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历史军事

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22

    幸好身边有长随,急连忙伸手扶住了他,免他摔倒。

    “您没事吧?”长随问他。

    郑曜等站稳之后,方才摆手道没事,声音却嘶哑非常。

    这几日他虽吃食无忧也无人故意为难他,却仍是寝食难安,自从那日与马泽碰面之后,未免之后被人发现,私下两人都未再碰过面,也因此他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就不知道耿衍有没有按照他的吩咐了结那些事。

    直到今天——

    有人突然过来开了门,让他可以回家了。

    他暗觉不对,一问之下方才知晓外面的情形,在知道自已的儿子被凌迟处死、尸骨无存,而发妻更是自裁而亡的时候,郑曜差点晕厥过去。

    对此。

    郑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亦什么都说不出,或许人痛苦到极致反而就不会落泪了,他就这样如行尸走肉一般走出户部进了马车。

    回到家中。

    被围在家门口的人指指点点扔菜叶子,郑曜也没说什么。

    家中下人见此却变了脸,正要上前驱赶之际却被郑曜出声拦下,他面如土色、了无生气,就连说话都觉得费劲:“随他们去吧。”

    说完他便未再理会,径直迈着沉重的步子继续往屋中走了。

    下人听他吩咐,不敢违抗,也不敢再驱赶门外那些人,只能护着郑曜进去,替他清扫掉身上的那些菜叶子。

    家里下人见他回来,纷纷朝他喊道:“老爷。”

    郑曜没出声,只点点头,继续往前走,等家中老管家过来,哽咽着喊他“老爷”,他终于停下步子,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容,他沙哑着嗓子开口询问:“夫人呢?”

    今日刑部来人,本是要带唐氏离开,然来时,唐氏便已经自裁了,刑部来的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回去。

    管家听到这话,一时也难掩悲戚,泣声答道:“还在房中,您没回来,我们也不敢让夫人入棺。”

    郑曜听到这话,心下又是一阵钝痛。

    他跟唐氏夫妻多年,除了年轻时两人因为一事闹过一次别扭,其余时候从未争吵过,未想上回见面争吵竟是成了他们的最后一面。

    他双目微红,点了点头,打算去看看自已这位妻子。

    “老爷。”

    老管家忽然喊住了他。

    郑曜停步看他,因为太久没有休息好,他的脑子和语速都显得有些沉钝:“还有何事?”

    老管家红着眼睛和他说道:“少爷他……他的尸身,我们未能找回来,去的人太多,陛下又有旨意,我们找了许久也只找回来一具残躯。”

    他说完忽然又落了泪:“少爷他死得太惨了。”

    到底是自已看着长大的孩子,纵使有千般万般错,看他这样的结局,他亦不好受。

    郑曜闻言沉默。

    不过短短数日,家里竟先后有两人被处以凌迟之刑,郑京至少还有一架完整的身躯可以入祖坟,可他那个不孝子竟连一个完整的骨架都寻不到。

    郑曜眼角微红。

    他心里同样难受,然君命难抗,他也只是一句:“他活该。”

    “他要不做那些事,如何会落得这样的结局,还害得家中,害得他娘为他如此……”然再骂,他也是他的儿子,他们父子也曾有过和谐相处的时候。

    郑曜心里一阵钝痛,只觉得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偷偷带回河南老家吧。”最后郑曜这样说道。

    等老管家答应下来,郑曜便继续往前走,他一路未再发一言,也未让人跟随,直到听到一声熟悉的男声:“老爷。”

    郑曜眸光微动,抬头,便见郑伯和站在不远处。

    “伯和。”

    他出声喊人。

    忘记去询问为何自已出来,他竟未来接,郑曜站在原处,泪光闪烁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年轻男人。

    郑伯和垂着眼睛过来扶他。

    郑曜看到他再也抑制不住般潸然泪下,他一边紧紧抓着郑伯和的胳膊一边冲他哽咽道:“伯和,我现在、我现在身边只有你了啊,你可千万不能再出事了啊。”

    郑伯和闻言不语,等人哭得差不多了方才说:“我扶您先去休息吧,夫人死前模样不好,您这会过去,只怕瞧见之后更加难受。”

