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24
元丰咬牙,但见裴有卿神情坚决,知道劝不动他,只能大步上前去敲徐家的门,他拍门拍得很响,一边拍一边跪下冲着里面的人说道:“请县主见我们世子一面!”
里面鸦雀无声,只有风驰电逝,雷声轰鸣。
元丰拍了一会,听里面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知晓今日这门徐家是不会开了,他心里也有些恼了,觉得徐家实在太不近人情了一些。
事情是二爷和二夫人做的,和他们世子有什么关系?明明世子一得到消息就立刻赶回来了,鞍马劳顿了这么久,连休息都顾不上就往这边赶,可明成县主呢……
他甚至有些后悔当日是不是不该给世子递这封信了。
但还不等他犹豫多久,忽然听到扑通一声,元丰豁然回头,便瞧见裴有卿摔倒在地。
“世子!”
他连忙起来跑了过去。
裴有卿自醒来便只服用了一碗汤药,此刻身体已然到达极限,头晕眼花,神智也已然有些不清了,但在元丰要扶着他起来带他回去的时候,他还是抓着元丰的胳膊说道:“先别走。”
“世子!”
裴有卿不说话,目光仍希冀地看向前方,可直到等到暴雨都如期而至了,他都没能等到那扇门打开。
*
东郊庄子。
云葭和裴郁在下棋。
两人坐在堂间的罗汉床上,一人执白子一人执黑子。
云葭本是闲来无事,未想裴郁的棋竟然十分不错,竟让她有如遇对手之感,原本的消遣也就带了几分认真。
棋过半局。
忽听外面电闪雷鸣。
云葭扭头,看着窗外被闪电劈亮的夜空轻声说道:“下雨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天空就下起了暴雨,雨珠啪嗒啪嗒打了下来,落在树上、落在屋檐上,最后又全都落在了地上。
许久不曾见这样的倾盆大雨了,云葭索性靠在引枕上,捏着手中的棋子赏起外面的雨。
裴郁就坐在她对面,见雨水随风刮进来,他蹙眉,正要起身关窗,却被云葭出声阻拦:“开着吧,正好也散散热。”
裴郁犹豫抿唇,但见云葭态度坚决也只能作罢。
他退坐回去,云葭仰头在赏雨,可裴郁却在看她,他总觉得她今日看着有些怪怪的,虽然她脸上依旧挂着平日的笑容,说话也与从前一样,并无什么不同,可裴郁还是感觉出来了。
她好像有些难过。
正想出声询问,外面惊云走了进来:“姑娘。”
“嗯?”
云葭回头:“怎么了?”
惊云说:“雨下得太大,吉祥今晚怕是不好走了,奴婢做主让他留在季队长他们那边了。”
云葭笑道:“应该的,还是你仔细,让吉祥安心留着,明日雨停了再走。”
惊云轻声答应着,正要出去吩咐,便看到岑风冒雨来了。
她便又止步跟云葭说道:“岑管事来了。”
裴郁一直不曾说话,却在此刻感觉到云葭的变化,他那双长眉在此刻蹙得越发用力了。
看到岑风拍完雨水进来给云葭请安,跟她说:“姑娘,人带来了。”
云葭颔首:“走吧。”
她说完便抚平衣裙站了起来,裴郁清晰地捕捉到在她起来之际嘴里发出的那似有若无的一声叹息。
“你先回房歇息,我去去就来。”云葭要出去之际与裴郁说道。
裴郁此时却没听他的话,而是跟着云葭起来了:“我陪你一道去。”
云葭似乎惊讶他的拒绝,止步看他。
少年身后大开的窗子外是电闪雷鸣、倾盆大雨,空气也染了几分氤氲的湿气,而屋中暖光正照在少年的脸上,使得云葭能够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执拗。
他未开口询问,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仿佛在说:无论你去哪、去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云葭为自已这一份所想而失笑。
但在少年执着的注视下,倒也未曾拒绝他的好意。
“好。”
她看着他轻声应道。
第178章 惩治恶仆
蔡家。
吃过饭,蔡泓没让他们立刻离开,趁着儿媳妇和他家那口子收拾碗筷的时候,他继续拉着他那双孙子孙女问道:“午后你们陪大姑娘散步可有察觉出什么?”
蔡泓在家中向来威严。
别说孙子孙女了,就连蔡泓的儿子、儿媳妇在他面前都不敢多说半句,也就只有蔡泓那个女儿敢插嘴。
此时蔡家两个小孩听蔡泓询问,正想开口说,蔡泓那个早年丧夫如今住在家中的女儿便觉得头疼不已。
蔡姿素日最受蔡泓的疼爱,要不然也不会在丈夫死后直接搬回娘家,此刻听到这话,她率先没忍住皱眉道:“爹,你有完没完啊,从他们回来,你就一直问,都多少遍了!”
“你不嫌烦,我都嫌耳朵起茧子了!”
她是从小被蔡泓疼惯了,说起话来便无所顾忌。
但蔡泓虽然平时疼爱自已这个女儿,却不代表她可以挑战自已的权威,尤其是在这种大事体上,他更是容不得别人来顶嘴,此刻被自已这个女儿打断,他立刻沉下脸,瞪着蔡姿,重重拍了下桌子:“我在问话,你插什么嘴!”
桌子上还未收拾的碗筷被他这一掌拍得都翻了,溅出来的油污弄了满满一桌子,一家人都变了脸。
蔡姿直接被说得白了脸。
她看着蔡泓,嗫嚅着两片嘴唇不敢说话。
两个小孩低着头噤若寒蝉,不敢吱声,蔡泓那个儿子蔡勇也不敢在此刻多嘴,儿媳妇就更加不敢说话了,最后还是蔡曾氏皱着眉开口道:“好了,你有话说话,好好的,拍什么桌子?”
她说完又对着自已那双孙子孙女柔声说道:“阿晓、阿慧,你们再好好想想跟祖父说下,下午大姑娘都跟你们说什么、做什么了,庄子里的人可有去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两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小的才八岁。
虽然不知道祖父为什么总问这个,但他们心里怵他,自然不敢有所隐瞒,埋着头如实与人说道:“姑娘就是让我们带着他们走了一圈,还让我们带她去果园摘了一些新鲜的水果,庄子里的人都有您的嘱咐,没人敢过来跟大姑娘说话。”
话是蔡晓说的。
蔡泓听完之后,心下稍松,看来姑娘这次是真的只是过来散散心,也是,出了那么多事,她也的确该散散心,他真是想太多了……
他点点头,正要让他们下去玩吧,就听到自已的小孙女皱着眉忽然说了一句:“不对。”
蔡泓的心立刻就提了起来:“什么不对?”
“有个人碰见大姑娘了。”蔡慧仰头看着自已祖父说道,皱着细细的两弯眉毛说道:“明家那个坏小子撞见大姑娘了!”
“你说什么?!”蔡泓立即变了脸。
堂屋的门开着,外面雷声暴雨,十分热闹,偶有闪电打下来的光照在蔡泓的脸上,让他此刻的脸看起来格外可怖。
“你再说一遍!”
他上前抓着蔡慧的手,不顾小丫头吓得惨白的脸,睁着眼睛锐声逼问道:“大姑娘撞见谁了?”
蔡慧今年才八岁,眼见一向疼爱自已的祖父突然变得那么可怖,她当即就吓得尖叫起来,她拼命挣扎着往后躲,眼睛里面也瞬时包了两汪眼泪。
可蔡泓看到她这样,更为烦躁了,不仅没有松开还厉声骂道:“哭哭哭,哭什么哭!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说!我刚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蔡勇家的看到自已的女儿这样自然担心不已,可她又实在怵自已这个公公,只能拼命拍打自已的丈夫,让他出面。
可蔡勇能有什么用?看到他爹,他一个屁都不敢放,此刻看到女儿哭闹,他虽然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也不敢上前说什么。
至于蔡曾氏和蔡姿这会脸色也有些不大对劲。
最后还是十岁的蔡晓鼓起勇气走上前跟蔡泓说道:“祖父别担心,明暄没过来,他远远看到大姑娘一行人就立刻掉头走了。”
蔡泓听到这话,稍稍放心了一些,但仍不敢掉以轻心,便沉声问:“大姑娘当时有什么反应?”
蔡晓仔细回想了一下跟人说道:“大姑娘就是问了一句那孩子是谁,我回答之后,她也没多问,继续让我们领着四处逛去了。”
“没别的了?”
见孙子摇头,蔡泓没再多问,但他的脸色依旧不大好看,他松开手,任由蔡慧哭着跑到蔡晓身后,没理会,而是狠狠地扭过头瞪了蔡勇一眼。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蔡勇原本就怕蔡泓,此刻被自已父亲这样瞪着,更是慌得不行,一句屁话都不敢多说,缩着脖子继续当鹌鹑。
蔡勇家的见女儿没事,又看到自已丈夫这副窝囊模样,又是委屈又是气恼。
她当年怎么眼瞎嫁给这样的窝囊废!
