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29
最终因为没有云葭的吩咐,还是没有过来。
云葭则依旧看着面前的少年,她自然不会相信他此刻说的话,什么不疼,怎么可能不疼?就算身体不疼,心里又岂会好受?但如今再去追究这个,且不说无凭无据根本追究不到,就说即便真的追究了,又有什么用?
他还是因为陈氏当年的利欲熏心而损失了原本属于他的机会。
想到前世裴郁于秋闱之中被人污蔑作弊,她那时就觉得裴郁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但也从来没往陈氏那边猜测过,可如今看来,恐怕前世裴郁被人污蔑作弊也跟陈氏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简直毫无人性!
云葭只觉得自已胸腔内的怒火烧得她袖下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了,她极力稳住,未敢让人发现,只是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还有裴家那些人,但凡他们这些年对他多关心一些,又岂会让他面临这样的境况?他这些年究竟是怎么长大的?云葭知他这些年过得不好,但也没想到他过得竟这般不好,不仅要自食其力,还得随时担心生命危险……
陈氏、简直罪该万死!
云葭脸色难看,沉默半日,最终还是暂时把心里的那阵怒火按捺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后跟裴郁交待道:“你好好在书院上学,别的事,你不必管。”
说完,云葭又特地补充了一句:“你放心,以后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这辈子有她看着,绝对不会再让陈氏有可乘之机。
她不知道前世陈氏到底是怎么算计裴郁的,但这辈子,无论她想怎么算计,她都会好好护着裴郁,不会让他再走前世的老路。
“先回去吧。”
云葭未把这些事与裴郁说。
裴郁却不肯走,他仍旧担心地看着她,轻声询问:“……你还好吗?”
云葭听他这样询问,扫见他脸上的关切,一时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她看着眼前这个全神贯注看着她,满心满眼皆是她的少年,一时心软得不行,手够过去放在他的头顶,看着他微怔的眸光,云葭未曾收回,而是就这样放在他的头顶,看着他轻声说道,“以后别再委屈自已了,知不知道?”
“你现在已经不是在裴家了,这里不会有人害你,你有什么都可以跟我们说,不用再一个人担着了,知道了吗?”
裴郁看着云葭眸光微动,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在她的注视之下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地答应道:“我知道了。”
云葭见他答应也就未再多言。
她收回手与裴郁作别,走之前还嘱咐裴郁夜里早些睡。
裴郁点头答应了。
目送云葭离开的方向,云葭已经走远了,甚至都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可裴郁还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未曾离开,心跳还是有些快,却不知是何缘故,裴郁的手放在怦怦跳动的心口处,垂眸,为那不知明由的缘故而轻轻蹙起了眉尖。
而另一边。
惊云陪着云葭离开。
扫见月色之下姑娘难看的脸色,想到刚才隐隐听到的那几句话,虽不清晰,但也听了个大概,她轻声询问:“裴家以前对二公子还做了很过分的事吗?”
云葭冷嘲:“他们这些年对他做得过分的事还少吗?”
话虽这样说,但到底也未把裴郁当年所受到的伤害与惊云说,她只是沉默的,而脸色依旧难看。
然这副模样落于惊云的眼中却让她暗暗心惊,她总觉得姑娘待二公子有些太过关注了,即便那时被裴家退婚,她都未曾这样生气过,如今却因为二公子对裴家……
是因为把二公子当成了小少爷吗?
还是……
未及细想,惊云便被自已吓得连连摇了头。
云葭余光瞥见,奇怪:“怎么了?”
惊云自不敢说,忙压抑着震颤不止的心跳垂眸道:“没事。”
云葭也就没再问。
惊云见她收回目光方才悄悄松了口气,心里暗骂自已一声糊涂,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也敢想了,姑娘显然就是心疼可怜二公子的遭遇,把二公子当做弟弟一般看待,岂会有别的想法?
……
之后两日倒是无甚大事。
裴郁和徐琅照旧去书院上学,云葭则继续待在家里。
这天是越发热了,这两日云葭在家里闲来无事便着人把家里的一应物什全都换了一遍,锦帘换成纱帘,或是竹帘、卷帘,家里的器具也换成了更为清雅的物件……
她自已的屋子也好生收拾了一顿。
刚醒来时,事务繁忙,她也无心无力去理会这些,如今事事皆安,她也终于有这个闲情雅致了。
又想着阿爹在大营多日,已经许久未曾吃过家里的菜了,午间的时候,她又特地着人送去一些清凉的衣裳和便饭、肉干一类,用来给人解馋。
就这样。
三日过去,终于到当日陈氏应允交还嫁妆的时间。
有常山在,云葭倒是不担心陈氏敢拖延时间,但会不会缺斤短两,谁又晓得呢?毕竟其中许多物件,都已经被她变卖出去了,如今再想找回来,耗费金钱不说,劳心劳力也是一回事,最主要的是要想把那些东西收敛回来,自然不可能瞒过常山的眼睛。
陈氏可没这个胆子让青山寺那位知道。
她倒是想看看陈氏这次又打算怎么瞒天过海。
这天一大早,云葭就在家里等着了,原本裴郁也打算留下来,陪她一起处理这些,最终还是被云葭打发去书院了。
云葭觉得这些都是琐事。
事有轻重缓急,如今正是他读书的要紧时候,岂能因为这些琐事耽误?
裴郁没敢违抗她的话,只能跟徐琅走了。
不过走之前他倒是跟云葭提了一件事,他在裴家要了个人过来,如无问题,今日应是会与嫁妆一道过来。
对此,云葭自然没什么好说的,甚至很是乐见其成,她之前就一直觉得裴郁身边伺候的人实在太少了,从前是怕他不自在,方才只送过去一个二虎,可二虎虽然机灵,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孩,没法跟着他跑来跑去。
以前倒是没什么事。
可裴郁如今在书院读书,日后免不了要跟着他们参加应酬,他也不能一直一个人,若是阿琅在,元宝和吉祥倒是也能跟着帮衬一些,但总有他们都看顾不上的时候。
云葭原本还想着等嫁妆这事解决之后,她跟裴郁好好聊聊,再从家里或是找个人牙子过来好好给人挑上几个。
如今他既有人选,云葭自然高兴。
此间倒是不再赘述。
送走裴郁和阿琅,云葭也没回自已屋子,在院子里散了会步消了会食又见了几个管事,外面就有动静了,和恩过来给她回话:“姑娘,裴家来人了。”
自追月走后,和恩便被云葭抬成大丫鬟了,处事倒也稳重了许多。
云葭正在堂屋见今日最后一个管事,闻言,她没有立刻动身,只说一声“知道了”,而后便继续与面前的管事说话,待把事情一应吩咐完,她方才让人退下。
等人应声退下。
云葭又喝了一口茶,这才动手抚了下裙面,起身说道:“走吧。”
第209章 送嫁妆
人已经被请了进来。
云葭过去的时候,裴家一行人的脸色都十分不好看。
常山自不必说,他在裴家当了几十年的差,还从未干过这么丢人的事,再想怎么隐瞒掩藏,可这浩浩荡荡近百抬的嫁妆一路从裴家抬到徐家,怎么可能不引起轰动?两家本来就是最近燕京城中最热门的人家,不少人盯着呢。
这一路不知有多少人围观相看的,甚至还有人凑上来问怎么回事的。
还有人问是不是裴世子又要娶明成县主了?他倒是想说是,但他能说吗?一戳就破的谎言,回头传出去若是由徐家人出面否决,丢得还是他们自已的脸面。
只能闭口不谈。
一路在别人的议论声和有色眼光之下来到徐家,常山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成样子了,他就想快点把这事了结,然后回到青山寺陪着老爷,左右这阵子他是再也不想下山了!
至于其余裴家人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这就要追根溯源,回溯到当日她们在徐家受辱的时候了。
说来也巧,今日来徐家送嫁妆的这批人正是当日来徐家退婚的那几位妈妈,人是李妈妈亲自挑的,那几位妈妈一听说是去徐家,自是不肯,当日徐家那种田地,她们这些人都被徐家好一顿磋磨,如今徐家扶摇直上,不仅没出事,还水涨船高,这会过去,岂不是得被他们讥讽死?
可李妈妈自已逃不了这差事,又岂能让她们逍遥快活去?
秉着我不好过大家也别想好过的心态,李妈妈二话不说就把人都给带了过来,此刻站在徐家的院子里,被徐家那些人冷嘲热讽看着,她们这心里别提有多不舒服了,偏偏还得赔着笑脸,一句话都不敢说。
这一行人里,小顺子反而是最轻松最期待的那一个。
自那日从常管事的口中得知要来二公子身边伺候,他就暗暗在期待了,这三日的时间,他躲在屋子里好好养伤,为得就是能体体面面的过来伺候二公子,可事情还没真的定下来的时候,他这心里却还是有些担心的,生怕那日只是二公子的一句戏言,又担心常管事会不会觉得他太过羸弱而找别人取代了他。
忐忑不安了三日。
直到今日一早常管事派人传话过来让他过去,他跟着他们走出裴家的大门,他这颗心才算是彻底安定了下来。
他真的可以离开裴家,过来伺候二公子了!
因为安心、高兴,他并未像其余裴家人那样低着头,而是怀揣着期待、希冀悄悄打量着四周,于是他最先看到云葭的到来。
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在看到云葭出现的那一刻,小顺子想到这位县主娘娘的平易近人,并未像初次见面时那样紧张,刚想扬起一张笑脸喊一声“县主”,忽而扫见身边还有许多人,他便又闭紧嘴巴,只朝着云葭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云葭也看到小顺子了。
在看见他的时候,云葭既觉得意外,又觉得有些情理之中。
自裴郁同她说完之后,她就在想他会让谁过来,如今见到小顺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果然如此。
他其实一直都是个心软的小孩。
谁对他好一些,他就会加倍偿还,那日叶七华和小顺子过来找他,他表面不说,心里其实还是记着的。
动静引起那边裴家人的注意。
常山最先抬头,待瞧见云葭,他兀自松了口气,而后快步朝云葭走来,与她行礼:“县主。”
“常叔请起。”云葭同人说。
等常山起来,她又看向前面,最先瞧见李妈妈的脸,她神色颇有些尴尬,但还是朝着她的方向行了一礼,其余裴家人也如是。
云葭从王妈妈和罗妈妈的口中知道自已昏迷时和醒来后的事,也知道当日裴家这些下人是如何嚣张跋扈来她家的,此刻见李妈妈站在那边又是尴尬又是紧张担心的,生怕她刁难她们,云葭却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她还不至于为难几个下人。
未多看。
她把视线继续落在那满院子的嫁妆上面。
东西实在是多,即便云葭心中早就有谱,但真的看见这满满一院子的嫁妆,她这心里也着实是有些心惊。
太多了。
多到都快有些放不下了。
常山站在一旁跟云葭说道:“有些东西,早年大夫人送的送、给的给,上面也都有记录,还有就是她出阁时的那张架子床,那东西毕竟是大夫人的私物,又在国公爷的屋子里,我们也不好去拿……”
云葭颔首:“理应如此。”
她让裴郁把该拿的拿回来,但也不至于去动崔伯母的那张床。
常山问:“那县主着人再收敛一下?”
