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26
面前的老人听到这话却目露惊讶:“西街老头?什么西街老头?”他认识不少此中高手,却从未听过这样的名号,倒是知道燕京城中有个西街。
想到一个可能,他不可思议道:“你说的不会是燕京城中那条西街吧?”
“嗯。”
裴郁淡淡嗯了一声。
他早已落下一子,见老人看着他却迟迟未下棋,提醒:“你了。”
裴长川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哦了一声。
越往下下,就越没法立刻就落下棋子,他审视了一会面前的棋局方才于一处落子,见少年也开始看起棋局,他心中不由猜度起来。
看少年装扮并不像是出身清贫,可那西街,他记得都是下九流聚集的地方。
他下意识以为是这少年家中作风随意,没有拘束,心中不由猜度起这燕京城中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人家了?他倒是觉得这样挺好的,有教无类,为人处世也一样,无论处于什么身份都不应该自视甚高。
他有时候觉得子玉就是活得太拘束了,若能如这少年一般,随心所欲倒也挺好。
只可惜他那个儿子不肯让他沾手子玉的事。
至于他那个小孙子……
裴长川方才想起便又摇头,罢了,他亲情缘薄,倒也不必想这些了。
“你了。”
耳边又传来少年的声音。
裴长川见少年神情始终平静淡然,心中倒是更为艳羡起这少年的家人。
刚想问少年在寺中要待多久,若是待得久的话,他还能再与他多下几局,就听外面传来常山的声音:“老爷老爷,您看谁来了!”
裴长川正因常山前话而觉得聒噪,听到后话,倒是抬头,瞧见一个绿衣女子的身影,他正惊讶会是谁,就见对面的少年率先站了起来,迎了过去。
裴长川看见这个情形,自是更为惊讶,常山已然靠近,而他也终于看清女子的脸。
“悦悦?”他喊人。
话落,见那少年站在她身边,一扫先前不近人情的模样,乖巧地犹如家猫一般,他正怔神看着,便听到常山更为震惊的声音:“二、二公子?”
第189章 云葭维护裴郁
云葭也未想到会在此处碰到裴郁。
她是在半路碰到常伯的,知道常伯刚才是去斋堂给老国公准备今日的午膳了。
两人有好长一阵子未见面了,碰到之后自是说了好一阵话。
知道云葭是来找老国公的,常伯便自发的给云葭领路,路上老人还在跟云葭笑道:“老爷知道您来肯定高兴,您是不知道,这阵子住持不在,他整日拉着我陪他下棋,可我哪里是那块料,他这阵子可没少因为这个嫌弃我。”
“正好您待会陪老爷好好杀一盘,他常夸您的棋好呢。”
云葭从前来时也经常陪着老人下棋,如今自然没有不答应的,未想两人刚到竹林这边就瞧见老国公正跟人下着棋,相比常伯未识出坐在老国公对面的那个人是谁,云葭却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裴郁会在这,更没想到裴郁竟然会陪着老国公下棋。
难道说是她误会了?
裴郁对老国公还是有那一份祖孙之情在的?
云葭在心里思考着这个问题,直到裴郁瞧见她立刻走了过来,而后还不等两人说话,云葭便瞧见常伯那一身震声之后,身边裴郁错愕的脸。
继而他看向身后还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原本面上的愕然在看到老人同样震惊的目光之后又逐渐变得淡漠起来,两片薄唇也紧紧抿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常伯的声音,也没有再去看老人。
收回视线之后,他就继续沉默地站在云葭的身边,对这一声称呼既未答应也未反驳,就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般。
云葭见他这样便猜到他刚才应该是根本就未认出老国公的身份。
同理。
老国公也是一样的。
云葭一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这二人明明是祖孙,见面竟都未能认出彼此,也更能看出裴郁这些年在裴府到底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了。
祖父与父亲的忽视,叔叔和婶婶的苛待,还有下人的轻慢……
云葭只要想到这些,心里就有些不舒服,这一份不舒服让向来八面玲珑的云葭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开口。
“二公子,是您吧?”
常伯还在问裴郁的身份,其实他也有些不大敢确定,他上次回去见到二公子还是三年前的事了,老爷知道他高中便让他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过去,如今……脸是长开了许多,人也高了不少,他心里觉得自已没有认错,毕竟他们家这位二公子的脸实在出挑,只要见过的人就很难忘记。
可看他这一身打扮又有些不太敢确定了。
记忆中那个少年沉默寡言,见谁都低着头垂着眼睛,何时有过这样明朗挺拔的样子?
他在那边拧着眉看着裴郁思考着自已究竟有没有猜错,而被他看着的裴郁却始终一言未发,最后还是云葭先打破了原本的僵局,她走上前给老人请安:“裴爷爷。”
裴长川自常山那番话之后就一直看着裴郁,直到听到云葭这一声方才回过神。
“悦悦。”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说话,说完却又不由自主地去看仍旧站在原处漠然不语的少年,比起先前的沉默,此刻的少年明显要更冷漠一些。
“他……”
裴长川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才好。
云葭颔首:“是,他就是裴伯伯的儿子。”
裴长川听到这话,一时更加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这事要传出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做祖父的认不出自已的孙子,做孙子的也认不出自已的祖父……
裴长川沉默下来。
常山三年前还曾见过裴郁,可裴长川却是实打实的已经有数年不曾见过自已这个小孙子了。
这个小孙子出生的时候,他跟玉仲还在外面打仗。
十一月的天,远不到下雪的天气,偏偏那次却下起了鹅毛大雪,大燕本就不擅长在严寒天气作战,不仅人吃不消,马也吃不消。他一生战名赫赫,少有败仗,却在那场本该毫无悬念的关鹿之战中,不仅吃了败仗,双膝还被敌军的箭射穿。
如若不是玉仲最后救援及时,恐怕不仅他这条命救不回来,匈奴的兵马还会长驱直入,直闯进大燕的关内。
回去之后他又听说他那大儿媳妇因为血崩而亡,只留下一个小孙子活在人世。
他知道玉仲跟他那个大儿媳妇的感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以为能白头偕老,没想到成婚还未到两年就香消玉殒。
后来玉仲因为这个缘故疏远这个小孙子,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着人私下多加照拂。
那时裴长川虽然称不上有多喜欢这个小孙子,但到底是他裴家的骨血,又是玉仲第一个儿子,他心中自然也是看重的。
还想着等他的身体好些了,亲自教养这个孩子长大。
裴郁出生之前,他膝下就一个孩子,也就是子玉,他这个大孙子乖巧听话,每次见到他都会乖乖喊他“祖父”,裴长川十分喜欢,可他那个二子从小就喜欢跟他作对,也不肯让他多加教导子玉,似乎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跟他证明他教出来的孩子不比任何人差。
诚然。
子玉的确被他们夫妇教导的很好,聪慧、乖巧、听话……
但老人心中总是有些遗憾的,既遗憾自已不能和这个大孙子多加亲近,也遗憾早年一直在外征战,错过了子玉的成长。
如今好了。
玉仲也有孩子了,他的腿又受伤了,之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好好教导他的小孙子。
直到一个云游的道人路过。
裴长川早年就见过这位道人,在子玉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位道人说子玉有福气,可助家宅安宁,令家中子弟青云直上,他起初并不相信这些术土的话,未想子玉出生后不久,家里就接连出了好几个好消息。
所以当时那位道人再次出现的时候,裴长川自然好生接见了他。
他原以为这位云观修土是像第一次那样带着好消息过来的,未想那次他却神情凝重,直说府里出了一个妖邪,还说此子若在,必定家宅不宁。
之后通过方位和八字查出就是他那个才出生不久的小孙子。
裴长川起初也不相信,可之后玉仲日日消沉,不肯理会别的事,只知道待在房间里喝酒,他那二子和小儿子也接连在官场出事,北郊的庄子还突然碰到山崩,砸死了好几个人,就跟乌云遮顶一般,那阵子的裴家糟心事是一件接着一件……后来那道人还推算出来他受伤的时间正是他那小孙子降世的时间,家里的那棵老树还在那日被雷劈中了。
此间种种全都合上之后,要说裴长川心里一点芥蒂都没有自然是不可能的。
只要看着他那个小孙子,他就忍不住去想战场上死去的那些人,想他残缺再也站不起来的双腿,想庄子里莫名其妙因为山崩而死的人。
可再介意,裴郁身上还留着他裴家的血脉,也是玉仲唯一的儿子,他没法真的把人赶到别处去,只能把人留在家里放任不管。
这么多年,他从未理会过这个小孙子,甚至一度都快忘了自已还有这么一个小孙子。
直到三年前山下报了喜讯上来。
知晓两个孙儿都高中,尤其是子玉的成绩还十分不错,他这个做祖父的自然高兴,虽然没有下山去,但他也给裴郁送了东西过去以示嘉奖,他原本还想着若是这孩子秋闱能继续高中,他就下山见见他。
未想秋闱那日,他直接因为吃坏肚子而错失了考试。
裴长川心中遗憾,却又觉得果然如此,家里有个子玉就不错了,他也不可能要求每个孩子都如玉仲如子玉一般,之后山下未再报消息过来,他也就未再继续理会这个小孙子的事了。
没想到他们祖孙竟会在这相见,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想到刚刚他还在想这小孩无论性情还是棋风都如此沉稳,必定是出自一个不受拘束又十分友爱的大家族,甚至还期盼着子玉也能如他一般过得不要那么克已才好,没想到……不对!
