不想要这个世子之位了。

    “不、不,子玉,你不能这样做!”陈氏伸手,紧抓着裴有卿的胳膊,神色慌张与他说道,“你是世子,你是下一任的国公爷,你什么都没做错,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做啊!”

    此刻她已经顾不上去计较谁对谁错了,她只想让裴有卿改变主意。

    无论如何都不能取消他这个世子之位!

    她想到什么,也顾不得自已会被指责,甚至很可能会因此出事了,她指着自已几乎口不择言地说道:“是我、是我做错了!是我不该嫉妒那个小畜生!我去认罪,我去道歉,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但你不能、你不能失去这个世子的位置!”

    “这是你的啊!”

    “你当了快二十年的世子,要是突然没了,别人会怎么看你?”

    陈氏哭得撕心裂肺,什么脸面体面全顾不上了,她汲汲营营这么多年,为得就是让她的儿子能够安安稳稳地坐到信国公这个位置上。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子玉会失去这个位置。

    不行!

    她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裴有卿无声看着听着,任母亲如何哭,他也没有发表意见,有些事,他可以妥协,但有些事,他却没法妥协。

    他是重孝道,但他没办法任母亲做错事还浑然当做不知道。

    做错了就得改。

    既然所有事情都是因为他这个世子的身份而起,那他就不要了。

    他从来也就不稀罕这个身份。

    裴有卿伸手扶住陈氏的胳膊,语重心长同她说道:“母亲,我们做错了事就得认,这些事,您有错,我也有错。”

    “但凡我早知道,也不至于让您错得那么离谱。”

    “我已经想好了,这事由祖父做主,您就去庄子上待一段时间,权当给郁弟和大伯母赔罪了,至于我,自然也会去接受我的惩罚。”

    见母亲一直低声呢喃,神色苍白说着“不要”,裴有卿却态度坚决,他握着她的手保证道:“您信儿子,无论有没有这个身份,儿子都会孝敬您,儿子以后会挣取功名光宗耀祖为您求取诰命。”

    可陈氏哪里听得进去?

    仍是死死抓着裴有卿的胳膊,一直摇着头说着“不要”。

    裴有卿知道此刻说再多也没用,便没再说。

    “李妈妈。”

    他扬声喊人。

    李妈妈和梓兰一直侯在外面,母子俩的对话,两人自然听了个真真切切,没想到世子会有这样的决断,不仅是李妈妈还是梓兰都听得有些呆住了。

    此刻听裴有卿喊人,李妈妈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还傻愣着站在外面没动。

    还是梓兰先反应过来忙拉了下李妈妈的袖子,李妈妈反应过来,扭头看着梓兰怔怔说道:“怎、怎么了?”

    因为太过震惊,她的声音还有些讷讷。

    梓兰轻声说道:“世子喊你。”

    李妈妈听到这话才回过神,她神色微变,不敢多言,立刻收起心情掉头往里走,进去之后看到夫人又呆坐在椅子上了,她也不敢多看,只能垂着头问世子:“世子,您有什么吩咐?”

    裴有卿吩咐道:“带母亲下去歇息。”

    李妈妈不敢不应,她轻轻应是,走上前扶起陈氏,

    可陈氏哪里肯走?她仍死死抓住裴有卿的胳膊恳求道:“子玉,你不能……”

    她还未彻底说完,裴有卿就满面疲惫地打断了她的话:“如果母亲想让我一辈子良心不安、辗转难眠,大可以继续这样阻拦我。”

    短短一句话就让陈氏彻底闭嘴了,陈氏睁着那双无神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裴有卿,对视半晌,陈氏像是终于泄了气般垂下了自已的双手。

    一败涂地。

    谁说没有报应?