云葭心里已然有谱,嘴里却说:“常叔来之前应是检验过了。”
常山颔首:“这是自然。”
今日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原本还担心二夫人还有话说,或是故意推诿,未想到她今日竟然起得比他还要早,他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等着他了,客客气气的,还当着他的面把大夫人的嫁妆一件件给对完,态度坦然,倒让他觉得自已有些小人之心了。
云葭便道:“既然常叔已经对完,我这就不再看了,等裴郁回来,我再让他定夺便是,说到底,这也不是我们徐家的东西。”
常山听完这番话,心里其实还是十分满意的,这代表她信任他。同时,常山也松了口气,这嫁妆要是再对一遍,他今日怕是别想上山了。
他一招手。
小顺子立刻走上前,把手里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常山接过之后先同云葭说了一声:“这是二公子要的人,名唤小顺子,还有这是裴家额外给二公子的一些东西,这几间铺子都在东街,还有一处东郊的别院和安井坊的宅子。其中还有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这是老国公额外补贴给二公子的。”
这最后一句话,常山说得很轻,没让身后的裴家众人听到。
云葭自然知晓他为何如此,若让陈氏知晓老国公私下还给了裴郁这么一大笔银子,恐怕又得闹起来了。
云葭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同裴郁说的。”
东西她并未沾手,只道:“既然小顺子是裴郁的人,东西就由他拿着吧。”
常山也没坚持,继续把盒子递还给小顺子。
小顺子起初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此刻知晓里面是那样贵重的物件,就跟握了个烫手山芋,吓得脸都白了,他小心翼翼捧着,就差直接供起来了。
常山没去理会他,只跟云葭说道:“我也是这次回家才知道二公子这些年过得这么不容易,现在国公爷已经知道了,日后必定不会让二公子过得这般艰苦。”
他说完未听到云葭的声音,也没觉得如何,只是又问了一句,“我刚听说二公子跟徐小少爷去书院了?”
“是,我让阿郁跟阿琅一道去书院上学了。”她并未说裴郁如今在清风斋上课,也没说他要准备今年的秋闱。
常山心里有愧,闻言直叹气道:“唉,这些年是我们忽略二公子了。”
沉默片刻后,他又跟云葭说道:“属下也能看出二公子十分听您的话,日后劳请县主多开导开导二公子,若是逢年过节,也希望二公子能回家去,说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终是连着血脉的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
即便是以前,云葭也不可能替裴郁做这个主,更不用说如今她还从裴郁口中知晓他当年受的那些罪了。
“裴郁很好,无需我开导,至于回家……这也不是我一个外人能说的。他若肯回,我自然不会烂,他若不愿,我也不可能逼着他。”云葭淡淡说道。
见惯了云葭平日里温和的模样,此刻被她直言拒绝,常山不由怔愣了一下,目光看过去,却依旧是一张温和的脸,和素日相比也没什么差别,便也未往深处想,只当自已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了。
原本还想再说几句,一时却也不好再开口了,也罢,还是再等阵子吧,至少等到国公爷回来再说。
毕竟是父子俩。
常山没再提这事,只是在走之前又请云葭帮忙留意伺候的人。
这倒是与云葭想到一处去了,云葭也就没拒绝,点头答应了。
送常山出门,云葭并未送到门口,只在院子里停下了,之后目送裴家人走出大门,她也就转过身了,路上,她跟王妈妈交待道:“派人去外面听听有没有什么流言蜚语,若有的话,及时说清了。”
王妈妈忙说:“您放心,老奴省得的。”
今日裴家这样浩浩荡荡带着这么多东西过来,谁晓得外面会说什么?她可不希望姑娘再跟裴家有一点关系了,即便没有姑娘这一顿吩咐,她也知道该做什么。
此刻她自跟云葭告退去吩咐人做事。
而云葭则继续往里走,看着那满院子的嫁妆,云葭就觉得眼花缭乱,更不用说其中还有一株硕大的珊瑚树在阳光底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让人看得眼睛都花了。
看着站在一旁围观咋舌的人,云葭捏了捏自已的眉心,吩咐道:“把东西先抬到二公子的院子里。”
自有人应是。
云葭又说:“把嫁妆单子留下,我看下。”
和恩连忙把嫁妆单子捧了过来,嘴里还忍不住感慨道:“姑娘,二公子这下是真成大财主了!只怕这燕京城中再也没有比他还富有的少爷了!”
云葭听到这话,失笑,未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在那一抬又一抬的嫁妆上,心中也在感慨,的确没有比他还富有的少爷了。
这么多嫁妆……
当时的崔家又是那样的豪门大族,作为当时最受宠的崔家嫡女,崔伯母这一番嫁妆只怕都抵得过许多人家了。
这一次从陈氏手中拿走这些,只怕她这几日都该心疼得吃不下睡不着了。
不过还没结束。
她不相信陈氏没有在这些嫁妆上面动手脚。
她打算拿着嫁妆单子回屋仔细查看下,既然常山检查过,那想必在场的那些东西应是能与嫁妆单子对上的,她倒是要看看她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云葭拿着嫁妆单子,准备回屋。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瞧见小顺子还在那边颇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知道他是不自在,云葭便停步同和恩说了几句。
和恩点点头,朝小顺子那边走。
她没什么架子,又擅长与人聊天,很快就打消了小顺子的紧张,带着他往裴郁所在的院子走去。
云葭也没再看。
走之前让人盯着些嫁妆,别磕碰坏了,自有稳重的管事监督这些事情。
……
而另一边。
距离徐府门外不远处的一条小路上,裴有卿正坐在马上瞭望着徐家的方向。
第210章 去要嫁妆
裴有卿是在常山他们之后过来的,没有一起过来,是怕被别人看到引起他们的误会,也没有到徐家家门口,是怕云娘知道后不开心。
但他心里其实还有许多话想同云娘说。
在家中连着休息了三日,裴有卿的精神终于变得饱满了许多,至少不像前些日子那般一副随时都会晕过去的模样,但他的神情看起来却还是十分低落,甚至称得上萎靡不振。
这种情绪或许平日里并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感受,但只要靠近云娘所在的地方,这复杂的情绪就会从他的四肢百骸一路涌散开去,让他的心脏处于随时捏紧的地步。
就像此刻——
他在这,看着远处那间他从前随时都可以进出的府邸,如今却连靠近都变得不易起来。
这让他如何不难受,如何不低落?
裴有卿只觉得自已的心都像是被人揉碎了。
常山走出诚国公府不久,刚要翻身上马就看见了一条小路上某个熟悉的身影,看着高坐于马背上望着此处神情失落的青年,常山心中暗叹一声,他让人牵着马,自已则先向前走去。
“世子。”
他在走近之后,轻声喊裴有卿。
裴有卿闻声回神,垂眸,看见常山,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好了?”
“是。”
常山低声应了,又问他:“您什么时候过来的?”
裴有卿答:“……刚来不久。”
常山看他被晒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就不大相信这一句话,但他到底也未多说,眼见面前青年又不自觉往前看去,神情低迷,他心中又是一声哀叹,过后,他低声提醒:“世子,您还记得属下之前与您说的那些话吗?”
裴有卿自然不会忘。
但记得是一回事,想到如今和云娘闹到这种地步,他还要离开数月,谁知道等他回来之后是什么情形……他就没法不去多想。
常山看他这样,又想摇头了,世子实在是太优柔寡断也太耽于情爱了,这一点上,他倒是不像二爷,反而与国公爷有些相似,都是情种,可国公爷至少早早建立了功名,如今更是大燕的神策将军,放眼整个燕京城都无多少人能比拟。
而且要说心肠手段,世子也比不过国公爷去。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把人先带回山让老太爷说去,便不再多言,只道:“世子,咱们该上山了。”
裴有卿倒没多说,点了点头。
只在走之前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府邸,这才跟随常山离开。
裴家两拨人分了两路,一路去往青山寺,一路则往裴家赶,而此时的诚国公府,云葭也已经回到了自已的房间,她坐在窗边的湘妃榻,翻看起手中的嫁妆单子。
翻看完。
她便知晓手中的这份嫁妆单子并不全,其中有两页被人裁没了。
与她前世看到的不一样。
罗妈妈正好端着滋补的汤水进来,这是她亲自去厨房熬的梨汤,是见云葭这阵子辛苦操劳,又听她早间起来有两声咳嗽,怕她回头染了风寒,喉咙不舒服,特地送来给人润喉用的。
进来瞧见云葭手里握着一份漆红洒着金粉的嫁妆单子,知晓这便是那位已故的信国公夫人的嫁妆:“怎么还在看,嫁妆不是已经送去二公子那边了吗?”
她边走过来边随口说了一句。
“妈妈瞧瞧看?”
等罗妈妈把汤水放到桌上后,云葭便把手里的嫁妆单子递了过去。
罗妈妈挑眉,不明白她这是要做什么,但她向来不会违抗云葭的命令,云葭让她看,她也就翻看起来。
云葭牵着她的袖子:“妈妈坐下看。”
罗妈妈笑着看了云葭一眼,而后顺从地坐在一旁,听云葭问如何,她虽觉得惊叹咂舌,但还不至于失态,她当年也是在宫里照料贵人的,什么珍贵珠宝未曾瞧见过?不过这样一份丰厚的嫁妆,无论日后二公子想做什么,即便真的想从裴家分离出来也不用担心了。
“早听说信国公夫人出嫁时十分轰动,只可惜未曾瞧见,如今一看,倒也能想象她当年十里红妆的情景,女子出嫁理应如此。”
话落,她似想到什么,笑道:“我记得当年慧仪贵妃还送了一支绿雪含芳簪给国公夫人做嫁妆,那可是先皇御赐给她的,当时我还曾有幸一睹这支簪子的真面目。”
她边说边往后翻看,忽然蹙眉:“奇怪,怎么没有?是我记错了吗?”
