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25
以后还会专门派人来听他们说什么。
众人也没别的说法,纷纷跟云葭道谢之后又跟林德明打起了招呼。
之后的事,云葭便没再管,而是带着裴郁等人离开,快走到明暄那边的时候,云葭方才开口:“惊云,你先回去收拾东西,我跟阿郁去明家一趟。”
惊云起初还有些犹豫,但想二公子也在,便也答应了。
云葭走到明暄那边后,见小孩仍是沉默地看着她,便笑着问道:“这样的结果,你可还满意?”
明暄显然是满意的,但还是下意识嘴硬冷哼:“谁知道那些人以后会不会变成下一个蔡泓。”
话落,就见两道冷冰冰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让他于夏日竟生出几分严寒之感,他压抑着心里的颤粟抬起头就看见那位县主身边的俊美少年正一脸冰冷地看着他。
明暄今年也不过十二。
表面表现得再坚强再无畏,说起来也就是个小孩。
被裴郁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他心里其实也是有点害怕的,但他实在要强,再害怕也还是绷着一张脸恶狠狠地看着裴郁说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裴郁听到这话,脸上表情倒是并未有多少变化,心里却产生了一抹自我怀疑。
难道他在她的眼中也是这样的吗?越想,裴郁就越发嫌弃了,只是这一份嫌弃显然是在嫌弃自已。
他觉得这样的自已实在是太糟糕了。
可明暄如何得知?只当裴郁是在嫌弃他,他骨子里的那股子逆反便更甚了。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个冷眼看着明暄,一个则跟斗鸡里的战斗鸡一样恶狠狠地瞪着裴郁,最后还是云葭瞧见两人这副模样后先失笑道:“阿郁。”
亲疏远近。
她先喊得是裴郁。
裴郁听到她的声音倒是立刻收敛了那些心情,乖乖在她身边站好了。
明暄原本还瞪着裴郁,甚至想撸起袖子上去跟裴郁打一架,别人他打不过,这个看着一点都不强壮比他也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他总不至于也打不过吧?没想到那位县主一句话,少年就直接退了过去,这既让明暄错愕,也让他想嘲笑。
他还以为他有多大本事呢,没想到也是个孬种。
明暄明目张胆嘲讽起裴郁:“你也就这点本事,那你刚才还敢瞪小爷我?”
他以为这样就能跟裴郁大干一架了,没想到刚才冷冰冰看着他的少年,此刻被他这般挑衅竟也一言不发,一点被激怒的表现都没有,乖得就跟家养的猫一样。
不。
家猫都比他厉害。
这番模样让明暄不得不惊讶,惊讶自已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明暄,带我去见你父亲吧。”耳边忽然传来女子的声音,打断了明暄的臆想。
他抬眸。
双眉紧蹙看着云葭,沉默片刻后问云葭:“你是因为蔡泓的话?”
“不全是。”
云葭说:“我原本也想去你家走一趟。”
明暄虽然年纪小,但自小当家也是早熟,此刻听闻云葭这番话就知道她的弦外之音是什么了,他又沉默了许久,忽然道:“如果是为了我娘,没这个必要,做错事的不是你,我跟我爹也不会怪到你的头上。”
“如果是因为蔡泓的那番话,那更加没必要了,我爹……”他欲言又止。
“你爹怎么了呢?”云葭被拒绝也仍是笑着,见少年面露难堪,她温笑说道,“你爹只是摔断了腿,不良于行,不是废了。”
“还是你希望你爹一辈子这样由你照顾着?”
“我照顾他怎么了?”
明暄听到这话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一样,他抬起脸,稚嫩的脸上挂着凶狠的神情,如林中小兽,看着云葭咬牙切齿道,“我能照顾好他,用不着你们假好心!”
于是明暄便发现自已这句话说完之后,刚刚面对他的挑衅也没有反应的裴郁再一次有了反应,他重新皱起眉看着他,目光低暗,只是不等他做什么,就被身边的女子按住了胳膊。
“明暄,我知道你有承担起这些事的能力,我也知道这些年你照顾你父亲照顾得很好,但你是不是该先问问你父亲的意思,看看他愿不愿意被你一辈子这样照顾?”
见少年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起来,云葭再次放缓声音温声道:“人生这条路很长,而且家人之间,不是一味地自已去扛就是对的。”
“你该给他选择的机会。”
裴郁听到这话,忽然扭头看向云葭。
云葭却未曾看他,而是继续看着眼前的小少年道:“我以前也跟你一样,觉得不管什么事,只要我扛起来了,我的家人就不会有压力了,我总是习惯性把所有的事都肩负起来,可是这样其实是不对的,家人的意义就在于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有人陪在你的身边,大家可以一起去面对去解决。”
明暄这次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看着云葭,不知道过去多久,他终于低头,沙哑着嗓子道:“走吧,我带你们去见我爹。”
他说完便径直转身。
云葭正准备跟上,走了一步,忽然发现身边熟悉的那个身影不在,回过头,发现少年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云葭见他神情空白不知道在想什么,笑着喊他:“阿郁。”
等见少年失神的双目逐渐恢复成平日的模样。
她方又笑道:“走了。”
裴郁点头,低声应好,跟了过来。
*
而此时的信国公府。
裴有卿昨夜不可避免地还是淋了一场暴雨,他起初还不肯走,以为下雨了,徐家人瞧见他这样,肯定会去说与云娘听,而云娘最是心软,纵使对他再有气,见他淋雨也肯定会来见他。
可他等了许久,等到自已都变得昏昏欲坠都没能等到那扇门开。
一觉醒来,裴有卿头疼欲裂,他这些日子原本就不曾歇息好,身体就像那拉紧的弓弦已经绷到了极致,何况昨夜还淋了那么一场雨,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了,环顾四周,眼熟至极,是他自已的房间。
裴有卿目露失落。
他垂下眼帘,手搭在额头,沉默不语。
门外元丰端着汤药进来,原本是想看看世子有没有醒,进来瞧见裴有卿已经靠床而坐,他立刻高兴起来:“世子,您醒了!”
他高兴地走了过来。
要不是手里还握着汤药,怕汤药撒了,恐怕他都要换成跑了。
裴有卿看到他过来,终于有些精神了,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看着他问道:“昨夜我晕倒后,徐家的门开了吗?”
元丰听到这话,脸色又立刻有些不大好了。
“您……”
他张口欲言,最后还是先咬牙说道:“您先把药喝了。”他怕世子知道之后连药都不肯喝了。
裴有卿倒是没有拒绝,也不管那是什么药,拿过来就仰头饮尽了,汤药苦涩,他却未去理会,只看着元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元丰看他这样,立时变得更加委屈了。
他是替世子抱屈。
跟车轱辘倒话似的,元丰一边抱屈一边开口说道:“没开!属下陪您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属下还特地过去拍门了,说您晕了,可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属下就没见过这么冷心冷情的人,就算二爷和二夫人有错,得罪了徐家,可为什么要把过错都推到您的身上,明明您为了解决这事立刻赶过来了,偏偏他们还是这样!”
“他们真是太过分了!”
“世子,您……”元丰红着眼睛,他想说要不算了吧,心中也不止一次后悔自已也许根本不该写那封信,这样世子也不至于如今被徐家这样对待了。
可他同样知道他要是不把这件事说与世子听,等世子回来,必定不会轻饶了他。
就像此刻。
他也十分清楚自已根本劝不动世子。
元丰的确没有劝动裴有卿,裴有卿在听完元丰这一席话后,的确有些难受,也默然了许久,但默然过后,他还是掀开被子下床了。
元丰见他这样,连忙劝阻道:“世子,您身体还没好,不能再这样折腾了!”
他知道裴有卿要去做什么。
但裴有卿又岂会被他劝动?他早就知道想要求得徐家人的谅解不容易,就像当年求亲,如若不是云娘答应,又有祖父做媒,恐怕徐叔根本不会答应他娶云娘。
如今云娘又因为他家的缘故丢了这样大的脸面,徐家没直接动手打他已经算是给他体面了。
“不必阻拦,我早有心理准备。”
裴有卿一边拿过架子上的衣裳自行穿衣,一边道:“云娘一日不见我,我就站一日,两日不见我,我就站两日,一月不见我,我就站一月……我总能等到她的。”
何况他相信云娘也不会真的舍得一个月都不见他。
等佩戴好香囊和玉佩,裴有卿便让人传膳。
元丰无法,只能让人快些把准备好的早膳送过来,他知自已劝不住,便只能希望世子多吃些把身体养好,别又晕过去了。
等吃完早膳。
按理说,裴有卿是该去陈氏那边请安的,但想到昨日母亲知道他去徐家大发雷霆,他又是那样晕着回来的,恐怕这一去,母亲又有话说,思忖半晌,裴有卿还是打算先去徐家再说,大不了回来之后再向母亲认错。
于是等陈氏起来见完管事吃完早膳,原本想去裴有卿那边看看他的时候,得到的消息就是裴有卿出门了。
最初从丫鬟口中听到这话,陈氏的脸立刻就沉了下去,手边的茶盏也被她狠狠砸在了地上。
可最后陈氏竟然什么都没说,只是自已坐在椅子上冷着脸平复着自已的气息。
这倒是让梓兰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一眼。
第184章 裴有卿知晓云葭的踪迹
裴有卿到徐家的时候,徐琅已经去书院上学了。
起初徐琅并不肯去,他生怕裴有卿找上门,还是岑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劝他,跟他说他在家反而更加不妥。
徐琅一想也是,家里没人,下面的人反而更加不敢随便把人放进来了,而且他在家看着裴有卿那个混账东西就一肚子气,偏偏打又打不得,还不如去书院来得自在。
反正他姐一时半会也回不来,就让那个混账东西直接在外面暴晒好了!