裴长川忽然想到什么,拧起花白的一双眉。
他刚才明明记得这孩子说是陪家人来的,而且他说起家人时还面带笑意。
他的家人不是他们吗?
可为什么……
裴长川的目光在裴郁和云葭的身上梭巡一圈,原本是想直接问裴郁的,但见少年一脸漠然地站在那边,他这一声询问就有些问不出口了,最后他还是收回视线,问起面前的云葭:“你们怎么会一道来?”
云葭温声与人说道:“近日阿郁住在我家。”
“住在你家?”
裴长川惊讶皱眉:“为何?”
裴长川如今早不管家中的事务,自然也就不知道城中这阵子发生了什么。
偶尔常山下山的时候会带些消息回来,但自他们从张家界回来之后,常山也有很长一阵子没有下山了。
这也是云葭今日特地过来要与老人说起的事,只是她事先的安排中并没有裴郁也在场这一环节。
见少年沉默地站在那。
虽然面上神情并不显,但她还是能感觉出他的不开心,略一思忖之后,云葭还是以裴郁的心情为主,没让他继续留在这边。
“阿郁,你先去外面等我。”
裴郁这次没有犹豫,跟云葭点了点头便未打一声招呼就直接走了出去。
“二公子……”
常山还在后面喊,但少年并未停步。
眼见少年头也不回大步出去,常山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裴长川,比起他的担忧,裴长川却只是沉默地看着少年离开的身影,并未如他想的那般生气。
过后。
裴长川收回视线,看着身边的云葭说道:“他倒是听你的话。”
云葭笑笑:“其实阿郁的脾气挺好的,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跟个小孩似的。”
她温声一句,在场的两位老人听到耳中却觉得这话实在有些刺耳,但见云葭温温和和的模样,一如从前,便又觉得自已应该是想多了。
“坐吧。”
裴长川让云葭坐下。
云葭也未推辞,等坐下之后,她见老人面前的茶盏快空了,又见桌上棋局,知晓老人刚才是一心都在棋上,她棋艺也不差,自然能感觉出黑白二子的主人都是高手,如果刚才他们没有出现,恐怕两人如今还在厮杀着。
“头一次跟阿郁下棋的时候,我还挺惊讶的,君子六艺,他不善骑射,棋却下得十分不错。”云葭并未立刻与老人说起来因,而是给人重新斟完茶后就着面前的棋与人闲聊起来,她神情温柔含笑,说话也慢声细语,“我那时就问他,你这个棋是自已看书研究的还是跟人学的?”
这话。
裴长川先前也问过裴郁。
想到刚才少年说的那番话,裴长川两片嘴唇紧抿,未说话,心脏却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抹悸动。
云葭未瞧见老人的异样,她仍垂着眼眸看着桌上残局,一边就着还未下完的棋局拿起属于裴郁的黑子继续落子,一边继续温声与老人说道:“他跟我说,以前看别人下棋挺挣钱的,就跑过去看他们下棋,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挣钱?”
裴长川眸光微动,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白眉紧蹙问道:“什么挣钱?他一个……”
他张口,想说他一个国公府的少爷为什么要去跟这些下九流的人学挣钱的法子,但看着云葭那双温柔的眸光竟有些说不出来,最后他还是沉默了下来。
“您常年不在国公府,自然不知道他过得是什么日子,他这些年干过的事太多了,陪人下棋、给人写信、读信、卖草药、编织东西……什么挣钱就做什么。”
云葭每说一个,对面裴长川的脸色就差一分,最后裴长川怒不可遏抬头看向对面的常山,沉声质问:“这些都是真的吗?”
可常山哪里知晓这些事?
他亦鲜少回去,每次回去也都是去见二爷、二夫人或是世子,除了那次奉国公爷之令给二公子送东西之外,他几乎就没怎么碰到过二公子……
因此常山此刻脸上也是一片茫然。
裴长川见他这样,就知道这事他也不知道。
也是。
常山是他的人。
若他真的知晓那个孩子的处境,岂会不与他说?
裴长川虽然不喜欢这个小孙子,但也不代表他会让自已的小孙子过成这副模样,若让外人知晓他的孙子竟然要去外面讨生活度日,他这张老脸以后还怎么在他那群老友面前搁?!
“你明日就让裴行昭来一趟,我倒要看看他这些年到底是怎么当家的?!”裴长川沉着声,神情变得十分难看。
他年轻时脾气不好,家中小辈和军营里的将土无一不怕他。
可这些年他于这青山寺中休养生息,平素几乎很难见到他为什么而动怒,这还是常山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这样生气,他心中惶惶,忙点头答应。
“属下回头就下山一趟。”
裴长川心中怒气未消,瞧见对面的云葭更觉此事不堪,也亏得云葭不是外人,要不然他这脸是真的没地方搁了。
“我这些年没回去,也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幸亏你过来跟我说了,要不然我还不知道他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
裴长川边说边叹气。
他也知道自已这个小孙子沦落到这种地步,跟他、跟玉仲有着抹不开的关系,他没这个脸去辩解什么,心中也顿时明白刚才那个少年在知晓他身份之后为何是那副模样了。
处于这样的环境之中,他不恨他们都已经是好的了。
裴长川从前在军营军纪严明,底下将土无一不敬畏于他,从未有人敢在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没想到自已这个家却搞得一团混乱!
也幸亏是云葭过来说了,要不然他还不知道他那个二子和二儿媳妇都是怎么当家的!
他早知自已这个次子一向不满他看重玉仲而对他多有苛待,也知他小肚鸡肠、难成大事,他从前对他抱有过高的期待,后来父子多番争吵之后,他也累了。
如今玉仲远离燕京常年待在关外,他亦鲜少下山。
本以为他如今当家,无人管束,性子能慢慢变得好一些,未想他竟对玉仲的孩子如此苛待!
这个混账!
“你放心,这事我一定会给他一个交待!”
云葭见老人神情愤怒,心中却无波动,她并不是为了老人这一个交待来的。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在裴家独自承受了一切,吃了这么多苦,如今给他交待又有什么用呢?
难道给他交待了,他这些年受到的苦楚和苛待就会化作云烟吗?
何况他又能给裴郁什么交待呢?最多也不过是训斥一顿,然后再警告一番。
可有用吗?
云葭打心里尊敬眼前这位老人,也感激他曾对她的那些帮助,但她同样也清楚,若在裴家的名声、裴行昭一家和裴郁之中做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另外两样。
裴郁从来都不是他的首选项。
所以云葭也从未想过要他替裴郁讨回公道,她只要他一个承诺。
云葭跟裴长川说:“其实我今天上山,是想请裴爷爷帮个忙。”
裴长川想也没想就接话道:“什么忙,你尽管说!只要爷爷能帮的,绝不推辞!”
云葭看着他温声说:“我想让裴郁以后住在我家。”
裴长川像是没听明白:“什么?”
过了一会,他才皱眉道:“悦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住在你家?”
常山也在一旁说道:“对啊,大姑娘,二公子毕竟姓裴,他自已有家,为何要住到你家去?”他说完,偷偷往裴长川那边看了一眼,才又说道:“您放心,老爷已经有数了,以后绝不会让二公子受委屈的。”
云葭先前那话若是由别人来跟裴长川说,裴长川估计早就要黑脸了。
可云葭是他看着长大的小辈,也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孙媳妇,所以裴长川只是不高兴了一下就又语重心长与人说道:“悦悦,我知道你心好,也知道你可怜那孩子,但裴郁毕竟是我的孙儿,我们要是不在燕京也就罢了,哪有我们都还在,他去你家的道理?”
“而且——”
他想到什么,眉眼柔和,声音也变得温和起来:“你马上就要跟子玉成亲了,等你嫁给子玉,我便让你当家,日后你想怎么照拂那个孩子都可以。”
“裴爷爷。”云葭把手里的黑子放回到棋篓之中,袖手而坐。
“嗯?”