云葭在一旁拿着罗妈妈送来的梨汤慢慢喝着,梨汤里面放了滋补的燕窝还有枸杞、川贝,她一点点慢慢喝着,先前一直不曾未说话,直到听到这一句方才开口:“如若不是妈妈记错,就是这份嫁妆单子被人动了手脚。”
罗妈妈一听这话就察觉出了其中的猫腻,她敛眉扭头问云葭:“您是觉得国公夫人的嫁妆被人动过?”
不等云葭开口,她便已惊呼出声:“谁这样大的胆子?竟敢私拿国公夫人的嫁妆!”
想到这份嫁妆曾经被谁看顾着,她忽然又变得沉默了下来,如若是她,倒也没什么稀奇的了,一个为了自身利益说变脸就变脸的女人, 私拿他人嫁妆对她而言好似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她的胆子是真大,也不怕……”
云葭语气淡淡:“她自然不怕,她若怕,这些年又岂会如此欺辱裴郁?”
罗妈妈显然也想到那位二公子这些年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了,她是不知道,却从惊云的口中知晓这位二公子以前还得自已上山摘草药去卖,堂堂一个世家公子,国公爷嫡子,过得竟如此凄惨,即便是她听完之后也心有不忍。
又见身边女子脸色难看,她沉吟道:“您要帮二公子讨回公道?”
云葭抬眸,直视她的双眼,没有犹豫地一颔首:“是。”
罗妈妈闻言沉默,她倒也没有说什么不好的话,只略作沉吟后皱眉道:“女子出嫁,嫁妆一分为二,一份自已保管,一份则放在娘家。但崔家本家离燕京实在太过遥远,当初崔家离开燕京的时候也太过匆忙,也不知道他家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这嫁妆单子到底还在不在也不得而知……”
云葭从未想过从嫁妆单子入手,她能想到的,陈氏自然也能想到,想必陈氏一早就知道崔家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与其靠崔家,不如靠自已。
云葭把手中碧釉汤碗放回到桌上,而后看着罗妈妈问道:“妈妈当年曾在宫里伺候贵人,贵人们往外送东西应该有专人记录吧?”
“是,每个宫里都有自已的女官,收了什么、送了什么,上面都会有明确的登记。”罗妈妈说到这,眼眸微睁,几乎立刻明白过来自家姑娘打得是什么主意了,这主意是好,当年这位崔夫人出嫁,慧仪贵妃可送了不少东西,她宫里必定有记载,可惜的是……
她目光复杂,看着云葭叹了口气:“当年慧仪贵妃仙逝,她所有的物件都被先帝下旨陪葬了,这东西应该也在慧仪贵妃的陵墓里面。”
云葭听到这话却并未气馁。
她原也没想过真的要去拿这个册子,只不过是想借这个名义罢了,她仍是笑盈盈说道:“这事又没多少人知晓,只要陈氏信了宫里有就行了。”
眼见罗妈妈惊讶看她,似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也会如此行事,云葭却只是笑着伸手去握她的手,待握住那只已逐渐显得苍老、皮肤不再光滑的手,云葭语气绵软同人撒娇道:“妈妈随我走一趟吧,把该要的都要回来。”
第211章 追月后悔
云葭自然不会立刻就过去。
裴家人才走不久,他们立刻就去,倒显得太赶了。
因此同罗妈妈说完之后,云葭便先把这事给抛下了,等吃过午膳,睡了一场午觉,她眼瞧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带着罗妈妈与惊云去往裴家。
门房的人知她要去裴家,自是惊讶非常,但也不敢多问,替她布置出行的马车。
这还是云葭醒来之后第一次去裴家,似乎已经过去许久的时间,可要真细算起来,其实也没过去太久。
只是相隔一世。
方才觉得时间过去得久了。
这一路,锦帘半卷,窗外风景皆随着马车的移动而变成一帧又一帧的画入她的眼中。曾经待了三年的地方,一砖一瓦都让人觉得眼熟,一路过去,就连什么路上支着什么摊子,或是哪家门前有没有石狮子,她都能提前想象到。
那时从裴家离开,正值隆冬时节,而她心如死灰,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整日恹恹的,所以才会觉得死是解脱。
如今却是炎炎夏日。
头顶阳光灿烂,身边故人皆在,而她对将来也抱有期待,再没有从前那般自苦的心境了。
终是不一样了,云葭心想。
眼见车窗外的风景已变得越来越熟悉,知晓裴家快到了,云葭便未再看,任锦帘依旧处于半卷的状态,而她端坐于马车之中,等着马车抵达。
马车到信国公府门前。
云葭今日坐得是自已的马车,她过往时候常来裴家,对于她的马车,裴家人自然十分熟悉。眼见马车停在他们大门口,几个家丁打眼一瞧,待瞧清这辆马车的样子,纷纷一怔,再一看那半卷的车帘里面坐着的人,虽然无法窥见全部面貌,但通过那穿着打扮以及那温和细腻的下颌也能认出里面坐的是谁。
一时都愣住了。
等反应过来,纷纷跑上前要给人问好,一句“徐姑娘”刚要出口,忽然又想起如今里面这位已是圣上御封的县主娘娘了,忙又跪下给人行大礼,嘴里也跟着敬称道:“明成县主。”
云葭坐在马车里看着他们:“起来吧。”
她语气温和,与从前并无什么不同,方才还怀揣着几分担忧的几个家丁心下纷纷一松,起来之后又不由猜测起这位县主大人今日过来所为为何。
不等他们询问,云葭身边的罗妈妈便同他们吩咐起来:“去与你们夫人说一声,我们县主要见她。”
她的态度就没云葭那么好了。
虽不至于金刚怒目,但神情严肃让人见之便心生紧张。
几个家丁自是不敢多问,连头都不敢多抬,忙应声进去吩咐,又不敢让云葭这样坐在马车在外等着,便想着进去问问管事们的意见,由他们做主看看怎么处理比较好。
正好进去碰见曾守仓曾管事。
曾守仓见一家丁低着头步履匆匆过来,差点就要撞到他了,他忙往旁边让了一步,背着手低声训斥:“何事如此慌张?!”
那家丁听到声音,立刻抬头,待看到曾守仓,忙喊道:“曾管事!”
顾不得去管曾守仓此刻难看的脸色,他把外面的事同人说了一遭,说完看见曾守仓怔忡的面貌,知他此刻肯定也惊讶非常,家丁焦急道:“曾管事,现下怎么办?夫人那边还没发话,可外面的毕竟是圣上御封的县主,这大太阳的,我们总不好让她一直在外候着……”
这话其实也是有几分私心在的。
过往时候云葭来裴府的时候对他们这些下人一向很好,过年过节看到同她说几句吉祥话,他们还能讨到一份丰厚的赏钱。
那边家丁等着他的回话。
这边曾守仓也在沉吟这事该怎么办才好。
他虽在外院做事,但也知晓今日常管事离开之后,夫人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听说还接连处置了好几个人。
这会去问夫人,无疑是火上浇油。
尤其来的还是这位县主大人,这阵子夫人一听到徐家的消息就大发雷霆,和二爷也为着这事连着吵了好几次,今日她又着人把嫁妆送到徐家,一路不知有多少人议论,先前几位妈妈回来一个个脸色难看,夫人那边更是为此又发了一通火……
想来夫人知晓县主过来是肯定不愿意见的。
但他也清楚要论身份,如今阖府上下谁也比不过门外那位县主。
她若想进来,谁敢阻拦?
再说句不好听的,她要想见,就算拖着重病也得出去给人请安才是。
想到常管事离开之际对他的嘱咐和交代,曾守仓犹豫片刻还是沉声发了话:“先请县主进堂屋稍候,好茶好吃的先侍奉着,我自去与夫人告罪。”
家丁听他发话,忙答应一声,转身跑出去传话了。
曾守仓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心里也暗暗有些叫苦,还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可他也没办法,早在那日替常管事处置完门房的那些人后,他就知道自已已经成了二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不过还好,如今他背靠常管事,二夫人就算再气也不敢真的动他。
要不然今日常管事一走,其中挨罚的必定也有他的一份。
只盼着老国公和常管事能多活些时日,要不然等这后宅内院彻底由二夫人做主之后,他这条小命怕是也要不保了,长吁一口气后,曾守仓满面愁苦的摇了摇头,往陈氏所在的院子去了。
……
云葭来府里的消息很快就在裴家传开了。
不到片刻的功夫,裴家上上下下,甚至就连那些旮旯角落都有人听闻这个消息了,追月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在裴有卿的院子里扫地。
她来裴家已经有些时日了,可裴有卿并未给她派活。
裴有卿带她回来原本也不过是觉得愧疚,并不是让她来伺候的,刘安、元丰有主子的交待,自然也不会让她近身伺候。
追月来裴家本就不安,如今一点活都做不了便更觉忐忑了,每天就跟有一把剑悬在她的头顶似的,让她寝食难安。
她实在坐不住。
没人给她派活,她就只能自已找活做,可她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了。
那些粗活重活,她做不了,细活她又没法做。
从前在徐家,她是云葭身边的大丫鬟,平日只需给姑娘做些贴身的事,或是做些针线活就好了,可如今在裴有卿的身边,这些活都不需要她做,也无人敢让她做,她看来看去,能做的竟然只有扫地,扫得还是这一片院子。
追月从小到大还未做过这样的事。
真的细算起来,竟然也只有在还没被发卖的时候以及刚去徐家跟着一大堆人学习怎么伺候主子的时候才做过这样的事。
自被姑娘要到身边之后,她们名义上是丫鬟,实则却是姑娘的玩伴,洒扫一类的活自有旁人去做,等长大之后,做了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就更加不必做这些事了。
真要说起来,她在徐府的日子跟那些普通人家的小姐也差不多了。
头一天拿扫帚扫地的时候,她的手指就被那粗糙的扫帚给磨破了,当场就见了血,如今指腹上面还残留着细微的痕迹,这些天倒是不至于再被刺扎到流血了,但这样枯燥乏味又辛苦的活计却让她觉得头顶的天都变得黯淡无光起来。
她不知道自已在这到底在做什么。
最初在街上遇见世子,被他带回来的时候,追月的心里感动不已,那时的世子就如一道璀璨的光照进她灰暗的人生中,她感激他,心里甚至还产生过震颤的激动,觉得这样也好,她以后就能日日见到世子了。
她不是一直都想见到他吗?现在她终于得偿所愿了。
可这几日,她待在裴家,虽然每日都能见到世子,可那种激动的心情却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她越来越不知道自已到底要什么了。
她在这边没人跟她说话,裴世子的身边贴身伺候的只有刘安和元丰二人,他们自然不会与她说话,偶尔看见也只是客客气气喊她一声“追月姑娘”,除此之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裴世子的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她也不敢随便出去。
偶尔倒是有来送东西的小厮、丫鬟到这边来,那些小厮,追月自然是不会去搭理的,至于那些丫鬟,她倒是想跟她们攀关系,可头一次尝试,追月就碰了壁。
她们或是嫉妒她能在世子身边伺候,或是觉得她背主,明里暗里都是对她的嘲讽。
别说与她交好了,就连看见她都是横眉冷对的。
追月碰过壁就不敢再与她们攀关系了,甚至每次看见她们过来,她都会偷偷躲起来,不敢与她们碰面,她怕看见她们眼里的嘲讽,也怕从她们口中听到姑娘的名讳。
今日追月照旧在院子里扫地。
世子一大早就出门了,至今还未回来,元丰和刘安也都有各自的事情去做,虽然无人,但追月也不敢做什么,更不敢靠近世子的屋子,只能日复一日的拿着扫帚扫地,其实地面已经很干净了,还未至落秋时节,地上本来就看不见几片落叶,她又扫了那么长的时间。
可她实在不知道做什么。
有事情做,她还能安心一些,真让她一个人枯坐着,反而让她忐忑不安。
听到外面的动静,追月也没抬头,依旧埋着头扫着地,甚至还怕避讳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生怕被人瞧见又要讥讽她,直到听到有人说“真是县主来了?”