    郑曜哭了一场,像是累了,听郑伯和这话,他略作犹豫便点了点头,任由郑伯和扶他回房歇息。

    等郑曜睡下。

    郑伯和方才出来,他受郑曜的吩咐去给唐氏收敛尸身,有唐氏院中的下人看到他过来都面露惊讶,回过神便低声喊他:“郑护卫。”

    她们显然都不知道为何郑伯和会忽然过来。

    “嗯。”

    郑伯和点头,见她们面露困惑,简单解释一句:“我替老爷来看看夫人。”

    众人闻言,自是不敢阻拦,任由郑伯和进去。

    其实也都六神无主。

    钱妈妈两日前在知道自已的儿子出事之后就在柴房气绝而亡,她们从前都听钱妈妈吩咐行事,如今夫人和钱妈妈相继出事,她们这群人就跟无头苍蝇似的,一时之间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郑伯和没让她们跟随,自顾自走了进去。

    自裁的人死相都不会好看,唐氏的舌头虽然已经被人塞了回去,但还是有一点露在了外面,这位从前金尊玉贵、受尽丈夫疼爱的女人想必死也不会想到自已的死状竟会这样凄惨。

    身上的衣裳倒是已经换了一套崭新的,就连发髻也已由人重新梳理过了。

    只不过并不整齐。

    想来给她梳妆的下人也惊恐与死了的唐氏这样相处,匆匆给她妆扮完就了事了。

    郑伯和对此冷眼旁观,并未理会,也并未喊人进来,他只是站在床边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早已没有生气的妇人。

    人死的真快啊。

    明明早间唐氏还有力气,甚至还想出手掌掴他,没想到现在就一点生气都没有了。

    倏忽间,郑伯和忽然想到许多年前。

    其实很多年前,他就见过唐氏一面,那时,她穿着大红的锦衣雍容华贵地坐在椅子上,而他阿娘则被人押着跪在地上。

    “就是你在外面勾引了老爷?”唐氏年轻时养尊处优便显出几分盛气凌人的模样,她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阿娘的脸颊,很快,阿娘的脸上就留下了血色的划痕。

    没过多久,阿娘的脸上又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贱人!”

    “亏你也是书香门第出身,竟敢勾引我家老爷!”

    “我听说你还给我家老爷生下一个小畜生?好啊,那个小畜生人呢!”

    阿娘自然不肯说,唐氏派人寻觅半天也未寻到他的踪影,索性便直接听了钱氏那个老虔婆的话让人用白绫勒死了阿娘。

    唐氏那时并不知道,他当时就在阿娘跪着的下面。

    早在得知她来时,阿娘就知道事情不妙,让信任的家仆带着他先到了地窖,唯恐他被唐氏找到挨一顿罚,只是当时阿娘也没想到唐氏竟会这般狠心。

    看到阿娘被人勒着脖子的时候,他曾挣扎着想出去,却被家仆捂住嘴巴,他只能透过那一点点光亮看到阿娘被人用白绫一点点残忍地抹杀。

    他的阿娘没有出声,没有挣扎,甚至在垂眸透过那一点光亮看到他的时候,也只是笑着启唇,用无声的口型对他说“宝宝别怕”。

    他的阿娘温柔、识大体,总会亲昵地抱着他喊他宝宝,却在那日被唐氏残忍地杀害。

    甚至唐氏因为没找到他,为了泄愤,还让人一把火把那间宅子都给烧了,以至于他连阿娘的尸身都没能保住。

    他是被家仆救出来的。

    后来郑曜知道此事过来接他,家仆特地嘱咐他要他忘了那件事,唯恐被人知晓,他也没法活命,果然,郑曜来接他的时候,问得第一件事就是大火那天,他去了哪里?

    郑曜或许也没想到,一个年仅五岁的小孩会撒谎。

    他按着家仆教的说了自已去外面游玩,回来的时候就起了大火,他还哭着扑向郑曜,第一次亲昵地喊他阿爹,问他阿娘为何会死?

    家里又为何会起火?

    郑曜信了他的话,简单安慰他之后,却残忍地杀害了他仅剩的家仆,郑曜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还骗他家仆走了。

    后来他被郑曜带回燕京,却也不是以他儿子的身份进的郑府。

    他被带到了耿衍那边,跟一群小孩一起学武,最后以家生子的身份进了郑家。

    这么多年。

    郑曜从未亲口承认过他。

    对此,他并不意外,也无所谓,偏偏他还觉得对他做了许多,甚至还让他正大光明地冠上了郑姓,仿佛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安慰他,他始终记得他是他的儿子,可他对于郑曜的这些做法只觉得恶心。

    恶心透顶!