裴长川温声应道。
云葭在他的注视下平静抬眸:“我跟世子没可能了。”看着老人蹙眉,她语气平静地继续往下说,“您或许还不知道,我们已经退婚了。”
第190章 你不要我了吗?
裴长川听到这话深深地皱起眉毛,就连额纹都出现了,他目光沉沉看着面前的云葭,沉声询问:“什么退婚?你和子玉为什么会退婚?”
他脸上的那点冷静已经再也维持不住了,目光重新落于常山的身上。
可常山哪里知道这些事?他亦一脸震惊,在裴长川看过来的时候连忙苍白着一张脸与人说道:“属下不知道,二爷、二夫人没递消息过来啊!”
“还是寺里哪个小沙弥漏了消息?属下去问问!”
他说完当即就要去询问,却被裴长川喊住:“算了,不必去问了,你先下去。”
当事人都过来说了,这事岂会有假?
肯定是行昭夫妇怕他生气没有给他递消息。
等常山退了出去,裴长川重新看向云葭,问她:“悦悦,你来说,这事到底怎么回事?”他沉默一瞬,又补充了一句,“他们怎么对你了?你说,无论是谁的原因,爷爷都替你做主!”
云葭听他话中维护之意,心下稍暖,她同老人温和地笑笑,而后温声与人话道:“您别着急,也别生气,我今日过来也不是为了让您替我打抱不平的。”
天热口渴。
云葭给自已也倒了一碗茶,浅喝一小口后,她简单地说了下这阵子城中发生的事。
她说时,言语平静,神情也未有什么异样,然听到裴长川的耳中却如惊雷一般,他忍耐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重重地抬手拍了下自已的轮椅扶手,还好他这把轮椅是重工所制,若不然,只怕早就要被他拍坏了。
“这两个、这两个……”
他心里就跟烧了一把火似的,火势一路燎到喉咙口,堵得他心浮气躁、脸色阴沉,恨不得直接杀到裴行昭夫妇面前好好训斥他们一顿。
他知道自已这个次子和二儿媳妇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当初他给裴行昭相看的也不是陈氏,而是一位故交的女儿,他那位故交出身书香门第,女儿也是被教养得极好,虽无陈氏处事能干,家世门第也不如陈氏,但从性子而言却是最适合他这个次子的。
偏偏他这个次子主意大,不肯听他的劝,非要娶陈氏。
婚后他见他二人夫妻和睦,又育下子玉,便也懒得管他们的事。
他知道他这把年纪,管得越多就越惹人烦,所以这些年只要长子不回来,他也懒得去他们夫妇面前碍眼,可他没想到,他的纵容竟让这两个混账东西行出这样的糊涂事!
“悦悦,你放心,这事爷爷一定会给你做主!”
“这两个混账东西,竟敢背着我这样对你对你家,你等着,我今日就与你一道下山,捆了这两个混账去你家给你和你爹赔礼道歉去!”
他倒是全然不管他们辈分要比云葭大,也不管这样会不会失他们的脸面。
他只知道裴家和徐家多年交情,他跟云葭的祖父更是莫逆之交,就连玉仲跟长猛也是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兄弟,没想到现在竟然被次子一家搞成这副模样!
这让他以后怎么见徐家人!
他早知他这次子没什么本事。
固然有些小聪明,于大是大非上却不知所谓没有轻重,只顾得上眼前的利益,却不知道往长远看。
就算徐家这次真的出事,可徐冲毕竟跟陛下一起长大,他自已又有本事。
如今大燕是安稳,可谁能保证大燕会一直这样太平?关外那些狗崽子们可还对他们大燕虎视眈眈呢,谁又能保证徐冲日后不会被再次重用?朝堂上起起伏伏的官员多了,偏偏就他这个次子等不及,生怕自已沾惹到一点不好,火急火燎地就要跟人撇清干系。
就算徐家日后真的起不来,看在多年交情上,裴家这时候即便没法替徐家做什么,但至少也不该如此落井下石!
他们这样做,关系倒是撇清了,可别人会怎么看裴家?
多年的交情都能说抛就抛,日后还有谁会觉得他们裴家可信可托付?
这两个只知道眼前的糊涂东西!
裴长川是真的生气了,他原本就生得严肃,不是那种让人觉得亲近的长相,更不用说此刻因为心中愤然而板起的一张脸。
不过云葭却不怕他。
此刻见老人这般生气,心中倒是也总算是有些安慰,不管如何,裴爷爷对她的这份心是真的。
“您真的不必如此,我和我爹他们都已经不生气了,您也没必要再为我的事而烦心了。”
“怎么可能不烦?这两个糊涂东西做出这样的事,肯定没少害你被人议论!你不必管,我回去就给子玉写信,让他速速回来与你成亲,打消城中那些对你不好的议论。”
他亦是急性子,想到什么就要去做,当即要喊常山进来推他出去,却被云葭拦住。
“裴爷爷。”
云葭站了起来,走到裴长川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真的不用了。”
她语气温和,态度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裴长川只一瞬就明白过来了,他沉默半倾才开口:“悦悦,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嫁给子玉了?”
“是。”
云葭垂眸看着他,回答的没有一点犹豫。
裴长川听到这话,花白的眉毛紧紧蹙起:“子玉并不知晓这件事,如果他知道……”
云葭接过话:“如果他知道,他会阻拦,会向他的父母恳求,会不顾一切地选择跟我在一起。”
裴长川闻言,看着云葭,那双眉毛顿时拧得更加厉害了:“你既然知道,为何……”
“爷爷,您知道裴二爷和裴二夫人的为人,也应该知晓您孙子的性子,如果我嫁过去,您觉得他能平衡好我们两边的关系吗?”云葭问他。
裴长川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眉深思。
他了解他的孙子,无论从为人还是品性,他的子玉都是没得说的,可他同样也了解,子玉身上的包袱有多重,他那次子和二儿媳妇费尽心思培养他,他不可能真的抛下一切,假设日后悦悦与陈氏再生矛盾,子玉最多也只能在二者之中周旋调解。
除非是陈氏和悦悦两人之间,有一方先低头,那么家宅方才会安宁。
可……
裴长川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云葭的身上。
云葭猜到他在想什么,看着他轻笑道:“爷爷,我不愿意了。”
裴长川没有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只当她是先前受了太多委屈,不愿再去妥协忍让了。
也是。
都是千娇百宠长大的孩子,凭什么要人家来家里受委屈?
可裴长川心中始终有些不舍,悦悦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是他精挑细选给子玉的妻子啊……他最是宠爱自已这个孙儿,自然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
“悦悦,或许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呢。”
“陈氏她……”
他想说自已这个儿媳妇可能也只是一时着急慌乱,但想到他那个小孙子的处境……他从前只觉得她过于精明利已,如今却觉得她远不止于此。
终是无话可说。
“其实我也像您这样想过。”
“想她或许只是一时慌乱,想她从前对我的心意应是真的,想以后相处久了或许就会好了。”
“我还想过,如果世子真的无法调节我们两者之间的矛盾,或许我们离得远一些也可以,届时离得远了,或许我们之间的矛盾也就会淡淡消下去了,可我知道世子走到如今有多不容易,他不该为任何人放弃他原本要走的那条路。”
“何况我也实在不想这样过了。”
云葭这是掺和了两辈子的想法,她寥寥说完之后重新看向面前的老人,见老人欲言又止看着他,方才重新笑道:“您真的不必担心,如今爹爹已经没事了,阿琅也越来越乖,我的日子过得挺好的。”
裴长川见她这般却越发感叹了:“终是裴家对不住你。”
云葭笑笑,没再说这些对得住对不住的话,她半蹲在老人的轮椅旁,看着他说:“爷爷若真心疼我,那便允了我先前的话吧。”
裴长川知道她在说什么,沉默半晌,没有像先前那般直接拒绝,而是看着云葭问道:“你为何这样帮他?我记得你们从前也没什么交情。”
“大概——”
云葭低语:“因为他和我比较像吧。”
裴长川忽然听到这一声呢喃,疑惑:“什么?”待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之后,裴长川又再次沉默了下来。
还真是。
两个都是被家人抛弃的小孩。
只是眼前这个孩子比外面那个孩子要幸运许多,至少她身边还有别的人疼爱她。
裴长川先前并没有太多的感受,虽然觉得愤怒,但更多是恼怒裴行昭夫妇不会做事,怕他们连累到裴家的名声,怕自已面子上过不去,而其中为外面那个孩子心疼有几分?裴长川自已都不知道。
直到听到云葭这番话。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半晌,最后目光竟不由自主地穿过竹林往外看去。
他先前跟裴郁说的那番话并不是骗他的,从这里望出去的确能看到外面的情形,他看到少年站在外面,身形如竹,记忆中那个怯弱沉默的小孩不知何时已经长得这般高大了,都跟他爹年轻的时候差不多了。
他想到刚才悦悦出现时,他脸上不可抑制的笑容,想到他说起家人时,唇角处显现出的笑意。
原来他的家人是他们……
裴长川觉得自已的心脏有些闷闷的,他形容不出这种感觉,只是觉得有些难受、有些不舒服,还有些……后悔。
忽然看到背对着他们的少年回眸。
四目相对,裴长川神色微怔,还不等他说什么,他便看见少年忽然变了脸。
他大步往竹林里重新走来。
裴长川看着少年越走越近,阳光拉长他的身影,让他的身形看起来越发颀长挺拔,裴长川不知道他忽然进来是为了什么,只是看着越来越近的少年,下意识想张口喊他。
可还不等他开口,就见少年把云葭扶了起来。
他蹲在地上,拍了拍她衣摆上沾染到的尘土,然后仰头看着她与她说:“会腿麻。”
云葭起初被人扶起来时还有些怔愕,听到这话,看着蹲在地上仰头看她的少年却情不自禁地笑了,她没说话,只是同样把人扶了起来,而后看向面前的老人。
“爷爷。”
她轻声唤他。
裴长川还在想云葭刚才说的那番话。
'其实阿郁的脾气挺好的,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跟个小孩似的。'
他那时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可如今看少年如此,却觉真如悦悦所说,只可惜少年永远不会这样对他。
裴长川喉头有些微涩。
他索性未再看裴郁,而是对着云葭沙哑出声:“我答应你。”
“真的?”
