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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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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23

    裴郁也觉得自已这话说得有些太着急了,就像是迫不及待一般,他心里莫名有些臊意,不愿让云葭瞧见,他垂着眼眸和人说:“我去收拾东西。”

    云葭颔首道,又说:“拿身衣裳,今晚我们不一定回来。”

    看裴郁豁然抬头,眼中闪烁着震惊的光芒,云葭好笑道:“怎么?不愿在外留宿?”

    自然不是。

    裴郁只是没想到。

    目光不自觉瞥向隔壁院子,裴郁想到徐琅,不由问道:“那徐琅怎么办?”

    依照徐琅那个性子,要是知道他们偷偷出去不带他,回头肯定又得闹了,他倒是无所谓徐琅闹不闹,跟徐琅相处久了,他差不多也摸透这位大少爷的脾气了,他看着凶巴巴的不好相处,其实挺好哄的。

    他就是怕她为难。

    云葭显然也知道自已弟弟是个什么性子,她笑道:“我会给他留口信的,等他下次书院放假,我再抽空带他出去玩。”

    裴郁点点头,没再说了。

    云葭让他进去收拾东西,自已也准备回房了。

    裴郁嘴里应着好,却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目送云葭走出院子才转身进去,然他此时头脑还发着昏,他还从来没有跟别人一道在外留宿过,除了之前几次被困在山上之外,他甚至都没有在外留宿过。

    巨大的喜悦和忐忑充斥在他的心间,

    一时间,裴郁都有些不知道自已该准备些什么了。

    他嘴里碎碎念着:“衣服、书……”边说边去准备,要拿的书倒是方便,桌上几本常看的拿上就是,去衣柜选衣服的时候,裴郁原本习惯性想拿一身旧衣。

    虽然云葭喊人给他做了不少衣裳,但他平日换来换去的还是就那么几身,舍不得把新衣裳都给穿了,但今日他看着满衣柜的衣裳,犹豫一瞬……还是拿了一套新衣。

    拿好衣裳要装包袱的时候,裴郁的心跳也不知怎么回事,忽然跳得有些快,就像是有什么隐秘的小心思已经初露端倪,可惜他自已还未发现。

    ……

    云葭要去庄子,还要带着裴二公子去庄子,这事很快就在家里传开了,众人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然云葭出行,所准备的东西却不能少,她身边的几个丫鬟也担心要留宿,唯恐她住得有一丁点不舒服,里里外外、大大小小,把所有能想到的、准备的东西都给准备上了。

    光云葭平日用的那些东西就准备了一马车。

    更不用说要带的人了。

    如今陈集去济阳卫了,首领一职便交给了季年。

    季年在护卫队里原本就仅次于陈集,无论是武功还是位置,首领一职交于他,亦不会有人有意见,知道云葭要出门,他就挑了十余个护卫跟随,免得路上出什么差错纰漏。

    而丫鬟这边。

    云葭倒是并未带许多,只带了惊云与和恩随侍,走前,云葭看着日渐消瘦神情恹恹的追月,到底不落忍,多说了一句:“罗妈年纪大了,平日难免有顾不上来的时候,你是我的大丫鬟,我和惊云不在,你就是她们的引头者。”

    追月这阵子明显变得寡言少语了许多。

    尤其是知道云葭要把她嫁出去之后,她几乎每晚上都会在被子里面悄悄落泪,此刻听闻云葭这一番话,她忽然感触万分,忍不住又想掉眼泪,强行忍住之后,她点点头,心情比起刚才却明显要好了许多,虽然眼睛红着,声音却变得轻快了不少:“您放心,奴婢省得的。”

    云葭看着她点了点头,未再多言,带着人离开了。

    浩浩荡荡一群人走到影壁的时候,裴郁早已经到了,他就站在墨云身边。

    墨云高大威猛,他站在它旁边竟也不落下风,云葭走近之后方才发现他竟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竹纹的紫色刺绣圆领袍,能瞧见里面的朱红色绸缎中衣和象牙白的棉质汗衣,头发用黑色的刺绣束发带与如意黑檀木簪高束。

    他站在那,犹如最挺拔的青竹松柏,无论动静皆引人瞩目。

    少见他这样郑重地打扮,就连云葭一时也看得错了神。

    其实裴郁本就生得极其俊美,只是从前阴郁的气质遮掩住了他的风华,让旁人不敢太过把注意放在他的身上,而此刻他安静地站在那,身姿挺拔如鹤,云葭甚至能瞧见周遭的丫鬟不自觉望向他的眼神,带着仰慕和未能掩藏的爱悦。

    其实后世也有。

    在他成为天子近臣之后,也曾有不少女孩子爱慕他,有时候云葭参与宴席也时常能听她们议论起他。

    云葭一直都知道他会受欢迎的,终有一日,他会如化云龙一般冲破九霄,直达让人触而不得的天际,让世人瞧见他的无边风华,但见此时此刻,他站在那,受着众人爱慕喜悦的眼神,她心中还是难免有些动容。

    他本该如此,早该如此。

    裴郁不知云葭心中所想,但见云葭被人簇拥着走过来,他下意识便想抬脚迎过去,但见四周站着的人,他最后还是忍住了,等人走过来笑着和他说:“到了多久了?”

    他方才轻声开口:“没多久。”

    旁边候着的福伯却毫不犹豫地揭发道:“哪有,二公子明明到了好一会了。”

    裴郁被人揭发,白皙的脸庞没忍住立刻红了起来,尤其是瞧见云葭笑着望向他的双目,更是不敢多看,他瞥开脸,未与云葭对视,似乎这样他心中的那点羞赧就会好一些。

    云葭这会也没逗他,笑着与福伯说起话来:“那这两日家里就拜托给您了,厨房的单子我已经拟好了,都是阿琅素日喜欢吃的,等阿琅回来,您记得把我的话说与他听,免得他不开心。”

    福伯笑着诶道:“您就放心去吧,家里有老奴呢。”

    云葭自然不担心。

    她点点头,未再多言,走过裴郁身边的时候方才留下一句:“衣服不错。”

    裴郁听到这话,心脏又是咚得一声,如战场上第一声震慑人心的擂鼓一般重重敲了一下,眼睁睁看着云葭走上马车,他的嘴角也没法抑制地往上轻轻翘了起来,最后还是怕旁人瞧见,方才又强行掩盖了下去。

    马车已经准备好启程了,裴郁也踩着马镫上了马。

    他骑着墨云,一直护在云葭的身边,一行人就这样离开了国公府往城外的庄子去。

    ……

    而此时。

    城门外,亦有主仆二人正在策马往城中赶。

    裴有卿在路上赶了数日,虽经过一些地方的时候也曾有短暂地休息过,但他心中有事,纵使休息也实在休息不好,此时他一身旧衣、满脸颓废,即便是熟悉他的人此刻恐怕也难以认出他竟是那位素日好整洁有“无双公子”美称的裴有卿。

    然他实在好相貌。

    像是与生俱来得到上天的馈赠,他即便再颓废也藏不住他那副好相貌,甚至比起从前,此时的他更有从前少见的脆弱美感。

    刘安跟在裴有卿后面,瞧见不远处的城池,高兴道:“世子,我们终于快到了!”

    他声音已然哑成了公鸭嗓。

    裴有卿也好不了多少,一路为了少下马,他不敢多吃喝,如今喉咙干得像是烧着一把闷火,即便出声也沙哑非常、难受不已,但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裴有卿还是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用力握了下手中的马缰,看着前面不远处的城池轻声说道:“云娘,我回来了。”他眼中逐渐升起璀璨的光芒,唇角也跟着轻轻翘了起来。

    话落。

    他不敢多加停留,在此浪费时间,依旧手擎马缰,绝尘而去。

    过了城门口,进了城中,人一下子就变多了,裴有卿不好再像先前那般纵马往前,只能耐着性子,然他今日实在着急,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也没法如从前那样保持耐心,眼见此处离徐家所在的正府街不算远了,他索性直接丢马于刘安,大步往前走去。

    “世子!”

    刘安见他离去忙出声喊他,可裴有卿已经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嘴里倒是还留了一句:“你先回家给爹娘报平安,我见完云娘就回去。”

    在人群中走路显然比骑马要容易许多,裴有卿被人挤着也不介意,他大步往前,偶尔说声“抱歉”、“麻烦让下”,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几声清脆的“让开”,他亦未加理会,只是瞧见一个身影却蓦地一呆。

    远处一骑高大的马上坐着一个俊美的少年郎。

    少年一身修身的圆领袍越发衬得身高腿长,他此时正侧对着他与马车里的人说话,不知说到什么,少年侧对他的眉目变得十分柔和,唇角也轻轻上翘着。

    他被阳光笼罩着,却比阳光还要灿烂。

    “阿郁?”

    裴有卿看着那个身影喃喃喊道。

    但话出口,他又觉得自已实在是眼花糊涂了,阿郁怎么会在这?他素来不会骑马,何况他也从来未见他这般笑过……裴有卿失笑般摇头,大抵真是这阵子没休息好,才会如此失去神智。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道“你走不走?”

    裴有卿连忙收起思绪,半回头与人说了句“抱歉”便又继续大步往前了,也未曾理会那个像极了裴郁的人,他快步朝正府街走去,满怀希冀期盼着能早些见到他的云娘。

    第173章 裴有卿受辱

    云葭并不知道裴有卿已经回来了,她坐在马车里,接过裴郁从外面递进来的一包蜜饯,见他额头汗津津的,不免有些无奈,知道他应该是听到刚才她两个丫鬟的对话才会如此,云葭不由问道:“你刚骑这么快,就是特地去买这个了?”

    裴郁点点头,倒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已跑了这一趟出汗了,他仍是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云葭,轻声和她说道:“正好看见,我见这家蜜饯铺子买的人多,想来味道应该不错。”

    说完,他又满怀期待地看着云葭:“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云葭不愿让他失望,便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打开蜜饯包挑了一块杏肉吃了,味道算不上纯甜,夹杂着一股子酸味,却又不是酸掉牙的那种,正好适合于这漫漫长途解腻。

    她跟裴郁点头。

    在他紧张的注视之下,笑着同他说道:“好吃。”

    裴郁听她这样说,情不自禁就笑了,笑容比先前还要灿烂,他笑的时候,那双黑眸亮晶晶的,璀璨笑意坠在眼底,眼角弯起来的弧度也有柔软的一面,倘若此刻是夜里,只怕天上繁星都比不过他此时满含笑意的眼睛。

    “你喜欢就好。”

    裴郁轻声说完这一句,便打算坐正身子,继续启程了,未想刚有动作就听云葭说道:“你也尝尝?”