他不是那么喜欢站吗?
站死他算了!
不过徐琅走前特地叮嘱过了,一是不许任何人告诉裴有卿他姐的去向,二是他姐要是回来立刻派人去书院给他传信。
老爹不在,他誓死都要守卫好他姐,绝不能让裴家那些腌臜东西靠近他姐!
这样几番安排后,徐琅方才安心离开。
而有了叮嘱的徐家人在看到裴有卿如期而至的时候也只是脸色变了几变,根本没有搭理。
然裴有卿今天竟也不似昨日那样要求见人了,而是沉默地站在徐家门前。
偏偏他站的又是来往的道路,纵使徐家人想赶他也没办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气也越来越炎热了,快六月了,虽然还未到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但烈日当空,裴有卿又无东西遮挡,长时间站在太阳底下自然是头晕目眩。
这里住得都是勋贵人家,裴有卿在燕京的声名又很大,路过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不认识裴有卿的,看裴有卿这样,难免要多劝几句,见裴有卿只是笑着与他们说无妨,他们不好直接跟徐家说话,但私下的议论声却是不小的。
这样的次数多了,徐家门房的人便有些待不住了。
有人立刻往里面递消息。
王妈妈和罗妈妈两位管事的老妈妈很快就知道了外面的那些事,两位妈妈知道这事后,脸色都不大好看。
王妈妈性子急,脾气也大,知道之后更是立刻啐了一声,没好气道:“这是把我们徐家直接放在火上烤啊!”
她当然知道这位裴世子这样行事也是没办法,害徐家处于这样的状况也并非他的本意。
但知道是一回事,心里的厌恶又是另一回事,早在裴家上门要退亲那天起,她就对裴家那一大家子没什么好脸色了,此时她也不管裴有卿是真的来求原谅还是什么,当即就想出去把人赶走,免得再来霍霍他们的名声。
还是罗妈妈握住了她的胳膊。
“你拦我做什么?”王妈妈脸色难看,想到什么又立刻皱了眉,声音也低了下去,“难不成姑娘她……”
罗妈妈知道她在想什么,忙瞪眼嗔她:“瞎想什么?姑娘早就跟我通过气了,和这位裴世子是没可能了。”
王妈妈一听这话,总算松了口气:“没可能就好,就怕咱们姑娘想不开,这男人再好,有那么一对公公婆婆又能有什么好日子?”
她们都是过来人。
自然知道对一个女人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那你刚拦我做什么?”王妈妈又不解了。
“你不知道你自已的脾气?我拦你是担心你脾气一上来,被外面那群人看到又得说我们不好。”罗妈妈开玩笑般说了一句。
王妈妈听到也不生气,只是嗤道:“行行行,就你脾气好,那你去!这一天到晚站在外面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姑娘负了他。”
想想就觉得晦气,王妈妈没忍住又呸了一声。
罗妈妈早知她脾气,笑着摇了摇头:“好了,我去跟他说。”她说完就拍着膝盖起来了。
王妈妈原本想跟她一道去的,但也怕自已的脾气控制不住,想想还是没跟过去,只让人给各个院子的人传话,谁要是在姑娘来时口无遮拦地议论这些事,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
罗妈妈一路走到大门口。
门房的人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忽然瞧见罗妈妈过来,立刻就跟有了主心骨一般。
“罗妈妈。”
门房这边的人全都跟罗妈妈打起了招呼。
罗妈妈跟他们点了点头,往外看,待瞧见那位裴世子身边围了不少人,都是旁边几个府邸的丫鬟婆子,她眸光不禁微暗。
从前倒是没有发现,如今才发觉这位裴世子还真是有些招桃花。
裴有卿也看到罗妈妈了,他正跟身边诸人道着谢,忽然瞧见有人从里面出来,再一看,竟然是云娘的乳母,他立刻匆匆谢过那些人的好意,大步走了过去。
“罗妈妈。”
他因暴晒而稍显红晕的脸上没有隐藏般激动道:“是不是云娘让你来见我的?她肯见我了是吗?”
“裴世子。”
罗妈妈看人过来先朝人请了个安,听到后话倒是笑道:“世子说笑了,姑娘不在家,亦不知您在此处,又岂会吩咐我来见您?”
裴有卿听到这话,微微蹙眉。
他自然不信这番话,他今日一大早就来了,云娘怎么可能不在家?他只当是云娘依旧不肯见他,虽心里难过失落,但还是温和出声道:“不知妈妈有何吩咐?”
罗妈妈笑笑:“吩咐不敢当,只是有句话想问问世子。”
裴有卿忙道:“妈妈请说。”
罗妈妈问:“敢问世子想置我们徐家于何种地步?”她的声音并不算尖锐,甚至语调还称得上温和,但问出来的话却足以让人心下一凛。
裴有卿一听到这话就立刻蹙了眉,他面若不解:“妈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妈妈看着他问:“世子可是觉得自已如今这样是在赎罪?是在祈求我们姑娘和国公爷的原谅?”
裴有卿颔首:“自然。”
若不然他为何要在这经历日晒雨淋?
“那世子可曾想过你这样做的后果?”见裴有卿仍目露疑惑,罗妈妈继续往下说,“请世子转身。”
裴有卿越发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但他心里尊重这位云娘的乳母,虽然不解,但还是顺势转过身,身后路道上站着不少人,此刻正看着他们。
“世子看到了吗?”
“看到了,但子玉还是不明白妈妈的意思。”裴有卿重新转过身,眼中依旧有不解。
“那些人先前可曾安慰世子,或是询问世子需不需要椅子、扇子、伞?”
“有。”
裴有卿再次颔首:“但我都拒绝了。”
他既然是来赎罪求得谅解,自然不会接受旁人的好意。
“那他们可曾说道我们徐家不好?”