    这就是她的报应。

    她可以无畏任何人与鬼魂,却没办法不去管自已的儿子。

    她的儿子拿命威胁她,她就算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妥协。

    她沉默地凝视着面前的青年,看着他脸上的坚毅神情,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垂下眼眸,然后一言不发地由李妈妈扶着她往外走。

    裴有卿看着她离开,目送她走远,又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亦抬脚离开,待走到外面,他沉声吩咐下人:“等父亲回来后,找人来通知我,我有话要同父亲说。”

    第222章 生个听话的儿子

    裴行昭回来之后就听说今日云葭上门的事了。

    事情是从他院子里的小厮敦得口中知晓的,最初知道徐云葭上门,裴行昭还以为是她跟子玉和好了,心里还挺高兴,想着趁着子玉还在家里,早点把两人的亲事给定下来,省得夜长梦多,时间一长,这事又要出什么变故。

    可敦得吞吞吐吐的,露出一脸难色的表情。

    裴行昭察觉到不对,浓眉一皱,刚想询问敦得怎么回事,外面就有人来报说是“世子来了”。

    听说子玉来了,裴行昭也就没再问敦得,而是往外看去。

    眼见容貌出众的温润青年从灯火中走来,明显能够感觉到他今日的脸色不大好看,裴行昭看着他皱眉道:“怎么了?”

    又问道:“今日悦悦来家里了?她同你说什么了,你怎么这副表情?”

    裴有卿却没回答他的话,而是让贾延和敦得先行出去。

    裴行昭不解他这是要做什么,但也没有阻拦,等人出去之后才问:“出了什么事?”

    裴有卿这才看向裴行昭,他今日并未行礼,而是直勾勾看着裴行昭,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问道:“父亲可知当年郁弟为何突然没有赴考秋闱的原因?”

    冷不丁的听到这个问题,裴行昭愣了下,但也只是片刻,他便看着裴有卿皱眉道:“好端端的问起这个做什么,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裴行昭说完便径直落座给自已倒了一盏热茶。

    到底混迹官场多年,裴行昭自然是要比陈氏冷静的,但裴有卿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与先前相比稍显不同的异样,他心下骤然一沉,明白这件事恐怕父亲也知悉,即便他没有与母亲合谋,但父亲也肯定没有在知道这件事后规劝母亲、训诫母亲,更别说私下帮衬郁弟了。

    裴有卿看着端坐在那边的父亲一时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记忆中的父母恩爱和睦,待人温和友善,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可如今他却发现记忆中那对犹如天造地设一般的父母不仅没有他想象中的恩爱,甚至还不堪到令人发指。

    从前他那些朋友、同窗总是羡慕他有一对好爹娘。

    而如今裴有卿发现原来他的爹娘也一样,他们一样会为了自已的那点权益和地位而费尽心机、侵害旁人,甚至在事后被人揭露的时候,也没有一丝抱歉,依旧坦然地让人害怕。

    太冷漠了……

    太冷漠了!

    这样的冷漠让裴有卿忍不住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明明是炎热夏日,即便是在夜里,外面的热风也吹得人心头燥热,可他却觉得像是身处隆冬,浑身发寒,难耐不已。

    今日。

    不、或许该说这些日子以来的一切都打破了他从小到大美好生活的幻想,原来他这些年一直生活在一个伪装出来的美好假象之中。

    他的爹娘并不恩爱,他们也不友善。

    裴有卿长时间的沉默终于让裴行昭察觉到了不对劲。

    裴行昭放下手里那盏不知不觉间已经喝了一半的茶,抬头,看着不远处青年失望至极的脸还有痛苦麻木的双眸,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他应该已经全部知道了,若不然他不会突然旧事重提,更不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虽然不清楚他是如何得知的。

    但裴行昭并不在乎,说到底这事与他也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都是陈氏自已一个人惹出来的祸事罢了。

    他在乎的是他这个儿子的想法和做法。

    他这个儿子有时候太过正直了,这虽然是他一手教养出来的儿子,他也十分满意欣慰外人对他的无暇评价,但有时候裴行昭对此也感到十分无奈。

    儿子太正直对他这个老子而言可不全然是好事。

    但再无奈,也只能解决,要不然谁知道他这个儿子又会犯什么浑,裴行昭叹了口气,跟裴有卿无奈说道:“你娘也是为了你才会一时犯了糊涂。”

    “一时犯了糊涂?”

    裴有卿抬眸,他哑着嗓子接过话,他盯着眼前这个他从小就敬仰的父亲,以失望至极的语气沉声同他说道:“一时犯了糊涂,所以就要断了别人的前程吗?您难道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吗?”