    裴郁本想拒绝,但看着云葭望着他时含笑的眼睛,瞬间,拒绝的话又说不出了,他点了点头,刚想擦干净自已的手去拿杏肉,就见云葭挑了一块朝他递过来。

    看着被那两根白皙手指捏着的澄黄杏肉,裴郁微怔,他不敢俯身直接去接,在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中,裴郁选择伸手从她指尖接过。

    即便如此,他已乱了心跳。

    心跳犹如鼓点一般,又像春日里的一场砸在林间的绵绵细雨,滴滴答答,他甚至连回味都没有,只是呆滞地囫囵吞枣一般把手里的杏肉吞了下去,过后等云葭询问才觉酸意绵绵酸掉了牙齿,即便强忍着,他也情不自禁地蹙起眉尖。

    太酸了。

    怎么这么酸?

    和恩比惊云要小上两岁,胆子也要大上不少,瞧见裴郁这副模样便忍不住捂唇笑道:“二公子这是觉得酸了,也就咱们姑娘,酸甜都不忌口。”𝔁ļ

    裴郁抿着唇没说话。

    他怕开口,就得酸得掉牙。

    强行隐忍的少年端坐马上,唯恐自已流露出一丝不好的面貌。

    但有些东西哪里是这般好遮掩的?

    云葭没想到他这般吃不了酸,她自已倒是觉得还好,就跟和恩说的一样,她是酸甜都不忌,酸的也喜欢,甜的也喜欢,如今见少年强忍还是忍不住地皱起眉,两片粉色薄唇紧抿着,就连腮帮子都稍稍鼓了起来,倒是越发呈现出几分少年郎的稚气。

    她亦觉得好笑,双眸弯弯看着裴郁,见他似羞似臊般别开脸,她笑着转过脸与惊云低低说了一句,过后,惊云便从后面的柜子里寻出一个八宝攒盒呈给云葭。

    云葭于其中挑了一粒糖果递给裴郁。

    “吃吧。”

    她说着还特地补充了一句:“这个甜。”

    裴郁一听这话,脸上臊意愈浓,但见云葭笑眸清亮,他心里的那点子臊也就渐渐消弭掉了,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在她面前丢人了,怀揣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他看向云葭,见她高兴,他倒也跟着高兴起来。

    从云葭手中接过,裴郁没立刻吃,而是等人坐回去之后,方才悄悄把那粒糖果塞进自已的嘴里。

    糖果的甜意很快就覆盖了杏肉带来的酸度。

    裴郁侧眸。

    卷重绣帘已经落下,却依旧能听到马车里传来的说话声,偶尔还能听到她温柔的声音,裴郁品尝着嘴里的糖果,不愿太快吃完。

    心里不由想着。

    果然很甜。

    马车继续往城外去,两拨人都未曾注意到彼此。

    人群熙攘之中,裴有卿和云葭两拨人,一个进城,一个出城,随着人流的推动,倒是离得越来越远了。

    自出了城,人流稍才算好一些。

    庄子在东郊,马车一路往东郊的方向赶,行至越远,路上别说是行人了,就连人烟都变得稀少起来,东郊虽比西郊热闹,但路上也是未见什么村庄的,行至一处地方,季年忽然听到一阵打斗声,他立刻抬手喊停。

    裴郁也听到了。

    他的脸色也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不曾说话,他骑着墨云朝云葭的马车靠过去,原本就没多少距离,此刻却是更近了,几乎是快贴着,他才安心。

    手里也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马鞭。

    “怎么了?”

    云葭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裴郁就在侧窗旁,听到这话,低声答道:“前面有人打斗。”

    坐在马车里的云葭听到这话蹙眉,她并未掀起车帘,只喊了一声:“季年。”

    季年听到声音立刻过来了。

    “姑娘。”

    云葭道:“你去前面看下什么情况。”

    季年原本就有这个打算,此刻听闻自不敢耽延,忙答了一声“是”,走前他又吩咐随行的护卫让他们仔细护好姑娘的马车,方才打马离开。

    不到须臾,季年就回来了,同云葭禀道:“姑娘,两拨人,一拨蒙着黑布,看打法,应是江湖人,还有一拨是郑家的人。”

    “郑家?”

    云葭挑眉,奇道:“这里怎么会有郑家的人?”

    如今郑家就郑曜一个主子了,她听说他伤心过度,如今正在家养病呢。

    季年解释:“是郑家派人护送郑子戾的棺木回河南老家去。”

    云葭听他这样说,便明白了,她知道郑子戾被处以极刑,就连尸身都不得保存,她听说那日西市执刑的时候,有不少受害者的家属牵了狗去,行刑才结束,那几条狗就被放了过去,纷纷啃食从郑子戾身上剜下来的那些肉。

    有官员瞧见也未曾阻拦,只在最后象征性地驱赶了一下。

    至于郑子戾的那具骨架倒是不知道去哪了。

    如今看来是被郑家人偷偷捡回去了。

    “那群黑衣人想做什么?”她问季年。

    季年说:“属下看他们的样子像是想要毁棺。”

    云葭柳眉轻扬,对这个回答倒是称不上有多意外,郑子戾多行不义必自毙,死后被人毁棺也是他应得的报应,只是她不知道这事怎么会与江湖里的人扯上关系的?不过与她无关的事,她也懒得去深究,她略作沉吟之后便说:“另择一条路,走吧。”

    如果是江湖人,应该不会上赶着来找他们的麻烦,但云葭还是嘱咐了一声:“小心些。”

    “是。”

    季年应声之后,另择了一条路往庄子走,好在这里原本就有许多岔路。

    走到岔路的时候,那边的声响倒是更加清晰了,“几位好汉为何非要同我们过不去?你们若是受人嘱托,我们郑家愿出十倍的价钱!只求几位好汉高抬贵手,放我们家少爷一条路。”

    “哪来那么多废话!”

    “今日爷几个只是想毁棺,你们若识相便趁早离去,若不识相就休怪我们刀下无情了!”

    风卷起一旁的车帘,云葭恰好看见绿荫对面的情形,眼见那些郑家的仆从与护卫犹豫一番之后,最后还是弃棺离开了,她轻轻摇头,也未说什么,要收回目光之际倒是瞥见车外裴郁面上的沉吟之色。

    “怎么了?”

    她握着原本要落下的车帘,看着马车外的裴郁轻声问。

    裴郁听到她的声音回过头,四目相对,看出云葭眼中的询问,他摇头,同样是低语:“没什么。”

    云葭未作多思,只当他担心,便轻轻说了句:“别怕。”

    裴郁一听到这话,倒是笑了,少年扬起唇角,眸光璀璨,是开怀的模样,他点点头,声音化在风里,十分柔软:“嗯,我不怕。”

    说完,他伸手,于云葭上首处握住车帘。

    “放下吧。”

    云葭没阻拦,点了点头便松开手。

    车帘落下,裴郁继续看向对面,有一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同样透过那层层叠叠的树叶间隙处朝他望了过来,看到他高坐马背,他似是有些惊讶,最后却只是同他点了点头。

    裴郁未作声,瞧见也只当没瞧见,收回视线,护在云葭身边走了。

    “老大,那拨人……”郑伯和身边的人显然也注意到对面的情况了,他们一个个手握长刀,面露忌惮地看着他们离开。

    郑伯和:“不必理会。”

    他目视那行人离开,心中倒是诧异那个少年竟会与徐家人一起,眼见他们走远,他方才收回视线,看着身后上好的那座棺木,他淡淡道:“扔下去吧。”

    旁边就是万丈悬崖。

    几人听命立刻把那具棺木推下悬崖。

    上好名贵的黑檀木就那么掉下了悬崖,可围观的一行人却什么表情都没有,郑伯和更是漠然地看着这一切,等瞧不见那个棺木的影子了,他才与身边几人提出道别。

    “老大,你不跟我们一起走?”有人皱眉问道。

    郑伯和摇头:“我还有事要做。”他说完,上前几步翻身上马,与他们拱手作别之后便绝尘离开了。

    *

    云葭的马车继续往庄子去,先前他们走后不久,季年就又派人去打探过了,知道郑子戾的棺木已然不见了,而那些江湖人也已经离开了,至于郑家那些人倒是不知道去哪了……但想来经此一事,他们若想活命,应该也不会再回到郑家了。

    路上惊云与和恩议论着郑子戾的活该,云葭听到之后也未曾去说什么。

    远离人烟之后,她便又让人卷起了车帘。

    暑日闷热,然东郊却还算好,许是昨日一场雨,今日天气较起以往要凉快许多,又或许是因为此处本就树木茂密,又有山水作伴,云葭这一行并不算难过。

    而此时。

    诚国公府门前又是另样的状况。

    裴有卿已经到了有一会了,他最初要登门时,徐家人并未认出他,见他风尘仆仆二话不说就要登门,立刻就有人气势汹汹上前要打发他走,待看清他的面容时,一群人先是震惊,过后便又徒生一片厌恶之情。

    现在谁不知道他们徐家跟裴家交恶的事?之前裴家的那些嘴脸,他们都还牢牢记在心里呢,他们又早得了吩咐,自然不可能放裴有卿进门!

    别说现在他们跟裴家没关系了。

    就算有关系,依照他家国公爷和小少爷对裴家人的厌恶,要是知道他们敢放裴有卿进门,估计他们不日就要卷铺盖滚蛋了!