她听到这话,打扫的动作蓦地一顿。
县主?
哪个县主?
“真的是!听说已经被请去堂间休息了,现在好多人都过去看了,也不知道县主今日突然过来是为了什么?”
追月听到这话,心脏忽然不可抑制地砰砰跳动起来。
“你们在说谁?”她忽然出声询问。
外面说话的那几个丫鬟突然听到这个声音都吓了一跳,循声看过来瞧见追月的脸又立刻冷下了脸,她们并不想搭理这个背主还被世子要到身边伺候的追月,连看都没多看,就打算结伴离开了。
可追月却追了出来,穷追不舍地追问她们:“你们说谁来了,哪个县主?是……”
那个名讳已到嘴边,她却不敢说出来。
那几个丫鬟烦不胜烦,本不想搭理她,但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忍不住想刺她一下:“你说谁?当然是明成县主!”
“难不成咱们燕京城的县主还遍地开花了?谁都能当县主了?”
“哟,我倒是忘了,你以前还伺候过明成县主呢,如今听到旧主来了,怎么,你还想过去看看?”那丫鬟说完又呸道,“你也有这个脸去?!”
“我要是你,只怕现在都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背主还敢来咱们世子身边伺候,你这种人要放在咱们村子里,那都得被抓去浸猪笼!”
追月被她这番话说得脸色煞白,脚步也虚浮地往后倒退。
那说话爽辣的丫鬟见她这样还想再刺她几句,却被身边的同伴拉住胳膊,“好了,你同她废什么话?我们快去看看县主到底做什么来了。”
这才把人拉走了。
追月看着她们离开的身影,苍白着脸站在原地。
明明头顶的太阳很大,甚至照得人头晕目眩,可她却像是身处寒窖之中,身边都是冰封之地,她浑身寒冷,忍不住打起寒颤,她已经站不住了,只能蹲在地上,她伸出双手环抱住自已,想借此给自已取暖,却无济于事,她依旧冷得在打颤。
眼泪忽然抑制不住一般一滴滴往下掉,很快她面前那块地的颜色就比别处深了许多。
追月的眼睛已经模糊了,却还是控制不住继续往下掉着眼泪。
“姑娘……”
嘴里轻声喊着这个名字,她哭着轻声哽咽道:“我错了,我知错了。”
她后悔了……
她后悔了!
她一点都不喜欢现在的日子,她想回去,她想回到姑娘身边去,她想回到徐家,回到有惊云陪在她身边的日子,回到跟她们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的日子。
对、回去!
追月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姑娘来了,她去跟姑娘说,她去给姑娘磕头给姑娘认错!
怀揣着这一份希冀,追月忽然抬起胳膊抹干眼泪起来,她大步往前走,想跟着那些人一样往外跑去见姑娘,可她只是起身跑了两步,就忽然停下了步子。
前面道路宽敞。
可她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控制住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前面那条路,无法再往前动身,她想到惊云与她说的那些话,想到姑娘最后看向她时失望的眼神,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她这辈子都没法再回到姑娘身边去了。
想到这个结果,追月终于抑制不住痛哭出声。
第212章 陈氏给云葭行礼
陈氏已经知道云葭来了,就如云葭所想的那般,陈氏这阵子因为崔瑶的嫁妆的确心疼得吃不下也睡不着,还接连为着钱跟裴行昭吵了好几次。
他是嘴巴动动就好像钱会从天上飞下来,顾着自已的面子和不想在他老爹面前丢脸,把所有的事情都抛给她。
至于她那个阳春白雪养出来的儿子对这些则是一概不懂,只觉得这些东西是崔瑶的,就理应还给那个小畜生,还劝她不要太在意。
不在意?
她怎么可能不在意?
家里一切用度要钱,人情往来也要钱,平时还得为着他们父子打关系花大量的钱,这些年如果不是她撑着贴补着,就裴家那点用度早就坐吃山空了!
现在反过头来倒是开始责怪她了!
陈氏心里简直恨得要死,偏偏还没办法说,只是以前只是看裴行昭和青山寺那个老头子不顺眼,现在连带着看自已的儿子都有些烦了。
甚至无数次后悔是不是不该把自已的儿子教得这么不通庶务,他但凡有点脑子,跟她一条心也不至于说出这样的话!
陈氏活了几十年还是头一年觉得这日子这般煎熬,就跟被人下了蛊似的,自打徐云葭醒来之后,她这日子就一日不如一日,滋补的汤药每日一贴贴落肚,才让她勉强还攒着几分精神没有彻底败倒。
这几日当着常山的面还得伪装,不能让人看出来,若不然借由他的口传到青山寺那个老头子的耳中,谁知道那个老头子会怎么看她。
等今早总算把常山送走之后,陈氏就彻底压不住心里的那点火了,接连处罚了好几个下人以泄心头之恨。
可再怎么泄愤,事情已然成定局,她再怎么生气都没用,好在总算也不是一无所有,若不然陈氏只怕得咬碎一口银牙,多年辛苦付诸东流,还白耗了心力和时间。
今日午间被李妈妈劝着喝了安神汤勉强睡了两个时辰,刚恹恹起来就听下人来报说是“明成县主来了”。
陡然听到这个称呼,陈氏还有些没能反应过来,直到李妈妈恰时在身旁补充了一句:“是徐大姑娘。”
陈氏的脸几乎是唰得一下就立刻沉了下去。
“她来做什么?”陈氏现在一听到跟徐家有关的人和事就没好气,仗着裴行昭不在,她二话不说就沉着嗓子冷着脸发话道:“把她给我赶出去!”
可谁敢?
现在的徐云葭可不单单只是诚国公府的大姑娘了,她更是圣上御封的明成县主,就算裴行昭在这,依着他的官职都得给徐云葭请安问好呢,更不用说如今还什么诰命都没有的陈氏。
这也是陈氏最为生气的事情。
所以她才会如此在意裴有卿的成绩,盼着他能早日高中,或是早日能接管这信国公府,日后可以给她挣个诰命。
无人敢说话,李妈妈只能硬着头皮同她说:“夫人,县主她……已经被请进来了。”
“你说什么?”
陈氏一听这话,脸色立时变得更为难看起来,她怒道:“谁的主意这么大,我还没发话,就敢把人给我放进来了!”
李妈妈自然不会隐瞒,忙报了个名字:“外院的曾管事做的主。”
但她也知道曾守仓这样做是正确的,眼见陈氏脸色难看,她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同她说道:“您也别怪曾管事,如今那位的身份毕竟不一样了,而且一直让她待在外面,若是被左邻右舍瞧见,又不知该怎么非议我们家了。”
“再说二爷不是还想让您……”
话还没说完,就先收到了陈氏的一记白眼,知道自家夫人是还对明成县主心存芥蒂,不肯接纳,李妈妈自然也连忙闭紧了嘴巴,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陈氏还沉着脸坐在椅子上。
就在李妈妈迟疑着要不要寻个由头去跟那位县主大人说声夫人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陈氏终于冷着脸发话了:“走,我倒是要去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陈氏说完就站了起来。
李妈妈自然不敢耽误,忙跟着人一道出去了,先前一直不曾说话的梓兰也连忙跟了过去。
走出院子。
陈氏就看见了侯在外面的曾守仓。
“夫人。”
曾守仓看到她出来连忙与人拱手作揖。
陈氏正一肚子的邪火无处撒,忽然看到曾守仓这个自作主张的混账玩意,她的脸色自然不会好看,偏偏曾守仓现在背靠常山,她没法像对待别人似的那样发作他,此刻也只能冷冷看了他一眼便继续沉着脸往前走。
曾守仓一直低着头,听到脚步声走远方才敢悄悄松了口气站直身子,就这会功夫,他的后背和额头都已经变得汗津津的了。
曾守仓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目送着陈氏离开的方向,他另择了一条小路离开。
……
今日酷暑。
即便李妈妈撑着伞,梓兰在一旁打扇,陈氏还是觉得炎热非常,越往前走,她心里那股邪火就越甚,以往云葭来府里,哪次不是她上赶着去她屋子里拜见她的,如今倒好,竟让她大老远过去,倒像是她特地去请见她的。
想到这。
陈氏心里的怒火就没消下来过!