她实在气不过,抬起手就狠狠拧了下蔡勇的胳膊。
蔡勇被拧得胳膊吃痛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屋中长辈们神色各异,两个小孩不知道那些旧事,但见他们神色难看也不敢多嘴,蔡晓护着蔡慧在身后,任蔡慧瑟瑟发抖抓着自已的衣摆,而他抓着她的手腕轻轻揉着。
外面雷声轰鸣依旧不曾间断,屋子里倒是静悄悄的,无人说话,最后还是蔡曾氏勉强扬起一抹笑,打起圆场:“既然没碰见就没事,这么多年,明家也没惹什么事,想来也是知道轻重的,他家现在一个残一个小,都得靠咱们给的那点口粮过活呢,你就别担心了。”
“我能不担心吗?慈母多败儿,要不是你——”
到底是忌讳事,又怕隔墙有耳,蔡泓也没再继续往下说,而是跟蔡姿交待道:“你明天出去一趟,让明家那父子俩给我把嘴巴闭紧了,他儿子不是一直想读书吗?只要他们老实听话,回头我出钱让他家小子上学去。”
蔡姿这会倒是也不敢多说别的了,忙点头答应了。
蔡泓没别的话了,站了起来,打算回房把账本收得再好一些,免得被人瞧见,走前他还特地叮嘱道:“大姑娘在的这些日子,你们都给我夹紧尾巴做人!还有外面那些人,全都给我看着点,谁敢乱说话,就休怪我无情了!”
一屋子人都点头答应了。
蔡泓没再搭理他们,大步往外走去,刚走出去,就看到一行人撑着伞走了进来。
雨势依旧很大,他们又都撑着伞,隔着那重重雨帘,蔡泓一时未能认清来人是谁,他皱着眉,问了句“谁”,未能听到回答,倒是屋中蔡曾氏等人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怎么了?谁来了?”
他们走出来也看到那一行从雨夜中走来的人。
他们同样未认出来人是谁,直到一个穿着紫衫锦裙的女子从那十二骨紫竹伞下露出全部面貌,他们倒吸一口凉气,竟然惊得都忘记该有什么反应了。
直到云葭走过来,笑着同他们说道:“深夜叨扰,没打扰你们歇息吧?”
蔡泓这才回过神,他忙道:“怎么会?我们也才吃过饭。”看到身边老妻和儿女都还未反应过来,他皱眉低斥:“还不让开?”等他们回过神,终于把路让了出来,蔡泓连忙跟云葭说道:“外面雨大,姑娘快请进。”
他边给云葭领路,嘴里还跟云葭说着话:“这么晚,雨又下的这么大,姑娘怎么过来了?您有事,直接遣人过来吩咐一声便是。”
云葭笑着走了进去。
惊云在一旁抖落伞面上的雨水,她边拿着帕子清扫掉衣服上的水汽,边在裴郁的陪伴下走了进去。听到这话,她笑着说道:“闲来无事,想着许久不曾来蔡叔这边坐坐了,就过来看看。”
蔡泓不得不庆幸自已这么多年在庄子里表现得还算老实本分,没把那些钱都用在门面上。以至于他此时完全不怕云葭过来查到什么,请云葭上座之后,他让人给云葭倒茶,等蔡姿把茶递过来时,他还一副赧然的老实人模样,不好意思道:“都是山里种得,我家那口子摘了自已家里炒的,您别嫌弃。”
“什么嫌弃不嫌弃的,我倒是觉得这些都是山珍。”云葭笑着说完却没喝,只让惊云接过后放到一旁,而后指着身边的位置与人说道:“蔡叔坐。”
蔡泓听到这话也没多想。
刚要入座就发觉姑娘身边站着的那个少年正神情冰冷地看着他,他初时未感觉出什么,直到发现自已越靠近那把椅子,少年那双冰冷的目光也跟着移动,在这样的注视之下,蔡泓也不知怎得,这屁股竟然有些坐不下去了。
最后要坐不坐的,倒引得云葭奇怪了:“怎么了?”
蔡泓尴尬道:“没什么。”他总不能说是被一个足以当他孙子的少年看得不敢坐了吧,他轻咳一声:“老奴吃多了,站着就好站着就好。”
云葭挑眉,她想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牢牢守在自已身边的裴郁,四目相对,见他低头,一副什么都没做的本分模样,她笑了笑,不曾多言,收回视线。
“这位少年看着有些眼生,是姑娘新招的护卫吗?”
听到蔡泓询问,云葭笑笑,“故人之子。”却未多加解释。
蔡泓听到这话倒是心下一凛,忙说:“倒是老奴眼拙了。”
怪不得刚才那样看他了。
蔡泓忙指着身边的位置,跟裴郁客气道:“您请坐。”
裴郁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他就像是一尊雕塑,除了守在云葭身边,什么反应都没有。
蔡泓这些年在庄子一人独大,即便云葭偶尔过来对他也是尊敬有加,也让蔡泓的脾气养得越来越大,此刻三番两次被裴郁弄得下不来台,他脸色已然有些不大好看了,但见一旁姑娘什么表示都没有,他也不好多说,只能继续站在一旁尴尬地赔着笑。
云葭就像是看不到他脸上的尴尬。
她仍端坐椅子上,此时外面的雨势显然要小了许多,电闪雷鸣也已经没了,她于高堂坐,笑着看向屋子里的那一众人,目光越过一圈之后落在蔡姿的身上:“这是蔡叔的女儿?我记得你单名是一个姿字?”
她这话是看着蔡姿说的。
蔡姿未想到她竟然还记得自已的名字,面上惊讶非常,还是蔡泓提醒了一声,她才忙上前给云葭磕头。
云葭笑着让人起来后问她:“我记得你早年不是嫁到青州去了吗?怎么如今回来了?”
蔡泓在一旁说道:“我这女儿福薄,姑爷早年走镖被山贼砍死了,她在夫家过不下去就回来了。”
他唉声叹气的,蔡姿脸色也不大好看。
云葭像是才知道这个缘故,说道:“怪我说起伤心事。”
她自然不可能不知道缘故,但只不过蔡泓说的与她所了解到的还是有十分大的差别的,蔡姿这丈夫虽然的确是走镖途中被山贼砍死的,可前因却是蔡姿嫌自已的丈夫赚钱赚得不够多,又听说走镖来钱快,非要把人送到镖局。
可她那丈夫看着一身力气,实则却没多大本事,碰到山贼,别人都跑了,偏他一个留在那。
事发之后。
蔡姿自然不敢再在夫家待下去了。
不过这些事,倒也没什么必要去说,她只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情的模样。而后又看了眼屋里的其余人,待一个个都见过,她同屋中每个人都说了几句话。
蔡泓见她这般便越发觉得自已可能是多心了。
刚才见到云葭过来时的紧张也已然消失不见了,可就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却听到云葭说道:“其实我今日过来,是有几句话要问问蔡叔。”
蔡泓微怔,待反应过来忙道:“您说。”
云葭笑着说:“之前家里有几个管事同我说蔡叔每年都会给他们一笔银钱,还同我说蔡叔手里有两本账本,一本是真的账本,一本则是蔡叔每年用来糊弄我的。”
几乎是云葭才说到前半句的时候,蔡泓的心就跟着狠狠跳了一下。
不仅是他,他家里其余几人也都是差不多的表情模样,除了两个小的满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每个人此时的脸色都不算好看。
“荒谬!”
蔡泓强行镇定之后怒气冲冲说道:“是谁说的,姑娘让他们当面与我来对峙!我倒是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恶意中伤老奴!”
他说完又同云葭说:“姑娘不会信了这些人的话吧?老奴可是老夫人亲自派给您的,这么多年,老奴对您的忠心可鉴日月,您可千万不能信了那些小人的谗言!”
裴郁在一旁听得皱眉。
他冷眼看着蔡泓,终于明白为什么云葭会突然过来了。
云葭倒是仍旧笑着,她并没有因为蔡泓的狡辩而生气,甚至她之前说起那番话时也是开玩笑说的,此刻见蔡泓用愤怒掩盖心虚,她也只是温和地端坐在椅子上。
脚步声在外面响起。
众人回过头便瞧见岑风手里握着两个账本走了进来。
在看到岑风手里拿着的那两本账本时,蔡泓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的身子下意识动弹了一下,似乎要走过去从岑风手中拿过那两本账本,但想到云葭,他又强行止步,心里也在想着对策。
这本账本并不是他亲笔手书,就算被发现,他也有法子辩解。
是了。
不用怕。
如果姑娘真的有证据,早就带官兵来捉拿他了。
他不清楚那几个徐家的管事是不是真的背叛他了,但即便是真的,也没事,这么多年他们银钱往来都没有旁人瞧见,再说那些钱上面又没有写着谁的名字,他死不承认,谁拿他都没法子。
至于庄子里的那些人……
他们要想好好活着,就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他是老夫人的人,如今徐家也还有不少像他这样的老人,真到那个时候,他大不了跟姑娘闹得一个鱼死网破。
蔡泓虽然惧怕云葭,但也没有那么惧怕,说到底,云葭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他亲手扶持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到今天这个地步,要是她不仁,他就把以前那些老伙计都喊过来,让他们看看姑娘是怎么对待跟着她做事的老人的。
这样想着。
蔡泓心里的那点畏惧竟然也一点点消失干净了,他重新变得镇定起来。
甚至在云葭接过那两本账本翻看之时,他也没有多余的变化,甚至还主动问道:“这不会就是姑娘刚才说的那真假账本吧?”
“我倒是不知道谁这样歹毒,竟拿这样的东西来害老奴!”
“你!”