忽然听到这一句,裴有卿犹如醍醐灌顶一般,霎时神智也变得清明起来,他终于明白这位罗妈妈要说什么了。
他神色微变,嘴里忙道:“我有解释,也有请他们不要胡乱臆测,妈妈,我知道这事是我们家做得不对,但我事先并不知道这些事,你是云娘的身边人,应该最清楚我对云娘的感情,我……”
裴有卿这番话还未说完。
罗妈妈就率先抬手阻拦他继续往下说。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世子是读书人,应该最知道这话的意思。就像此刻,旁人见世子站于我们徐家门前,他们不会觉得世子是来认错的,即便有这样觉得的人,但见世子这样大汗淋漓站在外面也只会心疼世子,继而觉得我们徐家对世子过于苛刻,然后非议我们徐家做得有多过分。”眼见裴有卿神色苍白,似乎欲辩,罗妈妈淡声问他,“如此,老奴敢问世子一句,世子可是同样觉得我们徐家对您太苛刻了。”
裴有卿摇头,他的声音依然哑了,带着茫然和无措:“……我从未这样觉得,我只是想见云娘,想跟她道歉。”
“老奴不知世子心中所想,只知道世子的做法再一次给我们家、给我们姑娘带来了伤害。如果世子真的为姑娘好,你就应该立刻离去,而不是继续站在此处任由别人继续摘指议论。”
“可是……”
裴有卿想说自已还未见到云娘,可看着罗妈妈那张沉肃的脸,裴有卿沉默半晌终是低了头。
“……我知道了。”他低声,又再一次抬眸恳切道,“妈妈可否让我见云娘一次?只一次,我只是想见下云娘,想和她说下我的想法。”
罗妈妈摇头:“我已经说了,姑娘不在。”
“请世子回吧。”
罗妈妈说完便不再理会裴有卿,转身往屋中走,路过几个门房的时候说道:“关门。”
几个门房纷纷应是。
裴有卿眼睁睁看着那两扇门再次从他眼前合上,一如昨日,他步子下意识往前迈去,但念及刚才妇人的那番话又停了下来,他最后也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两扇门于他面前一点点合上,最后一点徐家的光景都瞧不见了。
事情传到追月耳中的时候,罗妈妈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她自昨晚起就有些神不守舍了,今天做针线的时候更是不小心扎了好几针,十指连心,她却连疼都顾不上了,满脑子都是底下人传进来的话。
什么“裴世子昨夜在雨中待了许久,最后晕倒了”……
越想她便越焦心。
“听说了没?裴世子又来了。”
听到院子里丫鬟们的议论声,追月耳朵动了几下,待听到一句“听说来了快一个时辰了,少爷发了话不准他进来,那世子爷就一直在门口站着,这么大的太阳,也不知道他扛不扛得住”,追月握着针线的手再一次不小心扎进了自已的手指里。
这下疼得紧。
追月没忍住轻轻喊了一声。
有人听到声音忙走过来一看,瞧见追月手指都开始冒出血珠了,纷纷吓了一跳:“姐姐今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您还是别碰这些针凿之物了。”
有人把她手里的针线活拿走了,不肯让追月碰了。
追月也没阻拦。
她沉默地坐在廊下没说话。
见她脸色不大好看,人也看着有些呆呆的,又有人问:“姐姐是不是今天身体不舒服啊?我瞧你看着有些不大对劲。”
追月摇了摇头,低着头,声音很轻得说道:“没。”
“可姐姐的脸色白得紧,要不姐姐还是下去歇息会吧,左右现在姑娘不在,也不用姐姐在这伺候。”
追月本想摇头,但看着手指里冒出的血珠,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她往后院走。
回到房中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脑子里一会是王妈妈派人传来的嘱托,一会是那些丫鬟的议论声,想到那样玉做的人为了姑娘做到这种地步,她实在没法不动容,最后追月还是咬牙起来了。
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她在昏暗的屋中,握着拳头暗暗想道,如果、如果裴世子还在的话,她就与他说,若不在,那就是世子和姑娘无缘……
这样想着,追月最后还是起身往外走去。
她自然不会往前院走,而是去了后门,有熟悉她的人看见她过来,纷纷笑着与她打起招呼,问她要去做什么?追月只说有事,却不敢多言,往外跑了。
旁人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说什么,只看追月跑远便收回了视线。
追月一路跑到后门。
要出去之际,她还犹豫了一番。
如果姑娘知道的话……
她这些日子本来就被姑娘冷落了,要是让姑娘知道……
可又有一个声音在跟她说:“你是为了姑娘好,姑娘如今不在家,不知道世子都为她做了什么,若是姑娘知道,肯定也会心软,重新接受世子的。”
“是,我是为了姑娘好。”
追月低声与自已呢喃,那犹豫的脚步终是未再犹豫,她迈了出去,往前走,见道路空空,并无那个熟悉的身影,追月心中暗暗失落,看来世子已然走了。
她不可能离开徐家,更不可能去裴家找世子同他说姑娘在哪。
就在她满心遗憾,低着头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道温润至极的男声从身前传来:“前面的,是追月姑娘吗?”
第185章 你喜欢她?
原本打算往回走的追月听到这句话立刻止步抬头,然后她就看见那个熟悉的犹如神仙一般的温润身影正朝她快步走来。
乍然看到那个身影,追月还有些未能反应过来。
待那身影走近,她看到那位素来整洁如仙的男人此刻皮肤被太阳晒得通红,就连嘴巴都干得起了皮,立刻红了眼睛。
“您怎么那么傻呀?”
“那么大的太阳,您怎么也不知道找个地方躲一躲?”
裴有卿未去理会追月的关切,而是对着人迫切问道:“是不是云娘让你来见我的?云娘她肯见我了是吗?”
他亦未想到。
先前徐家关上大门之后,他又在原地停留了一会。
直到看到身后那些人还在,他纵使心里难受,还是走过去先同她们说了话,请她们回去,也请她们切莫误会徐家,如此种种,总算把人都劝走了,他却不知该去该留。
未见到云娘,他自然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可若是继续留下,就像那位罗妈妈说的,只会给云娘、给徐家带来更多的非议。
怀着这样的心情,裴有卿独自一人在路上默默走着,也没想着能见到云娘,只是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样也不对、那样也不对,他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力,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见到云娘,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徐家人原谅他。
未想这种时候,老天竟听到他的祈求,让他看见了追月。
此刻他满怀希冀,就连原本失神的双目都重新明亮起来。
追月接连被问了两个问题,又见世子面上急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诉说。
裴有卿见她这样,脸上的那点激动又一点点冷却下去了,他沙哑着嗓音低声道:“云娘她……还是不肯见我吗?”
追月看见他面上的失落,忙道:“不、不是!”
等裴有卿抬眸看过来,她想改口已来不及了,只能继续硬着头皮看着裴有卿说道:“姑娘不在府中,她并不知道您来了。”
裴有卿闻言,目光微怔,低喃道:“云娘竟然真的不在府中?”他还以为刚才罗妈是在骗他,没想到这是真的,那……
“那她昨日?”他不由问道。
话已经开头,便没法收回了,追月看着他继续说道:“姑娘昨日就去了庄子,至今还未回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裴有卿一扫面上的憔悴不堪,重新变得疏朗开阔起来,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云娘不会这样对他!原来她不是故意不见他,而是根本就不在府中。
裴有卿脸上终于再次展露出明朗的笑容。
既然知晓云葭在哪之后,裴有卿便有些待不住了,要走之时,他又看着面前的追月郑重道:“今日多谢追月姑娘这番告知,待我求得云娘的原谅后,再来感谢姑娘。”
他说完朝追月拱手一礼,方才大步离开。
很快裴有卿便翻身上马。
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裴有卿没一会就离开了这边,而追月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方才往回走。
她回去的这一路心情都很好。
直到快走到房中时,听到前方传来一道严厉的女声:“你去哪了?”
追月抬头,便见罗妈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榆钱树下。
瞧见罗妈妈的身影,追月脸色微变,她立刻收敛脸上的表情,快步走过去与她问好:“妈妈。”
“嗯?”
罗妈妈淡淡颔首:“去哪了?”
追月低着头,自然不敢说实话,因为紧张,她的双手紧紧攥着,声音也变得有些磕巴起来:“我、我刚才不舒服,去厨房了一趟。”
罗妈妈见她这副模样,愈发皱眉。
她倒是也未多想,这阵子这丫头不得姑娘喜欢,每次看到她也都是唯唯诺诺的样子,到底是陪着姑娘长大的人,也是她看着长大的,罗妈妈向来外冷心热,此刻见她战战兢兢的便也放缓了些语气:“身体不舒服,就让别人替你跑腿。”
追月听到这话,悄悄松了口气:“好。”
她轻声应道。
罗妈妈又问:“上次给你的名单,你看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追月的脸色立刻又变了,她当然知道罗妈妈说的这份名单是什么,下意识地她抬头说道:“妈妈,我不想嫁。”
罗妈妈听到这话,立刻又皱了眉:“什么想不想的,这是姑娘给你的恩典,你以为所有人都能像你这样?这都是府里的青年才俊,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婚事,姑娘怜你从小跟着她,特地要你自已挑选,你有什么不想嫁的?”
“还是——”
她想到一个可能,皱眉审视起追月:“你心里已经有人了?”
追月心下一跳,忙道:“我没有!”
罗妈妈又看了她一会,方才收回审视的目光:“没有就好,你选个你中意的,回头与姑娘去说,你是姑娘身边头一个出嫁的,姑娘肯定会给你嫁得风风光光。”
“再说你嫁了又不是不能留在姑娘身边了?以后你照样还是能留在姑娘身边替她做事。”
追月红唇嗫嚅,还想说什么,有人过来了:“罗妈妈!”
罗妈妈回过头,瞧见是后院做杂活的人,便收了与追月的话,撂下一句:“好了,你先去歇息吧。”
而后她便未管追月,径直往人那边走去:“怎么了?”
“您家那位又来找您了。”来人轻声说。
罗妈妈一听这话就沉了脸,她未多语,只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便往后院那边走了。
追月还留在原地,她脑子里还是罗妈妈跟她说的那几句话。
她其实知道罗妈妈说的是对的,姑娘待她不薄,名单上的那些人在府里都担任要职,说句青年才俊也不为过,底下的那些姐妹知道姑娘给她挑夫婿,不知有多羡慕她。
可她就是……不喜欢、不想嫁。
想着此时去找姑娘的裴世子,追月在心里暗自祈祷,她希望世子能跟姑娘重修旧好,能重新在一起。
*
云葭并不知道裴有卿已经找来了,她跟裴郁刚到明家。
明家位于庄子的最南边,这里靠近山脉,附近没什么人家,用篱笆围起来的一家农户,能看到里面还养着鸡、鸭,房子不大,打扫得倒是十分干净。
还未进去,云葭就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他拄着拐杖,手里拿着一只碗,正在喂鸡。
明暄一路沉默不语,尤其是越靠近他家,步子就走得越慢,此时看到院子里的人却慌了神,也顾不上云葭和裴郁,他大步推开栅栏就走了进去。
“爹,我不是跟您说了吗?我会来喂的!”