云葭大喜过望。
裴郁蹙眉,他不知道他们刚才说了什么,自然也就不知道云葭此刻为何这般高兴。
裴长川点了点头:“回头我会让常山跟你们一起下山。”
云葭听到这话,总算放心了。
眼见老人面露疲惫,她主动道:“我先推爷爷回去歇息吧?”
裴长川却摇头:“不用,你们先回去吧。”
云葭还有犹豫,待见常伯进来了,便也没再多说,只朝老人万福一礼后便带着裴郁往外走去。
路过常伯身边的时候,她与人说:“我从庄子里带了一些酒菜过来,常伯回头可以给裴爷爷弄一些吃的,都是庄子里的人自已弄的,新鲜。”
常山忙答应一声。
云葭未多言,带着裴郁出去。
常山一直看着两人的身影,等两人走出去了,他才回到裴长川的身边,与人说道:“属下刚去了解过了。”
他重新把自已了解到的事情与人说了一遍。
他所了解到的比裴长川刚听云葭说的还要不堪,裴长川神色难看,怒声言道:“这两个混账东西!”
常山亦觉得二爷和二夫人这次做得过分了,只他这个身份亦不好多言,只能沉默。
等老人气得差不多了,他才又说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裴长川问,脸色不大好看,“那两个混账东西还背着我做了什么混账事?”
常山说:“这个跟二爷他们没关系,是关于徐姑娘的事……”在裴长川拧眉看过来的时候,他轻声同人说道:“徐姑娘被册封为县主了。”
裴长川面露惊色,但也只是一瞬,他便又沉默了,最后他摇了摇头,似感似叹一般撂下一句:“这下子玉与她是真的一点缘分都没有了。”
他原本还想着徐家若是不好。
他还能跟长猛那个孩子好好聊聊,可如今看来……
“罢了,这也是我们裴家活该,谁让他们夫妇做事这样不留情面,现在好了,我们裴家如今是彻底沦为别人的笑话了!”裴长川自嘲一笑,也懒得再多说,只跟常山交待道,“你待会跟着悦悦下山一趟……”
……
而此时,回去的路上。
云葭也在跟裴郁说起这事:“阿郁,你回头跟常伯回裴家一趟。”她很高兴,连日来的坏心情都因为这个喜讯而顿消阴霾,她扭头看着身边的裴郁,毫不掩饰自已的高兴与他说道:“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可裴郁听到这话却如遭雷击一般。
他止了步子,看着云葭脸上灿烂的笑容,完全忽视了云葭那句话中的“一趟”,满脑子都是她不要他了,她要赶他走了,他神情苍白,如淋了雨的小狗一般看着云葭,轻声问她:“你、不要我了吗?”
第191章 他看着好像要哭了
“什么?”
突然听到这一句,云葭有些没能反应过来,直到瞧见裴郁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是盛了两汪破碎的水玉,晶莹剔透。
这让云葭竟生出一种“他仿佛要哭了”的想法。
只是还不等她这个荒谬的想法持续太长时间,她就看到裴郁撇开脸低下头,然后她听到少年沙哑的声音:“知道了,我会跟他回去的。”
其实早在郑子戾死后,他就想过他可能没法继续在徐家待下去了,当初原本也是她担心郑家的事会影响到他方才把他留在了家中。
可现在郑子戾死了,郑家本就自顾不暇,又岂会再把时间和心力浪费在别人身上?
其实他聪明点就该自已提出来离开,而不是等着她来跟他开这个口,太丢人了,可他实在舍不得,他舍不得离开徐家离开她的身边,所以就一直装作不知道。
可该来的总会来的。
无论他怎么躲避也没有用。
裴郁的心里就像是被一万根针同时扎中,直接把他扎成了一个大筛子,他心里难受得厉害,只是不愿意让她瞧见方才一直掩饰着。
她替他做得已经够多了。
他早就该知足了。
既然裴长川让常山带他下山,那么日后就算陈氏再怎么不喜欢他也绝对不可能再为难他了,她替他安排好了一切,他不该这样不满足。
可再怎么安慰自已也无法遮掩他此时心里的难受。
裴郁觉得自已像是变成了一具没有思考能力的行尸走肉,他的脑子锈住了,什么都想不到,也什么都不愿去想。
倒是还记得她该饿了。
“走吧,惊云她们应该已经准备好午饭了。”他轻声说。
裴郁说完就要抬脚离开,却被云葭喊住:“阿郁,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听到身后传来云葭的声音,裴郁依旧没有回头,他能误会什么呢?他只知道马上就要离开她了,以后或许都没有办法再与她见面了。
云葭看他再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住的一脸可怜的小狗样,就跟被主人遗弃了一般,她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回头。”
见少年回头却依旧丧气地低着头,云葭又笑着说道:“抬头。”
这下。
少年似是犹豫了一会才肯抬头,只是眼眸依旧微微垂着,不肯与云葭对视。
他怕四目相对,会被她看出自已的心思。
“你乱七八糟想什么呢?我没要赶你走。”云葭与他说话,见少年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眸,双目定定地看着她,眼中仍有不明与困惑,云葭好笑地继续同他说道:“我刚跟你祖……”
本想说祖父,但想到裴郁与老国公的关系,她又适时地改了口。
“我跟老国公说了,以后你跟我们住。”
“我今日特地过来找他,也是担心以后陈氏借机生事,现在既然有老国公发话,以后你想在家里住多久,都没人能说你什么了。”
“真的?”
少年迫不及待问道,他的眸光立时变得璀璨起来,先前眼中那些破碎的光芒也在阳光的照映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看着倒是更像小狗了。
云葭笑看着他,却没回答他的话,而是问他:“就这么怕我把你赶走,刚才那是要哭了?”