她是一万个不想见徐云葭,甭管裴行昭说得有多好,但她就是不待见徐云葭,说来也是奇怪,以往她也是真心疼爱过徐云葭的,可如今,她是越来越不待见徐云葭了,就像是成了天生的仇对,她总觉得只要徐云葭过得越来越好,他们一家人就会变得越来越倒霉。
尤其看到这阵子子玉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对徐云葭更是一肚子的埋怨。
但她心里到底还忌讳着裴行昭,他拿捏着她最大的秘密,若让他知道徐云葭来了家里,她还敢不见她,鬼知道他又要想出什么法子招待她,只能憋着一肚子的气继续往前。
可近堂屋,看到不少人都在外面围观,陈氏的脸立刻又沉了下来。
李妈妈扫见她的脸就在心里暗骂一声,这些没脑子的东西!不等陈氏发火,她率先出声训斥,那些下人看见陈氏过来也纷纷变了脸,跟陈氏请了安之后就如鸟兽四散一般,很快就不见踪影了。
然陈氏的脸色还是十分不好看。
“您别生气,回头老奴去教训他们。”李妈妈跟陈氏小声说道。
陈氏看着近在眼前的堂屋,就算再生气,她也没在这个时候撒火,她可不想在徐云葭面前丢脸,要进去的时候,她还特地让梓兰检查了一番她的妆扮,确保没有问题,这才抬脚进去。
是不肯输了阵仗的。
走进堂屋。
完全不同于外面的炎热,开着窗子放着冰块的堂屋十分凉爽。
云葭坐在上首主位,罗妈妈和惊云站在她的身后,而她身边的紫檀木方桌上琳琅满目放着各色瓜果茶点。
这招待贵宾的阵仗让陈氏就跟生吃了活苍蝇似的,脸色奇差无比。
在自已家被人占了主位,自已则只能站在下首看着她,这让陈氏心里如何不憋火,看着此刻坐在主位端着一盏花茶神情从容静如淑女一般的徐云葭,等李妈妈和梓兰与人行完礼,陈氏终是没忍住沉下脸,质问道:“你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
云葭还未说什么,她身后的罗妈妈就立刻沉下脸怒斥道:“大胆!”
陈氏被这一道突如其来的怒声吓得身子都抖了一抖,等反应过来,她的脸色又是一沉,好啊,又是这个罗氏!当初就是她上门来退亲,还装模作样害得她家被别人议论,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如今竟然还敢出言说她大胆。
陈氏还从未被人这样高声训斥过,尤其说这话的还是一个低贱的老仆!
这让她如何能忍?陈氏没有理会罗氏,而是把一腔怒火都对准了云葭:“你就是这样管教下人的?!”
她是还没认清自已的身份,以为云葭还是以前那个听从她服从她样样以她为先的徐云葭。
可她认不清现状,自然会有人让她认清,罗妈妈还要训斥,云葭便出声了:“妈妈。”
轻轻两字就阻了罗妈妈后续的声音,罗妈妈没再说话,继续沉默地站在云葭身后,而原先一直端坐着的云葭也终于抬起头,她掀起眼帘看向眼前这个怒火滔天像是愤懑至极的陈氏。
并非头一次看见这样的陈氏,从前只要裴有卿帮她,陈氏就会摆出这样一副面孔,但记忆中最后与她打交道的陈氏却是一脸意满志得的样子。
因为有了所谓的孙子,又见她跟裴有卿感情破灭,生了病,所以她这位好婆婆便上赶着来问她拿权了。
她至今还记得陈氏当时与她说的那番话。
“男人哪有不偷腥的,何况子玉对你已经够好了。”
“成亲三年,他没碰你一次,碍着你的脸面,我给的丫鬟他也不肯受用,如今不过是喝醉酒出了个差错,你倒还怪起他了。”
“我看你如今也没什么心思管家了,免得被你弄得一塌涂地,还是把中馈交出来。”
“别人家的媳妇哪有像你这样爱妒忌的,妇有七去,若不是子玉喜欢你,就你这样的,早就要被我赶出家门了。”
要说陈氏有多喜欢那个孩子,其实也未必。
陈氏自已就最为厌恶那些庶子庶女,那个孩子甚至于那个女人也不过是陈氏拿来恶心她的手段,作用也不过是离间她跟裴有卿的关系,逼着他们分开。
她做到了。
她的确被恶心地不行。
……
前世那些冷嘲热讽仿佛穿越时空徘徊在她的耳边,可即便是前世的徐云葭都不会在乎陈氏说的那些话,更遑论是如今了。
陈氏所看中的中馈大权对她而言从来不过尔尔,如果不是因为嫁给裴有卿,她根本不想沾染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东西。
陈氏要,那就给她。
云葭仍端着茶盏,花茶的香气十分怡人,看着面前那位冒着火的昔日故人,云葭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同人说道:“不知我家妈妈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竟劳裴二夫人如此大动肝火?”
“你还来问我?”陈氏简直不敢相信,跟见了鬼似的质问徐云葭,“你没看到她刚才怎么对我的?!”
身后李妈妈见对面罗妈妈的脸色难看,忙低声喊陈氏“夫人”,想劝她别再说了,可陈氏此刻正怒上心头,岂能听得进去她说的话?
她仍冷着脸看着云葭,一副要她给个说法的模样。
云葭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先放下手中的茶盏,而后她双手交叠放于膝盖之上,然后方才看着陈氏缓缓说道:“我的乳母曾是宫里杜太妃的贴身女官,裴二夫人与其在这质问她的言行,不如回想自已可有做得什么不对的地方?”话落,扫见陈氏震惊的面目,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云葭却依旧平静道:“看来二夫人的确不知道,那我便与二夫人好好说道说道。”
“于公,我为客,你为主,主人接待客人,质问客人为何来,我倒不知道裴家的规矩何时变成这样了。”
“于私,我为县主,二夫人自见面至今便大呼小叫,不请安无恭顺,我家妈妈说你一句大胆,二夫人觉得她哪说错了?”
这话一出,别说陈氏三人了,就连罗妈妈和惊云听闻这番话也目露惊讶。
见惯了姑娘从前对陈氏恭敬有加的模样,先前还担心姑娘过来会被陈氏拿捏,如今看见她这样,罗妈妈和惊云终于放下了心里的担忧,挺直脊背继续目视陈氏了。
“你……”
陈氏仍是不敢置信地看着云葭,她的声音都惊得劈叉了:“你、你是要我向你行礼?!”
云葭闻言,抬眸,直视陈氏不敢置信的双眸,微微颔首,她的神态依旧如古画卷中的静女一般,温婉美好,就连说话也是不疾不徐的,仿佛只是在与人闲话攀谈,可她说出来的话就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子直扎进陈氏的胸口,又像是打在陈氏脸上的巴掌,让她的脸生出火辣辣的疼意:“理应如此,不是吗?”
第213章 自讨没趣的陈氏
陈氏听到这话几乎是当场就暴跳如雷。
她怒不可遏,伸手指着徐云葭,因为太过愤怒,她气得手指尖都在不住颤抖,看着眼前依旧端坐着的徐云葭,她张口就想开骂: “徐云葭,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反应过来的李妈妈急急拉住胳膊,捂住嘴巴。
于是陈氏还未说出口的那些话全都化成了“唔唔唔”的声音,堵在了李妈妈的掌心之下,也因此,她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她怒视着眼前这个竟敢捂着自已嘴巴的李妈妈,横眉竖目,觉得她实在放肆!
还从未有人敢对她做这样的事!
尤其李妈妈现在还是在替徐云葭做事,这个认知让陈氏简直快气炸了!
她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当即就要抬起来想用力甩到李妈妈的脸上去,让她明白谁才是她的主子,却听李妈妈苍白着脸小声恳求道:“夫人,她是陛下御封的县主,您不看僧面看佛面,要是传出去咱们就完了……”
“您就算不为自已考虑也想想世子,世子今年还要准备科考呢。”
她说完便朝身后的梓兰使眼色,是想要梓兰一并过来安抚陈氏此刻暴躁的心。
可梓兰恨不得陈氏丢脸,岂会理会她?只埋着头,佯装没瞧见李妈妈对她使眼色,心里却对坐在主位上的徐姑娘暗暗生叹。
她没想到徐姑娘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不过就像她先前说的,理应如此,本该如此,有什么不对的?
陈氏从前恃强凌弱仗着身份欺负别人的时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也会被人这样对待?又或者说,如果今日来的人不是徐姑娘,而是其余她并不认识或者关系不深的县主娘娘,那陈氏会这样愤怒吗?
不会。
她并不是不知道规矩。
对待常山,她尚且知道克制隐忍,佯装敬重,又岂会对一位贵人如此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只不过是见惯了徐姑娘对她恭顺有加的一面,所以才无法忍受有朝一日竟会被徐姑娘以规矩迫她行礼,可她也不想想她为何会遭受这一切?
这还不是赖她过往时候自已做的那些混账事?
但凡她知晓一些人情味,有些人性,如今又何至于此?梓兰冷眼旁观,心中却既敬佩也叹服,同时也深刻地明确到了一个事实,徐姑娘是真的不想再嫁进这个裴家了,若不然她不至于做到这一步。
这样就好,梓兰放下心,微垂的脸上也勾勒出浅浅的笑意。
“看来二夫人是真的不懂规矩了。”
罗妈妈看着眼前这副主仆闹剧,讥嘲出声:“既如此,那老奴就好好教教二夫人。”见陈氏把那双怒目对向她,罗妈妈不仅未曾生气,反而迎着她的怒视轻笑了起来,“老奴当初伺候杜太妃,深受杜太妃信赖,杜太妃阖宫上下的奴婢都是由老奴亲自教导的。”
陈氏见罗氏竟胆敢把她比拟成宫里的奴婢,更是怒上心头,她气得脸都涨红了,却苦于被李妈妈捂着嘴巴发不出声,只能狠狠瞪着一双眼睛。
“看在咱们两家过往的情分上,老奴今日便免费指点二夫人一番,也省得二夫人日后出去看见贵人丢人现眼。”
她说完便朝陈氏走去,是要亲自指点她的意思。
陈氏被她气得肝火疼,眼见罗氏越走越近,她抬头朝徐云葭看去,嘴里又用力发出唔唔两声,是在质问徐云葭,可云葭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甚至还十分具有闲情雅致地剥了个橘子慢慢尝着,显然是没打算管这件事。
陈氏这下终于明白过来了。
眼前的徐云葭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唯她是从的徐云葭了,她今日过来就是特地来看她受辱的!相处十余年,陈氏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徐云葭,她也从未想过当初那个对她千依百顺、恭顺有加的女子有朝一日竟会变成这副模样,这让她既生怒又心惊!