    裴行昭看他这副模样,心里不耐,他既希望自已的儿子光风霁月、受人敬仰,但有时候,他又实在不喜欢他这副模样。

    ——比如此刻。

    他被他沉声质问的时候。

    到底谁才是老子?裴行昭忍不住想。

    他当儿子的时候被老不死的训得跟龟孙似的抬不起头,现在当爹了,竟然还要被自已的儿子质问!

    裴行昭面露难堪,心里对裴有卿的不满也已到达了极致,但他还是尽力维持着自已的情绪语重心长地与裴有卿说道:“我自然知道这事有多严重,但我知道那会已经晚了,若是我一早知道,自然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可您即便后来知道了也什么都没做 ,不是吗?”

    裴有卿沉默地揭露了父亲的虚伪,直视着他的眼睛坦露着他的伪善:“您既没有训诫规劝母亲,也没有向祖父、大伯认错,更没有在之后关心郁弟,您到底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自已,怕祖父和大伯责怪您?”

    他从未这样严肃地同父亲说过话,更不用说像这样的指责了。

    看着父亲此刻灰暗难看的脸色,裴有卿沉默片刻,到底未再出声指责,只是问他:“您知道郁弟后来在家里如何吗?您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家去徐家住的吗?您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徐家吗?您知道母亲……”

    原本还想说下嫁妆的事,但看着眼前父亲因为他的话而越来越黑沉的脸,他终是没再继续往下说下去,而是垂下眼眸,自嘲一笑。

    “我也没有什么资格说您,我自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即便知道他在家里过得不容易,但也从未费心问过,事情发展到如今这样的地步,我也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我没资格怪您。”

    他絮絮几句后后。

    眼见父亲的脸色已越来越差,神情也变得越来越不耐,裴有卿没再继续往下说,而是淡声说起自已今日的来意:“我明日会上山一趟同祖父禀明这件事。”

    裴行昭因为裴有卿先前的话已经不耐到了极致,只是不愿与自已的儿子起冲突方才一直忍耐着,直到听到这一句,他终于抑制不住自已的情绪暴怒道:“你疯了!”

    所以说他跟陈氏不愧是夫妻,就连最开始的反应都是一样的。

    只是裴行昭还知道收敛,不似陈氏的情绪那般激烈,他深吸一口气后压抑着自已的怒火站了起来,本想训斥裴有卿,最后又咬牙憋住,深呼吸几口气后,他改为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心里责怪我跟你母亲,想要帮你堂弟,我们一家人日后好好弥补他就是,何必说与你祖父听?”

    “你祖父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你这样做,不是给你祖父平添烦恼和负担吗?”

    裴有卿自然知晓这件事若说与祖父听,祖父会有多生气,但他同样也知道,家里再这样让他爹娘管下去迟早要出事。

    不能再这样了。

    他们是一家人,同出一脉的一家人,怎么能处事如此冷漠?如果就连家人之间都如此多的算计和阴谋诡计,又怎么能要求这个家能持续延绵地走下去?只怕都不用别人做什么,他们自已内部就已经先行瓦解,变成一盘散沙了。

    “我心意已决,明日一早我就会上山,我会让母亲去庄子待几个月,至于我……”他说到这忽然一顿,沉默片刻才又看着脸色黑沉的父亲淡声说道:“我也会让祖父请旨罢免我的世子身份。”

    “什么?”

    原本就已经暴怒的裴行昭再一次感到震惊,待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就不止止是震惊了。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裴有卿,张口欲言,却被震惊吞噬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疯了!

    都疯了!

    他第一次在裴有卿面前维持不住他那点情绪,想张口怒斥,想狠狠抽他一顿,看看他脑子是不是不清醒,还是被水淹了,所以才会有这样混账的想法!

    但还不等他有所为,禀报完这件事情的裴有卿便径直与裴行昭拱手告退:“我先走了,您歇息吧。”

    母亲的做法让他感到失望,可父亲的做法更让他感到生气,郁弟跟他一样都姓裴,身上都流着裴家的血液,父亲身为他的叔父竟能冷漠至斯。

    甚至到现在还没有觉得自已有错,他实在不愿再与他说什么了。

    因此裴有卿说完这番话便未再理会裴行昭,径直转身离开了。

    裴行昭就这样看着裴有卿离开,郁结于胸口的那口郁气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瞪着一双眼睛眼睁睁看着裴有卿越走越远,最后他气得实在没有办法,抬手拂落了满桌的茶壶杯盏,噼里啪啦的一阵声音后,他盯着裴有卿离开的方向,嘴里狠狠骂道:“逆子!”