岑风看他这副嘴脸,不由勃然大怒。
他正欲训斥蔡泓,就听云葭淡然喊道:“岑风,退下。”
岑风咬牙看着蔡泓,最后还是沉默地退到了一旁。
“刘氏,你带着孩子也先退下。”云葭又跟蔡勇家的发话道。
蔡刘氏忽然被点名,神色微怔,她下意识先看了自已的公爹一眼,但见公爹皱眉不语,她犹豫了下又看向云葭,明明她最是惧怕蔡泓,但此刻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女子,她竟然没法去抗命,轻轻答应一声之后,她低着头牵着两个孩子先退下了。
“姑娘这是要做什么?”蔡泓的脸色不大好看。
云葭却未直接回答他这一番话,而是看着蔡泓说道:“我记得我刚管家的时候,蔡叔已经是家里的大管事了,祖母信任你,大小事务也都交托于你,甚至临死前还特地把你叫到身边让你日后好好协助我。”
突然被云葭提起这些旧事,蔡泓沉默。
云葭把手里的那两本账本扔到桌上,不再翻看,而是继续看着蔡泓说:“这么多年,蔡叔也的确未曾辜负祖母的嘱咐,我刚管家,底下人不听话的时候,也都是蔡叔替我忙前忙后,让我能够顺利坐在那个位置上。”
“我一直都很感激你,如果不是你,我早年管家不会这么顺利,所以后来我把这庄子交给你,除了信任你之外,也是想着你能够好好在这休养身体。”
“这账本上的东西,我懒得去看,也懒得去查。”
“多些银子的事,只要不是做得太过分,我也权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蔡叔,你这些年做得是不是太过分了一些呢?”
云葭的声音并不算响亮,甚至就连情绪都没怎么波动过,但让人听着却不敢忽视。
蔡泓先前一直不曾说话,此刻听云葭最后一句,沉默须臾还是低头说道:“老奴不知道姑娘的意思,老奴这些年为老夫人为您,天地可鉴!若姑娘不信老奴,大可在家里搜查,看老奴家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屋中烛火摇曳。
云葭沉默看着面前“忠仆”许久,终于摇头失笑,她轻盈的笑声在屋中响起又逐渐被外面的雨声所覆盖,可裴郁却听出了她笑中的难过和心酸。
有那么一瞬间,裴郁想走上前轻轻环抱住她。
云葭不知裴郁的心思,也没再看蔡泓,而是收回视线往外吩咐道:“来人。”
蔡泓不知她喊得是谁,心下一凛,他不由自主地回头往外看去,便见有一个身穿蓝衣劲服的男人撑伞带着两人前来。
雨帘遮住来人的身影。
也是因此更让蔡泓慌张,他迫不及待想知道来人是谁,等两人近前,蔡泓终于看清二人的身影,才发现那两张竟都是他熟悉的面孔。
其中一个是曾运先。
他妻子的胞弟,他的小舅子。
而另一个则是明家的小子明暄。
第179章 去路
突然看到这两人出现在这,蔡泓再也维持不住原先的镇定了,他目光错愕地死死盯着过来的二人,相比曾运先被他看着时面露紧张和胆怯,才不过十二岁的明暄倒是一脸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
他不仅没有畏惧蔡泓看他,反而还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蔡泓看到他这个神情,心下又是一沉,不是被少年第一次这样看了,他眼中的恨意和从前每次看到他时一样,只是以前蔡泓从未忌惮过。
他知道明家父子的软肋在哪。
这个如狼似豹一般的狠辣少年,什么都不怕,就怕他那个已经瘫痪在床上的父亲,而明长遂如今还苟活在世上,也只是为了这个独子。
这些年他利用的就是这两人对彼此的牵绊才无所畏惧当年的丑事被揭露。
他在这一人独大,又掌握着父子俩的命脉,也不担心会有人知道当年他家的所作所为,可他没想到今日大姑娘一来,这少年就过来了。
蔡泓双手紧握于身子两侧,心中也未如表面所呈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思绪百转千回,他在想明家这小子是什么时候找上姑娘的,姑娘又知道了多少,还有曾运先又为什么会过来……蔡泓的脑子从未转得这么快过。
可转得再快也没用。
在那剧烈如雷声一般的心跳声中,蔡泓第一次想不出什么好对策,他只知道他可能彻底要完了,他未再看两人,而是收回视线去看坐在主位上的云葭。
此刻屋中满满当当站了十余人,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堂屋顿时显得更加逼仄了,所有人都站着,只有云葭端坐着。
其余人的脸色都不算好看,蔡家一行人颤颤巍巍,云葭带来的那行人则冷若冰霜,唯有她好若静女一般端坐着,手中也终是握了那盏茶。
刚刚才泡开不久的茶水初初揭开茶盖就漫上袅袅水雾。
恰好氤氲了云葭微垂的眉眼。
她的面容藏于水雾之后,于灯火之下显得更加朦胧婉约起来,在那雨声的映衬下犹如一幅最上乘的水墨画,她未曾理会蔡泓的注视,等喝完一口茶方才抬眸。
她终究还是喝不惯这样的茶。
云葭其实并不明白蔡泓为何要这样做,他打压庄子里的人,收敛钱财为自已置办宅子,却又从来不曾去住过,甚至也不准自已的儿女去住,他们在这庄子依旧过着清贫的日子,就连一口好茶他也不敢买不敢喝。
从曾运先的口中,云葭知道蔡泓这些年一次都未曾去住过,只是偶尔去城里的时候路过看看,但待个半天也就回来了。
跟他的儿子不一样。
蔡泓也不好色,他这辈子也就曾氏一个妻子。
既不好色,也不享乐。
云葭都不明白他这样去收敛钱财是为了什么。
可她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了,就像她也不明白为什么陈氏的嘴脸会变得这么快,她曾经想问蔡泓,如今却觉得没什么必要了,不管是为了什么,他始终还是背叛了她,也辜负了他对她的信任。
手中茶盏落于桌上,轻轻一声,并不算响亮,但还是让满屋子的人震了神,尤其是蔡勇、蔡姿两兄妹,更是直接当场就跪了下来。
蔡曾氏也白着脸摇摇晃晃的,一副即将要摔倒的模样。
蔡泓回头看到这个情形,脸色又是一阵青一阵白,如若不是云葭在这,恐怕他直接就要踹过去了,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云葭未去理会蔡泓难看的神情,淡淡道:“该了解的我都已经了解了,蔡叔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蔡泓沉默。
曾运先和明暄都已经在这了,他纵使再如何诡辩都已然无用,他抿唇半晌,终是看着云葭开口:“姑娘打算怎么处置我?”
云葭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明日燕京府衙的人会过来。”
这就是早有安排了。
蔡泓闻言再一次沉默,他没说话,而是看向面前的女子,女子依旧端坐在椅子上,恍惚间,蔡泓却像是看到了一个稚嫩的小女孩。
当年老夫人仙逝的时候,大姑娘也才八岁。
别的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孩还在跑跑闹闹爱哭爱笑,只有她,已经当起了家。
可如今事事成竹在胸、走一步算三步的大姑娘也不是生来就这样,她刚管家那会也会害怕,也会忍不住掉眼泪。
他记得那时大姑娘十分依赖他。
他替她清扫那些有二心的人、为她平定内宅,而大姑娘在他一日日的陪伴下成长得越来越快,直到独当一面。
他曾不止一次陪着大姑娘这样处置有二心的人。
没想到多年过去,他也成了那个有二心的人,而大姑娘的身边……他往前看,以为大姑娘身边再无别人,却见一少年站在她的身后,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仿佛他敢对大姑娘做什么,他就会当场要了他的命。
蔡泓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想笑。
这短短不到两刻钟的时间,蔡泓的心里有过不平、有过埋怨,甚至也想过反抗……可在这瞬间,他看着静静凝望他的大姑娘,想到过去种种,竟只能化作一口长长的叹息声。
他低头哑声:“那些事都是我做的,与我家人无关,大姑娘要责罚就责罚我一个人吧。”
云葭看着蔡泓说:“旁事不论,明家的事,我没法做主。”
蔡泓听完这话又静默了片刻。
还不等他说什么,反应过来的蔡勇立刻扑了过来:“爹,爹!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您要帮我,只有您能帮我了!”
蔡勇痛哭流涕,死死攥着蔡泓的衣摆,就跟那年做错事求他原谅帮忙一样。
可这次蔡泓却只是沉沉地看了他一会,没有说话,大姑娘的意思已然十分明显了,自家的事,她可以不一概论罪,可别人的事,她也没办法替他们做主。
他收回视线,没有理会蔡勇。
蔡勇看懂他的意思之后,心下一沉,他不敢相信,余光瞥见端坐着的女子,只能把希冀全都寄托在云葭的身上。
他匍匐着往云葭那边爬,边爬边道:“姑娘,大姑娘,您救救我,您救救我!只要您发话,明家的……”
他话还没说完。
因为快靠近云葭,被裴郁重重踹开。
裴郁这一脚用了十成力,蔡勇只觉得自已的肩膀都快废了,他疼得在地上抱着肩膀痛苦呼叫,泪糊了满面,还希望云葭能救他。
可云葭却只是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对蔡泓,她是失望伤心,那对蔡勇,她就只是单纯地厌恶了。
看着老实本分,喝醉酒却敢逞凶,最后为了怕人发现还敢杀人,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季年。”
她冷声喊人。
季年听到声音立刻上前,垂眸抱拳:“姑娘。”
云葭吩咐:“把人拉下去,明日直接送到官衙。”
“是!”