    裴有卿行了这么多日,身体原本就已经有些吃不消了,此刻被他们拦在门外,被人围观议论还是小事,头顶的阳光照得他头晕眼花,几度发昏才最为要命,见他们这般状况,就知道元丰信中所言皆是真,爹娘是真的在徐家出事之后跟徐家决裂了。

    他心底一沉,脸色也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他是真没想到爹娘会如此……

    他心中自然是有些责怪爹娘的,他自幼被教导成为君子,从小到大所学也都是君子之风,未想他一向敬仰亲慕的爹娘如今竟然做起了落井下石的小人。

    裴有卿脸上火辣辣的,尤其是被徐家人虎视眈眈看着,更觉被人隔空扇了几巴掌。

    他心中脸上不无难堪,然此时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早些见到云娘,与她说清楚才是正经事。

    他深吸一口气后,试图平息因为许久不曾歇息好而聒噪不平的心跳。

    无用。

    心跳依旧跳个不停。

    裴有卿甚至觉得自已已经快抵达极限了,只不过是靠着最后一口气强撑着没有晕过去。

    “我想见云娘。”他跟守门的几个小厮说道。

    那几个小厮见他喊得这般亲近,脸色陡然大变,嘴里更是怒啐道:“你瞎叫什么,我们姑娘的名讳也是你能乱叫的?裴世子,劝您早些回去,我们姑娘已经跟您没有一点关系了!您要是再乱叫,可就别怪我们给您没脸了!”

    裴有卿从前哪次来时不是被他们热情以待的?

    此刻被他们这般落脸面,还真是人生头一遭的经历,他从来都是受人欢迎的,去哪都被人热情相待,即便进宫赴宴,宫里那些内侍看到他也是恭敬有加,未想如今竟然会被云娘的家仆这般刁难。

    他面上火辣辣的。

    但也知晓自已如今经受这般皆是因为他爹娘之故。

    他也知道爹娘这次做的过分了,然子不言父母之过,他也只能尽力平衡。

    “我知此事是我家中不对,等回去,我便会同家中说清楚,我此生非云娘不娶,无论徐家是何情况,我的夫人只会是云娘。”

    这要搁从前徐家人听到这番话,想来也不会不动容。

    但现在——

    他们姑娘可是陛下亲封的县主,国公爷又担任了济阳卫指挥使一职,需要他裴家卖什么人情脸面?门前家仆不仅没有不动容,还觉得一脸晦气地上前驱赶起裴有卿,“走走走,我们徐家跟你们家已经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我们大姑娘好好的,也用不着您惦记。”

    他们这些人都是见过裴家当初有多么颐指气使的,也见过自家几位主子当初是怎么被裴家人对待的,就连他们姑娘还被他们气得晕倒过,此刻对裴有卿自然没好脸色,其中一个小厮更是到门后拿起扫帚要赶人了。

    “裴世子,您走不走,您再不走,小的可就拿这个招呼您了!”

    裴有卿也未想到徐家人如此油盐不进。

    他脸色难看。

    被那小厮逼着退到外面。

    那小厮见此还犹觉不够,当着外面一众围观的人说道:“大家看看,看看,这就是裴家人的做派?当初咱们家还没出事呢,就上赶着要来找我们退亲,知道我们姑娘晕倒,他们一句不问,过来就是要拿走庚帖。”

    “现在好了,我家姑娘被封县主了,有人又要上赶着来娶我们姑娘咯。”

    “我呸!”

    “你们姓裴的想得可真够美的!”

    裴有卿原本还在为小厮先前的话而皱眉,忽然听到其中一句,他怔道:“县主?云娘何时为县主了?”

    他并不知晓此事。

    可徐家的人如今只觉得他们一家面目可憎,岂会理会他?见他这般,也不过是觉得他装模作样罢了!

    他连理都懒得理会,又啐了一声就往回走。

    裴有卿正要跟上,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快摔倒时,还是刘安及时赶到了。

    “世子!”

    刘安见裴有卿摇摇欲坠,未等马儿停稳就跳了下来大步过来了,他扶住差点摔倒的裴有卿,担忧道:“您没事吧?”

    裴有卿摇头,目光还落在徐家那些小厮身上,正欲上前问个清楚,已知晓情况的刘安拉住他,小声道:“世子,事情和我们想得不太一样,我们还是先回家。”

    他也是半路听有人说起徐家这阵子的变故才急忙赶过来的。

    裴有卿面露踌躇。

    刘安又说:“您就算要见徐姑娘也不能这样见啊。”

    裴有卿垂眸看了眼自已,他一路踏星戴月、风尘仆仆,的确不好以这副模样见云娘,而且他也的确不清楚这些时日发生了什么,也罢,他看了眼面前的高大门楣,轻叹一口气,终于出声:“走吧。”

    第174章 曹丽娘受辱

    陈氏已然得到裴有卿回来的消息。

    刘安先前在半路碰到裴家的下人,让人先递了消息回来。

    知道裴有卿一回来就去徐家找徐云葭了,陈氏近些时日本就难看至极的脸色自然是越发难看了,那日裴行昭的话还犹在耳旁,她心中其实也认可裴行昭这一行径,她管着偌大一个裴家,最知道一个家底丰厚的儿媳妇会有什么样的用处。

    但怎么偏偏是徐云葭!

    还偏偏是这等时候……

    跟徐家撕破脸面,如今又要上门求娶,即便是陈氏也觉得实在丢人,更没这个脸面去。

    她就跟被掰成了两半,一半告诉自已娶徐云葭有利,左右儿媳妇嫁进门,她这个做婆婆的想怎么管教就怎么管教,依照她对徐云葭多年的了解,她也知道徐云葭脾性温厚,并不是那种会与长辈作对的性子。

    可另一半的自已却实在抹不开脸面去徐家求娶。

    想到当初被徐家这样落脸面,陈氏心里就恼恨得要死,别说去徐家了,就是想到这事,她就怄得吃不下饭,偏偏这些日子裴行昭还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她看着心中便有气。

    她倒是也没多想,只当裴行昭是已经笃定徐云葭会成为子玉的妻子。

    好事都是他出面,坏事都是她兜底。

    陈氏因为许久不曾歇息好而显得有些阴沉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她沉着脸啐道:“我当初怎么就嫁给了这个畜生!”

    李妈妈就在一旁伺候,听到这话忙喊道:“夫人……”

    陈氏懒得搭理她,但也未再多说,只是想到子玉如今在徐家,她心里便又恼又恨。

    她以前倒也没觉得子玉与徐云葭怎么亲近了,如今想到他们母子几个月不曾见面了,可他满心满眼竟就只有徐云葭一个人,匆匆赶回来也就算了,回来还直接往徐家跑……保不准回头回来还要责怪她,陈氏心里就有些发苦,连带着心里对徐云葭的芥蒂也就越发深了。

    “夫人,世子回来了。”外头忽然有人来传话。

    陈氏听到之后,神色微怔,她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这么快?”话落,她心里先是高兴,喜气都扬上眉梢了,但想到什么,又立刻沉下脸。

    子玉这么快回来,怕是根本没见到徐云葭!

    她自已恼怒徐家、责怪子玉回来就立刻去见徐云葭是一回事,但想到徐家这个态度,陈氏这心里便更加恼怒了。

    徐家算什么东西,竟敢这样对待她的子玉!

    陈氏脸色难看地站了起来,她也未说话,起身之后就径直往外走去,走到半路就看见刘安扶着一个年轻男子走进来了。

    记忆中如仙如鹤一般的青年此刻面色苍白、满面尘霜,双眸微闭,这从未见过的颓容竟让陈氏一时看呆了眼。

    等回过神,她双眸立时涌出水光。

    陈氏快步朝裴有卿那边走过去,边走边凄声喊道:“我儿!”走近之后看着气若游丝的裴有卿,她又是着急又是慌乱,朝裴有卿伸出去的手也不敢直接落于他的身上,只敢虚落于半空之中,看着眼前的青年,陈氏心乱不已,“你、你这是怎么了?”

    想到一个可能,她立刻横眉竖眼、勃然大怒:“是不是徐家人打你了?”她说完就要喊人去找他们算账,却被裴有卿紧紧握住手臂:“母亲,我没事。”

    陈氏自然不信。

    她从未见过儿子这样,怎么去了一趟徐家就变成这样了,她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在了徐家身上,心里恨不得自已当即就杀过去找他们算账。

    裴有卿想解释却有心无力。

    他大约是真的太久没有休息好了,此刻只觉得心悸得难受,还是刘安知道他的心思,替他解释起来:“夫人,世子是连日赶路才会如此。”

    可显然这个回答也并不如陈氏的心意。

    她虽减少了对徐家的怒意,但想到他为何如此,便越发恼恨起徐云葭了。

    只如今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还杵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大夫!一群废物!”她近日心情本就差得非常,便也忘记于裴有卿面前掩饰一二了。

    其实也并非她忘记掩饰。

    她从来都是这样的脾性,只是从前儿子孝顺听话、丈夫又一向顺她的心意,她万事无忧,自然心情也好,哪像如今?跟丈夫离心、又被徐家丢了脸面,如今见到儿子为了徐家女变成这样,陈氏能有好心情才怪了。

    可她自已没觉得什么,裴有卿看在眼里却不禁蹙眉。

    他记忆中的母亲向来是端庄温和从容大方的,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候?他一时觉得母亲陌生极了,再想到自已不在时,母亲也不知都同云娘说了些什么,便更为着急了。

    心里一着急,心跳就一下子突破到了极致,竟让裴有卿一句话都未曾说完便直接晕了过去。

    “子玉!”陈氏见他晕倒,更为着急,看着身边呆呆的一群人更是恼怒:“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把世子扶回房间!”

    刘安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背起裴有卿回房。

    陈氏也连忙跟上。

    留下的丫鬟则分成两批,一批去请大夫,一批则跟着陈氏过去,以听吩咐。

    裴家闹哄哄的,外面也没好上多少。

    刚才裴有卿去诚国公府求见明成县主又被赶出来的事已经传开了,现在有不少人在议论这事,曹丽娘知道这事的时候,还算晚了。

    知道这些事的时候,曹丽娘正跟几个从前玩得要好的人在逛街,只是她看着神情有些恹恹的,并不如从前那般高兴。

    身边的人觉出她不对,便问她怎么了。

    曹丽娘也只是温笑着说道:“没事,就是这些日子没睡好。”

    她浅笑嫣嫣的打起精神,仿佛真的如此,但知情的谁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前阵子陛下下旨册封那位徐大姑娘为明成县主时,她们正好在赴宴,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曹丽娘就在宴席上打翻了一个酒盏,虽然当时曹丽娘强力掩饰,但谁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缘故?