“才没有……”
裴郁想也没想就反驳了,脸上也跟着抹开了一抹红晕。
他被云葭这番话说得心中臊极了,却又忍不住朝她那边看过去,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她,显然还是不敢确信,等着她的回答。
“真的。”
云葭终于如他所愿点了头。
话音刚落就见少年雀跃欣喜的眸光,却又像是怕她继续说让他害臊的话,所以极力掩饰着。
但好心情哪里是轻易能掩盖的?上扬的嘴角和眼中的雀跃足以表露一切。
云葭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重新活过来了的少年,微微一笑,只是笑容过后,想到他先前的反应又有些心疼。
该多听话,才会明明舍不得离开,却还是不敢说一句留下的话。
她不希望他这么听话。
她希望他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希望她曾经没能拥有的那些人生,他都能拥有。
“阿郁。”
云葭轻声喊他,在少年轻轻应声看过来的时候,云葭看着他说道:“以后别再胡思乱想了,有什么,你就直接问直接说。”
“还有。”
“我答应过你的,你想留多久都可以,除非你自已要走,不然绝对不会有人赶你走。”
裴郁认真听她说着话,直到听到这一句,忽然认真看着她说道:“我不走。”
依旧是如那夜笃定的语气。
云葭忍不住笑了,她走过去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好,那就不走。”
裴郁被她这一番动作惹得耳根都红了,却没有躲开,甚至还体贴地低下头。
“走吧。”
云葭收回手,“吃饭去。”
“好。”
裴郁乖巧应是。
他跟在云葭的身边,这次脸上未见一丝阴霾,就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两人一边往禅房走,一边云葭跟裴郁嘱咐道:“回头常伯会跟着你过去,你把你自已的那些东西带过来,以后没有必要就不必回去了。”
裴郁轻声应好。
他根本就不想回那个地方。
云葭又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裴郁看她。
“崔伯母应该给你留了不少东西,我刚才虽然未与裴爷爷直接提起,但料想你这次离开,他也不可能让你空手离开,当然,他们若真的没有提起,你趁着常伯在,就让他替你做主跟陈氏把你娘的嫁妆单子要过来,免得以后被别人霍霍了。”她担心裴郁不懂这些,说完还皱眉道,“算了,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免得你回头被她糊弄了。”
“不用。”
裴郁想也没想就立刻出声拒绝了:“你不用去。”
“我会解决的,你不用去。”他不想她因为他去那个地方,更不想她被人议论。
云葭想了想也觉得自已这样过去不大合适,还是算了,左右裴郁真的被她糊弄了,回头她再替他讨回来就是。
这样想着。
她也就不再纠结了。
想到崔伯母那一堆嫁妆,她又忍不住去看裴郁:“以后我们阿郁就有钱了。”
裴郁被她话中的高兴所感染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其实并不在意那些东西,他是想要钱,但他过往时候从未把那些东西算在他的身上,即便那些东西原本就属于他。
他想要什么会自已去挣,无需靠任何人给予。
可是看着云葭脸上未曾掩饰的笑容,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以后他就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当然,他还是得留点银钱傍身,免得给她买东西都不够。
午膳果然已经准备好了,因是在寺庙,午膳便都是素菜,不过青山寺的素斋一向出名,云葭过往时候来过几次都挺喜欢的。
倒是裴郁。
惊云与和恩在一旁伺候着,见裴郁今日吃得格外多,不由有些惊讶,给人添饭的时候忍不住说道:“二公子今日胃口这么好?”
裴郁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抹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否认般轻轻嗯了一声。直到瞥见云葭望过来的视线,他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但还是藏不住自已这一份好心情。
等午饭结束。
云葭又去老国公的房里坐了一会,同人道别。
裴长川也没说什么,只打发了常山陪她去,在云葭要走时倒是喊了一声:“悦悦。”
“嗯?”
云葭回头:“裴爷爷,怎么了?”
裴长川沉默许久方才看着她说道:“以后那个孩子就拜托给你们了,若是他有什么事,你便让人送信过来。”
云葭笑着点点头,应好。
裴长川原本还想问他在不在外面,但犹豫半晌还是作罢。
在与不在又有什么不同?
无论在不在,他要等的要见的人也不是他,裴长川靠在轮椅上,挥手:“去吧。”
云葭又与人行了一个万福礼方才退下。
等出去之后,常山直接去外面与季年等人汇合,云葭则往禅房那边走,行至半路,便见季年急忙忙过来了。
“姑娘!”
季年看到云葭更是几个大步走了过来。
云葭止步,见他如此匆忙,蹙眉:“出了什么事?”
季年说:“岑管事让人送了信过来,裴世子在您离开后不久就去了庄子。”
云葭听到这番话,那双漂亮的眉毛立刻就蹙了起来,直到看到小道上走来裴郁的身影,她方才回神说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季年也看到了裴郁的身影。
他与云葭应是之后抱拳一礼,离开,走到裴郁身边又与人打了声招呼。
裴郁与人点了点头,走过来找云葭,见她脸色不大好看,想到先前过来时看到季年脸上的表情也不大好看,不由蹙眉道:“怎么了?”
“没什么。”
云葭与人笑笑,并未把这桩事说与人听:“走吧,该下山了。”
知道裴有卿去了庄子,的确让云葭有些惊讶,但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跟裴有卿总会碰上的,让她皱眉的也不是因为裴有卿,而是裴有卿是从何处知道此事的。
心里隐隐猜到一个人选,但云葭并未表露于面上,打算回到家再一探究竟。
裴郁看在眼中,却握紧了拳头。
他要变强,让她日后可以放心把所有烦恼的事都说与她听。
第192章 打脸陈氏
很快一行人就启程下山了,这一路,众人未再耽搁,只是到城门口的时候出现了分歧,云葭是打算让裴郁直接去裴家,把东西收拾完就回来,可裴郁却坚持要先送云葭回去。
最后还是云葭先败下阵来,随裴郁去了。
既然裴郁要去,常山自然也不好先行离开,他这一路都未找到与二公子说话的机会,还想趁着回家之前跟二公子好好说几句话。
于是一行人便继续往诚国公府的方向过去。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终于到家了,云葭下马车之前看着外面的裴郁说道。
裴郁看着她点了点头。
云葭看他这样又忍不住想笑,最开始接触裴郁的时候,她哪里知道他与人熟悉起来之后竟会这样软:“去吧。”
她双眸弯弯,语气温和地与人说道:“早些回来,我和阿琅等你回来吃饭。”
裴郁一听这话,那双黑眸立刻又变得柔软了许多,他点点头,在云葭的注视之下轻轻应了一声好,而后他在云葭的注视下策马转身离开。
常山见他一声招呼都没有就直接离开了,连忙与云葭一拱手后便立刻拍马跟了上去。
云葭从车窗里看到两人离开的身影,未过多久便收回目光。
惊云在外喊她:“姑娘。”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
和恩上前替她掀起车帘,云葭弯腰走下马车。
门房的人早候在一旁了,看到她下来就纷纷上前与她行礼,其中一人与她说道这两日家里发生的事,最后撂下一句:“姑娘,世子刚才又来了,不过这次他没待多久,只问了一句您回来没就走了。”
云葭颔首表示自已已经知道了,她未多言,只在走进府中之时,方才交待惊云一句:“你去王妈妈那走一趟。”
早在青山寺中,惊云与和恩便已经从云葭的口中知晓裴有卿回来的消息,不仅如此,两人还知道先前裴有卿还去过庄子。
家里严防死守,不敢透露一点姑娘的消息,唯恐那位裴世子知道之后找上门来。可就是这样的情况下,这位裴世子还是知道了姑娘的行踪,这要说家里没有内鬼给他通风报信,谁也不信!
惊云知道姑娘这是要彻底清扫家宅了,她心下凛然,神情也骤然变得严肃起来。
“是。”
她轻声应道。
去找王妈妈的一路,她用力攥着自已的手,希望这事别是追月做的。
千万别是!
……
另一边。
常山终于追上裴郁了。
“……二公子。”他气喘吁吁喊人。
常山年轻的时候也没少跟着老国公东征西讨,可他如今年纪大了,一路策马追来只觉得疲惫不堪,说话都有些大喘气了。
裴郁没搭理他,但也没加快速度,就这么目视前方,一声不吭。
常山见他这样,又轻轻叹了口气,但还是与人说起话来:“二公子,属下下山前,老爷曾嘱咐过我,他说您要是在家待得不开心,又不想去徐家的话,他可以给您准备宅子,让人照顾您。”
“不用。”
裴郁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常山早从这一路看二公子与徐姑娘的相处就知道他不会同意,但还是尽职尽责补充了一句:“那您日后若有什么事,就派人给青山寺递消息。”
这下裴郁连声音都懒得出了。
常山心里无奈,明明大爷和大夫人都不是这样的性子,怎么生出来的二公子……不过他也未曾多想,只是把裴郁这一份寡言沉默归根于家里多年的忽视。
这样想着。
常山的心里便只余一抹怅然。
倘若这些年,他能多打听一些二公子的消息,二公子也不至于……
也罢。
既然徐大姑娘待他好,他又愿意去徐家,那就去吧。
“回头我会让二夫人把大夫人给您留下的嫁妆给您,除此之外,老爷还会把家中属于您的那一份家产一并给您。”
家中子弟到一定年纪都会有属于自已的家产,只不过一般都是成亲后才会给,就像世子,虽然早就定亲了,但他的那部分家产也都还在家里,并未分出去。
只是二公子在家里的情况实在特殊。
老爷也担心他这样去徐家有寄人篱下之嫌,既然大夫人的嫁妆给出去了,家里自然也不可能一点都不准备。
要不然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们裴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自然。
除了这些原因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老爷这是要让二爷和二夫人理清自已的身份,如今家里是由他们当家,但他还活着,轮不到他们爬到他头上做主。
裴郁听到这话,眸光微动,总算肯屈尊开口了。
“好。”
他虽然不在意那些东西,但她应该会喜欢,届时他就把所有东西都给她,想到云葭会高兴,裴郁脸上的表情也终于变得柔和了许多。
常山就在他身边,自然一眼就扫见了他脸上的变化。
看二公子容貌柔和时的样子,倒是更有几分大夫人的踪影了,大夫人与大爷一起长大,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此刻常山看到这样一张酷似大夫人的脸,便忍不住多与人说了几句:“您若是不会打理的话,属下便给您安排一些人手。”
唯恐少年误会,他忙又说道:“您放心,那些人的身契都可以交到您的手上,您不用担心他们会背叛您。”
正好说到这个,他就想到二公子好似一直都是孑然一身,平时家里的主子,谁身边没几个小厮、随侍,他皱眉:“您身边也的确得安排几个人伺候。”
“不需要。”
裴郁又恢复成之前的模样了。
常山还想劝说几句,待见裴郁侧脸又变得漠然起来,唯恐再多说下去会惹这位二公子不喜,便只能住嘴。
心里倒是想着,回头还是去跟徐大姑娘说一声,请她帮忙安排下,他见二公子十分听她的话,想来有她帮忙安排,二公子应是不会拒绝。
余后二人再无话。
等到裴家,二人方才策马停下。
门房那边的人远远看到一匹毛发乌亮、四肢修长健壮的黑马过来,还在好奇这是谁的马,直到看到裴郁高坐马背停在门口,他们看着那个身着锦衣的少年,一时竟有些不敢相认,甚至还有人揉起眼睛,想看看自已是不是眼花瞧错了。
可他们这副模样落入常山的眼中,却让他的脸色霎时一沉。
“混账东西!”