    “这个逆子!”

    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逆子!

    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想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可裴行昭悲哀的发现他竟然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阻止,他这个儿子早已不是那个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年纪了。

    他现在主意大得很,连他的话都敢不听了,甚至还敢直接越过他做起主意了!

    这一瞬间,裴行昭无比后悔自已没有多生几个孩子,不然也不至于如今被这个逆子这样拿捏!

    不对。

    他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

    他还年轻,裴行时也还没老,既然这个逆子不想当世子,大不了他再生个儿子日后让别的儿子当就是!

    反正看裴行时那个样子也是不会管他那个儿子死活的。

    至于老头子——

    就更加不会管那个小畜生的死活了。

    裴行昭越想越觉得这个做法可行,以前还是他太好说话了,才会惯得这对母子如此不着四六、不知天高地厚,既然到如今这副模样,他也就不必再替他们考虑了!

    至于跟徐家的那门亲事……

    他之前倒是挺盼着两人能在一起的,可如今被自已的儿子这样落脸面,裴行昭哪里还会有这样的想法?如今没跟徐家联姻,他就敢这样抹他的面了,那等日后真的联姻,他有这么一个能干的媳妇和岳父,岂会再把他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

    恐怕整个国公府都得由他说了算了。

    何况他跟徐冲的关系还那么差,到时别是他听他岳父的话来跟他作对了!

    裴行昭想到这,心下一凛,脸色也霎时变得更为难看。

    他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裴行昭忽然高喊一声:“贾延!”

    贾延一直守在院子外面,听到声音立刻走了进来。

    “二爷。”他低着头跟裴行昭请安。

    地上一片狼藉,裴行昭重新坐回了自已的椅子上,对着贾延吩咐道:“你明日去给梓兰传个话,让她这几日准备准备可以过来伺候了。”

    贾延听到这话,眉心狠狠一跳。

    他看着裴行昭张口欲言,最后却又什么都没说,微哑着嗓子低低应了一声“是”。

    转身要出去时,到底担心梓兰,怕如今这样的处境,梓兰过来,二夫人知晓之后必定又要发作,贾延还是硬着头皮跟裴行昭说道:“二夫人这阵子心情不好,若是让她知道……”

    “让她知道又如何?她能做什么?她敢做什么?”

    裴行昭听到这话连连冷笑,他现在心里正一万个不待见陈氏母子,岂会管她脸面和死活?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过裴行昭如今到底还贪恋着梓兰的年轻姣美,真要让陈氏对她发作一通,到头来脸上落个什么伤,看得不舒服的还是他。

    裴行昭想到这便又说:“她来的那日,你亲自去接,陈氏要责怪,就让她来问我。”

    他现在算是想明白了,女人和儿子能干是重要,但听话更重要。

    贾延听到这话总算松了口气。

    他低声应声,又朝裴行昭拱手一礼,走了出去,只是走到门外,看着头顶那轮孤月,想到梓兰日后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处境,他又垂下黑眸,长长的低叹一声。

    第223章 裴郁明白自己的心意

    云葭与裴郁已经回到徐家了。

    回去之后,徐琅自是对她好一顿“盘问”,知悉她今日去裴家概是因为那些嫁妆的事,并不是因为别的,也确保自已阿姐跟裴有卿再无可能了,他方才松了口气。

    他是真担心他姐一时想不开又跟裴有卿好了。

    好在这只是他的臆想。

    并不是真的。

    放松之后,他那颗高悬的心就彻底落了下来,等之后云葭说要去裴郁屋子弄嫁妆的事,他对这些东西向来懒得理会,听到那一长串的东西就觉得头疼,要让他去盘点这些,还不如让他去背书,他现在对背书倒是觉得还挺有意思的,自然不愿一道跟过去,便照旧去练武场跟季年等人比试练武,只留裴郁跟着云葭去他的屋子处理这些事务。

    裴郁住在这里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但这还是云葭自他醒来之后第一次踏足他的房间。

    二虎和小顺子看到她跟着裴郁过来都有些惊讶,行完礼之后,相比小顺子的生疏紧张,二虎则显得对云葭亲近多了。

    毕竟他从小就在徐府待着了。

    看到云葭,他就扬着他那张憨气稚嫩的笑脸喊她:“姑娘!”