可真要让罗氏教她,谁知道她会对她做什么?!
陈氏的心里就跟撩了一把烈焰大火似的,但看着越来越近的罗氏以及眼前那个目带祈求脸色苍白的李妈妈,陈氏双眸紧闭,深吸一口气后,她终于抬手拂开了面前李妈妈的手。
她这次没收力,李妈妈直接被她拂到旁边去了。
李妈妈担心她要发脾气,脸色骤变,站稳之后忙朝着陈氏的方向哀声喊道:“夫人!”
陈氏却没搭理她,而是看着眼前这个沉着脸看向她的罗氏讽刺一笑:“不是要我给她行礼吗?行啊,我给她行礼!滚开!”
她说完直接推开面前的罗氏,面朝徐云葭看了过去。
看着徐云葭依旧安安稳稳地端坐在椅子上,陈氏才平复下去的那些怒火又像是被点燃的火星一般砸在茅草堆里簇地一下盛涨起来。
她浑身都在发抖,显然是被徐云葭气得不轻。
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她陈双歌在这燕京城中就彻底没脸没地位了,偏偏规矩大如天,她就算想指责徐云葭也无法。
想到这,陈氏的脸色更是奇差无比。
她寒着一张涨红的脸冷冰冰地看向徐云葭,迎着徐云葭依旧平静看着她的双目,陈氏想到什么,最后沉声问了她一句:“徐云葭,你可想过若让子玉知晓你今日逼着他的母亲向你行礼,他会有什么反应?”
陈氏不信徐云葭真的放下了子玉。
她的子玉这么优秀,放眼整个燕京城,几乎就没什么女人不喜欢他的,她就不信徐云葭可以说放下就放下,不过是年轻人意气重,觉得过往时候丢了脸面,如今身份比她高了,又见子玉今日不在家便特地过来耀武扬威,撒气罢了。
说到底还是太过年轻,不知道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所谓的妻子和爱情永远比不过血脉相连的亲情,子玉是喜欢她,但子玉更重孝道和责任。
而她此刻这样说也就是让徐云葭明白——
倘若她还想进她家的大门就把她那个劳什子的县主身份收起来,别来她面前狐假虎威,要不然,她如今对付不了她,日后总有法子收拾她!
陈氏想到这,忽然志得意满地看向徐云葭。
同时心里也觉得若是让徐云葭真的嫁给子玉倒也不错,她虽然不喜欢徐云葭,觉得子玉对她太过看重,忽略了她这个当娘的,但她也明白她那个儿子,就算待徐云葭再好也不可能真的忘了她这个老娘,与其她在这拖着不同意,让裴行昭不满,让子玉不高兴,还不如就此随了他的心愿,保不准还能在子玉那边讨到一份好。
最重要的是——
以后关上门过日子,凭她徐云葭如今身份再高,也得对她恭敬有加!身份再高也越不过婆媳的规矩,天理人伦,她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陈氏心里阴暗地想着,甚至迫切地希望子玉把这个贱女人早点娶回家,好让她给她磕头递茶赔礼道歉。
可陈氏脸上的那点得意还未持续太长时间,就见云葭忽然苦恼般拧了下眉,似乎尤为不解:“夫人自请夫人的规矩,与世子有何关系?”
“徐云葭,你别给我装听不懂!”陈氏冷嘲,“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还想嫁给子玉,那你就——”
“裴二夫人。”
云葭首次打断了陈氏的话:“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两家已经退亲了?还是你觉得裴世子说几句好话,我就又心软了?”
看陈氏面上神情,仿佛在说“难道不是”,云葭失笑:“说来实在好笑,当初不肯让我们成亲怕我影响他功名的是你,如今想让我嫁给他的还是你,二夫人,你这样行事,我实在是有些看不懂了。”
“有些话,我同裴世子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如今便再同二夫人说一遍——”
“我跟裴有卿无论今生还是来世,都不可能再在一起,劳二夫人放心,日后尽可自择淑女替世子选妇,不必再考虑我。”
她说得明明白白,见陈氏神色微僵面露惊疑,似乎还在质疑她说的这番话,云葭却懒得开口了。
她今日过来也不是故意想让陈氏行礼丢脸的,只是来了这个裴家,想到自已曾经在这三年所受到的屈辱还有裴郁那无人问津的十六年……
她就没法原谅陈氏。
无法原谅,那就不原谅,既然她如今有这个本事能迫陈氏低头,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云葭依旧端坐在椅子上,闲问陈氏:“二夫人现在可还有别的话要说?”
陈氏无话可说,她甚至惊得说不出话。
她设想过许多种可能,甚至想过如果真的依着裴行昭的意思让子玉娶徐云葭进府,她们之间会如何?她跟她要如何相处?再像以前那样肯定不可能了……可设想过那么多,但陈氏从未想过徐云葭竟然真的放下子玉,不肯再嫁给他了。
不是故作矜持不是口不择言,她是真的不打算跟子玉在一起了。
这、
这怎么可能?
这个认知让陈氏震惊,也让她莫名有些心慌意乱起来,她看着眼前这个沉着冷静的徐云葭,她反而成了那个口不择言的人,“你、你怎么可能放下子玉?这不可能、不可能!”
罗妈妈先前一直不曾说话,听到这话却再次对着陈氏沉下脸:“放肆!”
她此刻也顾不上所谓的规矩了,一张怒容正对着陈氏,厉声斥道:“你当你家儿子是什么金镶玉的香饽饽不成?由着你们家想娶就娶,不想娶就不娶!我们姑娘早同你们家没有关系了,要是日后再让我们家听到你们家跟我们姑娘攀关系,连累我们姑娘名声受损,就别怪我们家不顾以往情分了!”
她一顿话说完,看着陈氏神色怔怔,又是一记冷哼:“二夫人若是再这么不懂规矩,就别怪老奴亲自教您规矩了!”
陈氏没说话,她沉默地看着徐云葭。
看着眼前这张温婉又冷清的模样,清楚今日自已这一个礼无论如何都得行了,陈氏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咬紧自已的银牙低下头朝着云葭的方向屈膝半蹲行了个全礼,嘴里是生硬无比的一声请安:“妇裴家陈氏给明成县主请安,县主金安万福。”
她请安的时候,低着头,那双微垂的眼睛里面抑制不住化作最大的恶意,心里更是暗暗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今日屈辱,她要徐云葭百倍千倍偿还!!!
陈氏请完安就立刻站了起来,沉着一张脸看着徐云葭质问道::“行了吗?”
罗氏看她这般模样就直皱眉,她还欲说话,云葭先点了头:“可以。”
陈氏听闻之后鼻间发出一声冷哼,她以为云葭今日过来就是为了来羞辱她的,如今屈辱结束,她当即就想甩袖走人,可身子才侧过去,还未往外走出去,身后就又传来云葭的声音:“我还有话同夫人说,夫人这是想去哪?”
“徐云葭,你到底要做什么?!”
就算泥人尚有三分性子,更何况陈氏从来不是什么温婉好说话的人,她今日受此屈辱本就怒火中烧,偏偏云葭还几次阻拦,她掉头往身后回看,盯着徐云葭就说道:“就算你是圣上亲封的县主,大燕律法应该也没条律规定县主能强留主人陪你说话吧?”
“县主娘娘!”
她冷声讥嘲,“今日妇身体不适要回去歇息了,您想留就留,妇是没法再招待您了!”
她也算是彻底跟云葭撕破了脸面,无所顾忌了。
可对比陈氏怒气沉沉的脸,云葭的神情却依旧平静,她甚至好整以暇等陈氏说完方才开口:“夫人说笑,我自然是有事找你才会过来。”
“夫人便是身体再不适也劳请等等,若不然我只能等裴二爷回来与他说了,亦或是——我辛苦一趟,亲自去青山寺与老国公说?”
见她不仅搬出了裴行昭,就连青山寺的那位都抬出来了,陈氏心下一惊,脸色又跟着沉了下去,只是这一次却不仅是因为生气,还有不解,她没再往外走,重新转过身看着徐云葭,沉声质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徐云葭却没立刻出声,而是朝陈氏身后的两人看去,目光在梓兰身上略作停留,又不动声色地转开:“请夫人让无关人等先出去。”
陈氏岂会听她的?沉声质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云葭目光淡淡凝视她,红唇微启,只吐出两个字:“嫁妆。”
仅这两个字就让陈氏脸色震变,李妈妈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她原本老实本分站在一旁,此刻却惊得骇然抬头。
两人这副模样全落于云葭的眼中。
云葭知晓这件事情跟这位李妈妈也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倒也正常,李妈妈是陈氏的乳母,在她身边陪侍多年,算是陈氏为数不多信任的心腹,有些事情,梓兰或许不知道,李妈妈却不可能不知道。
而她让无关人等退出去,自然也不是为了李妈妈。
“现在夫人能让她们出去了?”云葭问陈氏。
第214章 陈氏瘫倒在地
“夫人……”
身后传来李妈妈微弱的声音,若隐若现的颤音藏着抑制不住的害怕。
陈氏见她这样,脸色更是一沉,她没回应李妈妈的话,而是目光直盯着云葭,头也不回发话道:“出去。”
留这么一个废物在这,只会更加让人察觉出端倪。
梓兰率先反应过来,她神色微变,连忙拉着李妈妈就往外走。
听到脚步声远去,陈氏冷眼看着云葭质问道:“什么嫁妆?崔瑶的嫁妆不是已经给你们送过去了?徐云葭,你别是现在故意来讹我!”
不等云葭说话,她又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可就想差了!”
陈氏边说边嗤道:“今日把嫁妆送出去的时候,我特地让人一件件比对过检查过,你若是不相信,大可以去问府里的管事,或是你亲自跑去青山寺问常山,你不是最信任他了吗?”
她语带嘲讽。
云葭却并未生气,仍是神色平静地看着陈氏说道:“我自然不是问嫁妆册子上的那些东西,我是来问那本嫁妆册子以外的东西。”见陈氏神色微变,云葭继续淡声问道,“二夫人把他们都藏到哪里去了?”