他怒斥:“还不过来给二公子见礼!”
众人听到这一声训斥,看过来,立刻变了脸:“常管事?!”而后马不停蹄跑了过来。
常山虽只是个管事,但在家中的地位却很高。别说他们了,就连上头几位主子都十分尊敬他,此刻看到他回来,他们自然不敢怠慢,纷纷过来给常山行礼问好,对裴郁……倒是下意识的忽略了。
常山看他们这样,更是怒气填胸。
他刚要训斥,就见身边少年已然事不关已地翻身下马,他自已牵着墨云走到一旁,没让别人沾手,而后轻轻抚摸了几下墨云的头就径直抬脚往府中走去。
“二公子!”
常山见他这样,神色微变,连忙翻身下马。
裴郁止步回头看了常山一眼,面上神情无波无澜,声音也冷清无比:“劳烦快些,我还急着回去。”
他说完也不顾旁人是何模样想法便径直收回目光离开了。
常山不好再喊人,左右他也没想着要二公子与他一道去见二夫人,目送他远去,他收回视线看着身边几个仆役仍一脸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二公子离开的方向,而从头至尾,他们连一句请安都没有。
虽然知道二公子在家里过得不好,但他也没想到就连这些仆役都敢如此待他!
他当即抬手,扇了几个大嘴瓜子过去。
待那些仆役捂着脸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自已为何会挨打,常山冷着脸沉声道:“没眼力见的东西,谁是主子都认不出来,裴家养着你们还有什么用?!”
他说完就径直进去。
待见一个相熟的管事过来,便与人发话,让人把门房的管事都给撤了。
门房代表的是裴家的脸面。
可不能再让这些糊涂东西再破坏他们家的名声了!
“这……”
听到吩咐的管事面若犹豫:“要不然我还是先去问下二夫人?”
常山一听这话就冷笑出声。
若是往常,他自然不会阻拦,说到底如今这个家也是二夫人在做主,但二爷、二夫人这次做得实在是太过了,老爷是有心要给他们吃个教训。
“曾管事,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是谁提拔你的?”
曾守仓一听这话,立刻变了脸,他忙退后一步躬身与常山作揖:“曾某不敢忘记常管事的大恩,只是……”
他看了看四周,又走上前跟常山犹豫道:“您也知道二夫人的脾气,若是让那位知道……”
常山抬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那我也跟你交个底,府里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老爷都已经知道了,我今日就是奉老爷之命过来的。”
曾守仓立刻就明白了这话的弦外之音,他当即不敢再多言,忙又与人拱手一礼之后便与人说道:“您放心,我这就去处理。”
常山这才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又抻了抻自已身上的衣摆就径直朝陈氏那边走去。
第193章 如丧考妣的陈氏
“你说谁来了?”
下人来报消息的时候,陈氏正坐在屋中由梓兰替她按着头,她这阵子头疼是越来越厉害了,即便佩戴香囊也不大管事了。
忽然从下人口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她还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等下人又重新答了一遍,陈氏立刻坐了起来,看着来报消息的下人拧眉道:“好端端的,他忽然下山来做什么?”想到之前跟徐家的那些事,也不知道常山知道没,家里这边自然是没人敢递消息给他的,怕的就是外面那些人的风言风语传到了常山的耳中。
她虽然这阵子没出过门,但也知道现在外面没少议论他们两家,尤其是子玉回来之后,那些议论声就更加多了。
她知外面那些人如今是怎么看他们笑话的。
每每想到这些,陈氏就觉得胸闷气短、头疼不已,偏偏常山还在这个时候来了,这要是让青山寺那位老祖宗知道她跟裴行昭之前跟徐家退婚的事,还不得直接杀下山来?
陈氏烦不胜烦,越烦,头就越疼。
她皱着眉按着太阳穴没好气道:“与我有什么干系,他来,自去找二爷说话去!要吵要闹,也让二爷自已上山请罪去!”
凭什么什么糟心事都是她的,裴行昭倒是快快活活,只知道发号施令就够了?
下人战战兢兢道:“可是二爷他、他不在府中啊。”
陈氏岂会不知?
她也只是一时懊恼才会口不择言。
以前或许她还有这个胆子跟裴行昭叫板,可如今……想到裴行昭那日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陈氏的这颗心就止不住重重地狂跳了一下。
她原本就因为这些日子没有休息好,心跳得有些快,此刻那急促的心跳更如鼓点一般,即使捂住胸口也无用。
最后她只能心烦意躁摆手道:“去喊世子过来。”
若青山寺那位真生气,也就只能靠子玉去缓解他的怒气了。
下人说道:“世子一大早就出去了,至今还未……”
话落,脚边就被砸过来一只茶盏,陈氏柳眉倒竖,夹杂不住怒气训斥出声:“没脑子的东西,人不在,你不会出去找?去徐家!”
提到徐家她就忍不住咬牙切齿道:“就说我要死了,问他是不是不管我这个当娘的了!他要真不回,以后都别给我回来了!”
“夫人……”
李妈妈进来就听到这一句,立刻皱了眉,她把跪在地上的人打发下去,只留下梓兰一人与她随侍在陈氏身边,等多余的人都退下之后,李妈妈这才看着陈氏无奈道:“您怎么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我看我现在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陈氏仍沉着一张脸,没什么好气。
自徐家那日登门之后,她就诸事不顺。
身边的人一个个如蠢物一般愚钝不堪,只知道惹她生气;头也疼得越来越厉害,吃药、佩戴香囊都没用;裴行昭还跟她直接撕破了脸面,完全不管她的死活;现在就连她十月怀胎悉心养育了二十年的儿子也一颗心扑在那个徐云葭的身上,对她这个老娘倒是理也没理。
她记挂着他的身体,昨天在他床边照顾了半宿,回来之后也担心地没睡好,他倒好,醒来也不知道来跟她请个安,就知道往外跑。
快一天了,都不见踪影!
“跟他爹一样,都没良心。”陈氏说着竟忍不住掉下眼泪。
李妈妈见她这般连忙安慰出声:“您这说的什么话呀,世子是您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最孝顺不过的了,只是如今咱们两家关系僵硬着,他这样也是给您和二爷挽回脸面呀。”
被李妈妈安慰着,陈氏却越发觉得酸楚难挡,想到自已这阵子受的苦楚,想到裴行昭的那番威胁,她红着眼睛哭诉道:“你都不知道,那个混蛋是怎么对我的!”