明暄说着一把从明长遂的手中抢过喂鸡的汤碗,作势要扶着人进去歇息。
明长遂无奈喊道:“暄儿。”却又敌不过自已儿子的力气。
直到看到院子外站着的一男一女,明长遂微微怔神,待瞧见两人身上穿扮,便知来人是谁了,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明暄的胳膊,说道:“有客人来了,怎么也不知道与为父先说一声?”
明暄也是这个时候才想起他还带了人过来,沉默片刻,他没立刻带人回屋,而是跟明长遂说道:“是诚国公府那位县主。”
明长遂早从云葭的那身打扮和气度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此刻他轻轻抚了下衣袖,郑重地与云葭行了一礼:“县主。”因为身子的残缺,他没办法行全礼,但他一身布衣、风度翩翩,不像农户,倒是更像一位先生。
其实这样说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明家与其他人家不同,并非世代务农,明长遂也不是燕京人,而是从外乡来的。当初明长遂投靠此处也是因为得罪权贵,断了前程,本想带着妻儿离开老家来燕京讨生活,未想那权贵在燕京也有自已的门路,明长遂几次征聘西席都被人搅黄了,还被人赶出了燕京,正在他为难之际,看到了徐家这个庄子。
云葭今日已托人了解了一番。
知晓蔡泓说明长遂不错,也是因为最初他在这管事的时候,明长遂曾做过他副手。
明长遂读过书,还有过功名,当初庄子的布置建设,他更是没少参与……只是后来蔡勇酒后轻薄了秦氏,明长遂跟蔡泓彻底闹翻,原本他想去报官,却不幸从山上摔下,之后又为了自已的独子只能选择隐忍不发。
这么多年下来。
云葭原以为会看见一个憔悴颓废的男人。
未想男人一身布衣,虽于陋室,却并不见半点愤然颓废。
他衣袂飘飘站在那,眉眼温和,让人忍不住去想当年他高中时是怎样的情景模样。
“明先生。”
云葭亦与人回了礼。
明长遂未想她会回礼,神色错愕一瞬,想避开,然身体上的残缺让他没发立刻避开,只能侧过身子,算是不敢深受。
他见云葭似有话要说,便与人道:“县主请进来说话吧。”
云葭颔首。
带着裴郁跟着父子俩进屋。
明暄在外如狼崽一般,对谁都怀有警惕,动不动就龇牙咧嘴,但在自已的父亲面前却十分听话,如家养的犬猫,他扶着明长遂坐在主位,又被人指使着去泡茶。
只泡了两盏,没给裴郁,他还以为裴郁是云葭的侍从。
裴郁对此看也未看,他自小受人冷待,岂会把明暄这一番做派放在眼中,他垂眸,目光却落在明长遂的那双脚上。
直到云葭与他说道:“阿郁,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跟明先生说。”
裴郁方才收回视线。
他垂眸看着云葭,长眉微拢,并不愿意她一个人在这。
直到云葭又朝他笑了下:“没事,去吧。”
裴郁这才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抬脚出去了。
明长遂不知她有何事要说,但也跟明暄说道:“暄儿,你也出去吧。”
明暄皱眉,但也只是犹豫了一瞬就点头出去了,他跟着裴郁出去,又不满人站在他前面,仿佛他才是主人一般,他立刻哐哐哐摆手摆脚快步往外走了几步,待走到裴郁身边的时候,还故意撞了下他的胳膊。
被撞得往旁边偏了下的裴郁:“……”
默默看了明暄一眼,见他挑衅般回头看他,一副“有本事你跟我打一架”,裴郁抬手拍了拍自已的胳膊,未曾理会,继续往外走去。
而留在屋子里正跟云葭说道“陋室粗茶,县主勿见怪”的明暄看到这副情形也是脸色微变,他又是紧张又是头疼无奈地跟云葭道起了歉:“抱歉,县主,小儿不懂事,回头我就让他跟这位小护卫道歉!”
云葭看着裴郁的身影,淡声:“他并非我的护卫。”
明长遂微怔:“那他是……”
云葭收回视线,看着明长遂说道:“家人。”
“什么?”
明长遂这下脸色是彻底变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沉默寡言的少年竟是县主的家人,他是知道诚国公府的小少爷的,传说中是与那位诚国公差不多的性子,所以刚才虽然见这少年衣着富贵,他也未曾往这边去想。
未想——
他当即作势要喊明暄进来给人磕头道歉去,还未开口,云葭就先开口道:“我先同明先生说下我的来意吧。”
明长遂自然没有不听的道理,他心里还紧张着,生怕明暄因为这个缘故出事,便听坐在一旁的明成县主说道:“令夫人的事,我已经知晓,蔡勇我也已经让人拿下了,不日就会有处置。”
这事。
明长遂昨夜就已经从明暄的口中知道了,他也没想到多年过去,竟然还能还淑娘一个公道。
明长遂暂收起心思,低头与云葭道谢:“多谢县主。”
云葭摇头,又说:“我已经与官府的人打点过了,不会有人知道令夫人因何而死,令夫人的墓,我也已经着人重新修缮了,这是我的心意,也是我的歉意。”
这些事,别说明长遂不知道,就连一向爱往外面跑的明暄也不知道。
此刻听云葭说起,明长遂神色怔怔,等回过神方才叹道:“其实县主不必如此,冤有头债有主,既然蔡勇已经伏法,前事便已经过去了,我和暄儿亦不会怪罪到旁人的头上。”
“至于淑娘的死……”
他和暄儿倒是不怕,无论淑娘因何而死,她都是他的妻子,无论是他还是暄儿都不会觉得不齿或是丢人,只是他实在不想淑娘死后还要遭人非议。
更怕暄儿冲动,日后行错事,明长遂长叹一口气,忽然扶着桌子起身,又朝云葭郑重地行了一礼:“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县主了。”
云葭忙道:“明先生快请起。”
等明长遂重新坐下,云葭才又说道:“我今日来除了这几桩事外,还有一件事与先生商量。”
明长遂说:“县主请说。”
云葭看着明长遂说道:“我想请先生替我做事。”
……
屋内的声音并未传到外面,但屋外两个一大一小的少年却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屋内的两人,他们各自都有关心的人,先前瞧见明父扶着桌子起来要给云葭行礼的时候,明暄就有些待不住了,当即就要进去,却被裴郁拦下。
明暄自然不会把裴郁放在眼底,他以为裴郁几次不理会他的挑衅,是因为本身就是个绣花枕头。
未想无论他怎么挣扎,竟都无法挣脱出裴郁的手心之中,他方才知道先前他不理会并非不行,而是懒得理会。
这让明暄觉得有些丢人。
而这种丢人的心情使得他更加不肯服输了。
“你松开,我跟你好好打一场!”他压着声音看着裴郁咬牙切齿。
裴郁未曾理会,依旧桎梏着身边的明暄,免得他进去坏她的事,目光更是始终看着里面,观察着里面的一举一动,确保云葭的安全。
明暄今年虽然才十二。
但庄子里什么样的腌臜事都有,扒灰的、兄占弟妻的、还有许多未婚直接在野地里苟合的……他虽然年纪小,但因为自幼就爱往外跑,看到的这种事海了去了,也就比许多同龄人都要早熟,此刻见身边俊美的少年一眨不眨看着里面,又想到先前几次他忽然发作,好像都是因为他开罪了那位县主,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答案,明暄忽然眯起眼睛对着裴郁说道:“你不会是喜欢她吧?”
第186章 再次擦肩而过
几乎是他才说完,原本一眨不眨看着里面情形的裴郁就立刻转过头来,他眉心紧皱看着身边的明暄,薄唇微抿,不曾说话。
明暄见他这般,便更为笃定了。
他那双眼睛霎时迸发出明亮的光芒:“你果然喜欢她!”
他这次的声音较起先前要响一些,传到里面,虽然不至于让云葭和明长遂仔细听清他的话,但明长遂本就担心他惹事,忽然听到他的声音,连忙提声喊道:“暄儿,仔细陪着小公子,不许闹他。”
明暄高高诶了一声,脸却仍旧扭着看向裴郁的方向。
见那俊美的少年依旧在看他,明暄轻轻嗤了一声,他以为掌握了裴郁的秘密,顿时变得嚣张起来,也不管自已一双手还被裴郁桎梏着,他半眯着眼挑着唇看着裴郁笑得十分恣意:“你很在乎她吧,要是让她知道你喜欢她的话,你……”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他就看见身边的俊美少年脸色立刻变了。
明暄第一次在这位少年的脸上看到慌乱的神情。
果然如此!