季年领命去带蔡勇,他是习武之人,蔡勇被他一抓,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了,倒是蔡曾氏看到自已儿子要被带走,反应过来,立刻哭着扑了过来。
屋子里闹闹哄哄的,蔡泓的脸色几经变化突然大步上前,他用力拽开了蔡曾氏的胳膊,沉着嗓音骂道:“你要想所有人给你儿子陪葬,你就继续给我闹!”
蔡曾氏听得头脑空白,拽着蔡勇的胳膊却渐渐松了力道,眼睁睁看着蔡勇被带走,蔡曾氏无声哭泣。
蔡泓也没再理会她。
走到曾运先身边的时候,他看到这个一向怕他的小舅子身子微微发抖,头埋得更低了,忽然问:“姑娘许诺了他什么好处?”
云葭说:“蔡叔不如亲自问。”
蔡泓没出声,他只是冷冷的看着曾运先。
曾运先被他看得又往旁边躲了躲,但他实在太惧怕自已这个姐夫了,蔡泓不仅在蔡家独大,就连妻子的娘家都十分惧怕他,曾运先算是从小被蔡泓看着长大的,对蔡泓的惧怕可不是一星半点。
他不敢说,也不敢不说。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县主许诺之后把那两套宅子给我。”他说完就立刻起来跑开了,生怕蔡泓跟从前似的踹过来。
蔡泓的确想踹他。
他脸色阴沉难看,没想到自已竟然是败在这样一个蠢货手中,心里的那口郁气他花了好久才终于平下。
他重新回过头去看云葭:“那两间宅子姑娘打算怎么处置?”
云葭未曾隐瞒:“卖了,拿到的钱分给庄子里的人。”
曾运先起初没听明白,等反应过来那两间宅子是哪两间,他立刻嚷叫起来:“县主,您不是答应把那两间宅子给我吗?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无人理会他的吠叫。
只有吉祥拿起手中的长剑往人脖子上重重一砍,直接把人打昏过去了。
室内重新变得安静起来。
蔡泓看着云葭继续问:“那日后这间庄子,姑娘打算交给谁?”
云葭看着他说:“林德明。”
蔡泓目露赞赏,他这些年虽然不在徐家,但徐家的情况,他还是知道的,家里这些管事里面,岑风的能力自然不必说,这林德明也是一把好手。
只是——
“人心易变,姑娘又怎知道林德明不是下一个我呢?”
云葭身边那些人听到这话,神色俱是一变,岑风更是张口就要骂他,但还不等他开口,云葭已然开口了:“所以我不打算只安排一个人。”
蔡泓挑眉,等着云葭继续往下说。
云葭说:“我会在庄子里的租户之中也找一个能干的人,日后让他们一同协作,二人每个月的月钱我会改为分成制,按照庄子里的收成去计算。”
蔡泓沉默地凝望座位上的女子,半晌,终是摇头笑了。
“姑娘是真的长大了。”他似笑似叹。
那个小时候爱躲起来哭的大姑娘已经成长到令他望而生畏的地步了,输给她,倒也不冤。他心里的那点不平和怨气好似彻底消散了:“走之前,老奴给姑娘送个参考的人选。”
云葭颔首:“蔡叔请说。”
蔡泓道:“明长遂。”
对于这个人选,云葭倒是惊讶的,她自然知道这个明长遂是什么人。
同样惊讶的还有明暄,他自进来之后就一直不曾说过话,其实是不敢相信云葭真的会帮他们,此刻听到蔡泓这一句,他才猛地回过头:“你又想做什么?”
他双手紧握,神情紧绷,一副担心蔡泓又要耍手段的模样。
蔡泓却没理会他,而是看着云葭说道:“明长遂是鸿元三年的举人,算得一手好账,也很受庄子里的人爱戴。”
这些事,云葭并不知晓,前世家里出事,庄子里又传出蔡勇杀人事件,她过来调查的时候,明家父子已然不见了。
她那时倒想找到明家父子对他们进行赔偿。
但明家父子就跟消失了一般,无论她怎么找都找不到。
此刻她略作沉吟,倒也点头:“我会好好看看的。”
蔡泓点头,无话了,他回头看向屋中,老妻自儿子被带走之后就一直在垂泪,而他那个任性妄为的女儿就跟傻了一般,一直坐在地上,蔡泓第一次生出懊悔的心情,他这些年太过独断专行,以至于儿子女儿都没有能挑起重担的本事。
他没法想象他离开之后,他们该怎么办。
庄子肯定是不能待了,他作恶多年,一经换主,这里怎么可能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若不嫌路远,就去蓟州吧。”身后忽然传来云葭的声音。
蔡泓回头,目光怔然地望着眼前的少女,喃喃:“蓟州?”
“嗯。”
“蔡晓聪慧,是个读书的料,十日后,我请了两位先生去蓟州教书,蔡叔若不嫌背井离乡,就让家人随他们去蓟州,日后蔡晓也能有读书的地方。”
“只一点,我得与蔡叔先说清楚,今日之后,蔡家与徐家再无关系,徐家不会做蔡家的保护伞,他们无根无基去蓟州,也难保不会被人欺负。”
她可以给蔡家一条去路。
但这条路该怎么走,能不能走通,她管不着,也不会去管。
“够了。”
蔡泓哑声。
他看着面前静坐的女子,眼中终于闪烁起泪光:“足够了。”
他忽然倒退两步,而后跪下朝云葭的方向重重磕了几个头,起来之后,他看着云葭,张口欲言,最后却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出去了,走到蔡曾氏和蔡姿身边的时候,他才开口:“跟我出来。”
两人素来听他的话,更不用说如今还六神无主,自然是蔡泓说什么便是什么。
岑风看着这个情形,皱眉:“姑娘……”
云葭说:“无事,外面有人守着。”
岑风这才放心。
他重新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第180章 月下夜谈
蔡家人走后。
屋中除了云葭带来的那行人就只剩下明暄一个外人了。
少年面对蔡家人时无畏无惧,此刻面对云葭,倒生出几分尴尬和局促。
今日夜里,突然有人冒雨登他家的门,问起他娘的事,还说会帮他们,他认出来人是这位大姑娘身边的管事,只觉得他们一丘之貉,还以为蔡泓又是变着法子来试探他跟他爹,想也没想就把人打发了出去。
没想到刚才吃完晚饭又有人过来了。
还是那个姓岑的管事,只不过这次他还带着两个护卫。
看那两个护卫腰间佩剑,他当时就觉得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些人果真都是一丘之貉!担心他们要直接杀他们灭口,他索性直接咬牙提了一把菜刀过去,打算直接跟他们拼了,结果当然是一败涂地了。
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跟徐家精挑细选出来的护卫相比?
几乎是他刚提着菜刀冲过去,他就被人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
“现在相信我没骗你了?”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道女子的温软笑声,明暄知道之前发生的那些事,甚至于他说的那些话,她都已经知道了。
他下意识想跟从前一样扮冷装酷,甚至想放狠话来遮掩自已内心的局促。
但抬头撞见一双温柔的笑眸,他那点冷酷狠厉就有点装不下去了,最后他还是窘促地别开脸,闷声道:“谢了。”
云葭摇头:“不用。”
她说完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我早日发现,也许也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但这世上哪来什么如果呢?
明暄听闻这番话,忽然变得沉默下来,他倒是也没怪云葭,他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自已该恨的人是谁,蔡泓欺负庄子里的人还控制着他爹和他,蔡勇欺辱他娘还害死了她……他恨得是他们!
既然他们现在都已经被拿下了,他自然不会再把恨意牵扯到别人的身上。
就连皇帝都有被人蒙住双目的时候。
更不用说这位一直待在内宅后院的大姑娘了。
云葭见他不语,也未再多提这件事,原本想问问他爹的事,但见此时天色已晚,虽然先前他让岑风去带人的时候已经跟明暄的父亲解释过了,但难免他不会跟这个孩子一样多想,便也没在这个时候开口多说。
“夜深了,你先回去吧。”
她跟明暄说完之后,又吩咐道:“季年,喊个人送他回去。”
那边季年还没说话,明暄就先出声拒绝了:“不用,我自已会走。”他说完便打算走了,走前看了看身后的云葭,两片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跑了。
雨已经停了。
云葭看到少年踩着水坑往外跑,然后逐渐消失在黑夜之中,云葭兀自看了许久,过后,忽然回过头,看向身边的裴郁,同他笑道:“你有没有觉得那孩子有点像你?”