梓兰一直沉默不言,尽忠职守地给陈氏按着头,忽然听到这一句,她眸光微动,她早就觉得陈氏这两日有些不大对劲,以前裴行昭不过来,她早就雷霆大怒了。
可这些日子——
梓兰总觉得陈氏有些故意避着他,脾气也收敛了许多,没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大发雷霆了。
她心里总觉得这两人之间应该发生了什么事。
梓兰正想细听,陈氏倒像是想到什么,立刻住嘴,她刚要打发梓兰下去,外面下人又来报了:“夫人,常管事过来了。”
陈氏听到这话,默了一会才开口:“让他进来。”
她此时也未多想,只当常山是如从前那样过来请个安问下家里近些日子情况如何,便由梓兰和李妈妈服侍着重新梳妆一番后就出去了。
看到常山在外面坐着,陈氏一扫先前在屋中时的那副样子,笑着跟人打起招呼:“常管事。”
常山起身与她问好:“二夫人。”
陈氏同人笑笑,言语是这些日子少有的温和:“常管事不必多礼。”
她说完自行入了主位,等坐下之后又让人给常山沏茶,而后便与人如从前那样聊起家常:“这阵子事务繁忙,也没时间去山上探望父亲,父亲身体如何?之前去张家界,没累着吧。”
常山笑道:“老爷子身体很好,去了趟张家界,见了那边的真人,跟他们同吃同住半个月,身体倒是更好了。”
张家界上有药泉,这次裴长川过去,就是去那泡药泉修养身体的。
陈氏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放松的神情:“父亲身体无恙,我们就放心了!”她说完又叹了口气,跟常山说道:“常管事回去还是跟父亲商量下,让他回家住吧,青山寺离这太远,我们平日想去看他也抽不出时间。”
常山听到这一句老生常谈的话,也只是笑笑,他喝了口茶,只说:“老爷习惯住在青山寺了,那边清净,又有住持陪着他下棋,他高兴着呢。”
陈氏原本也没想真的让人回来,此刻听常山这样说,自然不会再多言,也不过就是嘱咐常山好好照顾老国公,有什么事就往家里递消息。
常山一一应了之后与陈氏说道:“我今日过来,还有几件事要替老爷传达给二夫人。”
陈氏闻言,心下一个咯噔,面上倒未有什么表露。
“常管事请说。”
她心里已然想好后招,倒也并不怎么担心,裴行昭会推诿,难道她就不会吗?凭什么好事都是他占便宜?何况她也清楚她那个公爹,就算真有什么事,他也不会直接找她,而是会找裴行昭。
这就是公爹和婆婆的不同。
届时裴行昭被怎么训斥,同她有什么干系?她甚至恨不得裴行昭能被好好教训一顿才好!最好打得他下不来床!
顶多事后她再挨一顿裴行昭的训斥……
“退婚的事,老爷已经知晓了。”
听常山说话,陈氏心中暗道一句“果然如此”,她正要开口作一番解释,就听常山继续说道:“这事既然已然发生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老爷说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年纪大了管不动了,以后世子的婚事就拜托二爷和二夫人多加把关了。”
陈氏微怔。
她那满肚子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她怎么也没想到等了半天竟然等来的只是这么一句话,陈氏呆坐在椅子上,好半晌才不敢置信地问道:“公爹真是这样说的?”
常山点头。
陈氏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知道公爹一向喜欢徐云葭那个小蹄子,当初两人定亲也是他一手操办的,难不成公爹也觉得和徐家撇清关系是对的?
可如今徐家又起势了啊。
还是他老人家年纪真的大了,无心也无力再管这些事了?
陈氏心里猜不透。
但不管什么原因,他既然没有生气,总是好的。
陈氏也没说她跟裴行昭的打算,只跟常山道:“这事,原本我跟二爷也是想跟父亲先商量下的,可二爷担心父亲的身体,怕他吃不消,便暂且先瞒了下来……不管如何,这事总归是我们做得不对,二爷还和我说等之后休沐就去青山寺给父亲磕头去。”
她作势说了几句,见常山态度平和,的确不似生气的模样,遂又安下心来。
她自以为事情解决了,刚想跟常山说子玉回来的消息,回头让子玉陪着他一起给老爷子请安去,就见常山放下手里的茶盅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常山看着陈氏说道。
“还有……”
陈氏面露惊讶,肚子里的那点话下意识说了出来,反应过来忙掩盖了脸上的神情,与常山温声道:“不知父亲还有什么吩咐?”
常山正要开口,外面忽然急匆匆跑来一个人,边跑边大声嚷道:“夫人,大事不好了啊!”
来人是陈氏的心腹辛长勇,专管门房那边的事。
平日陈氏挺器重他的。
他是知道常山处置门房的人过来给陈氏报消息的,顺道想让陈氏给他做主!
明明他才是门房的管事,刚才曾守仓竟然二话不说就过来拿人,还说有什么事就去同常管事说。
他这张脸直接在一堆人面前丢尽了!
今日要是不给曾守仓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谁才是门房的老大,他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家里继续混下去,底下那些人又有谁还会给他继续卖命?
他佯装哭意一路跑过来,并不知道常山已经过来了,直到看到常山的身影,辛长勇的脸色霎时一变!
他敢跟曾守仓叫板,那是因为他跟曾守仓差不多身份,要论亲疏远近,曾守仓还比不过他呢!
可常山……
那可是老国公身边的人,就连夫人都对他忌惮几分,他哪有这个胆量当着他的面让陈氏给他做主?
辛长勇这满腔的愤懑和委屈在看到常山时顺势消失得一干二净,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直接逃走。
陈氏看着辛长勇这昏了头大吵大闹的模样,恨得直咬牙。
这没脑子的东西不知道常山在这吗?要不是常山还在,她都想直接拿起手里的茶盏往人脑门上砸过去了,好让他清醒清醒。
碍于常山的面子,陈氏只能隐忍着心里的那点怒火,看着辛长勇问道:“出了什么事?”
辛长勇哪敢说?
他偷偷瞥了一眼常山。
可要是不说,他这无缘无故过来害夫人丢了脸面,恐怕也逃不过去一顿罚。
他就跟踩在油锅上面,下哪都不对,下哪都担心要掉进油锅里。
陈氏看他这个吞吞吞吐吐的样子更心烦也更头疼了,她以前怎么就找了这么些蠢货?一个个全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无能饭桶!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她冷着脸没好气道:“没事就下去!下次再敢大吵大闹,坏了规矩,直接自已去领板子!”
辛长勇一头的冷汗,诶诶应着正要退下,就听常山发话了。
“辛管事还是说吧。”
陈氏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她拢了眉,看了眼常山,见他老神在在坐在椅子上,又见辛长勇大汗淋漓、战战兢兢在外面站着,声音立时沉得更加低了:“到底怎么回事?”
“小的、小的……”
辛长勇吞吞吐吐半天才埋着头小声说道:“是门房的下人不懂事,得罪了常管事,小的就是觉得那些人没规矩,想重重处罚他们。”
“对对对,小的现在就去处置了他们!”
陈氏一听这话就知道辛长勇为何而来,必然是来让她替他主持公道的,只是他没想到常山会在这。
陈氏心里一边暗恼自已手下都是些蠢货,常山好不容易来一次,他们都能让他抓住把柄。
一边又觉得这个常山也实在太不给她脸面了,说到底她如今管着裴家上上下下,有什么不能说与她听?非要自已自作主张把人给惩治了,这让她这张脸往哪搁?
偏偏她又没法去指责常山,只能狠狠瞪了一眼辛长勇,让他退下。
辛长勇颤颤巍巍刚要退下就听常山又发话了:“辛管事是不是漏说了我为何处罚他们的原因?还是……”
常山看着辛长勇,眼眸半眯:“辛管事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处置他们?”
辛长勇一听这话,额头上的冷汗顿时滚得更加厉害了,他的确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得罪了常山,他气不过就直接跑了过来。
屋中响起常山的一声叹息。
陈氏听到之后,心沉得更加厉害了,她刚要开口,那边常山先看着她说了话:“既然辛管事不知道,那还是由我来说与二夫人听吧,也免得二夫人觉得我胡乱苛待了旁人。”
“怎么会!”
陈氏忙道:“谁不知道你是最公正严明不过的了,你处置他们自然有你的道理。”
她说着还要辛长勇给常山磕头认错。
常山抬手阻拦了:“不必,底下的人不懂事,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辛管事事务繁忙,有看顾不周的地方也实属正常。”
陈氏能说什么,只能夸常山英明。
要不然罚了辛长勇,她身为辛长勇的主子是不是也得罚?
常山笑笑,不接这个茬,只是又补充了一句:“何况我今日处置他们,也不是为自已。”
陈氏皱起眉:“那些人到底做了什么让常管事这样生气?”
常山看着陈氏不答反道:“我今日是陪着二公子一起回来的。”
乍然听到这个称呼,陈氏都有些没能反应过来,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喊西院那个小畜生。
好端端的,这两人怎么碰上了?
常山问她:“夫人可知道这阵子二公子在哪?”