他心中暗暗想道,刚想借此让少年给他磕头认错,叫他一声爷爷,他可以考虑考虑不跟别人说起,然还未等他说完自已的决定,他的脸色就陡然一变。
他的手腕以一种扭曲的形式被人扭转了。
明暄打小也是跟别人打架打到大的,村子里的那些小孩没少跟他打架,他这么多年从挨打到打人,受过的伤数不胜数,但他还是第一次疼得当场就想掉眼泪。
“你……”
明暄疼得龇牙咧嘴,刚想破口大骂,就听身边少年淡淡说道:“你不想让你爹看到吧。”
明暄脸上的愤怒和不甘在听到这句话时瞬时一变,他不由自主地扭头往里看,里面坐着的两人还未察觉到外面的动静,依旧在说着话……刚刚还盛怒不已的明暄在看到他爹时,心里的那些愤怒倒是一点点被压了下来,然后逐渐转为平静。
他当然不想让他爹知道。
自记事起,他发现自已只要每次带一身伤回来,他爹会暗自伤心之后,他就再也没让他爹看到他受伤的样子,就算在外面打得再狠、伤得再厉害,他也不会让他爹知道。
以前如此。
如今更如此。
“你想做什么?”
手疼得好似要断了,明暄忍着痛压着声音问裴郁。
裴郁目光沉沉看着他说道:“不想你跟你爹死,就给我闭嘴。”
明暄听到这一句威胁的话,下意识想出声嘲讽,他还敢杀了他们不成?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身边少年冰冷的脸,还有那双冷漠至极的黑眸,他的心中竟然隐隐觉得他敢。
他真的敢杀了他们。
“你……”
明暄的脸色变了,就连声音也不自觉变得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自已的手一松,原本桎梏着他的那双手忽然松开了他的手,明暄正怔怔看着,便听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身边少年已然起来。
而他后知后觉回过头,便瞧见他爹跟那位县主出来了。
看到他爹拄着拐杖走着,明暄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神情跑过去扶住他爹。
明长遂正跟云葭说着话,突然被人扶住便朝明暄笑了笑,待瞧见他儿子此时的模样,明长遂长眉微蹙,做爹的自然最是了解儿子不过,他低声问明暄:“怎么了?”
云葭听到问话也看了过来。
明暄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都落在自已的身上,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顾一切直接揭露那个人的心思,看他那么在乎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样子,他就越想揭发他,让他可以吃不了兜着走!
但刚才那一句威胁,还在他的耳边环绕。
明暄既无畏又畏惧,他这些年活得像深林里的狼崽一样,对谁都龇牙咧嘴凶巴巴的,可他同样害怕他爹被他连累,要不然他也不会忍耐蔡家这么多年。
挣扎许久。
明暄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
明长遂虽然还是觉得他此刻有些怪怪的,但毕竟还有外人在,他也不好多说,便也未再看自已的儿子,而是转头跟云葭说道:“承蒙县主赏识,明某不胜荣幸,日后明某一定会和林管事好好照看好庄子,不辜负县主的信任。”
云葭闻言笑笑:“那就有劳明先生了。”
她见明长遂这样站着也不便,心里思忖着回头还是让人送个轮椅过来,平日出去也方便。事情已然解决了,她过后还有别的事,便想同人告辞了,这个时候,袖子忽然被身边的裴郁轻轻牵了一下。
他少有这样的举动。
云葭错愕回眸,轻声问他:“怎么了?”
裴郁看了眼面前的明家父子,没立刻说话。
云葭不知道裴郁怎么了,但她还是先同明家父子点了点头,而后带裴郁走到一旁,等听裴郁说完那番话,她不由惊讶道:“真的?”
明家父子不知他二人在说什么,只听那位县主忽然惊讶出声,明长遂还以为怎么了,不由关切问道:“县主,怎么了?可有明某能做的?”
云葭压抑着震惊的心情重新走了过来,她没说话,目光却落在明长遂的伤脚上。
她的打量落于父子俩的眼中。
明长遂这么多年早已习惯别人的目光,也早就不在意了,可明暄不同,他平生最厌恶别人看他爹的脚,这种厌恶足以抵消所有的畏惧,此刻他竟也顾不上裴郁的那一份威胁了,当即沉下脸想问她看什么。
然后让她滚出去!
可还不等明暄喝问出声,就听云葭问道:“明先生,你这腿有找大夫看过吗?”
她话中皆是关切,并无半点嘲讽和可怜,这让明暄心里的怒气渐渐消了下去,他没再说话,但还是寸步不离地站在他爹身边,脸色也依旧有些不大好看。
明长遂知道他在介意什么,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后跟云葭温声说道:“看过。”
云葭问:“大夫怎么说?”
“附近的行脚大夫说我伤了根本,日后不能再像正常人那样行走。”说起自已的伤腿,明长遂也是无奈的,可或许是无奈的事多了,他竟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了。
他出生清贫,二老费尽心思供他读书,可就在他高中的时候,二老却因多年的病痛接连离世。
因为这个缘故,那年他没能继续往上考,而三年科考,要等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他没时间没精力也没钱继续去熬。
遇到淑娘之后,他以为老天总算开眼了。
没想到淑娘先是被恶霸看上要强占了她,后来他们举家跑至燕京,来到了徐家这个庄子,他原本以为蔡泓是他的伯乐,以为终于有一处地方可以让他们一家人安生栖息了,没想到蔡勇却醉酒欺负了淑娘还把她给杀了。
那阵子明长遂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每日浑浑噩噩,从山上摔下,断腿在床的时候曾不止一次怨天尤人。他扪心自问这辈子从未做过一件坏事,可为什么老天却总要一次一次地与他开玩笑?每当他对以后有点盼头的时候,老天爷就会手拿长棒重重敲他一下,让他知道人活着还能更糟糕。
他甚至不止一次想算了,就这样死了也挺好。
反正他也不想活了。
如果不是因为暄儿还小,如果不是怕就这样去了地底下,淑娘看到他会怪罪他,他恐怕早就要跟着他的亡妻一起去了。
多年过去。
眼看着暄儿一天天健康地长大,明长遂心里的那点怨气也早就没了,不能像正常人就不像吧,反正暄儿也渐渐长大了,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此刻被云葭这般询问,明长遂也只是笑笑:“县主放心,我虽伤了腿,但也不会耽误您交给我的差事。”
他以为云葭是不放心,遂这样说道。
未想云葭却摇头道:“明先生误会了,我早知明先生的身体,若介意便不会特地登门拜访,我询问,是因为先生的腿……或许还可以根治。”
“什么?”明长遂目露怔色。
原先抿唇不语的明暄听到这话更是急不可耐道:“你说的是真的?”
他最在乎的就是他爹的身体了,此刻听闻能治,自然着急,一时就连尊称都顾不上了,直到想到什么,他忽然又一拧眉,看着裴郁的方向沉声问道:“是他说的?”
他对裴郁有成见,又才被裴郁威胁过,自然不会信他。
“你又想做什么?”他如一个狼崽一般护在他爹身侧,沉着脸虎视眈眈看着裴郁。
云葭敏锐地听出那个“又”字,她疑惑地看向身边的裴郁。
可裴郁即便被明暄这样质问也并未有多少反应,甚至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云葭知他在外素来是少言寡语,懒得与旁人多说一句话的,便替他说道:“是他说的。”
“暄儿。”
不等明暄再开口,总算回过神来的明长遂忙握住明暄的胳膊,皱眉制止道:“不许这样没礼貌。”
明暄向来听他的话。
虽然依旧瞪着裴郁,却还是听话的没再开口了。
云葭不知这二人之间有什么矛盾,但见裴郁没当一回事,也就没说什么,只跟他说道:“阿郁,你跟明先生先说下情况。”
裴郁听到她的声音方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着明长遂开口,依旧是没多少表情的样子:“能治,但不保证一定能治好。”
他说话直接简洁。
云葭心中无奈,除了她爹跟阿琅,裴郁还是她认识的第一个这样直接的人,过往时候习惯了和那些弯弯绕绕的人相处,如今却觉得这样的直接很好,至少不会让旁人满怀希望再感到失望。
不过云葭还是替裴郁多补充了一句:“刚才阿郁看先生走路的姿势,觉得先生和那些真的不良于行的人不同,这样,之后我会派个大夫过来给先生看下,若真能治好,对先生而言也是一件幸事。”
明长遂听完之后已经说不出话了,他一直以为自已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竟然还有一天能听到自已的腿竟然还有希望……
明暄同样说不出话,他一会拧眉看着裴郁,一会又回过头去看他爹,待见他爹面上的茫然,明暄不由紧握他爹的胳膊,轻声唤道:“阿爹。”
明长遂听到他的声音方才回过神。
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已的儿子,看到他眼中的担心和关切,明长遂笑着朝她摇了摇头,而后他重新转过头看向面前的两人。
“多谢县主和小公子。”他被明暄扶着与二人作长揖。
云葭忙上前虚扶了人一把,嘴里跟着说道:“等先生真的能走了,再与我们道谢也不迟。”
她也不确定明长遂这腿是不是真的能走。
但莫名的,她十分相信裴郁说的话,他既然说有可能,那就一定有可能。
若真能让明长遂的腿好起来,也是一桩好事。
“先生先回去歇息吧。”云葭怕明长遂站太长时间腿受不住。
如今既有希望,那更该好生对待了。
她说完又拒绝了明长遂要送他们出去,自已带着裴郁往外走,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下!”