一直不曾说话的裴郁听到这话皱了眉。
他往外看,已经看不到少年的踪影了,但他记忆一向很好,回想刚才那个少年的模样,抿唇摇头,迎着云葭的注视说道:“不像。”
云葭笑道:“不是说你们的相貌,是性子。”
都是那种拼命把自已包裹起来,不愿意让别人窥破自已内心,但其实相处久了之后就会发现他其实只是外冷内热,看着冷冰冰的,内心却很柔软。
这么多年蔡泓为什么能把控住这对父子,不过是拿捏住了他们的命脉。
做爹的希望儿子能平平安安长大,而做儿子的也不希望自已的爹出事,要不然就明暄这个脾气,恐怕早就告到燕京府衙,甚至告御状去了。
云葭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倒也松了口气。
若此事真的揭露出去,纵使与她家没有关系,也难保不会有人借机生事,就跟前世一样。
她重新转过头吩咐道:“岑风,你之后在这留些日子,等林德明过来,你跟他好好交待下庄子里的事,还有明夫人的坟,你也喊人帮忙好好修建下。”
岑风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当即就拱手答应了。
云葭也未在这久坐,与裴郁说了声“走了”便起身往外去了。
雨已经彻底停了。
不过屋檐、树上都还挂着雨珠,廊下灯笼照在地上,也能瞧见地上的水坑。
裴郁跟在云葭身边,看见那几个水坑,皱眉。
他低声提醒:“小心。”
云葭朝他笑笑:“没事。”
地上都是水坑,再怎么小心都没用,何况不知道蔡泓是不是为了故意彰显出自已家中过得并不富裕,有些青石板都已经翘起来了也未曾修缮,一脚下去很容易就溅起底下的泥水。
这下不仅是裴郁皱起眉头。
就连惊云也忍不住在一旁皱眉道:“这鞋子,您今日才第一次穿呢。”说完又不免有些庆幸,“幸好奴婢让和恩多准备了两双。”
云葭点头,却未曾说话。
她回过头,看向身后,灯火照在窗上,能看到他们的影子,也能听到有哭声传来,夹杂着蔡泓的训斥,云葭轻叹一口气后收回眼眸。
走出去时,有护卫守在外面,看到云葭忙低头与她问好:“姑娘。”
云葭轻轻嗯声:“今夜辛苦你们了。”
两个护卫自然忙说:“不辛苦。”
云葭也未多言,带着一行人回去了,回到庄子里的屋宅,吉祥远远看见云葭过来上前行礼,但见云葭神情不对便也未曾多言,只跟惊云对视一眼,见惊云与他摇头,便退至一旁看着云葭在惊云和裴郁的陪伴下继续往里走。
等走过月门,到了内院。
云葭方才与裴郁说:“奔波了一天,你先去歇息吧。”她这时倒是笑着的,还知道叮嘱人:“晚上看书别太晚,若是饿了就吩咐厨房让他们给你做宵夜。”
她说完也未等裴郁回答便由惊云陪着回了房间。
裴郁留在原地看着云葭离开的身影,他自然也瞧出了她此刻心情不好。
怎么可能好呢?
被自已亲近的人背叛,想也知道她此刻有多难过。
他下意识地往云葭那边追了两步,但也只是两步,他就攥紧拳头停了下来,檐下雨珠落在他的肩上,他却恍若未觉,眼见云葭走进屋中,他才离开,可他去的却不是自已的房间,而是大步往厨房走去。
……
云葭自然不知道裴郁去了厨房。
自处理完蔡泓的事后,她就一直有些提不起精神,惊云与和恩也知道她心里难过,两个人变着法子与她说趣事想逗她笑。
但云葭实在没什么精神,笑了一会,便打发二人下去歇息了。
“奴婢今日陪您一道睡吧。”惊云不放心她一个人。
云葭摇头拒绝了:“不用,我一个人习惯了,你在,我反而睡不好。”见两丫鬟还是面露忧色,一脸不放心的模样,云葭又笑了起来,“没事,去吧。”
两人知她主意已定,也就不好再说,应声退下了。
走前惊云把那个摇铃递给她:“奴婢与和恩就在隔壁,您有事直接摇下摇铃就好。”
云葭颔首。
见两人出去,云葭想睡也睡不着,索性便在窗边落座,寻了一本还未看完的书看了起来,只是看了几页,便看不进去了。
万籁俱寂。
庄子里的人睡得原本就早,今日跟她来的一行人又知晓她心情不佳,更不会发出声响来吵她了,无人在身边,云葭终于可以放纵地长叹一口气了。
她推开身旁的轩窗。
今夜落雨无月,但空气却十分清新,尤其是一场雨后,暑日的闷热都散去不少,云葭便想开着窗吹吹风,也正好排解排解此刻的心情,只推开窗后瞧见对面屋子没有点灯,眼中倒是闪过一抹讶色。
她所在之处正好能瞧见裴郁的屋子。
从二虎口中知晓他夜里都要看书,睡得也晚,如今虽然不似从前那般,每至子时才歇,但也万没有这样早睡过。
是因为今日奔波一日太累了吗?
云葭这样想着,倒也没有去多看,她托着下巴,手肘抵在窗台上,赏着雨夜后的景色,见灯火照映下的院子,绿荫匆匆,偶尔还能听到几声蛙跳,这样的田间野趣,云葭竟也不觉得吵闹,她闭眸,任晚风轻拂面容。
忽听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伴随着啪嗒啪嗒的声音,是踩着水坑过来的。
知晓惊云与和恩都已经在隔壁睡下了,那此时是谁来了?云葭疑惑睁眸,就瞧见裴郁从远处走来,他黑色的靴子被这一个个水坑踩得早已经湿了,他却无暇理会,而是小心翼翼端着手里的一只托盘朝这边走来。
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已身上。
裴郁蹙眉抬头,便瞧见绿荫之后红槛窗里一张柔美如明月般的面容。
她亦在看他。
见他看过去便笑着问道:“去哪了?”
云葭还未瞧见他手里的东西。
裴郁一路阔步,此刻被云葭瞧见倒是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步子,他继续朝人那边走,边走边问:“怎么没去歇息?”
见她房门已然紧闭,外厅的灯也已然灭了,便猜到惊云她们应该是被她打发下去歇息了。
原本想把东西直接交给惊云她们,再转交给她,此刻……
裴郁犹豫一番还是朝云葭走去。
两人一个在屋中,一个在廊下,隔窗而对,也让云葭终于瞧清了裴郁手里的东西。
“糖葫芦?”
她看着那红滚滚的几颗糖葫芦怔怔说道。
裴郁见她竟然知道,也有些惊讶:“你吃过?”他还以为这样的吃的,她是肯定没吃过的。
云葭听他话中惊讶不由失笑:“在你眼中,我不会五谷杂粮都不分吧?”见裴郁面上闪过一抹绯色和赧然,她又笑了下:“不过我以往的确没吃过,这是厨房给你做的夜宵?”
她自然不会想到这是裴郁特意做给她的,只是奇怪道:“大晚上吃这些当宵夜吗?”
裴郁看着她说:“给你的。”
见云葭神色诧异抬眸看他,裴郁又不自在地撇开脸,轻声语:“吃甜的心情会变好。”
他的声音很轻,和在风中便显得更轻了。
可已经足够云葭听见了。
想到一个可能,云葭轻声问道:“这些不会是你做的吧?”见窗外少年垂眸点头,又很快说道:“虽然是第一次尝试,但我尝了下,味道还不错。”
“你……”
裴郁重新鼓起勇气看向云葭:“你要不要试试看?”
他的眼睛在灯火的照映下熠熠生辉。
云葭能清晰地瞧见自已的倒影出现在他的眼中,看少年灼灼目光,她自然舍不得拒绝:“拿进来吧。”
裴郁这次却没答应。
这是云葭的厢房,有丫鬟在时,他都不好进去,更不用说此时还无旁人了:“你吃吧,我回房了。”
他把东西放在窗台,让她拿进去吃喝就准备离开了。
云葭却忽然出声喊住他:“裴郁。”
裴郁还未离开,听到声音便回头看她:“怎么了?”
云葭看着灯下的少年,沉默须臾,忽然轻声说道:“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我……”
她从未与旁人说过这样的话。
从小到大,她都习惯了一个人去解决所有的事,事后的心情也都是靠自已去调解的,她不愿意麻烦别人,也不希望别人为她的事难过。可此时此刻,看着窗外的少年,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与旁人诉说的心情。
她细长的手指轻轻握住托盘,以此固定免它摔落,目光却落在裴郁的身上。
“我这会不想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也有些因为从未体验过而产生的犹豫,因此刚说完,她又立刻道:“你要是有事就不……”
话还没说完,原本为了避嫌而准备离开的少年却转过身。
“好。”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看着云葭说道。
第181章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裴郁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他没进云葭的房间,而是选择廊下的座杆,漆红呈旧色的座杆早被今夜的雨水浸湿了,他倒是也不嫌弃,拿手抹干之后又拿帕子擦了下就径直坐下了。
原本想出声问他要不要进来拿把椅子出去的云葭看到这副情形不由失笑般住了嘴。
两人隔窗对坐。
云葭初时并不好的心情在此刻倒也没那么糟糕了,她说想让裴郁留下来陪她说说话,但其实这样坐着,她竟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又该说什么了。
她只是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实在不想一个人那样待着。
太冷清了。
虽然她早已习惯了冷清。
最后她把目光落在面前的那盘糖葫芦上,她不知道糖葫芦是怎么做的,只觉得眼前每个糖葫芦都圆滚滚的,十分可爱,而外面的那层蔗糖在灯火的照映下也显得晶莹剔透十分好看。
她此刻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
先前惊云二人退下的时候也曾问过她要不要给她准备点宵夜糕点,云葭拒绝了。
但此时看着这一盘刚刚出炉的糖葫芦,她竟然真的有那么一点想吃了,云葭并未选择独享,而是把托盘放到里面的茶几上,免得一时握不稳而摔下去,而后又把一旁用来解腻的酸梅汤拿了出来,最后她只端着那盘糖葫芦重新放到窗台上,看向对面的裴郁问道:“吃吗?”