    她们这行人都是因为曹家如今起势方才凑在一起的,并没有多少真心在。

    就说陈云,她如今对曹丽娘唯命是从,可那也是因为她爹的督促,她是打心里不喜欢曹丽娘为人的,自以为长得漂亮,其实也不过如此,天天装得一副小白花的模样,还真当自已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了。

    每次跟曹丽娘站在一起,看她那副小白花受人追捧的模样,她心里就怄得要死。

    此刻见她这般恹恹模样,陈云心里有些暗爽,虽然那日得知徐云葭不仅没有出事,还被封为县主的时候,她也有些妒忌,但陈云是知道自已和徐云葭的那点差距的,也知道自已不可能跟那位裴世子在一起,所以妒忌归妒忌,也碍不到她平日吃喝睡觉。

    但曹丽娘可就不一样了。

    自打那日在西市听陈云说过那番话之后,曹丽娘就放在了心上。

    她亦知自已与裴世子之间的差距,但阿爹马上就要晋升了,而她那个姐姐如今正得宠,若是来日姐姐能诞下皇子,谁能保证阿爹来日不会封侯拜相?

    她越想,便越觉得自已跟裴世子之间的差距其实也没多少。

    未想一封封的帖子送进宫中,她那长姐还未召见她,她就先得到徐云葭成为县主的消息。

    这一下,曹丽娘如何睡得好?

    今日就连出来她也是被陈云力邀,强打起精神出来的。

    陈云本来还想再“刺”曹丽娘几句,扎扎她的心,忽然瞧见自已丫鬟匆匆过来,她还以为有事便走了过去,从丫鬟口中知道外面的消息,陈云精心描绘过的眉毛轻轻往上一挑,过后忽然发出惊讶的声音:“你说什么?!”

    这声音立刻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怎么了,阿云?”

    有人回头询问陈云,就连曹丽娘也看了过来,她手里正握着一支玉簪,听到陈云出声也看了过来,因为精神不济,曹丽娘的声音显得有些轻:“怎么了?”

    陈云目光落在曹丽娘的手上,见她此时握着的簪子是铺子里最为名贵的一根,她目光微闪,心生一计之后故意露出一副纠结不知道要不要说的模样。

    众人见她这样,更为着急:“阿云,到底怎么了,你有事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我……”

    陈云听闻这话似乎仍有踌躇,但被她们这样看着,还是咬牙道:“罢了,我说!”

    “裴世子回来了。”她这句话是看着曹丽娘说的。

    曹丽娘一听这话,果然面露欣喜,就连刚才病恹恹的神情都变得好看了许多,可还不等她高兴太长时间,就又见陈云看着她面露难色道:“我听说裴世子一回来就去了徐家。”

    “叮铃”一声。

    手里的玉簪掉在了地上,曹丽娘才浮于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她尚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脑子都是陈云刚才的那句话“裴世子一回来就去了徐家”,等听到掌柜“哎呀”一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她才怔怔看过去。

    “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红玉啊!”

    曹丽娘这才反应过来,看到掌柜的手里那根断掉的玉簪,她终于清醒了。她心里亦是一个咯噔,但也只能温声说道:“你别急,多少钱,我赔你。”

    掌柜的听她这样说,稍才放心一些。

    他跟曹丽娘报了个数。

    “什么?”曹丽娘脸色立刻变得苍白起来。

    她身边的丫鬟更是没忍住道:“你在说什么混账话,这簪子怎么可能这么贵?别是你故意在讹我们!”

    那掌柜原本听曹丽娘那样说,脸色也还好,但听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我见你们几个姑娘家,也知你们并非故意,不愿意为难,方才报了这个进价的数,你若不信,大可以拿着我这簪子去别家问问,看看这价格是高是低!”

    那丫鬟见他这般态度,便有些被吓住了。

    她脸色苍白地走到曹丽娘身边,慌乱道:“姑娘,怎么办?”

    这价格就算把她们卖了也不够赔啊!

    曹丽娘此刻也有些六神无主,她也没想到随意打碎的一支玉簪价格竟会这样高,她爹一年的俸禄也比不过这支玉簪,更别说她今日带来的那点钱了……曹丽娘已经许久不曾这般众矢之的的难堪了。

    就像是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她处于这小房间之中,只觉得面色臊红、手脚冰凉。

    “姑娘怎么说,是我遣人去你家拿钱还是我们报官去?”掌柜的在一旁说道。

    曹丽娘听到这两个选项,一个都不想选……

    她爹最是爱财,若知晓她要赔这么一大笔银子,必然是要发火的,而去报官,那她就更加丢不起这个脸面了,忍不住回头去看陈云等人。

    “阿云、阿若……”

    众人被她看得,小脸也有些慌乱:“丽娘,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我们也捉襟见肘啊。”

    曹丽娘抿唇,忽然有人说道:“丽娘,你看那不是义勇伯府家的二公子吗?”

    曹丽娘往前几步,果然瞧见赵长幸的身影。

    “丽娘,那赵二公子爱慕你,不若你去与他说上一说?这点钱对他而言不过只是毛毛雨,想来他应该也很乐意替你解决这些事。”有人道。

    曹丽娘面露难色。

    她自然知晓赵长幸喜欢她,每次只要她出现的宴会,这位赵二公子都会过来与她搭话,她亦对他没什么恶感,相反,在燕京这个圈子,能与赵长幸这样的公子交好于她而言是一件便利事,可她过往时候从未与赵长幸开过这样的口。

    她虽享受众人的追捧,但也知晓有些事情是不能随便开口的。

    他们主动给她是他们的事,她收与不收都无事,可若跟赵长幸开这个口,谁知道他日后会要她做什么?

    “丽娘!”

    “你再犹豫,那赵二公子可要走远了!”

    身边又传来一道声音,曹丽娘终是没再犹豫,她大步往外走去,冲着街上那个原本正要策马离开的少年喊道:“赵公子!”

    赵长幸听到声音回头一看,瞧见来人是曹丽娘倒有些惊讶。

    他的确挺喜欢曹丽娘的,他家里几个姐姐妹妹都是出了名的刁蛮泼辣,也因此他对那些温柔体贴的女孩子完全没有抵抗力,没想到曹丽娘也在,他正要跟徐琅说一声过去打个招呼,就听到后面传来重重一声“哼”!

    听着还挺有气的。

    赵长幸转头,瞧见马匹上的元宝,好笑道:“小元宝,你哼什么呢?谁惹你不高兴了?”

    元宝朝过来的曹丽娘努了下嘴,说:“就那个!”

    赵长幸挑眉,与徐琅对视一眼,见徐琅也一脸不解的模样,便笑着问元宝:“她怎么惹你了?”

    “哪里是惹我?我是替我们家姑娘打抱不平呢!”元宝仍是气哼哼地说道。

    说完他想起这事还没跟自家少爷说,立刻跟车轱辘倒话似的把那日在西街发生的事和两人说了一遭,徐琅听完这话直接就沉了脸,他在外本来就是一张不好接近的冷脸,此刻就更是冷若冰霜了,他握紧手里的马鞭,一脸冷厉地看向走过来的曹丽娘。

    赵长幸倒是惯来爱笑的,不过此刻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

    他跟徐琅从小一起长大,打小就羡慕徐琅有个温柔体贴的姐姐,以前他可没少跑徐家玩,要不是兔子不吃窝边草,徐家姐姐又太过冷静端庄,他怕挨好兄弟的揍,只怕这一腔少男心思就得转到徐云葭身上去了。

    不过虽然心思没转,但他心里还是十分敬重徐云葭的。

    曹丽娘过来了,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到徐琅看过来的眼神,莫名有些害怕,不清楚自已是怎么得罪这位诚国公府的小少爷了,她也不敢多看,而是一门心思放在赵长幸的身上。

    “赵公子。”

    她先是跟人打了个招呼问了好。

    赵长幸坐在马上颔首:“曹姑娘。”并未像从前那样下马同她说话。

    曹丽娘心中有事,倒也未曾发觉,她还在纠结这事怎么开口,诚然,她这些年收的礼物不少,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跟一个男人开口,她脸上也是有些不大好看的。可身边丫鬟紧紧攥着她的袖子,还在小声催促:“姑娘。”

    曹丽娘无法,终是跟赵长幸开了口:“赵公子,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她亦尴尬,但也只能说道:“我刚才不小心打碎了店里一支玉簪,可我与朋友们带来的钱不够,能、能不能问赵公子借些钱,等我回家再还给你。”她说完,低着的脸已红了一片。

    赵长幸从前最喜欢她这样,此刻却像是没瞧见一般,手随意握着马缰,慢条斯理问道:“多少?”

    能察觉到身边好友瞪过来的眼神,似乎他敢出面帮忙,他就要跟他绝交了。

    赵长幸朝他安抚一笑,等曹丽娘报了个数字,他挑眉。

    曹丽娘也知晓这个钱的确多了,可她实在没法子了,只能尴尬道:“抱歉,赵公子,我也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我……”

    “曹姑娘。”

    头顶传来温柔的男声,曹丽娘心下一松,正要道谢却听男声叹了口气:“抱歉啊,我也没钱。”

    第175章 裴有卿与陈氏二心

    曹丽娘那声道谢的话都已经顿在喉咙里马上就要吐出来了,忽然听到这一句,她神色微滞,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般。

    过了一会。

    她目光呆滞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赵长幸。

    他仍高坐马上。

    少年潇洒风流、意气风发,他仍在笑,但曹丽娘还是明显感觉出他今日的笑容和从前有些不同,还不等她想出哪里不同,身边环儿已经先急得咋呼起来:“赵公子,您怎么可能没有?您平日不是最大方了吗?!”

    这句话出口,曹丽娘心下一沉,率先变脸。

    她忙扭头低斥道:“环儿!”