    云葭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又摸了摸他的头,问他在这如何。

    二虎笑盈盈的,毫不吝啬夸赞起裴郁的好:“二公子待我可好了,还给我糖果吃!”他说完献宝似的拿起自已腰间藏零嘴的小袋子,双眼亮晶晶地问云葭,“姑娘要吃吗?我这有好多种呢。”

    云葭自然不会吃。

    她又不是小孩,即便真要吃,她也不至于跟一个小孩抢食吃。

    “我才吃饱,这会不吃,你自已吃。”云葭笑着跟二虎说。

    “好吧,那姑娘要吃的话再跟我说!”听云葭笑着说好,他便高兴地退到了旁边。

    云葭遂扫视起四周。

    即便裴郁并不怎么装饰自已的屋子, 也很少为它添置什么,但这间屋子还是因为如今长期有了主人而与从前的冷清有了十分迥然的不同,多了许多属于裴郁的痕迹。

    装饰还是那些装饰,都是从前云葭让人特地过来给他收拾的。

    但桌上多了许多文房四宝,已经翻旧了的书也一本本整齐有序地放在书桌上,和阿琅杂乱无章、每次收拾完就乱了的房间完全不同,裴郁的桌子和房间都显得十分整齐干净。

    “咦?”

    云葭扫见什么,忽然发出惊讶的一声。

    裴郁一直站在她身边,听她发出惊讶的声音,他不由低眸,轻声询问:“怎么了?”顺着云葭的视线看过去,倒也知道她为何惊讶了。

    桌上的碧色洗笔池中依旧放着那一朵深紫色的芍药。

    正是当日她赠予他的。

    他日日小心养着,可毕竟过去有一阵时日了,即便他再怎么小心再怎么精心,这朵芍药还是失去了最开始的鲜嫩,变得一点点萎缩起来,就连外面的花瓣也掉落了许多,原本大如手掌般的花朵如今已成了小小的一朵,恐怕再过些时日就要彻底凋零了。

    “这是当日我送予你的那一朵?”云葭转头问裴郁。

    虽然心中已有答案,但云葭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自已房中那一朵早就谢了,没想到裴郁这朵竟还开着,甚至开得还算不错。

    “是。”

    裴郁轻声应道。

    见云葭目露惊讶,他也不知为何,心脏忽然砰砰乱跳,不敢说自已养得有多小心,只能垂着眼眸避开她的视线。

    好在云葭也未多问。

    走过去看了看,也只是轻声感慨一句:“养得真好,可惜芍药花期太短,即便是盆栽也无法太过长久。”

    “你若喜欢,回头我让人再给你送几盆过来。”

    云葭与裴郁说。

    她从前倒是不知道他如此爱惜花。

    “不用。”

    裴郁拒绝了。

    看着云葭疑惑的目光,似乎颇为不解,裴郁轻声与她说道:“我也无暇去养,若想看,我去花园看便是,不必特地送到我这边。”

    他如此精心养护这朵芍药不是因为他有多爱花,相反,他十分不喜欢这些娇弱需要耗尽心思去养护的东西。

    只不过是因为这是她所赠,他方才愿意舍得心思与时间和精力如此养护。

    他从不贪多,只需这一朵,也只要这一朵,即便来日真的凋零,他也曾阅览过它最美好的时候,也能把它制成干花作为收藏。

    它在他这永远不会真的枯败凋零。

    云葭听他拒绝也就没多说,只又欣赏了一会桌上的芍药,而后又扫了一眼四周,即便让他去家里拿回属于自已的东西,但属于裴郁的东西还是稀少得可怜,她肉眼看去,发现也只不过是多了几本书,以及……