短短一句话就让陈氏骇得瞪大眼睛。
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起来,陈氏睁大着眼睛,呆若木鸡般看着云葭,呼吸仿佛都在这一瞬停了下来,只是一息过后,所有的鼓噪又重新回归,心跳快得好似即将要从胸腔里面跳出来,发出突突突突的声响。
她不敢置信、甚至觉得不可思议。
陈氏率先出现的反应是觉得徐云葭这是在诈她,她怎么可能知道嫁妆的事?可这个怀疑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又被她打消了。
从徐云葭还是一个奶娃娃起,她就已经认识她了,徐云葭可以算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以前还有人说他们亲若母女。
的确。
现在的徐云葭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但以陈氏对她的了解,她知道徐云葭绝对不会打没把握的仗,如若不是她知晓嫁妆真的出问题,不可能这样找上门。
是谁?
究竟是谁透露了消息给她!
陈氏的大脑就如旋转的风暴一般快速运转,她做事一向小心,尤其是在崔瑶那些嫁妆上面,就连她的许多心腹都不知情,除了……
除了李氏!
心跳再一次停下,陈氏的脊背都僵硬住了。
是了。
今日李氏还去徐家送嫁妆了……
陈氏不敢深思,她亦不敢确定,在这个裴家,她谁也不信,但对李妈妈,她却还有几分从小仰仗的信赖和信任在,这都是因为李妈妈从小奶她,又跟了她多年。
没有显露出自已心里的慌张,陈氏依旧沉着一张脸与云葭说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嫁妆就那些,你若不相信,自可以派人去崔家的清和老家问他们要嫁妆单子查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自已心里也有些紧张,显然是在赌了。
当初慧仪贵妃死后,崔家便开始被先帝清算了,崔瑶的父母兄弟离开燕京的时候几乎算是逃命去的,许多东西和家奴都未能带上,她现在也只能赌了,赌那份嫁妆单子已经不在了。当然,若是徐云葭真的派人去清河查看,那她大可以也派人过去,中途出个什么意外,谁又会知晓呢?
陈氏在心里想着这些,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分辨出来是徐云葭的笑声,陈氏皱眉,她抬眸看向徐云葭,张口想说话,便听云葭温声同她笑道:“二夫人可听过一句话?”
陈氏猜想不会是什么好话,索性不接这个茬。
云葭看着陈氏,一字一句补充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些东西不是不在了,就不会有人知晓了。”
见陈氏眉心拢得越紧,跟聚了一拢小山似的,云葭却没再同陈氏说话,而是与罗妈妈说道:“妈妈,你与她说。”
“是。”
罗妈妈朝着云葭的方向轻轻应了一声,转身面向陈氏的时候又是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当年诚国公夫人出嫁,慧仪贵妃曾送给夫人一支绿雪含芳簪,老奴不才,不仅亲眼目睹过这支绿雪含芳簪,还知道这支簪子是先皇所赐,当日一并做了崔夫人的出阁礼,成了崔夫人的陪嫁压了箱底。”
陈氏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脸色已经逐渐变得苍白起来了,她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绿雪含芳簪……
她的确在嫁妆单子上看见过这支簪子。
可她当初见那支簪子平平无奇,与其余珠宝并无什么不同,便也没当一回事,没想到那竟是先皇送给慧仪贵妃的!
“一支簪子,谁知道崔瑶放到哪里去了?又谁知道这支簪子究竟在不在嫁妆里面!”即便心里已经慌得不行,但陈氏还在努力强撑,“你拿一支谁也不知道的簪子来与我说,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故意在讹我!”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觉得少了东西,大可去跟崔家对峙,倘若从崔家那边拿到嫁妆单子,两厢比较,的确有什么漏缺的东西,那你再来与我说这些话!若不然,即便你是陛下亲封的县主,也不能这样随意污蔑人!”
云葭根本懒得说话,甚至连看也没看她。
“二夫人大可不必这般色厉内荏,我们既然过来就不可能平白污蔑了你。当年崔夫人出嫁,慧仪贵妃给得可不止这一支簪子,其中还有一对蓝白琉璃珠镶嵌金镯、一套镶翠玉莲瓣金碗、一尊双麒麟护灵芝紫玉香炉……”
罗妈妈连着报了十几个名称。
陈氏最开始还能勉力强撑,可越往后听,听到那些熟悉的名称,想到那几个物件的模样,她的脸色就越来越白、越来越白,到最后她已听得手脚发麻、脊背发寒。
徐云葭果然不打没准备的仗。
她脸色苍白,心跳也咚咚咚咚跳个不停,在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陈氏还想用先前的话为自已诡辩。
只要徐云葭拿不出证据,就没人敢奈何她,只要徐云葭拿不出证据……
“还有一件事,二夫人或许不知道,宫里每位贵人但凡赏赐什么东西都会有专门的女官记录,老奴不才,但也知道当年崔夫人出嫁的时候,慧仪贵妃所赐的物件都登记在册,若是二夫人不信,我家县主不介意进宫问皇后娘娘赏看一番。”
扑通一声——
听到这番话的陈氏再也撑不住瘫倒在地。
她的脸已经变得死白死白,只怕冬日的雪都比不过此刻陈氏的脸,她双目失神、不敢置信地跪坐在地上。
“二夫人,老奴最后问你一声,你要我们县主亲自进宫去问皇后娘娘吗?”罗妈妈看着瘫倒在地的陈氏,倾身,弯腰,几乎称得上是好脾气地问陈氏。
第215章 要回嫁妆
“不、不、不!”陈氏听到这话豁然抬头,她没看正站在她眼前的罗氏,而是直接越过她去看她身后的徐云葭,再次面对云葭脸上的沉静时,陈氏的心里已经来不及生怒了,只余压抑不住掩藏不住的惊慌,满脑子都是刚才罗妈妈说的那番话……
倘若、倘若宫里那些贵人真的知道她做了什么,倘若这件事真的被人捅出去,她就彻底完了,到时候就连子玉的前程也会被她牵连。
不行、不行!
她绝对、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陈氏脸色煞白地瘫坐在地上,此刻的她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什么脸面、尊严都比不过隐瞒住这件事!她不能出事、子玉更加不能出事!
她汲汲营营到现在,为得不就是子玉?
如果就连子玉都出事了……
不、不行!
她想爬起来,却苦于没有力气,手撑在地上想撑起来最后还是重新跪坐了回去,最后她索性膝行着爬到云葭的面前,抓着她的裙角就开口乞求道:“悦悦、悦悦,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是你的陈姨,从小疼你长大的陈姨啊!”
“你的及笄是我亲手操办的,你第一次来月事,我还给你煮了红糖水……”
“是、这阵子我是糊涂了,可这么大的事,哪里是我一个女人能做主的?你也知道当家有多难,你可以怨我、怪我,但你不能这么对我啊!”
云葭垂眸看着眼前跪坐在地上抓着她裙角的陈氏。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陈氏竟然会这样低声下气地向她祈求,一如……当初的她。
云葭曾经也这样祈求过她,不止一次。
阿爹出事的时候,她祈求陈氏能帮忙派人去找阿爹的尸首,阿琅杀人入狱的时候,她也曾向她祈求可以伸出援手帮帮阿琅。
可每一次,无论她怎么祈求,等待她的只有拒绝,以及一句“你现在已经是我们裴家的媳妇了,事事该以裴家为主,别总是记着你那个娘家!”
而如今——
看着眼前这个跪坐在地上涕泪横流祈求她的女人。
痛快吗?
云葭扪心自问,发现也不过如此,她既不感到兴奋,也没有因为她的这番话而感到动容,概因她早已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如今这样祈求也并非因为她已经意识到错误了。
她不过是害怕这件事会因此毁掉她跟裴有卿的前程罢了,所以才装出一副痛哭流涕、后悔不迭的模样。
还真是知道怎么摆弄人心。
云葭为她先前忆起的那些往昔而感到好笑,她相信陈氏当初待她的确有几分真心,可那一份真心太少太少,少到任何一件事情都能击毁她。
所以她会因为阿爹快出事而迫不及待与她退婚,也会因为裴有卿对她过分关心忤逆她而对她生厌生恨。
这样的一份感情,她何必记得?
她不会因为这些过往时候所谓的恩情而被裹挟,她又不是没有回报过。
所以陈氏如今与她谈论这些实在没有必要,云葭缩回自已的脚,惊云则走上前从陈氏的手里拿回她的裙角,细细抚平之后方才退下。
“我可以不进宫去与贵人说,但——”云葭说到这,忽然一顿。
陈氏这次学聪明了,见云葭停顿立刻满怀希冀地仰起头,顺势接过话:“但什么,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去做!”
云葭便说:“不在嫁妆单子上的那些东西,想来你这些年应该也已经盘卖出去了。”见陈氏面露难堪,云葭未曾理会,而是继续往下说,“如今再想找回想来也不容易,但该还该赔,你自然也少不了。”
陈氏听到这话,心里就是一沉。
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何时握了起来,她沉默片刻方才与云葭说道:“悦悦,不是我不给,实在是家里没钱。”
“一个女人支撑起一个家有多难,你不是不知道。他们男人嘴巴一张一合就只管要钱,哪管别的?这些年,别说你崔伯母的,就连我的嫁妆也所剩无几,要不然我又何苦去动你崔伯母的嫁妆?”那样一大笔钱,陈氏自然舍不得给出去,索性便与云葭打起感情牌。
她一边打一边低头抹眼泪:“如果大嫂还在也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她是最心软的人了。”
现在倒是又知道喊大嫂了。
云葭原本的情绪其实还挺平静的,她对陈氏怨过恨过,但上苍给她机会让她从头开始,不是为了让她沉溺在那些痛苦和怨恨之中。
陈氏也不值当她耗费那么多的时间在她的身上。
可如今看着陈氏在这装模作样,还提起了崔伯母,想到那夜裴郁与她说的那些话,想到这些年他所经历的那些苦难和折磨,想到他小小年纪就被带回家不准去书院读书,好不容易高中还被人下药阻止去科考,云葭这心里就没法不生气。
她冷眼看着陈氏,声音也不自觉冷了下去:“如果崔伯母还在,裴家轮不到你做主,裴郁更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扫见陈氏骤然变得僵硬的脸,云葭却依旧冷言说道:“你现在倒是念起崔伯母的好了,可你在动用她那些嫁妆的时候可曾想过她在这世上还有个儿子?”