    等环儿住嘴,她回过头,去看赵长幸,果然瞧见他俊朗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曹丽娘的心更是彻底沉到了谷底,她轻声与人致起歉意:“赵公子,丫鬟无状,您别见怪。”

    但她说着说着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是真的觉得今天倒霉极了,她也没想到自已随手握住的玉簪竟然这样名贵,如今为了那点钱求到别人面前已然够让她觉得丢人了,未想到一向喜欢自已的赵长幸竟也不肯出手相助,再一想让她如此失态的原因,她更是难过至极,曹丽娘一时悲从心来,就连眼里也开始忍不住涌起了泪光。

    赵长幸居高临下,恰好能瞧见曹丽娘眼中闪烁的泪光。

    美人落泪,自然是惹人怜惜的,但赵长幸并非无头无脑的傻蛋,更做不出为女人背弃自已的兄弟,曹丽娘是不错,但也只是不错罢了,他可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不会真的傻乎乎被一个女人耍的团团转,何况这个女人背地里所表现出来的也不似平时表现得那样。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两面派。

    潇洒不羁的赵二公子不仅没有因为美人落泪而心生怜惜,反而还笑着给人支了个招:“曹姑娘若是真的没钱,我倒是有个办法。”

    曹丽娘抬起那双盈着泪光的眼眸,见赵长幸随手一指前面的钱庄,喏了一声:“那儿就有钱庄,曹姑娘可以去那借,霍家的钱庄还是十分守规矩的,曹姑娘只需到期给钱就是。”

    曹丽娘听到这话,小脸煞白。

    她身边的环儿更是气道:“我们姑娘怎么能去那样下九流的地方借钱?!”

    赵长幸惯来挂着笑的脸上已没有一丝笑容,他身边的徐琅更是抻着马鞭,冷厉道:“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你说谁下九流?”

    环儿被两人这样看着,有些畏惧的躲到曹丽娘的身后。

    可此时曹丽娘也已说不出什么话了。

    赵长幸知道自已这位好兄弟同那位霍家钱庄背后的主人关系不浅,唯恐他生气,他伸手拍了拍徐琅的胳膊,说道:“走了。”

    也是懒得跟这对主仆继续说下去了。

    徐琅虽然不喜这对主仆,但也没有打女人的习惯,见自已这位好友并没有真的昏了头脑也就算了,只是走前扬起手中马鞭虎虎生风一般在主仆俩的脚边狠狠一甩:“下次再敢胡乱说话,小心小爷我手中的鞭子不认人。”

    主仆俩都被他这般行径吓了一跳,尤其是曹丽娘更是差点没摔倒。

    站稳之后也依旧苍白着一张脸。

    徐琅看着她们冷哼一声,率先策马离去,赵长幸也不多言,打马跟上,留下几个随侍纷纷跟上,元宝留在最后看着她们也是冷冷地长哼一声才离开。

    等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陈云等人方才敢过来。

    原本陈云看到赵长幸还十分妒忌曹丽娘命好,竟然撞上了这位伯府二公子,未想到结局竟是这般情况,她们刚离得远,不清楚他们说了什么,但徐琅甩下的那一鞭子却是实实在在落入她们眼中的,此刻几人过来就围着曹丽娘问道:“丽娘,刚怎么回事,你们说什么了?那位徐公子为何朝你甩鞭子,你做什么惹到他了?”

    曹丽娘此刻还心有戚戚,大脑也一片空白,听她们询问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讷讷道:“我没有惹他啊。”

    “怎么可能?”陈云率先皱着眉反驳道,“那位徐公子虽然脾气不好,但从来没对女人动粗过,你到底与他说什么了?”

    其余几人虽然未曾说话,但面上表情也是一致觉得是她先得罪了徐琅。

    曹丽娘简直有苦说不出。

    眼睁睁看着面前几个所谓的好姐妹,她心里又生气又委屈,可她今日实在没心思再同她们解释什么了,当即就要走,偏那首饰铺子的掌柜却在这时走了过来。

    曹丽娘看到他,脸色又是一变,但还是强撑着精神与人说道:“我回去就让人把钱送过来。”

    掌柜听到这话,似是放心了,笑眯眯道:“那我就等着那四百两了。”

    曹丽娘原本要走了,听到这个数字,猛地转过头,她不敢置信道:“怎么是四百两,你刚刚不是说三百两吗?!”

    她声音都不自禁拔高了许多。

    等引来来往行人围观方才觉得丢人,红着脸住嘴。

    “啊。”

    掌柜像是才想起这件事,他倒是一点都无所谓地说道:“刚才觉得你们几个小姑娘也并非故意的,我们东家向来怜惜女子,也时常教导我们,我想着给你们便宜些就便宜些,不过现在嘛……”

    曹丽娘忽然感觉到不好,她下意识问:“你们东家是……”

    “喏。”掌柜一指那不远处的钱庄,然后看着曹丽娘似笑非笑道,“刚才被你们称呼下九流的地方也是我们东家的地盘呢。”

    曹丽娘脸色一白。

    掌柜倒是施施然笑道:“那我就等着姑娘尽快送钱了,也请姑娘不要做没必要的举措,今日我没收到钱,可就报官去了。”

    他说完便未再理会曹丽娘,自顾自回铺子去了,心里想着回头等东家回来,可得把徐家小少爷维护她的事同她说了。

    东家知道肯定高兴。

    这样想着,又想到东家走前的嘱托,他一进铺子就喊来伙计:“把东家之前派人先运来的那箱宝物挑些好的出来给徐家两位小主子送过去。”

    曹丽娘最后是红着眼睛上马车的。

    要不是强忍着,恐怕她就得直接哭出来了,毕竟也是刚过及笄的小姑娘,一个月的月钱也就那点,陡然要赔这么一大笔钱,她哪里吃得消?走前,她连跟陈云她们打个招呼都没有。

    不过陈云她们今日显然也不是很想跟曹丽娘有过多的接触,看到徐琅那样对曹丽娘之后,几个人的心思就变得活泛起来了。

    曹嫔如今是受宠,但曹家也就那样,曹丽娘好死不死还得罪了徐琅……

    如今徐家的情况可跟以前不一样了,诚国公接管了济阳卫,徐云葭还被册封为县主,大燕县主是不少,但有封地的县主可从未有过,那是郡主、公主才有的殊荣。

    陈云都已经想好回家跟她爹提下这事了。

    ……

    话分两头。

    信国公府之中,裴有卿已经醒来了。

    陈氏刚吩咐完事情回来,一进来就看到裴有卿已经起来在穿衣服了,见他脸色还有些苍白,她当即急道:“你这是又要去哪?大夫说了,你休息不足,这些时日得好好休息!”

    说到这个,她心里就有些发苦,还有些恼怒。

    自已的儿子为了徐云葭做到这种地步,她岂能不怨不恼?她心里甚至忍不住想,让子玉娶徐云葭这事到底对不对,依照子玉对徐云葭上心的程度,还有徐云葭如今的地位,真把徐云葭娶回家中,以后这个府里哪里还由她说了算?

    想到这个情况,陈氏就觉得脊背发寒。

    不!

    绝不可以!

    她绝对不能让徐云葭骑到她的头上,谁也不行!

    裴有卿不知她心中所想,也未瞧见陈氏脸上神情的变化,等穿完下人准备好的新衣,他就哑声说道:“我要去见云娘。”

    从徐家回来这一路,他已然从刘安的口中知道事情的情况,也知道当初徐家敲锣打鼓跟他家退婚的事。

    他并不责怪云娘,反而觉得她肯定受尽委屈才会如此。

    如若不是爹娘先落井下石,云娘又岂会如此?女子在世,名节本就十分重要,他能体谅爹娘为裴家为他而行此一遭,但终究没法赞同,人活于世,岂能事事独善其身?何况徐家与他们多年情分,即便祖父知晓也绝不会同意。

    等佩戴完最后一块玉佩,装扮一新的裴有卿便又恢复成素日那副无双公子的模样了。

    其实还该沐浴一番,但他实在等不及了。

    好在他此刻除了脸色依旧有些不大好看之外,已然一丝颓废都看不见了,回过头,他看着陈氏说道:“晚膳不必等我,爹娘自用便是。”

    他说完就要往外走。

    被终于回过神的陈氏拉住胳膊,怒斥道:“你真是疯了不成,为了一个女人,自已的身体也不顾了!”

    裴有卿蹙眉,十分不理解地看着陈氏,语气也颇为不赞同:“母亲,那是儿子的未婚妻,您未来的儿媳妇。”他说完看着陈氏长叹了口气,“您和父亲之前的所为,儿子虽不赞同,但事到如今,再去议论也已经没有必要了。”

    “如今徐家已然无事,也希望您和父亲可以与徐叔他们摒弃前嫌,等我求得徐叔和云娘的原谅会重新向徐家提亲。”

    他言之凿凿,一如裴行昭最初所想。

    可陈氏越听,心里却越不舒服,她知道自已现在该放子玉去徐家,最好趁早把跟徐家的亲事给落实了,免得夜长梦多,但她就是做不到。

    她冷脸讥嘲:“你倒是想得天真,你是不知道那日徐家派来的人是怎么羞辱你娘的!现在我日日待在府中,全拜他们所赐!”

    “你回来至今,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全想着徐云葭那个……”小贱人三个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最后还是被陈氏及时停住了。

    但即便如此,裴有卿也仍是皱了眉,他觉得母亲如今是越发不可理喻了,他看着陈氏说道:“如若不是您坚持要退婚,徐家又岂会上门?母亲,您从小就教导我,‘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为何如今到自身却忘了?”

    眼见母亲脸色难看,裴有卿终是不好再多说,只能叹道:“我们既然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无论徐叔和云娘要怎么处置我,皆是我该受的。”

    说完。

    他从陈氏手中抽回自已的胳膊:“母亲不必等我,我解决完便会回来。”

    裴有卿说完便大步往外走。

    陈氏阻拦不及,等追出去的时候,已看到他站在刘安与元丰面前。

    瞧见元丰脸色苍白,刘安亦有些一瘸一拐,裴有卿皱眉道:“怎么回事?”

    两人自然不敢多说,只跟裴有卿说“没事”。

    裴有卿回头,视线落在陈氏的身上,再次皱了眉。

    儿子自小就孝顺听话,陈氏从前何曾见他这般过,今日却屡次被他训斥,陈氏心里又是气苦又是恼怒,倒是一点觉得自已不对都没有,被裴有卿这样看着,她反而抬起下巴冷声道:“他们敢怂恿你回来,让你抛下学业,我如何罚不得?倘若他们不是自小跟着你,我早该把他们发卖了!”