陈氏越发不明白这话了,她好笑道:“常管事这话说的,郁儿还能在哪?当然是在他自已的院子待着。”
她笑盈盈说完,却见常山的脸色越来越沉。
下意识觉得有什么不对,但陈氏向来不怎么理会西院那个小畜生,平日空暇时都懒得理会,更不用说她这阵子还忙得焦头烂额,哪有闲暇和闲心去管那个小畜生的事?
可看常山这副模样。
陈氏心里有些沉,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去:“常管事这个样子,是郁儿出什么事了?”
“这孩子,有什么事怎么也不知道来与我说一声!”她一副关心好侄子的婶娘模样,说完当即扭头吩咐李妈妈:“你去找下郁儿,问问他怎么了。”
李妈妈也是一头雾水,点点头刚要退下,就被常山拦下了。
“不用了。”
常山看着陈氏说道:“二公子这阵子住在徐家,今日才随我一起回来。”
“你说什么?!”
陈氏一听这话彻底变了脸,待想清楚是哪个徐家之后,她差点就要拍案起来,质问一句“那个小畜生怎么会住到徐家去”?!
最后还是仅剩的理智让她住了嘴,没把这些难听的话说出口,只是她的脸色却依旧有些不大好,她看着常山问道:“常管事,你这话是真的吗?”
“是不是真的,夫人回头一查不就知道了?”他这话说得陈氏面露难堪。
陈氏岂能不难堪?
她再怎么不喜欢那个小畜生,那小畜生也是裴家的人,身上流着裴家的血,无缘无故不见踪影,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最后竟然还是由常山带过来。
常山都知道了,青山寺那位怎么可能不知道?!或许常山今日突然过来,就是这个小畜生跑到山上告她的状去了!
好啊。
都说咬人的狗不会叫。
她看这些年那个小畜生老老实实的,也就没怎么去理会他,没想到他这一闹就直接给她闹出了个这么大的动静!
他居然还敢去徐家,是觉得他们裴家的脸面丢得还不够吗?!
陈氏这心里就跟烧了一团火似的,她又是愤懑又是愠怒,只觉得自已这张脸都丢得干干净净,甚至直接被放到徐家人的脚底下踩了!
徐家那些人会怎么看她?
只要想到自已在徐家那些人那边丢了脸,陈氏就气得火冒三丈头冒青烟!
偏偏她还不能说什么。
再生气也只能沉声道:“这事是我没处理好,你不知道,这阵子家里的事实在太多了,我这才有些分身乏术,没有看顾好。”
“不过常管事放心,这样的事,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
常山见她脸上即使再怎么掩藏都藏不住的愠色,他先前还觉得二公子这样离开去徐家住,不太好,如今却觉得……就算去哪都比留在这个家好。
二公子几日不曾归家,二夫人不去担心他有没有出事,一句慰问的话都没有,只知道生气。
这还是他还在的情况呢。
他要是不在,二公子还不知道会被二夫人怎么磋磨!
常山心中失望透顶,也怪不得老爷要杀杀他们夫妻俩的脸面了,裴家要继续被他们这样折腾下去,迟早得出事。
“出不出现的,二夫人心里有数就好,我一个当下人的也管不到什么。”
“只是有件事要同二夫人说下,老爷已经应允二公子日后住在徐家,今日属下过来就是送二公子去徐家住的。”
陈氏一听这话就立刻皱了眉。
她刚要开口,就听常山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属下记得没错的话,大夫人的嫁妆这些年应该一直都是您管着,劳您尽快把大夫人的嫁妆整理下。”
“还有家里东郊的那处别院,安井坊的那处宅子,以及东街三间原本属于二公子名下的铺子也请二夫人尽快把地契找出来,日后这些东西都会交于二公子由他自行处置。”
“你说什么?!”
陈氏苍白了一张脸,一时竟然顾不上去问裴郁为何要去徐家住,满脑子都是崔瑶的嫁妆和那些铺子、宅子……
她几近失声一般询问常山:“这、这是父亲的决定?”
常山似是没有看到陈氏脸上的震惊,闻言也只是好笑道:“夫人这话说的,如果不是老爷的决定,我岂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同夫人说这些?”
说完看着陈氏神色晦暗、如丧考妣地瘫坐在椅子上的模样,常山佯装不知,只留下一句:“劳烦二夫人尽快收拾好,我先去看看二公子收拾得如何了。”
他说完便要抬脚出去了。
第194章 裴郁救人
“常管事!”
眼看着常山就要出去,陈氏连忙出声喊住他,她手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身,看着常山的背影说道:“这、这不合规矩啊。”
她勉强让自已看起来没有那么失态,效果却差强人意,只有声音未曾间断,继续看着常山说道:“家里的规矩,无论男子还是女子,都得成家之后方才能分这些东西,郁儿这才多少岁?他会管这些东西吗?他能管这些吗?别回头这些铺子全都被他给糟蹋了……”
她一副好婶娘替裴郁着想的做派,声音却在常山回头看她之后慢慢消散开去。
四目相对,陈氏看着常山下意识地想重新扬起一抹笑,但脸就跟僵硬住了一般,怎么都笑不起来,只有嘴角跟痉挛一般轻扯几下又耷拉了下去。
“二夫人。”常山看着陈氏说道,“属下就是个跑腿送信的,您要是有想法,不如自已上青山寺跟老国公说去。”
说完扫见陈氏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常山仿佛没有看到一般冲人温和一笑,话却说得不近人情:“不过属下还是劝夫人别白费时间了,老国公下定的主意,还从未有人能更改过。”
“不过您刚才那话说得倒也不错。”
“家里毕竟不止二公子一个小辈,如今老国公把这些东西提前给了他,也难保三房那边不会有想法……”他一副沉吟的模样之后,忽然说道,“这样吧,回头我上山的时候把夫人这个想法跟老国公说下,若是老国公同意,回头便把属于三房三小姐的东西也先给她。”
“毕竟三小姐还有父母看顾,倒也不必担心会不会亏损。”
“您说是吧?”
陈氏一听这话,脸色更是骤变,只觉得自已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已的脚,给那个小畜生还不够,现在还要给那个破落户的三房!
纵使这些东西不是她的,可陈氏还是觉得肉疼。
她觉得自已胸口的肉就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她都要滴血了。
她自知在这件事情上,自已是不占理的,也知不可能说服青山寺那个老头子,可要让她把这些东西交出来……
裴家这些东西就算了,崔瑶的那些嫁妆……
她可是实打实已经动过了的。
陈氏心乱如麻,平日的那点雷厉风行已经一丝一毫都已经寻不见了,她只能强撑着精神跟常山继续说道:“毕竟是这么一大笔财产,郁儿这个年纪,全都交给他,也不知他能不能看管好……”
她说完忽然做出一副垂泪的动作。
“当初我受大嫂嘱托,要我看管好郁儿,我瞧要不还是我先替郁儿继续看管着,免得他一个小孩被人骗了。”
“等日后郁儿成了家,我再把东西交给他媳妇?这样我也就不负大嫂的嘱咐了。”
这要是以前。
常山估计也就真的信了她的话。
可如今,想到二公子多日不曾归家,家里竟然一点都没发现,更不用说当初于香河之畔,二公子被人欺负的事了。
他那时受伤,如果不是被徐家带回去,就那样回家,恐怕也不会有人给他请大夫,更不会对他关心一二。
更不用说替他讨回公道了。
常山以前没跟裴郁怎么相处过,也就不知他这些年究竟过得如何,但想到少年面对裴家时一副冷清冷心事不关已的模样,再对比他对徐家人的态度……就知道他这些年必定在这里受尽苦楚。
如若不是如此,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又岂会把别人家当家?
又岂会因为别人对他好一些就恨不得肝脑涂地,把一颗心捧着送出去?
常山心里不知为何,想到这些,竟有些酸酸涩涩的,他强压下那股子情绪跟陈氏说道:“二夫人,老国公已经决定了,这些东西原本就都是二公子的,日后是亏损还是赚钱,那都是二公子自已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陈氏急得口不择言,等接触到常山的眼神,方才心下一凛,“我……”她下意识地露了个笑,只是笑得实在难看,“我就是关心郁儿,怕他吃亏。”
她也知道自已这话听起来有多无力。
心里再一次恼恨起那个小畜生,果然是不会叫的狗,平时在家里一声不吭,怎么对他都一言不发,倒是知道跟老头子告状,还一来就要拿走所有的东西!
还有下面那些没用的废物点心,看个人都看不好,人几天没回来竟然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又何至于在常山这边这么尴尬,连句辩驳的话都不敢说!
陈氏心里气得要死,还得摆出一副温和的笑脸。
常山却懒得再跟她继续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