是明暄跑了过来。
云葭止步回头,瞧见明暄,笑着问道:“怎么了?”
明暄看着她沉默一会后,忽然垂下头低声同她说道:“谢谢。”
小孩应该从未与人道过谢,短短两个字却被他说得十分别扭。
云葭闻言笑笑,却道:“这话你不该与我说。”
明暄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他当然知道该与谁道谢,虽然不清楚他爹的腿能不能治好,但如果真得能治好,那这人今日这一番话对他和他爹而言就是再造之恩……可他心里始终忌惮着裴郁先前的那一顿威胁。
犹豫片刻。
最后还是感激战胜了别的东西。
他朝着裴郁的方向,仍低着头,声音也更轻了:“谢谢。”
依旧是干硬且别扭的两个字。
裴郁淡道:“不用,我也不是为了你。”
明暄:“……”
靠!
他没忍住,原本还别扭的脸跟着扭曲了一下,最后还是忍着没有发火。
云葭笑着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裴郁,她还是第一次觉得身边少年有时候说话也挺噎人的。
这样也好。
省得她总担心他受欺负。
“去照顾你爹吧,我会早点派大夫过来的。”云葭看着明暄说道。
明暄听完这话,悄悄松了口气。
他特地跑来,一来是为了道谢,二来也是为了云葭这一番保证。
“我不白承你的情。”明暄仰起头看着云葭,神情倔强坚毅,“只要我爹的腿能治好,以后我就任你差遣!”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给你当牛做马!”
云葭未想会听到这一番话,错愕一瞬后好笑道:“不用,我身边能差遣的人已经够多了,你就留在你爹身边好好照顾他吧,不用给我当牛做马。”
“你是觉得我比不过他是吧?”明暄说着忽然把视线放在裴郁的身上,他用力抿了下唇,而后紧握双拳看着云葭,亦或是裴郁说道:“我总有一天会比过他的!”
他双目灼灼,语气咄咄,显然是把裴郁当做他要翻越的一座高山了。
对此。
裴郁没有丝毫反应,依旧是那张不为所动的脸。
倒是云葭听到这话想到什么,笑着解释了一句:“他不是我的护卫。”见明暄神情错愕,似有惊讶,而身边裴郁也在看她,云葭笑笑:“他是我的家人,所以你不用跟他比,你们俩也没什么好比的。”
“好好读书吧,走你自已的路去。”
云葭说完便未再看明暄,对裴郁说了一声:“走吧。”便径直往外走去。
走到外面。
她见裴郁依旧在看她,不由挑眉:“看我做什么?”
裴郁被她抓包,下意识撇开脸收回视线,但犹豫一瞬还是抿唇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他沉默了一会忽然轻声问道:“家人?”
未想他还在想这事,云葭又是惊讶又是好笑:“是啊,难道我们不是吗?”
裴郁说不出是不是,他也没有家人的概念,只是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此刻忽然被人赋予了“家人”的含义,这让裴郁的心里不可谓不悸动。
越是如此,想到明暄先前那番话,他这颗心便收得越紧。
绝不能让她知道这事,虽然他并不觉得明暄的那番话是真的,他对她有敬仰,却从未想过沾染玷污,他并不认为自已喜欢她,她是他高不可攀的月亮,是从九天降世的神女……他怎么可能喜欢她?
他又怎么配喜欢她?
可他还是害怕她会知道,继而对他心生厌恶,远离他。
绝不能让她知道!
绝不能!
裴郁心下微凛,放于身子两侧的手也握得更紧了。
云葭久未听到他说话,见他沉默不语,便笑道:“怎么,不愿意吗?”
裴郁听到这话立刻回过神。
“不、不是!”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否认道,“愿意的。”
瞧见云葭眼中的明媚笑意,裴郁便知道她先前又是在逗他,这让他有些羞赧,但羞赧过后,心里却滋生出一点点的甜蜜和欢喜。
他没说话,乖巧地陪在云葭的身边,跟她继续一道往前走。
山野间路道狭窄崎岖,他走在靠近田地的一边,护着她,免得她不小心摔下去。
……
这厢事了。
云葭吩咐岑风与林德明留在庄子里,又让岑风去找熟悉的大夫过来给明长遂看诊,有什么消息就给她递话。
至于蔡家那边,蔡勇已经被江川带来的人带走了,蔡曾氏则留下来主持蔡泓的后事,云葭没再过去,只吩咐季年留下两个护卫帮忙。
惊云与和恩也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完了。
马车停在宅子外面,云葭准备离开了,她仍是坐马车,裴郁则继续骑马在她身边护着,一行人出去,快出庄子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惊云皱眉打帘询问,待看见外面的情形时也愣了下。
“姑娘……”她回过头。
“嗯?”云葭正在翻看手里的东西,忽然听到惊云的声音,抬头,见她神情惊诧,她问:“外面怎么了?”
惊云不知该怎么说,索性把帘子都挑了起来,方便云葭看到外面的情形。
于是云葭便瞧见外面跪了一堆人,近百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全都跪在那边,云葭看到这个情形,心中也不可谓不震撼。
等回过神,她忙让他们起来。
他们起来后拿起身边的东西要献给云葭,其中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更是对云葭说道:“县主大恩,我们无以为报,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也是我们的一片心意,请县主务必收下。”
云葭起初不肯收,待听这话,犹豫一番还是点了头,自有人上前收东西,云葭见竟然还有小孩抱着一只用红绳捆住的鸡,不由失笑,她嘱咐惊云:“活物都留下,不许拿。”
这些活物对她而言只是饭桌上的一道菜,但对庄子里的人而言却是能继续生产的东西。
是他们的宝贝。
最后云葭只收了一些蔬菜、果子和鸡蛋。
想了想又让人分成两份,一份放于另一辆盛放杂物的马车,让人回头先送回到家中,另一份则让人拿了过来,打算带到青山寺去。
裴郁暂时还不知道他们还要去青山寺,见云葭这样安排,自然有些惊讶,但也未曾多问。
外面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
云葭又与村民道了别方才带着人离开。
马车行到庄子外的岔路,云葭喊了季年过来,嘱咐道:“让人先送东西回去,我们再去一趟青山寺。”
季年早先时候已经得了惊云的嘱咐,自然知晓要去青山寺的事,闻言也只是抱拳应是。
倒是裴郁惊讶地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云葭看见他眼中的困惑,倒像是根本不知道青山寺上住着谁,不过这也并不奇怪,他原本在裴家就是个隐形人,他的事跟裴家人没什么关系,他自然也不会去在乎裴家人的事……不过这样的话,云葭倒是不打算带他见老国公了。
想来他应该也不会希望见到他。
“有点事去处理下。”云葭只是简单跟裴郁解释了一句。
裴郁听完,果然不曾多问。
“好。”
他只是点了点头。
两辆马车,一辆向下去往城中,一辆则继续向上去往青山寺。
而就在云葭等人离开庄子不久,裴有卿也终于赶到了,他一路跋涉,到庄子的时候,那边的人还未全部散开,未瞧见熟悉的面貌,裴有卿见有人看过来,似乎是在议论他是谁。
他直接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问道:“你们大姑娘何在?”
第187章 所以是小叔子喜欢嫂子?
被问话的人不知道他是谁,只忽然瞧见一个丰神俊秀的年轻男人过来,问得还是县主的事,不由看着人问道:“你是?”
明暄也看到了裴有卿的身影。
他其实刚才就在这了,只是没跟别人似的上前送东西,目送云葭一行人走了之后,他还特地找岑风问了裴郁的身份,知道他居然是信国公府的二公子时,明暄感到十分惊讶,不明白他一个国公府的二公子为何要跟在县主身边,看着就跟个护卫似的。
但对此,岑风等人却不肯多说了。
不说也没事,反正他心里已经更加笃定那小子喜欢县主了?
又想到县主以前定亲的那位就是信国公府的世子,那么说起来,他们以前还是马上要成为叔嫂的关系?明暄想到这层关系,不由在心里哦豁一声,所以这是小叔子喜欢未来嫂子的戏码啊?
了不得啊!
明暄在心里浮想联翩,脸上倒是没有表露出什么。
这种事传出去,连累的可是那位县主的名声,他这人向来恩怨分明,蔡泓父子害他们,他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这位县主帮他们,他自然不会恩将仇报,置她于险境之中。
更何况他还刚被裴郁威胁过。
虽然现在他人已经不在了,但明暄心里还是有点警惕的。
岑风等人已经去蔡家帮忙了,明暄留在此处又听了会闲话,没事干,也打算回去了,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骚动,抬头看去,瞧见又是个相貌俊朗的男人。
明暄心里嘟囔一句“最近什么风,来这么多人”,面上却是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刚想收回目光,就听到身边王伯看着远处奇道:“他怎么来了?”
“他谁啊?”
明暄不认识裴有卿,顺嘴接过话。
王伯看到他就笑了:“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要打听?”话是这样说,但老人还是跟明暄轻声说道,“县主上一任未婚夫,信国公府的那位世子爷。”
王伯在庄子里的时间长了,之前有一次县主回去,是这位裴世子过来接的,他见过,便记下了。
不过如今两家都退婚了,这位裴世子突然过来做什么?