    云葭忽然扫见书桌后面的博古架上放着一只黑木盒子,被他束之高阁,倒不知里面放着什么东西。

    裴郁顺着她的视线也瞧见她此刻在看什么。

    见她看着那只黑木盒子,想到里面放着的那些东西,裴郁的心脏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一般,变得十分紧张起来。

    生怕云葭开口询问,他不知该作何回答,好在云葭的视线只是在上面停留了几息便收回视线了。

    “我来与你说下嫁妆的事。”云葭与裴郁说起正事。

    裴郁见她视线移开,悄悄松了口气。

    “好。”

    他马上应好,跟着云葭到一旁落座。

    嫁妆册子早在先前就被云葭重新送回来了,之后从陈氏手中拿到的那些也已经在回府之后让惊云先送了过来。云葭让小顺子把东西拿过来,然后跟裴郁一一交待道:“这个册子上面是陈氏让常山送过来的,我没检查,但既然是常山送来的,想必也不会有什么短缺。”

    “至于这些——”

    她把那几张地契推到裴郁那边:“我身边的罗妈妈从前在宫里做事,知道当初慧仪贵妃曾经送了不少好东西给崔伯母当嫁妆,但先前我审阅嫁妆单子的时候并未在上面查看到,便猜想应该是陈氏私下昧了下来,我今日去裴家也正是因为这件事。”

    裴郁先前虽然在裴家听了一些,但并不怎么了解,只知道裴有卿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想让他原谅陈氏,而她替他拒绝了他,还维护了他。

    那会满心欢喜,哪还顾得上别的?

    此刻倒是终于得以了解了。

    其实裴郁并不意外陈氏会这样做,他早知她与裴行昭有多贪婪,她若是没做这样的事,他反而会觉得奇怪。

    只是裴郁没想到她竟然会为了他特地跑这一趟,陈氏向来贪财,想要从她手中要回这些东西,岂会容易?

    也不知她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才能拿回这些。

    裴郁想到她替他做的那些事,一时只觉得喉中微涩。

    他抬眸,看着云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有心脏依旧在胸腔之中不住滚烫地跳动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

    “我并不知晓她到底昧下了多少东西,原想派人去清河查看,但一来路途遥远,二来当初你外祖一家离开的匆忙,这东西到底还在不在也不得而知,若让陈氏知晓,只怕她也会从中作梗,所以我只能设计去跟陈氏要回了这些东西。”

    “这两间铺子我查看过,都在东街最好的地段,日入斗金谈不上,但每个月的收益也算得上十分可观,还有这间温泉山庄也十分受人欢迎,若好好运作,必定能有十分可观的效益。”

    最重要的是这山庄还能结交不少人脉。

    这些东西都是陈氏私下悄悄置办下来的,当初云葭知悉陈氏动用那些嫁妆之后就私下查探过,知道她私下置办了这些东西,还发现无论是铺子还是山庄每年的效益都十分可观,比起那些死物,这可以运转的东西显然更加值钱。

    虽然她不喜欢陈氏,但陈氏在某些方面的眼光还是十分不错的。

    就说这温泉山庄如今就十分受人欢迎。

    本是南边那边兴起的时兴货,后来发展到北地,但原先也只有宗亲皇族才能享受,陈氏运气好,找到一个温泉的泉眼,着人私下开发了一通,并未露面,如今这温泉山庄已经成了燕京城贵人们最喜欢的时兴货,而且泡温泉的效益有许多,无论四季都有客源。

    要不然今日裴有卿把这些东西给她,陈氏也不会气得当场就晕过去。

    “你把这些东西收好。”

    “这两间铺子和山庄如今管事的人并不知晓他们原本的主人是陈氏,平日也都是听令牌行事,令牌在这。”云葭把那块鹤型令牌递给裴郁,“你若是信得过便继续由他们打理,若信不过回头找人把他们换了便是。”

    “至于裴家给你的那几间铺子,我也看过了,这三间铺子看着是在最好的地段,但并不怎么赚钱,宅子的位置倒是不错。”

    云葭一一叙说。

    她并未同裴郁说处理这些事有多辛苦多麻烦,等叙说完,一直未听到裴郁的声音方才疑惑抬头,便瞧见裴郁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阿郁?”

    她轻声喊他,直到看他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沙哑着嗓子问她:“怎么了?”