    他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被冠上了郑姓以及身体里有他一半的血缘,如果可以,他真想直接杀了郑曜。

    当初如若不是他哄骗了阿娘,阿娘又岂会委身于他?

    明明阿娘什么都没求过,甚至在知道他有家室的时候就与他决绝了,可他既管不好自已的身体也管不住家里的女人,任由唐氏杀害了他的阿娘。

    他恨唐氏。

    他更恨郑曜!

    他恨不得对他千刀万剐,让他跟他那个儿子一样,受尽折磨而死。

    其实郑曜现在已经是他手中的鱼肉,任他宰割了,只是郑伯和犹觉不够,杀了他有什么用?郑曜和唐氏害他家破人亡,害他这么多年都未曾睡过一个好觉,他就是要郑曜眼睁睁看着他最亲近的人一个个离开他。

    他还要毁了这个郑家,毁了这个对郑曜而言最重要的东西!

    日光照进屋中,却照不到郑伯和的身上去,他依旧沉郁漠然地看着床上的唐氏,脑中却在想着那个年轻貌美的妇人,他无声喊着“阿娘”。

    他终于替她报仇了。

    无论是钱氏还是唐氏,当初伤害她的那些人,他都会杀了他们。

    他会让整个郑家为她陪葬。

    郑伯和走了出去。

    有下人看到他出来,忙迎了过来,喊他郑护卫。

    郑伯和嗯一声之后吩咐道:“收棺吧。”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其中唐氏的大丫鬟走上前犹豫道:“可是老爷还没过来……”话落,忽觉有视线落在自已的身上,抬头一看便瞧见郑伯和漆黑的两只眼睛正漠然地看着她,下人不知为何,竟觉得浑身打了个冷颤,她情不自禁地垂下头,轻声应是。

    第167章 团团圆圆吃汤圆

    郑家的这些事情传到徐家的时候。

    云葭正在厨房做汤圆,听到这话,她柳眉轻挑,面上显露出几分惊讶的表情。

    上辈子可没有唐氏自裁的事情,她记得唐氏是等郑子戾死后伤心过度、郁结在心,还没等官府抓上她,她就已经先郁郁寡欢死了。

    不过这事同她没有什么关系。

    唐氏死了也好,活着也罢,都同她没什么关系,她也都不关心。

    灶台那边有婆子喊道:“姑娘,水开了。”

    云葭点点头,拿着已经成型的汤圆往灶台那边走,周围的婆子和惊云见她要亲自动手,忙又出声阻拦:“姑娘,还是我们来吧,这水开着,回头别烫到您。”

    她们是担心云葭没下过厨,回头把自已烫伤就不得了了。

    她们也不明白好端端的,今天又不是过节过年的,姑娘为何要下汤圆,还非要亲自做。

    “没事,我自已来。”

    云葭面带笑容拒绝了她们。

    旁人见她态度坚决也只能作罢,却也都不肯出去,仍是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盯着,生怕出点什么差错,倒比她们自已平日下厨时还要小心紧张。

    云葭瞧她们一个个都杵在她身边,也随她们去了。

    她围着襜布,继续拿着汤勺轻轻搅和着已经快浮出水面的那些白玉汤圆。

    这些汤圆都是她亲自做的,面团、馅料、又一个个被她捏成小圆球,弄出成型的样子。

    有些话,旁人不敢问,惊云作为云葭的贴身大丫鬟却是敢问的,她亦不解,依着云葭的吩咐递了一碗凉水过去:“姑娘今日怎么想到做汤圆了?”

    云葭笑道:“就是突然想吃了。”

    惊云仍觉奇怪,她陪在姑娘身边这么多年,可从未见她对什么东西特别想吃过,还想吃到非要亲自过来做了。

    不过虽然奇怪,见姑娘高兴,她也就不再多问了。

    拿碗,盛汤,准备食盒。

    她替云葭鞍前马后,做起余后杂事。

    云葭当然不是真的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口腹之欲,而是尘埃落定,看到一家人团团圆圆,她心里高兴,便想着煮一份汤圆贺这一份团圆。

    阿爹太太平平,未去御马监,阿琅也避免了之后的入狱。

    她如何能不高兴?