王伯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明暄听到这话,看着裴有卿的眼眸顿时一眯。
——原来是他。
还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
才想小叔子和嫂子呢,这位原本的未婚夫就来了。
不过这位世子也挺搞笑的,都已经退婚了,还追过来做什么?明暄原本打算走了,这会倒是又不着急了,又听那人在询问县主的去向,他在心里暗啧一声,突然走了过去,抬着下巴看着裴有卿问道:“你找我们县主做什么啊?”
裴有卿面前的男人正要开口,忽然被明暄插话便住了嘴。
“小暄,你怎么来了?”男人问明暄。
明暄虽然脾气不好,在他们庄子里数第一刺头,但因为明长遂的关系,庄子里的这些长辈对他还是挺好的,也都可怜他自幼丧母,父亲身体又不好,此刻见明暄过来,他就顺嘴问了一句。
明暄没回答,只扭头跟男人说了句:“陈叔,你家二娃子又在跟人打架了。”
“什么?!”
男人一听这话立刻变了脸:“这死娃子,看我怎么收拾他!”他说完也顾不上再去回答裴有卿的话了,当即骂骂咧咧撸起袖子掉头走了。
明暄见他走了,继续扭头看向面前的裴有卿。
裴有卿亦在看他。
未去理会男孩眼中的审视,裴有卿只当他是在好奇他的身份,便自报家门,紧跟着又问道:“我寻你们县主有事,她现在在哪?”
明暄双手环胸散漫道:“我们县主走了啊,你路上没看到啊?”
“什么?!”
裴有卿当即变了脸。
下山的路好几条,他自然没瞧见,若他瞧见,如今又岂会在这?不过——
裴有卿凝神一想,忽然想起刚才下山的时候的确听到一阵车轱辘的声音,那时他匆匆一瞥瞧见一辆马车也未深思,如今……
裴有卿当即不再多言,说了声“多谢”便掉头往回走。
很快。
他就策马离开了。
马蹄扬起风沙,明暄离得近吃了一嘴沙子,他一边拿手在面前挥,一边呸道,看着裴有卿离去的身影,正是往城中去的那条路,他扬起下巴,鼻子发出一声轻哼,一副深藏功与名地往回走。
蠢货。
还真就这样信了。
县主可不是回城了,他刚才特地跟出去,瞧见县主那是上山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
明暄满脑子都是裴家两兄弟和明成县主,心里已经谱写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他双手枕在脑后想着,突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走来。
来人正是岑风。
看到岑风,明暄心里一动。
岑风得到裴有卿到来的消息就着急赶了过来,他昨日已从吉祥的口中知道这位裴世子回来了,未想到他居然找到了庄子这边,生怕庄子里的人胡乱说话透露了姑娘的消息,他立刻急匆匆赶了过来。
没想到过来一看,并未看到裴有卿。
倒是明暄看到他着急过来,眼眸一眯,跑了过来:“岑管事,你来找那个裴世子啊?”
岑风听到明暄的声音,惊讶,他看着眼前这个半大的男孩,问他:“你如何得知?”
明暄嗤笑一声:“这还不简单?县主已经走了,你刚又在蔡家帮忙,突然急匆匆赶过来,肯定是知道庄子里来外人了。”
他一扫前边的人,未瞧见王伯的踪影,还装模作样说了一句:“是王伯跟你说的吧?”见男人挑眉,他继续朗声说道:“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着急出来是担心庄子里的人泄露县主的踪迹,是吧?”
岑风没想到自已心里那点心思竟然全让眼前这个小子猜中了,他挑眉:“看你这意思,你跟那位裴世子撞上了?那他现在去哪了?”
明暄笑道:“我跟他说了姑娘的踪迹。”
岑风一听这话立即就变了脸。
“你——!”
吉祥走前曾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那位裴世子跟姑娘撞上,此刻知晓裴世子已然知晓姑娘的踪迹,岑风急得不行,当即就打算骑马追出去,但还未等他走上几步就被明暄拦住了。
“别急,岑管事,我骗他说姑娘回城去了,他现在已经追回城了。”
岑风脚步当即勒停。
他回头,看着男孩灿烂又骄傲的脸,审视半天后忽然沉声问道:“你知道姑娘去哪了?”
明暄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刚才瞧见姑娘往山上去了,我也知道姑娘此时肯定不想见到那个姓裴的,自然不会把姑娘真的踪迹说与他听。”
他并未掩饰自已的那点小聪明。
而岑风在短暂地沉默之后,终于舒展了眉目,他十分赞赏地拍了拍明暄的肩膀:“行啊,你这小子,可以啊!”
明暄嘿嘿笑道,完全“忘记”自已昨天还提着菜刀要跟人干架,上前跟人套起近乎:“那你觉得我够不够格待在姑娘身边?”
岑风倒是没想到他还有这个心思,好笑道:“姑娘身边可不是那么好待的,你还嫩着。”
明暄一听这话就不高兴地抿了嘴。
他知道他还嫩着,但是他还小啊,谁能保证他以后就比不上他们呢?!他不满道:“我现在嫩着,不代表我以后还一直这样,总有一天,我会超越你们。”
岑风听到这话,挑眉,他倒是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样的志向。
不过岑风也未放在心中,只拍着明暄的肩膀笑道:“那就等你超过了再说。”
而后他便未再理会明暄。
既然知道裴世子已经回城,并不知道姑娘去了青山寺,岑风便也放心了,他重新往回走,不过岑风心里还是打算给姑娘先提个醒。
让姑娘知道这位裴世子来过庄子了。
不过说起来这位裴世子是如何得知姑娘在庄子的?少爷可是叮咛了许多遍,不准任何人告知裴世子姑娘的踪迹。
看来——
家里也出内鬼了啊。
岑风面上不表,心里却渐渐沉了下去。
第188章 所谓祖孙
云葭这厢还不知道裴有卿去庄子找她的消息。
马车一路往山上去,青山寺位于高处,最初建寺时这条路并不好走,别说马车直接通行了,就连路都寻不到,每次上山都得翻山越岭,让人不禁好奇这座寺庙到底是如何建于这座高山之上的。
后来此处被人重新好好修整过是因为曾有一位王爷在这出家。
那位王爷还十分受宠。
因为这个缘故,青山寺虽然位处偏僻,但上山的路却被人好好修缮过,甚至这些年也一直有翻修,如今前路平坦畅通无阻,马车也可以一路直达到青山寺门口。
云葭此来并不是为了求神拜佛,而是见故人,因此事先季年问她要不要去跟寺里的住持说一声,把无关人等打发的时候,云葭也就没答应。
不过今日本就不是初一、十五。
燕京城中就有不少寺庙,也不会有人特地跑到青山寺这边,因此今日青山寺中原本也就没有多少香客。
门前的扫地僧看见他们过来,放下手中的物什,上前行礼问好。
身边裴郁还在,云葭也就没立刻问老国公在何处,而是让惊云报了名号,拿了个来上香的由头被人带进了寺庙之中。
季年等人在外休整。
惊云与和恩则先去禅房收拾布置,顺道去斋堂请人准备午膳。
云葭则带着裴郁进大雄宝殿上香,虽说她今日是为老国公而来,但既然进了寺庙,也没有不进香的道理,她过往时候其实并不信佛,与其信佛信道,不如信自身,只是后来身上发生的事太多,信自已已经无用了,她才逐渐开始有些依赖这些外在的东西。
说信其实也不大对。
她并不相信诸天神佛真的会庇佑她,如果神佛真能听到人心中的愿望,那么这世间又岂会有这么多无辜可怜的人?只是人活着总归是要找一些东西去相信去寄托的,要不然活下去实在是太艰难了。
云葭如今其实依旧不大相信这些。
但想到自已这一桩奇缘,又联想那时她曾在父亲灵位前说的那番话,虽不信,心中却还是怀揣了一份敬畏之意,身边无人,她也未让裴郁着手帮忙,亲自上前拿了三根香点着之后便拢于合十的掌心之中。
过往时候。
她每每进香之时都曾祈愿许多。
可如今她跪在这蒲团之上,于释迦牟尼佛下,心中祈愿竟只有一个——
“愿家人身体康健,岁岁无忧。”
云葭郑重地拜了三拜,方才起身把手中这一炷香供奉于香炉之中,刚想打开荷包拿些银两放于托盘之上,可手往腰间伸过去才发现自已今日出门并未佩戴荷包,平日身边经常带人,云葭也就未有这个习惯,想着回去与惊云她们说下,让她们回头再送钱过来,余光就瞥见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一张数额为十两的银票被裴郁放在了托盘之上。
云葭抬头看过去。
裴郁察觉到她的视线也看了过来,似乎有些羞赧自已的银钱并未带足,他亦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便垂着眼眸跟云葭轻声说道:“我今日钱没带够。”
略显窘迫的声音落于云葭的耳中,倒让她开怀一笑,云葭温声与人说道:“没事,有心即可,神佛不会怪罪我们的。”
“走吧。”
她说完率先往外走去。
裴郁重新系紧荷包,跟上。
云葭余光瞥见裴郁的身影,想到前世两人最后一面也是在寺庙之中,只是并非是这青山寺,而是报德寺,云葭其实至今也没想明白,为何不信佛的裴郁那时会出现在寺庙之中,不过相比这些不明白,她更想知道后来的裴郁过得怎么样。
可惜。
再也无法知晓了。
云葭压下心里的那些可惜,去看裴郁。
“怎么了?”