    裴有卿张口欲言,最后还是抿唇回过头。

    他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你们先去歇息。”说完便不再理会陈氏,径直往外走了。

    看着裴有卿这样离开,陈氏心里又有些发慌了:“你给我站住!”

    可裴有卿脚下的步子却一点停顿都没有。

    第176章 云葭知道裴有卿回来了

    裴有卿最后还是顺利出了国公府。

    裴行昭正好下衙回来了,于院中瞧见自已多月不见的嫡子,裴行昭自然十分高兴,又见他装扮一新脚步匆匆,心中便猜测到他这是要去徐家看望徐云葭。

    对此。

    裴行昭自然十分乐见其成。

    等裴有卿看到他过来跟他请安的时候,他也只是跟人点了点头,随口道:“回来了。”

    看父亲面无异色,似乎对他回来并不感到惊讶,裴有卿便知自已日前从临安离开一事必定没有瞒过父亲的耳目,恐怕父亲早先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他亦没有于这件事情上多言,只跟裴行昭说道:“儿子要去一趟徐家,父亲与母亲先行用膳,不必等我。”

    裴行昭在裴有卿面前惯来是会做人的。

    他自已私下再怎么混账卑鄙都好,但对自已这位嫡子,他的要求向来很高。

    裴行时字玉仲,取玉无瑕之意,他便也给自已的儿子取了子玉为字,他要让他的儿子成为最完美无瑕的璞玉,要让他超过裴行时,要让众人都追捧他尊崇他,他就是要让所有人包括他的父亲看着,他从来都不比裴行时差!

    而子玉自小也没让他失望过。

    无论容貌、品行还是才学,他都十分出挑。

    裴行昭此时也不得不庆幸,幸亏他把儿子养成了这副模样,要不然徐家那恐怕还真不好过去。

    他也知道自已与陈氏的这次行径必定是让子玉失望了。

    但他也清楚他这儿子的性子,纵使失望,他也不会如何,只会自已去尽力解决摆平。

    裴行昭近日在外诸事不顺,如今见到自已的儿子总算是快慰了许多,他没有跟陈氏一样去说徐家的不好,反而上前两步,拍着裴有卿的肩膀,主动提起这事:“徐家的事,是为父没做好,为父之前听信了小人的谗言,担心会连累你跟你祖父,这才行差踏错到这等地步。”

    “其实为父心里也十分难过。”

    裴行昭垂着眼眸,唉声叹气:“徐家跟我们家多年交情,我跟你徐叔虽然关系没他跟你大伯好,但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有事,我怎么可能真的冷眼旁观?但天恩难测,想要保住他们就得先保住我们,要不然即便为父有心也无力。”

    裴有卿先时的确是有些责怪他们的。

    但听父亲此刻肺腑之言,又见他脸上神情也十分懊悔,心里那点气也就逐渐消散了,他自小承孔孟之道,此时看着面前长吁短叹的父亲也就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父亲既然有心,如今开始改之便是。”

    回想父亲先前之言,裴有卿又蹙眉:“父亲日后还是莫与那些人来往了。”

    裴行昭颔首:“我现在已然看清,自不会再同他们往来。”

    其实是冯保如今已不再见他,就连他的那些干儿子们也不肯再给他递消息了,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裴行昭之前还作壁上观看徐家的笑话,如今自已落于这样的处境才觉实在不好受。

    他倒是还不至于像徐冲那般惨,但想到自已这么多年真金白银花进去,那没了根的玩意对他竟然说弃就弃,裴行昭这心里还是咬牙切齿恨得不行!

    还好马上就到考成的时间了。

    这么多年,他就等着这一次了,他知吏部里的那些人如今因为徐冲的事对他颇有些意见,但纵观整个吏部,无论是按功绩还是在吏部的年限,谁比得过他?更何况他还有薛如松的支持,他这么多年跟孝敬老子似的孝敬薛如松,可不是白干的!

    只要薛如松支持他,那之后的考成,他完全不担心。

    “你既然回来了,回头便去薛家走一趟,之前老尚书还跟我问起你了。”

    裴有卿点头道:“儿子等解决完徐家的事就去给老尚书请安。”

    裴行昭听到这话十分满意,当年儿子刚出生的时候,就曾有云游的道人说此子有福运,裴行昭以前从来不相信这些道土说的话,但子玉出生不久,他就进了吏部,之后还得到薛如松的赏识,就连他那个一向对他多加苛责的爹也因为子玉对他开始有了好脸色,尤其之后跟裴行时那个孩子一比……

    可不就是有福吗?

    裴行昭此时心中颇有些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快慰感,他也不再耽误他去徐家:“去吧,正好你徐叔这几日不在,你跟悦悦好好说说话。”

    他又觉得子玉回来的这个时间真是好。

    要是有徐冲那个蛮人在,恐怕子玉还真不好进徐家的门,这要是连人都见不到,谈何重新笼络徐云葭的心?

    看来这次就连老天都站在他这边!

    他心里藏不住的喜悦,裴有卿听到这话却不由蹙眉:“纵使徐叔不在,等我与悦悦说完之后,我也是要寻时间去济阳卫跟徐叔认错的。”

    裴行昭脸上的那点笑蓦地一僵,见面前青年一副认真的表情,裴行昭不免有些无奈,也忍不住去想,自已是不是把这孩子教得太好了一些?

    不过对付徐冲那种人,别的都没用,就靠一片真诚和真心才管用。

    也罢!

    裴行昭仍是笑道:“自然要认错,届时我亲自邀请你徐叔来家中吃饭,他若不肯,我跟你娘便登门跟他赔礼道歉去。”

    陈氏匆匆赶过来就正好听到这一句,想裴行昭在她面前是那副鬼德行,在儿子面前又是一副好父亲的模样,好似什么都是她的错!

    以前陈氏从未有这样的体会,如今一想到子玉刚才竟然还敢忤逆她的话,如今对裴行昭却毕恭毕敬,甚至还十分欣赏裴行昭的话,她心里的那把火立刻烧得更加旺盛了。

    “道什么歉?要去你去,别拉着我!”

    父子俩也是这时才注意到陈氏的到来。

    听到陈氏这番话,裴行昭的脸霎时一沉,心中也厌烦不已,但想到子玉还在身边,他又把那股子气先压了下去。

    他没去理会陈氏,而是回头跟裴有卿说道:“你先去,我去跟你母亲说。”

    裴有卿面若犹豫,但看着这样陌生的母亲,他又实在着急去找云葭,犹豫一瞬便也做下决定,他跟裴行昭应了一声“是”,又朝陈氏拱手一礼,然后便转身大步往外走了。

    “你给我站住!”陈氏此刻是真的气昏了头,见裴有卿这样离开,想也不想又要追上去,却被裴行昭走过来用力拉住胳膊。

    “你发什么疯!”

    “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忘了是不是!”

    裴行昭余光瞥见裴有卿已转出院子,便再未掩饰自已的暴怒,他用力攥着陈氏的胳膊,见她皱眉呼痛也不顾,仍怒视汹汹瞪着陈氏,沉声斥道:“要是坏了我的好事,我不介意换个夫人!”

    陈氏听到这话,先是不敢置信,等反应过来同样勃然大怒道:“你敢!”

    她完全不相信裴行昭敢休了她,仍冷言嘲道:“我嫁给你二十年,从未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想休我?你拿什么理由休我?!”

    “是吗?”

    裴行昭看着陈氏面上的讥嘲,嗤笑,他忽然俯身,附于陈氏耳旁轻声说道:“崔瑶的死,这个理由,够吗?”

    眼见陈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脸色也霎时变得惨白起来。

    裴行昭用力甩开陈氏的胳膊,眼见陈氏几个趔趄之后便摔倒在地,神情依旧苍白茫然,裴行昭居高临下看着陈氏冷哼道:“陈氏,别总是拿你那个怪腔怪调来跟我作对,我娶你是觉得省心,不是让你来给我添堵的。”

    “要是再敢像今日这样坏我的好事,我不介意亲手把你送进去。”

    陈氏听到这话,终于回过神,她在烈日之下狠狠打了个冷颤:“不,裴行昭,你不能这样对我!”她说着突然跪坐起来去抓裴行昭的衣摆,脸上的神情也终于变得有些慌乱了,“我是子玉的娘,你要是把我送进去,你、你跟子玉……”

    裴行昭看到远处有下人过来,他垂眸蹲下身,正好挡住了陈氏的身形。

    “我跟子玉如何?别人只会觉得我大义灭亲,至于子玉——”他低头,两根帽翅因为他的动作一颤一颤,“你觉得依照子玉的性子,若知晓你如此歹毒,是会大义灭亲还是会替你去承担这份罪过?”

    陈氏双眸失神般摇着头:“不,不可以……”

    这两个她都不要选!

    她不想出事,更不想让子玉替她出事!

    裴行昭见她这样总算满意了,他声音温和道:“陈双歌,我们以前相处得不是挺好的吗?你好好做你的二夫人,替我打理内宅。”

    他边说边去抚摸陈氏的头,发现陈氏于他掌心之下微微颤粟也仍是桎梏着她的头不肯让她躲避,听到下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附于陈氏耳旁说:“以后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再惹我生气,知道了吗?”

    “二爷,二夫人。”

    下人走了过来,走近之后见陈氏坐在地上,不免有些奇怪:“夫人怎么了?”

    “没事。”

    裴行昭说:“不小心摔倒了,我带她回去就好。”

    下人心中奇怪,这么平的路也会摔倒吗?不过见一向脾气不好的二夫人也未曾说话,他也就没再说别的,上前与裴行昭一起扶起陈氏,而后便看着二爷扶着二夫人走了。

    目送他们走远,下人看着两人的身影总觉得怪怪的。

    *

    另一边。

    裴有卿还没赶到徐家,回到家的徐琅倒是率先得到了裴有卿回来甚至已经登过门的消息。

    门房的下人见他回来立刻同他报了这个事。

    “你说什么?!”才翻身下马的徐琅当即就沉了脸,想到什么,他脸色又是一变,立即抬脚要往里面走,边走边还紧张地问道:“阿姐见他了?”