裴郁也不饿。
而且山楂有些酸,他并不大喜,但与云葭对视一息,他还是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
上前从盘子里面拿走一粒。
他事先已经把山楂里面的核都给挑出来了,吃起来倒是方便。
怕云葭当着他的面吃起这样的东西不自在,他还特意低了头,也正好遮掩住他因为山楂酸涩而紧皱起的眉,还好外面的蔗糖很甜,他特意放慢动作慢慢去吃,还多品尝了一会表面那层蔗糖带来的甜意,以此来化解山楂本身自带的酸。
对裴郁稍显酸涩的山楂,对云葭倒是正好。
云葭过往时候没吃过这样的东西,刚刚尝试的时候还有些犹豫,但一口下去,甜酸混在一起,既不过分甜腻,也不会酸得掉牙,倒是正合她的口味。只是想到裴郁吃颗酸杏脯都会皱眉,恐怕吃这个……
抬脸看。
便见坐在廊下的少年低着头。
虽然瞧不见他此刻的眉眼,但云葭还是能通过他不自觉鼓起的腮帮子而想象出他此刻肯定双眉紧蹙,云葭眼中便又生出了星星点点的笑意,未笑出声,免得少年听到之后又得羞恼,手里的那盘糖葫芦倒是被她重新拿了进去,没再让裴郁继续陪她吃这个酸。
两人各自吃着手里的糖葫芦,谁也不曾开口说话。
云葭不贪食,吃了两颗便没再吃了,拿帕子擦干净手上的甜腻,见少年吃完之后也没出声问她要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边陪着她,云葭心下便又是一软。
其实此刻她的心情已经调节好了,说不说也没什么差别了。
但或许裴郁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云葭静默片刻之后竟然还是与他开了口:“其实我今天心情挺糟糕的。”
话落就见原本一直垂着眼睛的少年抬头看她:“因为蔡泓?”
“是。”云葭轻轻点头,她与裴郁说起自已与蔡泓的关系:“我自记事起,他就陪在我身边了,他是祖母最得力也最信任的人,我最初管事那几年,什么都不懂,也是他替我鞍前马后平定内乱。”
云葭说到这忽然笑笑,她亦垂下眼,视线落在搁在窗台上的纤指,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只是随便找了个虚无的点看着:“以前读书的时候,听先生说‘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我那时还不解这话的意思,如今想想人心果然是最不可把控的东西了。”
如父亲与燕帝,又如她与裴有卿母子。
“我刚就在想是不是我的问题,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才会让他们一个个都变了样……”云葭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脸上还是挂着浅浅的笑意,只是这个笑意实在缥缈,让人看着便心里发酸。
她说:“是不是我就注定留不住人……”
“不是!”
裴郁直接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少年第一次这样疾言厉色,让云葭不由抬头看去。
“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要把那些人的过错附加到你自已的身上?他们自已心性不好,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从来都是少言寡语的,此刻却一句接着一句往外蹦。
云葭初时看他这样还有些怔忡,之后倒是有些想笑了。
裴郁瞧见她脸上的笑,便又有些绷不住了,刚刚还疾言厉色的少年这会又恢复成平日面对云葭时的样子,低着头,变得沉默起来,还有些暗恼自已刚才为何要那般严厉地与她说话,明明今夜最伤心的人就是她了。
他沉默了一会又重新放缓声音跟云葭说道:“你不要去想那些不好的人。”
“不是每个人都会背叛你,也不是每个人都会离开你,你的身边有许多忠诚于你的人,他们都不会离开你背叛你!”
“就算——”
他忽然抬头,在云葭的注视之下,裴郁的心跳逐渐加速,他双手紧握成拳抵于身子两侧,没有松开,不敢松开,他能感觉到自已的身体在微微发烫。
他此刻的心情很紧张,有种灵魂与身体分离的颤粟感,可他这次从始至终都没有移开双目。
没有去理会颤粟的身体和紧张的心情。
他在云葭的注视之下,一字一句没有犹豫地跟她说道:“就算所有人都离开你,我也不会离开你。”
云葭双目怔怔,显然没想到会从裴郁的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窗外少年的脸已然都红了,比起从前的红一片,今天他的脸已然是全都红了,甚至热意一度在往下延伸,能瞧见他的脖子也呈现出绯色。
他在紧张。
他太紧张了。
云葭不可谓不震撼,这样的话,若是阿琅、阿爹,甚至是惊云她们这样说,她都不会有如此大的震撼。
偏偏是裴郁……
她眼中的惊讶藏也藏不住。
可少年却以为她不信,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又看着里面的云葭说道:“我说的是真的!”
何时见少年这样着急过?
云葭仰头看着他,她的目光扫过他紧抿的唇和紧皱的眉,最后落于他那双漆黑却满是紧张的眼中……云葭忽然就笑了。
她双眸弯弯,比晴日时的月亮还要柔软,见裴郁蹙眉看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笑,云葭仍仰头看着他,过后忽然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我信。”
她信裴郁此时的话,此刻的真心,可少年总是要长大的,等他真正长大成人,见过更多人,看过更多风景,他还会娶妻生子,他怎么可能一直陪着她呢?
只是云葭看着这样的裴郁,忽然就没那么难过了。
人心虽易变,可人心最初也是好的,蔡泓当年对她的帮助不是假的,裴有卿最开始喜欢她也不是假的,他们都曾经对她好过……
她不是不值得被人爱被人忠诚对待,只是这世道多变故,没办法要求人一成不变。
那就记着那些好的,然后继续向前看就好。
就像裴郁。
或许有一天裴郁也会离开她,但她始终会记得在这样一个夏日的雨夜之后,曾有一个少年坚定地站在她这边选择她。
这样就够了。
“阿郁。”
云葭看向裴郁,她仰着头,屋子里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身上笼了一层温润的光晕,也让她明月般的脸渡了一层柔软的光。
她静静看着裴郁,眉眼弯弯,声音柔软:“谢谢。”
她想她这辈子都没法忘记他了。
第182章 信徒和背叛
翌日是个大晴天。
云葭醒来之后扫见阳光从薄纱照进屋中,便知今日天气必然很好,一如她此刻的好心情。她昨夜和裴郁说完那番话便睡了,本以为经历了昨儿晚上那样的事,她这一觉必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未想刚沾上枕头,她就睡着了,甚至一夜无梦,睡得很香。
一场好眠下来,云葭此刻的心情自然很好,说一句通体舒畅都不为过。
外面依旧无声。
她又在床上躺了一会方才晃了晃枕头边的金铃。
惊云与和恩早就候在外边了,相比云葭的好觉,两个丫鬟却因为担心她而未曾睡好,此刻听到金铃声响,两人立刻打起精神推门进来了。
打帘的打帘,倒水的倒水,十分忙活。
原本还担心云葭心情不好,两个丫鬟想了一夜的趣事,打算等看到云葭的时候同她说起,未想床帐刚掀起,瞧见的便是云葭的一张笑脸。
“怎么了?”
看着两个丫鬟神色怔怔,云葭好笑出声。
惊云率先回过神,听云葭询问,忙摇头:“没、没什么。”
“奴婢服侍您穿衣。”她说着便从和恩手中接过衣裳替云葭穿戴起来,只余光还是忍不住悄悄往云葭那边看。
和恩性子更直一些,倒是没忍住小声询问道:“姑娘,您好了啊?”
云葭笑笑,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点了点头。
“嗯,好了。”她笑着说。
两个丫鬟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就一夜的光景,姑娘就好了,但见她此刻眉眼柔软,自是高兴不已,进来时还小心翼翼的两人这会都放下心,笑着与云葭说起话来。
等洗漱完,惊云替云葭梳发,和恩去收拾东西便瞧见了茶几上放着的那盘还未吃完的糖葫芦,还有剩下的半杯酸梅饮。
“姑娘昨儿夜里喊厨房做东西了?”和恩惊讶询问。
惊云听到之后也瞧了一眼,待看到那两样吃的也不由蹙眉,她回过头和云葭说:“您怎么不喊奴婢们?”
云葭说:“不是我去喊的,是裴郁做了送过来的。”
“二公子?”
两个丫头更为惊讶了,“二公子还有这等手艺?”
云葭听到这话笑笑,她亦不知他有这等手艺:“我瞧那糖葫芦应该还能放一日,你回头找个东西装起来,我路上可以吃。”
和恩点头答应了,一边去寻东西装起来的时候,一边还在那边自顾自说道:“二公子可真够用心的,这糖葫芦虽然做法不算难,但要是把里面的核去掉可得费不少时间。”
云葭以前从未吃过糖葫芦,自然不知道里面还有核,她还以为这东西就这样,她蹙眉问:“这个弄起来很麻烦吗?”
惊云笑着说:“说麻烦倒也不麻烦,只是得小心仔细,时间上面要费上不少。”
云葭若有所思。
她正对着窗子,往裴郁的房间一看,见门窗依然紧闭,便放轻声音问:“他还没起来吗?”