第一次被一个晚辈当着面骂,就差指着鼻子骂她不是东西了。
陈氏心里那股子怒火再一次压不住了,她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畏于徐云葭如今掌握着她的秘密而不敢动弹,只能强行压抑着心里的怒火,认起错:“是、在郁儿这件事情上,我的确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可我要管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各类琐事积压着,郁儿那孩子又向来是不爱与人来往的,我跟他终究隔了一层,便是想管也管不了。”
云葭见她如今还在狡辩。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直接训骂她一顿,可红唇微启,最终还是作罢了。
对于陈氏这样的人,无论说什么,她都会自我狡辩,把自已当做苦主,觉得所有人都亏欠她,她永远不会知错认错。
至于让她向裴郁赔礼道歉,想来裴郁也不稀罕。
她冷眼凝视陈氏,终是没在这件事情上多说什么,只重新道:“二夫人不必与我哭穷,你有没有钱,你比谁都清楚。”
原本还在打感情牌的陈氏听到这话,心下又是一个咯噔。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较起先前已冷了不是一星半点的女子,四目相对,看着那眼眸中的一片漆黑和冷色,陈氏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云葭看着她淡淡说道:“万宝阁、竹语斋还有城外那个温泉庄子不都是二夫人的吗?”
“你……”
陈氏的瞳孔都猛地紧缩了一下,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云葭,满面霜白,怎么也没想到就连这个秘密都被她挖出来了!
她如何得知?
她怎么会、怎么可能知道?!
这件事就连裴行昭都不知道,除了……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又是李妈妈!
陈氏眸光震动,嫁妆、宅子、铺子……这些所有跟崔瑶有关的东西,普天之下,除了她之外,只有李妈妈知道。
怎么就这么巧?今天她刚跟着人去徐家送嫁妆,徐云葭就知道了嫁妆的数目不对,现在就连这些东西都被她知道了!
陈氏本就多疑,此刻竟也忍不住深思起来。
李妈妈是不是被徐云葭收买了?徐云葭究竟是什么时候收买李妈妈的?除此之外,徐云葭还知道她多少秘密?她越想越慌,越慌,脸色就越发惨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即便曝露在阳光之下也无法恢复一丝血色,她瘫坐在地上,脑海中思绪快速纷转,最后却什么都转不了了。
陈氏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黔驴技穷。
罗妈妈并不知道那些铺子宅子是怎么回事,她也未去深思,只是见天色越来越晚,而陈氏还在这边装死,便冷声开口了:“二夫人想清楚没,是给钱,还是我们去宫里让皇后娘娘做主?”
陈氏的嘴唇就跟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她几欲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也什么都不肯说,那些都是她汲汲营营这么多年才悄悄置办下来的产业啊,她这些年全倚仗着这些才能过上好日子,才能在那些贵妇人的圈子里如鱼得水、来去自如。
要不然光靠裴家那些钱,怎么够?
已经没了崔瑶的嫁妆,如果再没有这些东西,那她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云葭见陈氏的脸色一会青一会白,眉眼之间的犹疑不断,就知道陈氏舍不得,她亦不说话,只是忽然站了起来。
陈氏现在对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敏感得不行,此刻见云葭忽然站起来,一副要离开的模样,立刻慌张起来:“悦悦,你……”
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道请安的声音:“世子,您回来了!”
第216章 裴有卿懊悔
说这话的是梓兰。
她故意提高声音,是在提醒云葭。
果然,这一道声音传进来,屋内众人神色各异。
罗妈妈和惊云纷纷转头看向云葭,原本正要再次出声祈求云葭的陈氏则看向门外,待看到一个熟悉的月白色身影正往这快步走来的时候,她头先的反应就是不能让子玉看到这副画面,她下意识要撑地起来,但思绪只在一瞬间就产生了变化。
假如子玉看到,假如子玉替她开口向徐云葭求情,是不是那些东西她就不用给了?是不是她就不会出事了?
虽然徐云葭嘴上说得好听,说跟子玉男婚女嫁再没有关系了,但他们到底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十多年的情分,又差点要做夫妻,她不相信徐云葭对子玉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了!
因着这一点小心思,陈氏原本撑在地上的手便未再继续按下去,而是收了回来重新放在膝盖上。
“姑娘。”
罗妈妈看陈氏这样,微微皱眉,她走到云葭身边低声喊她。
云葭自然听出了她话语之间的担忧。
“没事。”
她淡淡一句后亦朝门外看去。
见一俊朗青年大步朝这走来,离近之后甚至还能看到他脸上挂着的喜悦之色。
裴有卿的脸上的确挂着喜色,他怎么也没想到云葭今日竟会来家中,自那夜分别之后,他们便再未见过,先前回到家中,远远看到那辆熟悉的马车,他还不敢相信,只当自已是太过思念,产生臆想眼花了。
未想直到他到了府门前,那辆马车还是没有消失,门房还来与他禀报说是“明成县主来了”。
裴有卿先是怔愕、不敢相信。
但很快他便喜不自胜,连话都来不及多说一句,他便急匆匆往府内走了,打听到云葭在哪之后,他更是一刻不停、步履匆匆过来了。
他不知道云葭为何而来,但心中却抱着无限的期待。
他原以为云葭这辈子,至少现在是不愿意再踏足他家了,如今她肯过来,如何能不算是一件好事?一路心脏咚咚,欢喜之意就没从他的眉梢眼角下去过。
待走进院子,他亦看到了屋内的人,在与云葭四目相对之际,他脸上的那抹笑意便扩散得越发厉害了,一声“云娘”就要脱口而出,他忽然扫见屋中另一个人。
他的母亲竟然跪在云娘的身边。
刹那间,裴有卿停下步子,他近乎不可思议地看着屋子里面,以为自已又一次眼花看错了,但等眼睫眨了好几下,眼前的情形还是那般。
他的母亲真的跪着!
裴有卿不敢置信,脚步却先一步往屋中走去。
顾不上和云葭说话,裴有卿先朝陈氏走去,他屈膝半蹲伸手想扶人起来,嘴里跟着问道:“母亲,您怎么……”话还未彻底说完,裴有卿就看到了母亲脸上的泪痕,他眸光震动,余音彻底消了。
他目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母亲。
未几,他忽然仰头,去看站在一旁的云葭,再次四目相对,看着云葭漆黑眼眸中的冷色,裴有卿忽然心如刀绞,他第一次,沉默地凝视了云葭好一会,而后继续沉默不语地回过头扶母亲起来,待扶人入座,屈膝拍掉她膝盖上的尘埃之后,他方才重新起身看向云葭。
“世子,我们……”
罗妈妈见裴有卿脸色不好,正想出声替云葭解释,便被云葭握住了胳膊止了她后续的话。
屋中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云葭直视着裴有卿的眼睛问道:“世子何故这样看我?”
裴有卿见都到这种时候了,云娘竟然还能这样冷静甚至称得上冷酷地与他说话,他的心里再次狠狠一痛,就跟被拇指大小的针凿狠狠在心里扎了一个洞似的。
他知道云娘心中有气,但母亲毕竟是长辈,她如何能?
他不知该怎么同云娘说,只能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云娘,母亲毕竟是长辈,你如何能……”
罗妈妈一听这话就变了脸,她早知世子会误会,正想替姑娘解释,惊云率先沉不住气,怒视着裴有卿,不满出声:“世子,您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就这样指责我们姑娘!”
裴有卿看她:“不管发生什么,天理伦常,母亲都不该给云娘下跪。”
“你!”
惊云听到这话,简直气得要死。
还想再说,同样被云葭握住胳膊。
与她跟罗妈妈的气愤不同,云葭的神情十分平静,她似乎早料到会是这样了,又或许是她早已不在乎裴有卿是如何看她了。她就这样平静地直视着裴有卿复杂的神情,在他痛心疾首的注视下淡淡开口:“世子在指责别人之前,是不是该先问问你的母亲到底做了什么?再问问你的母亲是谁让她如此下跪的。”
裴有卿蹙眉,在场这几人,除了云娘有这个资格和本事让母亲下跪,还有谁?难不成母亲还会自已下跪不成?
他在云娘的注视下,心下隐隐一惊,难道真的是母亲自已下跪的?
可为什么呢?
他回过头去看陈氏,英眉微蹙。
陈氏正为自已儿子刚才的做法而暗生欣慰,果然,无论子玉多喜欢徐云葭,他在乎的还是她这个做娘的,直到察觉到子玉的回视,看到他皱眉,陈氏稍才收敛了一些心里的喜悦,红着眼眶哑声同裴有卿说道:“子玉,你别怪悦悦,是我做错了事,与悦悦没有关系。”
裴有卿一听这话更是心惊,还真是母亲自已下跪的,为何如此?他双眸微睁,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那他刚才岂不是误会云娘了?
他神色微变,刚想回过头同云娘道歉,可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就被母亲拉住了胳膊:“子玉,你帮我跟悦悦说说好话,就说我知道错了,让她原谅我这一回。”
这话严重地让裴有卿都不禁深锁起眉头:“您到底做了什么?”
陈氏其实并不愿说。
这种话说出来,实在有失脸面,但她越过子玉看了一眼徐云葭,看到她冷漠的侧脸,知道今日若不说清楚,肯定没完,相比那几间铺子,此时脸面也算不了什么了,左右她今日在徐云葭面前丢的脸也已经够多了!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铺子没了就真的没了,而脸面没了,以后她还能挣回来!
这样想着,陈氏最终还是埋头把事情说了出来,她自然不可能老老实实全都交待得一清二楚,隐隐晦晦的,虚藏了许多事,只说为了裴家,家里的钱用得差不多了,无奈之举,只能从崔瑶的嫁妆里面先拿了一些东西出来应急……至于那几间铺子,原本是想生钱用的,还想着以后赚钱了就把崔瑶的嫁妆填补回来。
左右就是一句话,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爹为了我们这一大家子。
最后陈氏拿着帕子抹着眼泪又说了一句:“若不是为了你们,我又何至于此……”
裴有卿做梦也没想到自已的亲娘竟然会动用大伯母的嫁妆,他瞠目结舌,张口欲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能说什么?
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