    下人匆匆跟过来,听到这话,忙接话道:“没没没,姑娘午后就出门了。”

    知道阿姐没见到裴有卿,徐琅心下瞬时一松,又见天色都快黑了,阿姐还没回来,不由又有些担心起来:“这么晚了,阿姐去哪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别是被裴有卿给拦住了。

    想到这,徐琅的脸色霎时就变得难看起来:“我去找找她!

    下人见他风风火火的又要掉头往外走,脚步又快,跟着跑的他都已经出了一脑门的汗了,嘴里还得气喘吁吁接话道:“姑娘去庄子了,今晚不回来了。”

    “好端端的,阿姐怎么突然跑庄子里去了?”徐琅奇怪地皱起眉停下脚步。

    但这事,门房哪里会晓得?

    还是岑福算着时间,估计徐琅差不多该到时间回来了,过来了,出来看他这样便知他已经知晓姑娘去庄子的事,他走上前与人说道:“少爷,姑娘给您留了信。”

    他说着便把手里的信递给了徐琅。

    徐琅打开之后,一目十行看完,终于松了口气,但想到裴有卿的事,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先给她提个醒,免得之后阿姐见到他突然被打个措手不及。

    徐琅做事向来风风火火,想到什么就立刻要去做。

    他匆匆跑回自已的屋子。

    吉祥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看到他急匆匆回来,惊讶喊人:“少爷,您……”还没说完就见少爷急匆匆进了屋子,嘴里倒是还知道喊道:“吉祥,进来给我磨墨。”

    吉祥立刻进去了。

    等徐琅匆匆写完信。

    福伯也终于被元宝扶着赶到了,两人都还在喘着气,徐琅本来想让元宝跑一趟,看元宝这个小废物样,摇了摇头后交给吉祥,沉声嘱咐道:“你去庄子跑一趟,把信递给姐姐,就跟她说裴有卿回来了。”

    吉祥其实先前就已经得到消息了。

    他原本也想给姑娘写信,同她先说一声,但又觉得自已这个身份做这样的事不好,何况姑娘对那位裴世子到底是什么态度,他也不知道,如今既然得了少爷的吩咐,他也就没有耽搁,当即拿着已经干了的信出去了。

    “福伯。”

    徐琅又跟岑福说:“你去跟府里的人说一声,谁也不准透露消息给裴有卿,要是谁让裴有卿知道姐姐的去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素日从未在家里这样严肃冷厉过。

    此刻端坐椅子上,沉声发话,竟隐隐有些徐冲的模样了。

    岑福知晓兹事体大,自然不敢耽搁,当即得了口信也出去吩咐了。

    两桩事情吩咐下来,徐琅仍是烦心不已,他一面想着裴有卿这个混账东西哪来的脸登门求见阿姐?一面又想着阿姐见到裴有卿不会又心软吧?

    他可不想要这个姐夫!

    但要是阿姐真的喜欢,怎么办?

    “不行!”

    徐琅拍案起来,心里暗暗道,绝对不能让阿姐再置身于裴家那个泥潭险境之中,想到什么,他跟元宝吩咐:“你去把裴郁给我叫来!”

    裴郁脑子比他好使,他得跟他好好商量下怎么保护好阿姐又让她不会再掉进裴有卿的糖衣炮弹之中。

    元宝诶一声,匆匆往外跑。

    没一会,徐琅瞧见元宝回来了,裴郁却不见踪影,他皱眉道:“人呢?又出去了?”

    “出去了!”

    元宝气喘吁吁:“跟姑娘一起去庄子了!”

    “什么?”

    徐琅听到这话,立刻瞪大眼睛坐不住了,他上学读书守家,他姐倒是带着裴郁出去玩啦?啊!凭什么啊?他也想出去玩啊!

    小少爷很生气。

    他当即也想去庄子,但想到阿姐信里说的,还有裴有卿那个不安因素,他最终还是咬牙切齿气鼓鼓道:“算了!”

    他得先替他姐守好这个家!

    正好裴郁在他姐身边,也能帮他看着一点。

    这样想着。

    徐琅倒是也不气了。

    外面有人传膳,因为今日家里就他一个,便问要不要直接把膳食直接送到这边来。

    元宝倒是还有些担心,悄悄觑着徐琅小声道:“您这会吃得下吗?”

    “吃!”

    徐琅瞪眼:“怎么吃不下?!”他现在恨不得直接吃下一头老虎,好让他之后看到裴有卿时能更有力气多揍他几拳!

    ……

    云葭得到信的时候,正跟裴郁在吃晚膳。

    两人其实午后就已经到了,蔡管事带着一家人亲自来接得他们,蔡管事显然并不知道她已知悉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瞧见她时还是从前那副模样,一顿闲话家常之后还恭喜她如今成为县主,话里话外还时不时提起祖母。

    这是他惯常的老戏码了,每次见到她都会说起“若是老夫人还在,看到您如今这样指不定得有多高兴……”

    云葭以前信任他,每每听他哭着说起祖母,心里也难免十分感触,还总是安慰他,如今知悉他做的那些事,那些感触也全都化作无言。

    不过她从来就不是万事浮于表面的小姑娘。

    即便知道蔡管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她也不会表露于脸上,打草惊蛇。

    今天一个下午,她也没做什么,只是在蔡家几个小辈的陪伴下带着裴郁逛了逛庄子,又看了看果园和田地,回来的时候觉得累了,她还去睡了一觉,若不然也不至于这么晚才吃晚膳。

    他们如今住得是自已的院子。

    以前云葭每次来时也住在这,宅子虽然不算大,但也有一进,收拾的也十分干净,知道她喜欢花,院子里种着不少花木,盆栽也有不少。

    落英缤纷的,很是好看。

    蔡管事私下如何不说,但表面功夫还是做得十分不错的,这些年即便云葭人不在庄子,他也没来占据过这间宅子,还时不时带人上门来清扫一番。

    今日云葭过来的时候,他还特地给她指了好几盆盆栽,说这些都是他从山上移种过来的,态度是十年如一日的恭敬谦卑……当然,如果不是他藏得这么深,恐怕她也不至于被他欺瞒这么多年。

    云葭正吃着东西,瞧见对面裴郁若有所思的表情,便笑着问道:“怎么了,饭不合胃口?”

    裴郁摇头。

    他对吃的向来没有过多的要求。

    虽然庄子里做得的确不如徐家大厨做的,但胜在都是野味山珍,口感鲜嫩,就说这一份腌笃鲜,用的就是山里挖来的笋,咸肉听说也是庄子里的人自已腌制的,他见云葭都喝了两碗,他也没少喝。

    他只是经过这一下午的时间,感觉出她此次过来并不是为了单纯的休息,也是,她若是为了休息,又岂会挑这个时日?

    只是裴郁如今也还有些看不透她要做什么?但他隐隐能感觉到她来这与那蔡管事有莫大的关系。

    心里正忌惮,担心那个蔡管事会对他不利,便见惊云匆匆进来了:“姑娘,吉祥来了。”

    “吉祥?”

    云葭面露错愕,她抬头:“他怎么来了?”

    惊云也不知道,只说:“小少爷托他给您带了信。”

    知道是徐琅给她写了信,云葭便更为惊讶了,她没多说,放下手中的筷子便开了口:“让他进来。”

    没一会。

    吉祥就进来了。

    看到裴郁也在,他并不惊讶,只跟两人行完礼之后便把手中的信递给惊云,由她呈给云葭。

    云葭已擦干净手,接过信一看,待瞧见上面的内容,柳眉微挑。

    裴郁看不到信中的内容,便问她:“他说什么了?”

    云葭笑道:“没什么,小孩子闹脾气罢了。”她说完便把信合上了,从始至终,她脸上的神情也未曾变化过,倒让知悉全部事体的吉祥多看了她一眼。

    云葭瞧见了他脸上的诧异,并未多语,只与人说:“你大老远过来,先用了饭再走吧。”

    吉祥听到这话,原想说不用了,但云葭依然看着惊云开口:“拿双碗筷过来。”

    这下吉祥的反应倒是更大了:“姑娘,真不用,便是要吃,属下下去吃便是。”

    云葭见他态度坚决,便也没留人,只跟惊云说:“带他去找季年他们。”

    惊云应声,带着松了口气的吉祥往外走。

    云葭重新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吃饭,未曾注意到裴郁望着桌上那张字条,脸上闪过的沉吟之色。

    第177章 山雨欲来

    裴有卿赶到徐家的时候,徐琅正吃过饭,在院子里拿着一根九节鞭甩得虎虎生风,他是直接把那棵树当成了裴有卿,一鞭接着一鞭,甩得头顶的树叶都在不住地往下掉,就这么一会功夫,徐琅的脚下都已经积成了小小的一滩了。

    元宝担心他刚吃完饭,这样剧烈的动作不好,便在一旁小声劝道:“少爷,您先歇歇吧,别回头身体不舒服了,为了那种人,咱们不值当啊。”

    徐琅理也没理,继续沉着一张脸拿着手里的鞭子啪嗒啪嗒左甩右挥地甩着粗壮的树干。

    忽然。

    有个仆役从外面跑了进来。

    徐琅看到他过来,几乎是立刻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他手上动作微顿,果然,仆役跑进来就气喘吁吁跟他说道:“小少爷,那裴世子又来了,在门口站着非要见大姑娘!”

    “来得正好!”

    徐琅冷嗤一声:“小爷还怕他不来呢!”他对裴家的怨气可还没消呢,平时你不犯我我不犯你的也就算了,他该出的气也出了,又被他姐说教了一顿,就算是为了不让他姐生气,他也不会上赶着再去找他家的麻烦。

    可裴有卿这个狗东西竟然上赶着来找抽?

    那就别怪他对他不客气了!

    徐琅把九节鞭收了回来,缠了几圈在手上之后就大步往外走了。

    平时长长的一段路,今日徐琅竟然花了半刻钟不到的时间就走到了,可见他这一肚子的火烧得有多旺,眼见裴有卿一身白衣站在门外与他家中的仆役说着话,他又是一记冷哼,还没走到就已扬声道:“哪来的野狗在我家门口吠个不停!”