    她心里踏实,脸上的笑容也温柔不迫,热气浮上来,氤氲了她柔美端庄的鹅蛋脸,弯弯两条柳叶眉能照见她此刻的内心有多高兴。

    汤圆已经彻底好了,甚至已经能瞧见那隐隐约约的黑色芝麻馅了。

    云葭盛于白瓷大碗之中,又吩咐人拿汤碗的时候,其中一只汤碗里面多放一些糖。

    家里人的口感各有不同,她能吃甜,却吃不了太多的甜,而阿爹和阿琅大多时候是万不肯吃甜的,唯有裴郁是例外,他什么都能吃,但若是甜食,便会吃的更多一些。

    很难想象他平日看着冷冰冰的,私下却这般嗜甜。

    也不知那日的杏酪他可喜欢?

    云葭觉得好笑。

    解下腰间的襜布,见她们已然准备好,便也未再于这厨房久待。

    “走吧。”

    她往外走。

    身后丫鬟连忙跟上。

    此时的堂间已十分热闹,正是午膳时分,几人于堂间而坐,徐冲父子和裴郁都已经到了,云葭却还未来。

    三人说了会话,眼见云葭还未过来,徐冲正要着人去喊,便听外面传来声音。

    抬头看,便见云葭领着一堆丫鬟进来了,她手里并未提东西,身后的丫鬟倒是个个提着食盒。

    徐冲问她:“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云葭笑着回道:“去了趟厨房。”

    徐冲不解道:“无缘无故,你去厨房做什么?”话落,就见有人从食盒里拿出一份汤圆,他瞧见之后不由更加奇怪了:“又不是元宵节,怎么吃起汤圆了?”

    云葭仍是笑着同人说道:“我做的。”

    她从前也爱笑,可今天,她的心情明显更好,眼睛弯成月牙形状,嘴角也上扬着勾勒出好看的弧度。

    这下就连徐琅和裴郁都忍不住朝云葭看了过去,两个少年的脸上也满是困惑和不解。

    云葭瞧见之后却未多加解释,只是温和地看着他们,像是开玩笑般说笑一句:“又不是非要元宵节才能吃,我今日就想吃。”

    她这样说,他们自然不会多言。

    徐冲更是一扫先前的困惑,听到这话,也不过皱着眉多说了一句:“你想吃,让人去做便是,何必亲自动手?”

    他实在舍不得自已的女儿做这些事。

    “以后不许再进厨房了。”他叮嘱云葭。

    云葭笑着答好。

    下人已然布好膳,那份汤圆就摆在桌子中央,旁边还另有几壶酒。

    平日家里吃饭,无客的时候,向来是不会准备酒的,只因云葭和徐琅一个不喜喝酒一个则不会喝酒,徐冲也就从未让人把酒拿到饭桌过,因此瞧见这几壶酒,父子二人皆面露诧异。

    裴郁则多看了云葭一眼,显然是想到她那次醉酒的模样了。

    云葭正在给他们盛汤圆,瞧见他们望过来的目光,失笑道:“瞧我做什么,阿爹明日就要去大营了,这一餐就算是给阿爹提前践行了。”

    她说完又跟徐冲说:“您夜里可不许在房中偷喝酒了,免得明日误事。”

    徐冲被这话说得难免红脸,他轻咳一声:“我又不是那臭小子,怎么可能误事。”

    “臭小子”徐琅本来看到那酒就皱起了眉,显然是想到那天在香河边上奇怪又让人头大的味道了,一听这话,更是立刻横眉竖眼、勃然小怒:“我怎么了,我又不喝酒!”

    “话听半句,谁说你喝酒了,老子说你误事呢,你伤养好几天了,还去不去书院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浪费老子的钱!”徐冲对徐琅可没对自已的闺女有耐心,边说边骂,“你这次要是再给我吊车尾,看我怎么收拾你!”

    父子俩说着说着又闹了起来。

    云葭对此显然早就习惯了,也未曾理会,任他们吵着便是,反正也吵不了几句,她继续给他们盛汤圆,忽然瞥见身边有人看她,望过去,便瞧见了正在看她的裴郁。

    以为按照裴郁的脾性,被她看到,他就要收回目光了,然裴郁今日与她四目相对,竟未错开与她的对视。

    云葭面露惊讶。

    但也只是一瞬,她便笑着问道:“怎么了?”