    云葭方才无奈道:“我刚才与你说的,你都听到没?”

    “……听到了。”

    裴郁哑声应道,那双黑眸始终看着她,没有移开。

    云葭这才松了口气,重新笑道:“好了,东西我都交给你了,你如今没有信任的人,我便给你先找个信得过的管事处理着,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日后自已再找一些信得过的,城中的人牙子那边有专门这一类的人才,你可以托人帮你去办。”

    “不过这些数目实在太大了,你也不能全信任一人,多找几个,一道打理会好一些。”

    裴郁却没有接过。

    直到云葭又喊了他一声,他方才看着她开口说道:“不要。”

    “什么?”

    云葭没听明白,眨了眨眼,疑惑:“什么不要?”

    裴郁看着她说:“我不要这些,都给你。”

    云葭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她方才失笑出声:“说什么糊涂话,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东西吗?”

    裴郁却没有丝毫犹豫地说道:“无论多少,都给你。这些原本也都是你给我拿回来的,如果没有你,我也拿不回来。”

    云葭无奈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但她显然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只是看着少年此刻一脸坚毅的模样,稍作沉吟倒也没有纠结地非要在这个时候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他。

    如今他正准备八月秋闱,也的确没有时间打理这些事务,与其随便找些不知道深浅的人处理这些,倒不如她先替他打理着。

    等日后他得空了,或是有信得过的人,她再交予他便是。

    想清楚了,云葭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大大方方一颔首:“那我就先替你打理着,等日后你有信得过的人,我再交予他。”

    裴郁沉默看着云葭。

    他没有说话,心里却有一道声音。

    不会有这样的人了。

    这世上,除了她,他无法相信任何人,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他相信她甚至远超过自已。

    “不过这些东西,你自已收着。”

    她说的是那些地契和令牌,“我只替你打理。”云葭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还笑说一句,“这些东西你日后不愿管,就交给你媳妇去。”

    上辈子就没见他喜欢过谁,也没见他跟谁在一起过,云葭十分好奇,以至于此刻忍不住抬眸靠在软榻上的案几上,托着下巴看着裴郁笑说道:“也不知我们阿郁日后会娶什么样的姑娘?”

    她满心好奇。

    还挺期待这一日的到来,让她可以看一看他喜欢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可裴郁听到这番话,看着她脸上的那点期待和笑意,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让他难受不已,就连心脏都变得有些难受起来了,闷闷的,喘不过来气。

    他看着云葭沉默不语。

    心里却终于明白自已这些时日因她而产生的那些异样到底是因为什么了。

    那人好像说的没错,他好像真的喜欢她。

    不是亲人之间的喜欢,而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第224章 喜欢就喜欢了

    初初了解到自已这个念头的时候,裴郁的心里立时闪过一阵慌乱,这一抹慌乱让他没有办法在此刻冷静地面对云葭,在她那双清亮明眸的注视下,他当即就想落荒而逃。

    可他逃不了。

    他若是在此刻逃了,她必定会起疑,会询问他为何这么做的原因,而他却没有丝毫的办法来解释他这样的行径。

    他能说什么?

    说他忽然发现自已的心意,说他终于明白这些时日面对她时那些时刻涌现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是因为什么了?

    他怕他真的这样说了,日后就再也不能像此刻这样近她的身了。

    想到这,裴郁的心里马上又涌现出一抹紧张的心悸和未曾掩饰的害怕,他垂下眼眸,置于双膝上那双无人瞧见的手则紧紧扣住自已的膝盖骨,以此来稳住自已的身形,让自已的情绪不至于如此外露,被她窥见。

    云葭自然不会知道他心中所想。

    眼见裴郁低头抿唇不语,也只当他是不好意思,笑了笑,便也没再提这一茬事。

    她重新端坐好,喝了一口清口解腻的橘子水,才又同人说起正事:“刚才裴有卿来找我聊陈氏私下昧下嫁妆一事,他的意思是想托我给你带句话,饶过陈氏这一回。”

    “我没答应。”

    “这事看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在乎别人是何想法,你自已怎么舒服怎么来,谁也没有资格去束缚捆绑你的想法。”

    “至于他后面说的那番话——”