裴郁瞥见她的视线,垂眸问她。
云葭摇了摇头,朝他一笑后轻声说道:“没事。”
等走出大雄宝殿,云葭止步与人说:“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做。”
前世的裴郁如何,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知晓了,她只能尽力保证让这世的裴郁过得好好的,想到这些年少年为银钱四处奔波的样子,而陈氏却拿捏着崔伯母的嫁妆四处挥霍……是的,云葭今日来找老国公,除了让老国公出面,日后可以让裴郁安安稳稳待在她家之外,还有一桩事。
她要为裴郁讨回一个公道。
她要替裴郁拿回属于崔伯母属于他的那些嫁妆。
时下律法有严令要求,女子若和离,嫁妆皆可带回娘家,若不幸身故,嫁妆便给予自已的子女,若无子女,娘家有人,娘家也可以上门讨回,若既无子女、娘家亦无人,嫁妆方才归男方所有。
这也是为了保证女子身前身后的利益。
这条律法出现之前,曾有不少男方为了夺取女子的嫁妆而出现的惨案。
崔伯母如今虽然不在了,但裴郁还在,属于崔伯母的嫁妆如何都不应该落到陈氏的手中。
当初裴伯父离开燕京,老国公又不在家中,裴家的一切事务自然全都交到了陈氏的手中,崔伯母的嫁妆也如此。
云葭当初接手裴家的时候,事先并不知道崔伯母的嫁妆也在其中,还是因为一个契机才发现陈氏挪用崔伯母的嫁妆,不过那时已经晚了。
而陈氏后来为何看她如此不顺眼,恐怕也有因为这个缘故。
她担心她把这事说下去,便拿裴有卿的名誉威胁她。
云葭至今还记得崔伯母的那份嫁妆单子有多厚,崔伯母当年嫁人的时候,崔贵妃还没死,崔家也还没有没落,说是十里红妆都不为过,即便是云葭发现时已然晚了,属于崔伯母的嫁妆也还有不少,更不用说如今了。
不过不管多少,只要核对完嫁妆单子,陈氏吃进去多少,她就要让他吐出多少。
裴郁平白受了他们这么多年磋磨,没道理他们一个个过得高枕无忧、荣华满身,而他一个本该拥有一切的人却还要为囊中羞涩而感到不好意思。
裴郁不知她在想什么,听到这话也只是轻轻皱眉道:“你独自去?”
云葭回神,收敛情绪,答是,见少年长眉微蹙,似有担忧,她方又笑道:“寺庙重地,又无旁人,你不必担心。”
裴郁仍不放心,但也没办法违抗她的要求,只能点头:“那我在这等你。”
“不用,那么大太阳,你在这等我做什么?”云葭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你回禅房休息去,若不想休息,也可以四处走走,这里风景还是不错的。”
裴郁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云葭便自已往老国公所在的地方走去,她前世无论出嫁前还是出嫁后,都曾跟着裴有卿来这找过老国公,自然知晓他住在哪里,他在这多年,并未住在为香客准备的禅房,而是与青山寺的住持比肩为邻。
云葭此时就是在往那走去。
青山寺虽然名声不如大相国寺、报德寺这类寺庙,但胜在环境清幽,一路过去,春花绿叶,曲径幽深,又因靠近山中,也并非那般炎热,倒让人于这暑日之中还能再窥见一份春光。
不过到老国公所居之处时,云葭却未瞧见人。
不仅老国公不在,就连常年在他身边伺候的常伯也不在这,云葭在这等了有一会也未见人,都开始怀疑起惊云的消息可不可靠,正好瞧见一个小沙弥路过,云葭喊住人:“小师傅,住在这里的老国公呢?”
小沙弥过往时候见过她,便先对她行了一个合十礼,而后与她说道:“先前见国公爷在竹林,姑娘若想寻他,可以往那走去。”
云葭与人道了声多谢,便往竹林走。
……
而此时的裴郁也未回禅房。
他在寺中闲走,路过一处竹林的时候瞧见一个老人的身影,他也没有多看,只随意瞥了一眼就事不关已地收回了视线,倒是那个老人瞧见他喊道:“这位小友!”
裴郁止步,蹙眉。
他并未进去,而是依旧站在竹林外望进去,看着那个鹤发老人,用无声询问何事。
老人看着他笑道:“小友要不要过来下一盘棋?”
裴郁没兴趣。
他还在等云葭出来呢。
他一言不发继续收回视线在外溜达,目光始终看着云葭先前离开的方向,猜度着她到底去做什么了?
“外面天热,小友既然是在等人,何不进来?这里一样能看到外面。”竹林里面又传来了老人的声音。
这次裴郁犹豫一瞬,最终还是抬脚进去了。
瞧见那个老人坐在轮椅上,他也未曾多看,自顾自坐在了老人的对面。
石桌自成棋盘,黑白棋子星罗棋布,但见场上局势,裴郁就皱了眉,这黑子还不如西街那些小孩下的好,白子倒是不错,只是两个人差距太大,这棋下得显然没什么意思。
他这一手棋起初也是看别人下棋学会的,甚至后来还靠下棋挣过钱,只不过下棋实在太费时间了,还要与旁人打交道,他不喜。
老人一眼就看出了少年脸上的一言难尽,他有些惊诧少年的容貌,隐隐又觉得有几分眼熟,但回想一番记忆里也未有这么一号人物,便也未去多想,只笑着与人说道:“那是我身边的仆从下的,跟了我几十年,还是下得一手臭棋,你要有空就陪我下一局,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裴郁还是没什么兴趣,不过正如老人所说,闲着也是闲着,便也未曾拒绝。
只撂下一句:“等人出来,我就走。”
老人有人相陪,自然万事皆好。
“行行行。”
他重新收回白子,说着还挺有兴致地问了一句:“等你喜欢的人?”
裴郁正在收黑子,听到这话,立时皱眉看去。
老人看他这副表情讶道:“怎么,不是?”
裴郁看了他一会,重新垂眸:“不是。”过后,他忽然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家人。”
老人闻言挑眉,他有些惊讶,神情却又变得舒展了许多,他笑容温和:“倒是挺少见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愿意跟家人待在一道的。”
说完又不由有些艳羡。
他活到这把年纪了,荣华富贵、权利地位都有了,最想要的其实也不过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聚在一起。
可惜他那个家……
长子常年在外征战,就连过年都很少回来。
次子倒是在家,但他向来不喜欢他的为人处事,每次父子见面也多是针锋相对,一顿饭,谁也吃不好。
所以这些年他也很少下山了。
以前子玉在的时候,倒是时常过来陪他,可惜这些年他学业越来越忙,他也很少见到他的身影了。
老人摇头,又对着少年说道:“你家人有你,肯定很高兴。”
裴郁不知道他们高兴与否,但他自已却很喜欢也很享受和徐家人待在一起的日子,他唇角微翘,黑眸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棋子已然收完。
黑子先下,但裴郁见面前老人,想了想,还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你先?”
老人听到这话,不知为何竟畅快一笑。
他平生还是第一次被人视作弱者,尤其还是这样一个年纪的少年郎,裴长川看着少年畅快笑道:“该如何就如何,小友,谁输谁赢还不得知,你可别放松警惕啊。”
裴郁并未搭话。
既然他要按要求来,他也就没再谦让,当即就落下手中黑子。
两人一手执白子,一手执黑子,起初裴长川并未把眼前少年放在心上,棋场如战场,他多年征战,一手棋原本就不差,更何况这些年于这深山清寺,闲来无事便与住持下棋,两人皆是此中高手,你来我往的,裴长川如今这一手棋较起往常更是如登峰造极,少有人敌。
先前他喊少年过来,也不是觉得少年的棋能下得有多好。
只是今日清风不在,常山那棋又实在臭得厉害,他实在无聊,瞧见一个人自然立刻逮了过来,未想跟黑子对了几招,少年的棋艺还真是不差,裴长川既惊讶又欣喜,如获至宝一般,就连坐在轮椅上的身形都因认真而变得挺直了许多。
又厮杀了几招。
裴长川见少年棋风多变,倒是好奇道:“你这棋是自已研究的,还是请了数位老师教的?”
裴郁淡道:“看西街老头下棋学会的。”说着还往竹林外看了一眼,免得错过云葭。
他神情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