    裴郁看着她轻声说道:“你今天很高兴。”

    语气肯定。

    云葭也就并未否认,笑着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承认:“是啊,我很高兴。”

    裴郁本想问为什么,那边父子俩已然结束这一场斗争,云葭也就顺势把手中的汤圆分到了他们三个人的面前,嘴里还一并笑着说道:“团团圆圆吃汤圆。”

    徐冲父子虽然不喜甜食,但见云葭高兴也就吃了几个。

    裴郁在吃之前又看了云葭一眼,见她也开始在吃汤圆了,即便垂着眼睛,也能从她上扬的唇角感觉到她的好心情,是因为徐叔没事了吗,还是因为郑家的缘故?

    裴郁不知道。

    但见云葭这般好的心情,他的心情亦十分好。

    他不再想,亦不再看,吃起了碗里的汤圆,芝麻馅、白汤圆,他吃过外面的汤圆,没有这样十足的料,还有这汤水……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原本就如此,他感觉到自已的这碗汤圆格外甜。

    席间有人在说话,裴郁却悄悄看向云葭。

    他忍不住想,明年的元宵节,他还能与她一道吃汤圆吗?

    第168章 云葭知晓裴郁是樊自清的师弟

    屋中只剩下一家人吃饭,惊云领着下人们退到外面。

    外间天光大明、绿荫茂密,云葭跟父子俩说了几句话,见他们议论起郑家的事,听徐琅说道郑子戾的活该也就未曾参与,刚要吃起碗里的汤圆忽然发觉身边少年还在看她,扭过头,云葭半边柔美的脸颊侧对着身旁的裴郁,视线也跟着落在了裴郁少年却已十分俊美的脸上,问他:“怎么了?”

    裴郁还在出神。

    陡然听到这话未能立刻反应过来,他跟云葭四目相对,反应慢一拍地答道:“什么?”

    云葭看着他这副怔怔的模样更觉好笑,她笑着同裴郁说道:“我脸上有花?一直瞧着我。”她知裴郁害羞,话说得也就格外轻,正在说话的父子俩并未听到云葭的声音,只有身边的裴郁听见了。

    他果真害羞。

    几乎是听到云葭这番话,他那白皙的脸孔便霎时变得通红起来。

    刚想掩盖似的收回目光回过头,说一句没有,却也知晓掩耳盗铃并没有用,眼睛倒是瞧见一物,恰好用于此刻,他轻声道:“我的汤圆好像格外甜。”

    云葭果然被他岔了过去,顺着他的话说道:“是,我见你喜甜,便多给你放了一些糖。”说完又问,“这个甜度可以吗?”

    果然如此。

    裴郁心里这样想道。

    那么那日的杏酪应该也是她特意提点过的,他并未猜错。

    惊讶她竟然连这些之末细节都注意到了,心里同时也十分欣喜,仿佛那日的桂花蜜还甜在心口,未曾消弭,且于此时此刻一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让裴郁不禁觉得这一口甜水越发甜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

    过后忽又轻声与人道谢:“谢谢。”

    云葭笑笑,习惯了他道谢的模样,也就懒得说他了,只此刻见他喝着甜水,想到什么,不由好笑起来:“也亏得你如今是长大了,若放在小时候,可不能这样吃甜的,迟早坏牙。”

    话落。

    蓦地想起他小时候的处境,他那会哪有什么甜食可以吃?恐怕三餐都不一定能吃饱。

    心中暗道一声糊涂,做什么多说这一句?去看裴郁,见他神情如常,还欲说话,裴郁便已察觉到她的心思偏头看了过来,十分善解人意地和她说了一句:“没事。”

    他早就不介意那些事了。

    云葭听完,心下稍松,未等她说话,对面的徐琅率先注意到他们正在说悄悄话,他立刻心生危机,总有种两人有了什么小秘密而他不知道的危机感,赶忙问道:“阿姐,你们在说什么?”

    徐冲也跟着看了过来。

    云葭闻言,依旧神色如常,笑着回道:“在问阿郁,汤圆好不好吃。”

    徐琅听到这话,倒是一扫先前心中的危机感,立刻捧场道:“阿姐做的,当然好吃,再好吃不过了!”说完他还十分虎视眈眈地看着裴郁,仿佛裴郁敢说出不一样的回答,他就要出手揍他了!