    云葭蹙眉,显然还在回想裴有卿先前说的那番话:“他说这事会说与老国公,我了解他的为人,他既然说会告诉,那这事就不可能草草了之,让青山寺那位知道,陈氏这次怕是讨不到什么好了,至于他说的那个世子之位……”

    云葭说到这忽然柳眉紧蹙,声音也渐渐停歇了下来。

    裴郁听她说起正事便也暂且收敛了自已的心思,闻后言看着云葭的脸色倒是看着她正色道:“我不需要。”

    什么国公府、什么世子爷,他从来都不稀罕。

    别说这是裴有卿让给他的,就算裴长川、甚至裴行时开这个口,他也懒得要。

    他不屑去拿裴家的这些东西。

    这个被陈氏、裴行昭当做宝一样,汲汲营营、小心翼翼护着生怕不小心被人拿走了的位置对他而言也不过尔尔,他从不在意这个位置也不在意裴家人,与其要了这个位置日后还要负责那一大家子,还不如就这样,随心自在。

    云葭看向裴郁,见他神色淡淡,的确不是在意的样子,倒是松了口气。

    她也是怕裴郁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以她对裴老国公的了解,对他而言,家族利益和脸面才是最大的,即便他这次再恼陈氏,再觉得亏欠裴郁,也绝对不会依着裴有卿的意思请旨罢黜他的世子身份。

    这不仅仅是裴有卿的脸面,更是裴家上下的脸面。

    老国公不会容许外人对裴家的议论和非议,更怕这事传到圣上的耳中被他不喜。

    世宗时期定下的规矩。

    除宗亲之外,任何勋爵都不可封荫超过两代。

    这也是因为太祖时期论功行赏的勋爵实在太多了,之后封荫延绵几代,大燕国库每年因为这个送出去的银子就达到高额的地步,甚至后来国库虚空多次达到入不敷出的地步。

    好在世宗时期重新定了规矩,又加以改革,挽救了当时岌岌可危的大燕。

    而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避免这些功勋前辈的子弟全倚仗着祖宗前辈留下来的那些家产而不知进取,致使大燕勋贵全被一些蛀虫所占。

    裴有卿如今这个世子身份并非世袭,而是老国公当年与裴伯伯苦战,又坏了一双腿积累下来的功名才得来的封赏。

    只不过如果裴郁不是这样的出身,按照裴家的规矩,这个世子身份自然落不到二房那边去。

    可以说裴家如今还要靠着这个世子身份继续延续过往的荣华。

    老国公又岂会坐视裴有卿这一行径?

    且不说陛下会怎么看,就说老国公对裴郁的态度,她就不认为他会把这个世子之位交到裴郁的身上。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这肉也分多分少。

    显然裴郁对裴家对老国公而言就是那个肉少的部位。

    云葭想到这又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裴郁看着云葭于灯火之下温婉却又带着无奈的脸庞,心里又情不自禁变软,他轻声同她说:“你不必烦恼,我根本不在乎这些。”

    云葭听他这话,抬眸,与他四目相对,看着他眼中的平静,忽然轻笑一声。

    倒是她多虑了。

    当初他为天子近臣,不知有多少人想讨好他,什么珠宝美人全都双手奉上,他都不屑一顾,又岂会在乎那个世子之位?

    云葭的心彻底落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明显变得明媚了许多,她跟裴郁说:“你说的对,你不必去在乎那些东西,凭你的本事,日后想要什么都能有,无需倚靠别人。”

    真当了那个世子,恐怕他还不如如今自在呢。

    裴郁看着她这副全然信赖的模样,看着她眼里的那点如琉璃般的剔透晶莹,心脏忽而又漏了一拍,只是短暂地停滞之后,他的心脏忽然又快速跳动了起来。

    犹如鼓点般的心跳声在他的胸腔内不住鼓噪跳动,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令他振聋发聩。

    裴郁不知道也不明白她为何这样信任他,但他知道他很喜欢,他喜欢她这样全盘相信他的模样,喜欢她这样双眼都是他,喜欢她同他说话。

    喜欢……

    她所有的一切,他都喜欢。

    先前了解到自已心意所产生的那点害怕和慌乱在她这双明眸的注视下终于消失殆尽。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