    听到徐琅的声音,徐家众人忙回过头与徐琅问安:“少爷。”

    裴有卿听到声响也跟着看了过来,他自然知道徐琅那话说得是谁,他素日往来之人多是学识出众之辈,纵使有傲然、不好相处的,但大家也都是文雅人,从来不会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若是以往,裴有卿必定是要对徐琅说教一番的,但他也知道徐家人如今对他的意见很大。

    仆役尚且如此。

    更遑论云娘的家人了。

    裴有卿轻轻叹了口气,倒也未出声责怪徐琅,等人过来之时便如从前那样与人打了一声招呼:“阿琅。”

    可他这熟稔的称呼却让徐琅听得更为火大了,他直接看着裴有卿呸了一声:“别跟小爷我套近乎,小爷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你算什么东西!”

    以前看在姐姐跟他定亲的情况下,叫也就算了。

    现在——

    裴有卿算个屁?

    他冷着一张脸怒气腾腾地看着裴有卿。

    裴有卿却并未理会他的这一番言论,而是继续好脾气地跟他说道:“我知你如今心中对我有气,该责该罚,回头我自会去济阳卫拜见徐叔,请他处置。只是现在,还请你先让我见下云娘,让我同她解释一番。”

    “你他娘的瞎叫什么,我姐姐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徐琅听到这话,脸色骤变,他心里的那团火也立时烧得更加旺了,他沉下脸,上前几步直接攥着裴有卿的衣领逼着人往外退。

    身后仆役怕他闹出事纷纷低声喊道:“少爷。”

    元宝之前受了他哥的嘱咐,让他在家看好少爷,此时更是不顾徐琅如今还盛怒上头,走上前握住他的胳膊,压着嗓音劝道:“少爷,别跟这种人计较,回头您闹出什么事,姑娘和国公爷又得难受了。”

    有那么一瞬间。

    徐琅是真的想直接狠狠地揍裴有卿一顿,最好打得他满地找牙才能泄他心里的怒气。但听着身边人的劝声,徐琅抬眸,一扫外边围观正看着他们议论纷纷的那些人,他沉着脸,手里的九节鞭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没直接甩在裴有卿的身上。

    他自已不怕被人议论,反正他早就习惯了,却担心自已今日这一顿泄愤倒是痛快了,可回头城中又得传出什么对阿姐和老爹不好的议论声。

    “裴有卿。”

    徐琅最后没有动手,而是选择动口:“你要是还要脸就该避着我家一点!解释,你解释什么?当初你爹你娘火急火燎派人过来跟我姐退婚,生怕我家出什么事连累你们家,怎么,现在看我家没事,又要上赶着来跟我姐姐定亲了?”

    他说完又重重呸了一声:“你们家不要脸,我们家还要脸呢!”

    徐琅说完直接甩开手,像是觉得晦气似的,他抬手就往自已身上擦,边擦边一扫踉跄地走下阶梯好不容易站稳的裴有卿。

    心里暗道:怎么不摔他个大马趴!

    他心里颇为遗憾,嘴里继续冷声说道:“你也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那些事,我管你知不知道,反正事情是你爹娘做的,我家已经退了这个亲,就没打算再认回这门亲,犯不着,我姐要啥有啥,缺你这桩亲事了?”

    “我给你几分脸面,不想闹得太难看,但你要是再敢在我家继续闹,就别怪小爷我对你不客气了!”

    徐琅恶狠狠地说完之后便直接掉头往回走,走过几个门房身边的时候,他沉声说道:“关门!”

    门房自然不敢不听,忙答应一声。

    反正今天家里就小少爷一个主子,早关门晚关门都一样,等徐琅进去之后,他们也连忙退了进去,当着裴有卿的面直接把那两扇厚重的漆红大门给关上了。

    眼睁睁看着那两扇大门关上的时候,裴有卿下意识往前迈了几步,但想到徐琅刚才说的那番话,他又停下了脚步,止于台基之下,未曾继续往上迈去。

    门关了。

    徐家人也都已经退进去了,可裴有卿还是没有离开。

    他依旧留在原地。

    围观的人也还留着,没有全部散开。

    夜色漆黑,国公府门前的灯笼照在裴有卿的身上,他实在无愧那“无双公子”的名号,即便于这寥寥夜色之中也依旧十分耀眼,惹人瞩目。

    围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有人走上前劝起裴有卿:“裴世子,您还是回去吧,我看今日这扇门是不会再开了。”

    裴有卿先前被众人议论围观也不曾多语,如今听到这话,倒是依旧好脾气地转过头与人道了声谢,而后他看着那紧闭的大门,轻声:“无妨,不管门开不开,这都是我应得的。”

    来劝话的人听到这句不由又长叹了一声:“您这又是何必呢?”

    他们就住在这,徐家跟裴家是个什么情况,他们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当日徐家还没出事,裴家就急吼吼上门来退亲,听说明成县主知道这事直接就晕过去了,那阵子徐家可没少往家里请大夫,之后更是趁着人家大姑娘还病着又上门要庚帖。

    这般作态,任何人瞧见都受不了,别说徐家父子了。

    也不怪人小少爷说的那些话难听,就这样的情况下,谁还敢把女儿往裴家嫁啊?

    但看着身边青年如玉的脸庞,想到这事他恐怕真的不知情,倒是也不好说什么了,最后来劝话的人也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了。

    围观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都走了。

    倒有心疼裴有卿的婆子仆役,给他搬来自家的椅子,让他可以歇歇脚。

    裴有卿瞧见之后也只是冲他们笑着道了谢,却并未去碰那椅子,他依旧站在徐家门前,天色越来越黑,周围的人也全都走光了。

    今夜无星无月。

    徐徐晚风吹得裴有卿衣袂飘飘。

    他不知道自已站了多久,只能从自已酸软的腿来判析应该过了已经挺长的时间了。裴有卿面露苦笑,却依旧站在原处望着对面的门楣,期待着他希冀的那个人能来开门。

    ……

    徐琅躺在房中的躺椅上,大概是这阵子跟着裴郁学习习惯了,他的手里居然握着一本书,最初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吓得差点把书给抛了,但想到他老爹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下次考试别给他丢太大的人,徐琅犹豫一番还是没扔。

    翻看没几页,元宝就进来了。

    徐琅抬头,瞧见他一张苦瓜脸,嗤声:“还没走?”

    元宝苦哈哈道:“没呢,一直在外面站着,也不知道要站到什么时候。”

    “管他站多久,最好把腿站废了才好!”徐琅恶狠狠道,说完,他还挺庆幸今天阿姐不在家的,这要是阿姐在家,看到裴有卿这样肯定得开门去见他。

    “要不我给裴郁写封信,让他想法子拖阿姐在庄子多住几日?”

    他摸着自已的下巴思考,不等元宝答话,他又哐哐摇头,自已先反驳了自已的话:“也不行啊,阿姐也不可能一直不回来。”

    凭什么为了一个裴有卿,他姐连家都不能回了?

    可要是回来看到裴有卿,他姐真的能像当初坚决退婚一样与裴有卿了断关系吗?徐琅愁得头都大了,他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于是更加气裴有卿了,“该死的混账东西,都怪他!”

    想到阿姐要是真的被他说服了,他回头还是得叫他姐夫,他就怄得差点把晚饭都给吐出来了,他抓着手里的书,嘴里骂骂咧咧道:“该死的裴家,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元宝在旁边听到这话捣蒜似的点着头。

    忽然想到什么,觉得不对,元宝抬起头看着徐琅小声提醒道:“少爷,二公子也是裴家的啊……”

    徐琅:“……”

    突然才想起来。

    “他跟着阿姐出去玩,抛下我一个人在家,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少爷骂骂咧咧的,最后还是嘟囔一句,“算了,他除外。”

    房内主仆俩说着裴有卿一家人的坏话。

    而九仪堂中,追月也终于知道了裴有卿来家里的消息。

    因为今日姑娘不在,外面又受了徐琅的嘱咐,谁也没把消息往九仪堂中送,还是一个小丫鬟从厨房知道这事,回来说起的。

    “诶,你们知道没,裴世子来了!”

    “我听厨房的妈妈说裴世子来了两趟了,现在还在外面站着呢。”

    “他这是做什么,想来跟我们姑娘赔礼道歉?重新追回我们姑娘?”

    “追回也正常啊,我们姑娘这么好,现在又被封为县主了,谁不喜欢姑娘啊?”

    “啐,他们倒是有脸!之前裴家那气焰嚣张的,生怕咱们姑娘傍着他们家!现在倒是又想跟我们家重修旧好了,做他的春秋大梦!”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当初那事也不是裴世子想做的,我听说他午后来的时候风尘仆仆,可憔悴了,可见是一得到消息就赶回来了,我瞧裴世子对咱们姑娘还是有心的。”

    “他不想有什么用,他不想,他们家不也是这么做了?凭他再好再有心,他们家这副德性,我们姑娘又为何非要去受这个冤枉气?”

    “你这样说倒也不错。”

    ……

    追月出来听到几个丫鬟坐在院子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便随口问道:“在说什么?”

    “追月姐姐。”院子里的小丫鬟看到她出来纷纷起身与她打招呼。

    追月点点头。

    有人走上前与她说起外面的事:“我们是在说裴世子,他来了。”

    追月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可与她说起这话的小丫鬟却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仍在与她絮絮叨叨说起这件事。

    “轰隆”一声。

    天上忽然打下一道惊雷,紧跟着锋锐的闪电划破天际,劈亮了半边天空。

    追月被吓了一跳,抬起头,就听到耳边丫鬟轻声道:“呀,要下雨了,也不知道那裴世子还会不会继续待在外面。”

    ……

    “世子!”

    元丰赶到的时候,天上依旧电闪雷鸣。

    远远看到裴有卿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虽然早有猜测,但元丰看到这个情形还是心有不忍,他从马上下来,走近之后看到世子脸色苍白,腿也在轻微的打起颤了,看到这个情形,他立刻红了眼睛:“世子,马上就要下雨了,我们先回去吧。”

    裴有卿回头,看到元丰,虚虚一笑:“你怎么来了?”

    “属下担心您……”元丰看他虚弱模样,不再多说,只扶着人的胳膊又说了一遍:“世子,我们先回去吧。”

    裴有卿摇头,执拗道:“云娘还没出来,我还没见到云娘。”

    他说着轻轻推开元丰的搀扶,虽已疲惫不堪,但还是说道:“你先回去吧。”

    “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