    裴郁看得不禁无语:“……”

    不过关于这个问题,他倒是并没有什么好反对的,虽觉徐琅这样怪是傻的,但在他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他还是点了点头,没有犹豫地和身边的云葭说道:“好吃。”

    这是他平生吃到过的最好吃的汤圆了。

    云葭听到这话,便又笑着弯了眼眸。

    裴郁却不敢多看,见她眼眸弯弯,只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了,心脏怦怦,他掩饰性地吃起碗里的汤圆。

    难得一家人凑得齐,徐冲看得也高兴,他忽然抬手给自已斟了一盏酒,冲身边几个小辈说道:“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下次估计得等到休沐的时候才回来,你们三个人在家要互帮互助,不要吵架,尤其是你——”

    他忽然把目光看向徐琅,叮嘱道:“你平时跟郁儿相处的时候,别欺负他,你姐姐事情多,你也别拿你那点事去烦她。”

    徐琅本来听到前话刚要炸,听到后话,气又消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变成哼哼唧唧的语气冲人说道:“用你多说!”

    语气虽不好。

    但徐琅没过一会还是看着徐冲说道:“你就别记挂着我们了,你自已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已吧!”说完又小声哼道,“你还总说我脾气大,你自已又好到哪里去?你啊收敛着你的那些臭毛病吧,济阳卫可不是冀州大营,那边可没有季叔他们哄着你,我听说那些大营里的人都不好惹,你去了那边,别被他们欺负了,老胳膊老腿的,要是被欺负了,还得我去给你找场子。”

    少年即便关心也是别扭的,可谁都能听出他的那一份担心和关切。

    徐冲眼眸含笑,嘴里更是朗声道:“你老爹我去哪都能活,我管他们好不好惹,我的兵,不肯听话,就给我滚回老家去!”

    说完忽然想到自已的乖乖女儿还在身边,他轻咳一声,稍稍收敛了自已这份粗犷的一面,换了个语气说道:“你们放宽心就是。”

    云葭倒是不担心这些。

    经此一事,爹爹也已经知道该注意什么了,何况济阳卫原本就是亲军卫,也不用担心宫里那位再生忌惮,她唯一担心的也不过是大营的居住环境如何,不过这些琐碎之事倒也不好在此时谈及。

    她亦给自已斟了一盏酒,敬道:“爹爹放心,家里有我。”

    说完便饮尽了盏中的酒。

    徐冲自然放心她,他看着云葭,眼睛都变得柔和了许多,见她饮尽,方才担忧劝道:“慢点喝。”

    云葭笑道:“是果酒,不会醉。”

    徐冲便也未再多劝,他的酒倒不是果酒,而是上好的桑落酒,一盏下肚,只觉得腹部都热了许多,自家两个孩子都说过了,他也没有厚此薄彼。

    “郁儿。”

    刚才父女三人说话的时候,裴郁就没再吃东西,而是安静地坐着,此刻听到徐冲喊他,他也就点头应道:“徐叔。”

    徐冲诶一声,笑道:“你徐叔我不会说话,你来这么久,也没怎么跟你好好聊过。”

    “不过我觉得讲那些有的没的也没啥用,还是那句话,在这就当做是自已家,把我当爹没必要,但你有什么事,自已处理不了的就跟我说,别瞎跟我们客气知道吗?”

    裴郁自出生起便亲情血缘淡薄,他亦不是多在乎这些的人,可如今坐在这,看着面前魁梧高大的男人,他心里竟也变得格外柔软起来。

    他看着人点头应好。

    话未多说,酒倒是给自已斟了一盏,是要敬徐冲。

    云葭瞧见后首先蹙眉:“能喝酒吗?”

    她记得他并不擅长饮酒。

    前世曾有一次宫宴,她跟着裴有卿参加宴席,作为天子近臣,裴郁自然也在其中,只是酒过三巡,云葭去外面吹风消食,却见裴郁也出来了。

    就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

    随侍的内侍还曾贴心地去替他准备醒酒汤。

    那时云葭还颇有些惊讶,她记得席上他也只喝了一盅酒,未想一盅酒就把这位天子近臣给喝醉了。

    也亏得他很少参加宴席,要不然岂不是次次都得喝醉?又或是他早知道自已不擅长饮酒,方才不参加那宴席?