“早起来了。”和恩笑道,“我跟惊云天亮起来的时候,二公子就已经在院子里面看书了,后来瞧见我们,他大约是怕我们不自在便又回房看书去了。”
“这会……”
她算了算,“都快有小两个时辰了。”
云葭记得昨夜睡下的时候,裴郁的房中还点着灯,也不知几时才睡,竟又这样早起来,但云葭也知科考在即,多少学子十多年苦读奋斗便是为了这事,她不可能阻拦,只能尽力给他一个良好的环境,让他可以安心读书科考。
“回头处理完这里的事,去一趟青山寺。”她看着那窗门紧闭的屋子继续轻声说道。
和恩不解:“怎么突然要去青山寺?”
以前姑娘都是去报德寺的。
惊云倒是想到什么,低声询问:“您要去见老国公?”
云葭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惊云虽不知她要去做什么,但还是点头答应了:“奴婢回头就去与季队长说。”
云葭颔首,未再多言。
知道裴郁还未吃早膳,云葭便让人去传膳,而后又让人去请裴郁于堂间吃饭。
她今日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林德明已经来了,先前吃饭的时候已来见过她,如今下去与岑风商量起庄子的事了。
官府的人还没来。
但庄子里的人已然感觉到不对,只不过是碍于她的身份,不敢在她外头议论,不过云葭也打算见见他们,再与他们说说话,让他们安心。
还有明长遂那边……
蔡泓虽然这些年居功自傲,背叛了她,但他的眼光向来很好,既然他说明长遂可用,那此人就一定有可用之处,云葭也打算趁着离开前去见一见。
不过即便没有这件事,她也是要去明家走一趟的。
明家父子这些年受了太多委屈,蔡勇害死了明秦氏,而明长遂这双腿也是因为妻子死后而不幸从山上摔下没的。
说到底也都是蔡勇害的。
她虽不知此事,但作为蔡家的主家,也不可能知晓之后还不管。
正要吩咐惊云打算先去明家走一趟,就见岑风忽然急急忙忙进来了,他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候,此刻云葭见他这样,心也不禁一沉,不等人请安,她便率先问道:“出什么事了?”
岑风是一路跑过来的,这会喘着气白着脸说道:“姑娘,蔡、蔡泓他死了,他自已给自已灌了药,死在了蔡勇的房间里面。”
“我们的人一直守在外面,那会又还早,蔡家人着急收拾东西,谁也没顾上,等听到动静的时候,蔡泓已经……没了。”
见云葭沉默,他又轻声说:“官府的人也来了,现在都在蔡家那边。”
云葭没说话。
旁人自然不敢多言。
屋子里静悄悄的,不知过了多久,云葭方才起来:“我去蔡家看看。”
“——姑娘。”
惊云率先皱眉,阻拦道:“那边死了人,晦气,有什么事,您打发我们去做便是。”
岑风与和恩也纷纷点了头。
云葭没说话,只摇了摇头,就在她起来往外要走的时候,一直不曾说话的裴郁也跟着她站了起来,他仍是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直到云葭看过来,他方才看着她开口说道:“我陪你一起去。”
没有阻拦。
没有别的话。
她想去哪,他就陪她一起,犹如最忠诚的信徒。
云葭听到这话,眸光微软,她看着裴郁,轻声应好。
她态度坚决,惊云等人便是再想劝她也无法,只能陪着她一道出去了。
云葭所住的宅子和蔡家离了有一段距离,一路上过去碰见不少人,都是庄子里的人,他们也都已经知道蔡家出事了,原是想去一探究竟,远远瞧见云葭一行人过来纷纷避让到一旁,等云葭过来的时候便低着头恭声喊她:“县主。”
他们也已经知道云葭被册封为县主的事了。
云葭与他们颔首,却未多言,一路走到蔡家那边,季年和吉祥早先得到消息先已经过来了,这会正在外面守着,免得村民胡乱进去,陡然看到云葭过来,两人纷纷皱了眉,但也没有多说,只挥退围观的一众人走上前与云葭请安。
“姑娘。”
云葭颔首:“我进去看看。”
两人张嘴欲言,待见惊云等人与他们摇头,便知劝不动,只能侧让开,供云葭进去。
路上季年把打听到的消息跟云葭说道:“早上蔡泓起来后就去了蔡勇的房间,估计是想趁着官府的人还没来,跟蔡勇一起服毒自杀。”
云葭早在从岑风口中知道蔡泓服毒的时候就知道蔡泓所为为何了。
他必然是不想如此丢人的被带进官府,让人知道他背叛主家,所以才决定自行了结,只不过云葭不知道的是蔡泓竟是想拉着蔡勇一起死的。
倒也能理解。
如果父子俩皆服毒自杀,必然不必再去坐牢。
这也算是保全了蔡家最后一点脸面,日后蔡晓真要走科考这条路也不必受人摘指,这也是他唯一能替蔡家人做的事了。
云葭已经进了蔡家的院子,听到里面哭声震天,沉默片刻后问了一句:“蔡勇呢?”
季年跟在她身边说道:“蔡勇估计不肯这样死,挣扎了,毒药喂进去一点,没什么大碍,刚才他娘给他喂了一碗米汤,他已经全部吐出来了,现在就在里面躺着。”
云葭听到这番话,没说话。
心中却觉得有些嘲讽,该死的没死,能不死的却死了。
她对蔡勇没什么好说的,他就算死了,她也得给明家、给明夫人一个交代,倘若他们不肯原谅蔡勇,那蔡勇即便死了也逃不过律法的制裁,既然活着,她就更加不可能轻易放过他了。
“官府派来的人呢?”
她知道陈镇早先时候已经被撤职了,新任的燕京府尹名唤余添,听说是刑部出来的,还是那位老大人的得意门生。
云葭对这位余添余大人并不熟悉,但料想那位老大人一生清白,教出来的学生恐怕也不会差。
只是不知道这次派来的是谁。
季年正要同她禀报,云葭就先听到一声打招呼的声音。
“县主。”
声音熟悉。
云葭抬头,便见江川朝她走了过来。
“江大人?”云葭倒是没想到来人竟然是他,原本以为香河一事后,这位江大人应该会避着她家一些才是,毕竟说到底,那日她也算是摆了他一道。
听说后来那位郑夫人去接郑子戾的时候,这位江大人还被唐氏派去的人狠狠打了一顿。
她心中有些抱歉,此刻等江川过来之后便主动问起:“大人身体好了?”
江川亦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他目光惊讶地看向云葭,念及她的身份之后忙又低下头:“劳县主挂念,下官都已经好了。”
他倒是并不觉得当日这位明成县主的做法如何。
像他们这样的人,其实早就已经习惯这些勋贵们的行事做派了,勋贵们之间闹事,他们这些人是最倒霉的,对谁都得当孙子一样小心赔笑着,这要是有什么地方没做好,惹了那些勋贵们不喜,那更得完,轻则骂一顿,重则就像那日唐氏一样直接打他们一顿。
所以江川是真没把那事当一回事。
倒是如今听这位明成县主主动提起,他有些惊诧,说感动不至于,但还是第一次有人把他们这些人当人看了,这让他的内心还是有些触动。
“那日的事,算是我欠江大人的,日后江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来徐家找我。”云葭与江川说道。
江川自然忙道不敢。
云葭该说的说了,也未曾理会他的拒绝,只问:“我想进去看看,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云葭对面那扇门前有官府的人守着,自然,她如今有这个县主身份在,她若想去,即便不说,又有谁会阻拦?
这也不过是卖江川一个脸面罢了。
江川自然不会阻拦,只是提醒了一句:“里面情况不大好看,县主金尊玉体,还是别污了您的眼。”
云葭说“没事”,而后便径直往里走去。
裴郁从始至终都陪在她身边,不言不语,待见云葭要进屋时方才比她快了一步,先看了一眼屋中的情形,蔡家父子,一个已经死了,躺在床上,拿着一块白布盖着,而蔡勇虽然醒着,但也浑浑噩噩,跟死了也差不多。
除了地上有两只破碎掉还未曾收拾的碗,以及一滩药水和几处血迹,场面还算好。
至少不吓人。
裴郁这才放心重新退到一旁。
他这点行径,云葭自然瞧见了,明白裴郁为何这么做,云葭心里有些软。她没说什么,而是往屋中看去,先前落于裴郁眼中的情形,如今同样也落入了她的眼中,她一眼扫过,见曾氏等人此刻都跪在蔡泓的床前,有掉眼泪的,也有面露茫然的,哭得最响的是蔡姿,大概她也清楚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继续庇护她,让她为所欲为了……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走吧。”
她跟裴郁说完便径直走了出去。
屋中狭小,刚才云葭并未让惊云等人跟进来,此刻一行人都在外面等着她,看见她出去纷纷迎过来喊道:“姑娘。”
江川也在外面守着,看到她便又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县主。”
云葭与他颔首,而后开口:“我有话同江大人说。”
江川早猜到她会有这样的话,闻言,并不意外:“是。”他轻轻应了一声就跟着云葭往前走了,见一紫衣少年一直跟在明成县主的身边,他起初还以为是明成县主的护卫,待瞧清他的面貌时又生惊讶。
那日香河之事涉及的有哪些人,他自然还记得。
没想到这位信国公府的二公子会出现在这,更让他惊讶的是两人的关系……他正默默思忖着,忽然察觉到一双冰冷的眼睛落在自已身上。
江川心下骤然一凛,抬头之际就看到裴郁正冷着脸冷冰冰地看着他,江川被他这样的目光看着不自觉低了头,心里也有些发憷。
云葭并不知道两人的眼神官司,待走到一处地方便停下了步子。
“江大人。”她喊江川。
未听到江川回答,云葭侧眸,又喊了一声:“江大人?”