    那时云葭脑中浮想联翩,不过怕裴郁出事,还是等内侍来了,她才走。

    彼时他都容易喝醉,更遑论如今了,云葭自然是不肯让他喝的,自家人吃饭,没那么多客客气气的讲究。

    徐冲瞧见后也跟着说道:“对,你没喝过可别瞎喝,回头喝难受了,不舒服的还是你自已。”

    “能喝。”裴郁先是跟徐冲说了一句,说完又看向身边蹙眉看着他的云葭,小声补充了一句:“我喝过的。”

    云葭见他言辞凿凿,虽柳眉依旧紧蹙,一时却不好再阻拦。

    心里想着,也罢,反正是在家里,若他真的喝醉,大不了直接让人扶他回去歇息就是。这样想着,云葭也就未曾阻拦。

    裴郁给自已倒得是跟徐冲一样的桑落酒,满满一盅,他直接一口气喝了,喝完竟还是面不改色,一点都瞧不出。

    云葭忽然信了他之前的那句话,他是真的能喝,不由疑惑起前世为何那一盅酒竟让他醉了。

    是宫里的酒酿格外醉人吗?

    还是年纪越长,酒量越会倒退?

    她心里仍旧困惑着,徐冲却高兴起来,直夸道:“好小子!来,再陪徐叔喝几盅。”

    裴郁自然不会拒绝,点头应好。

    那边徐琅见他们都喝了,便有些待不住了,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最喜欢跟人比,他如今就最爱与裴郁比较了,然读书读不过他,骑马也没赢过几回,如今看裴郁瘦了吧唧的,喝起酒来竟一点事都没有!小少爷不由觉得自已面子上过不去,索性脖子一抻,手一伸,豪气干云道:“我也来!”

    徐冲挑眉,挺有兴致:“哟,以前不是不肯喝吗?”

    徐琅瞪眼,立刻又有些外强中干起来,嘴上却不服输:“要你废话!”他说完就要给自已倒酒。

    裴郁见过他喝酒的样子,见他直接就要倒桑落酒便道:“喝果酒吧,那个入口,你应该更能接受。”

    徐琅一听这话,只觉得自已被羞辱了,瞬间眼睛瞪得更大了:“看不起谁呢!”

    他就要喝!

    喝给他们看!

    而且看他们喝得那么坦然,他心里不由想道:或许这个酒会好喝一些呢。

    裴郁蹙眉还想劝,徐冲却冲他摆手道:“随他去,咱家这个小少爷向来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裴郁只好看向云葭。

    对自已这个弟弟的脾性,云葭显然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见裴郁目光担忧看过来,她倒是也笑道:“没事,他喝不了的。”

    怕徐琅听见,云葭这话说得很轻。

    几乎是她才说完,就听到对面传来噗的一声。

    徐琅把刚喝下去的一口酒直接喷出来了,他难以置信,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这什么鬼东西,怎么那么难喝?!”

    徐冲被他喷了一胳膊,没好气道:“臭小子喷我一胳膊!”

    徐琅还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

    云葭笑着摇摇头,主动给他倒了一盏果酒:“喝这个吧。”

    徐琅看了一眼面前的果酒,想到刚才裴郁的提议,颇还有些不肯服输的样子,但让他再去碰那个酒,他是打死也不肯,正犹豫间,忽见身边裴郁也给自已倒了一盅果酒,见他看过去,也只是一脸淡然地看了他一眼:“还不喝?”

    徐琅此时面子里子都有了,哪还有不喝的道理?

    果酒味道果然不错,甘甜入口,就连徐琅这样没喝过酒的也觉得回味无穷,他抱着手里的酒杯还挺高兴的。

    徐冲看不惯他这样,啐他:“少爷脾气。”

    徐琅现在高兴了,听到这话也不生气,还哥两好的搭住裴郁的肩膀,得意洋洋道:“哼,我们是好兄弟,你是不会明白的!”

    徐冲呸一声:“我跟他爹哥俩好的时候,你还没投胎呢!”

    父子俩说着说着又吵了起来。

    云葭看得无奈,摇了摇头,没去管他们,见裴郁握着那盅酒慢慢喝着,方才喊他:“阿郁。”

    “嗯?”

    裴郁看过来,仍是没有一点醉意,甚至就连眼睛都没红,仍是很清醒的样子:“怎么了?”