“啊?”
这次江川听见了,他猛地抬头,与云葭四目相对忙又低头,听云葭询问“怎么了”,他自然不会说是因为忌惮她身边少年的注视,何况……那裴二公子还看着他呢。
“没事,您请说。”
云葭虽觉得江川奇怪,但也未刨根究底,只道:“里面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蔡泓既然已经死了,也就没法子再跟你们回衙门了。”
江川事先已然知晓所来为何,闻言便说:“这是县主的家事,下官全凭县主做主。”
云葭颔首,蔡泓毕竟是跟着祖母的老人,亦帮过她许多,如今既然死了,她也希望能全他老人家最后一点脸面。
“至于蔡勇——”
云葭淡道:“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他轻薄秦氏在先,害死秦氏在后,此等所为,律法难容,天理更加不容,只有一点还请江大人知晓。”
江川本以为这位明成县主会替蔡家人求情,都已经做好空手离开的准备了,未想……他怔怔听着,待听到最后一句忙道:“县主请讲。”
“明家父子这么多年受苦颇多,秦氏更是无妄之灾,我希望江大人回去之后能跟余大人商量下,莫让世人知晓秦氏为何而死。”
她不希望以后明家父子日后被人指指点点。
尤其是明暄,他这个年纪最是要强也最是要脸面的时候,她不希望明明作为受害者的他们还要去承担别人的非议,更不希望秦氏死后还要被人说道什么。
江川事先虽然也对云葭尊敬,但也只是尊敬她这个身份,可此刻听完这一番话,他倒是真的对这位明成县主有些改观了。
“是。”
他沉声答应了:“下官会好好与余大人说的。”
云葭听到这话总算放心了,她笑道:“既如此,这里就劳烦江大人了。”
“走吧。”
云葭和裴郁说。
裴郁轻轻嗯声,跟着云葭往外走。
还有不少事等着云葭处理,但云葭并不慌乱,她一件件一桩桩条理清晰地吩咐道:“岑风,你留在这帮忙打理下蔡泓的后事。”
岑风虽然不满蔡泓为人,但人死为大,他自然点头答应了。
云葭没再说别的,外面还有很多人,都是庄子里的人,她本想与庄子里的人先说下如今的情况,免得他们担忧害怕,余光便瞥见吉祥,方才想起他还未走。
“你也先回去吧,跟阿琅说,我们最迟明早就会回去。”
“是。”
吉祥低头答应,但想起裴有卿,他又皱眉看向云葭。
云葭知晓他为何皱眉,笑道:“没事,去吧。”
吉祥抿了抿唇,又看了云葭一眼后,终是未说什么,点头走了。
第183章 解决
等吉祥走后。
云葭带着一行人出去。
门前虽有官兵和护卫把守,但架不住庄子里人多,老人、小孩的,他们也都拦不住。
云葭出去的时候,外面还围着不少人在交头接耳左顾右盼,议论着蔡家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已然从蔡家人的哭声中知道蔡泓死了,但具体怎么死的,又为什么死的,倒是没人知道。
还有这些官兵为什么到来,他们也都不知道。
直到看到云葭出来,忙有人你拍拍我我拍拍你的,停下了议论纷纷的声音,朝着云葭的方向行礼道:“县主。”
相比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官兵,他们显然更加惧怕云葭。
虽说民不与官斗,但他们平时老实本分的,也没做错什么事,自然不会畏惧这些官兵。
可云葭对他们而言可就不一样了,这可是握着他们生杀大权的,以前一个蔡泓就够他们畏惧的了,更不用说是比蔡泓还要厉害不知道多少的云葭了。
他们此刻连头都不敢抬了。
尤其是被云葭一眼扫过的那些人更是纷纷把头都埋到了胸口。
“我这次来庄子,是为了两件事,一件是为蔡家,一件是为你们。”云葭看着眼前的一众人说道,见他们左右对视仍不敢抬头,她便继续往下说:“原本我是想今天找个时间把你们都喊上再同你们说的,但现在既然碰上了,我就先同你们透个气,之后到底如何行事会有专门的人跟你们说。”
“县主请说。”有人接话道。
云葭便说:“前几年雨水坏了庄子里的收成,我许诺你们只收五成租。”
云葭忽然旧事重提,让庄子里的人不由都有些疑惑起来,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不过疑惑归疑惑,下意识地他们还是跟云葭道起谢:“县主娘娘慈心,是活菩萨在世,要不是县主娘娘那年少收租,恐怕我们有不少人都得活活饿死。”
云葭抬手:“你们先不忙谢。”
“这些年我因为事情多也很少来庄子,具体琐事都是由蔡泓与家中的管事接触,我也只是看个账本,所以我也是才知道这些年蔡泓背着我问你们要的依旧是七成租。”
她这话说完,底下终于有些动乱了。
他们显然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明暄看他们一脸茫然的模样,翻了个白眼后懒洋洋道:“这都没听懂?县主的意思是蔡泓背着她问你们要了七成,但给她的依旧是五成。”
“什么?!”
“这、这不对啊?自那年之后,庄子里的收成好,我们给的一直是七成!”
“就是啊就是啊,县主娘娘,您可不能被蔡泓糊弄了去,那个扒皮今年还想问我们要八成!他可真不是人!”
……
底下议论纷纷,一片哗然。
过于吵闹的声音让云葭身后一众人都皱了眉,尤其是裴郁,待瞧见云葭因为不适应而轻轻蹙起的眉尖,也不等季年等人出面,直接上前一步沉声话道:“闭嘴!”
他突如其来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声,刚刚还吵吵嚷嚷的一群人这会才有些后怕,重新埋下头,甚至就连身子都开始微微发颤起来。
云葭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少年,似乎很惊讶他会有这样的举动。
他显然是不会理会这些声音的人,此刻如此想来是为她。
忽然想到他昨夜与她说的那番话,他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义无反顾地站在她的身边,云葭只觉得耳边的嘈杂声仿佛都已经消失了,眼前也只有少年挺拔如松一般的身影。
“阿郁。”
云葭出声喊人。
裴郁听到她的声音,没有多言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云葭看着重新变得安静的一群人总算是松了口气,她刚才真的觉得耳朵要聋了,全是嘈杂的嗡鸣声。
还好……
现在已经消失了。
她重新说:“你们不必担心,这事我已经调查清楚了。”
“按理说,这几年应该都是七成租,但这事的确是我没了解清楚,所以这几年蔡泓多收的那笔钱我会用于庄子的发展上。”
见众人一个个抬头看向她,似乎在问什么发展,云葭看着他们说道:“我知道你们这边的孩子想要读书都得翻一座山去隔壁村子,这样耽误事,路上也危险,所以之后我会在这建立学堂,多出来的那笔钱就用于学堂的建立和每年请先生的费用。”
见众人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还有人大着胆子问她:“县主娘娘,这是真的吗?”
云葭笑笑:“我虽是女儿家,但说出来的话也作数。”底下又有议论声了,只是这一次声音并不似先前那般嘈杂,想来是裴郁刚才那一声震慑力实在太强,让他们颇为忌惮。
一阵议论声后。
云葭面前的那些人忽然跪了下来。
最先跪下的是庄子里的老人,其次是年轻那辈,那些小孩是被自已的爹娘拉着跪下的,小孩神情懵懂,而做爹娘的还有那些老人却热泪盈眶,他们虽然世代务农,但总想着自已的孩子能读书成才,可这个世道读书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不说离他们最近的学堂,就说每年的束脩就已经足够吓人了。
他们每年交出去七成的租子,哪还有多少余钱供家里的孩子读书?
县主这哪里是帮他们,这明明是在救他们!
一声声的“多谢县主娘娘”从不同人的口中说出来,云葭看着前方,只有明暄没有跪下,他依旧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云葭也未去说他什么,只冲着跪下的那群人说道:“好了,都起来吧。”
无人肯起来。
最后还是云葭让惊云等人上前搀扶起他们。
等所有人都起来了,林德明也查探完庄子、阅览完蔡泓留下的真账本过来了。
“姑娘。”
看到云葭在这,他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云葭看着他颔首:“林管事,你来得正好。”
林德明仍躬着身,他一身灰衣没有一丝褶皱,说起话来也是一板一眼:“谨凭姑娘吩咐。”
云葭没多少吩咐,只有一事:“你留下来和他们说下以后的安排。”
等林德明应是,云葭又转过头与面前那一众人说道:“这是林德明,以后会接手蔡泓的事,你们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
“还有,以后我每个月都会派人来一趟庄子,你们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派来的管事说,不用害怕会得罪人,我会一条条审查的。”
庄子里的人起初听到这话还有些担忧,毕竟他们在蔡泓手底下实在吃了太多年的苦头了,但一想蔡泓作恶多端,县主娘娘一来就直接惩治了他,蔡家也要被打发走了,这位林管事既然是县主娘娘亲自挑的,想来人品方面也肯定过得去。
而且县主娘娘不是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