    云葭多看了他一眼,说的却是:“别总是让着他,你也就比他大一岁,万事先考虑自已再去考虑别人。”

    她把裴郁带回家中,可不是让他来受委屈的。

    “没事。”

    裴郁说,见云葭蹙眉,又禁不住想笑,他嗓音柔柔地回道:“真没事。”

    他没觉得委屈,反而很高兴。

    “你啊……”

    云葭面露无奈,还想说话,忽见惊云走了进来。

    等闲吃饭的时候,她是不会进来打扰的,除非有事,云葭便问:“怎么了?”

    惊云道:“樊大夫来了。”

    “自清来了?!”

    徐冲一听这话,顾不上和自已的儿子斗嘴,率先起来问道:“他在哪?”

    惊云忙道:“已让人去请樊大夫进来了。”

    徐冲点点头:“我去迎迎他。”

    他说完便径直放下手中的酒盅往外走了。хᏓ

    云葭一时也顾不上再说什么,樊大夫对她而言是有大恩在的,她亦跟着起来了,起身之时,她还喊了一声徐琅:“阿琅,你随我去迎下樊大夫。”

    徐琅没有多言,答应着起来了。

    姐弟俩要走时,云葭刚想让裴郁在此稍候,他们去去就来,就见裴郁也起来了。

    云葭面露错愕:“阿郁,你不必……”

    裴郁看着她说:“没事,我随你们一起去。”

    云葭见此也未曾多想,犹豫一会也就点头答应了。

    三人往外走,刚走到院子外面就瞧见徐冲领着一位白发白衣的男人走过来了,男人虽称不上童颜,但比起那一头华发,他那一张脸已称得上是十分年轻了,还颇有些俊秀。

    白发与衣袂翩翩。

    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云葭率先迎过去给人行礼:“樊叔。”

    徐琅也跟着给人问好。

    樊自清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云葭,问道:“身体怎么样了?”

    云葭笑道:“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樊自清挑眉,总觉得徐长猛家的这个闺女比以前热情多了,以前虽然也热情,但总归有些女儿家的自矜,显得客气,如今倒是……不过他向来是懒得花心思去想这些事情的,虽疑惑,也未多言,点点头,刚要继续往前走,忽然扫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猝然。

    樊自清再次停步。

    “怎么?”徐冲原本跟着他一道走着,忽然见他停步,也被迫停下,顺着樊自清的视线看过去,正是裴郁。

    “我兄弟家的小子,如今住在我家里。”徐冲给他介绍道。

    樊自清本就知晓裴郁的底细,岂会不知徐冲那个兄弟是谁,只是——

    他挑眉,倒是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肯待在别人家里,之前他问他要不要跟他一道住的时候,这个臭小子可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他揣手而立,身未动,似笑非笑看着裴郁。

    裴郁与他相交多年,清楚他这副模样是何情况,垂眸,他走过来,轻声喊他:“师兄。”

    樊自清听到这一句,心满意足,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十分吃惊的女声:“你刚刚喊他什么?”

    第169章 原来是他

    裴郁率先听到这一声。

    他原本正低着头,听到云葭询问便循声看去,看到云葭望着他时面上毫不掩饰的惊讶,裴郁也未曾多想,正想出声解释,那边徐冲也开口了,他脸上的表情同样十分吃惊:“师兄?什么师兄?你们什么时候成师兄弟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问的是樊自清。

    裴郁索性也就闭上嘴,由着樊自清自行解释去。

    这事他原是不想说的,可刚才樊自清看着他时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想必即便他不喊这一声,他也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与其如此,倒不如随了他的心意,反正徐叔他们也不是外人。

    樊自清既然受了裴郁这一声“师兄”,倒也没再起什么坏心思,听徐冲询问也只是淡淡哦一声,随口答道:“老头以前收的,我也是进了京之后才知道的。”

    徐冲知道他说的老头是谁。

    保和堂的上一任主人,外头人称一声“姜神仙”,以前他老娘还在的时候,每个月的平安脉就是由这位姜神仙过来号的。

    当初知道樊自清是姜神仙的徒弟时,他就已经十分吃惊了。

    没想到裴郁竟然也是那位姜神仙的关门弟子,徐冲不敢置信,甚至觉得不可思议,他扭头看向裴郁,看着面前神情平淡从容的少年,面上的表情那是吃惊再吃惊,简直称得上是大惊失色了。

    过了一会。

    他终于恢复清醒和理智了。

    “好啊,你小子!”徐冲大步走过去,高兴地重重地拍了拍裴郁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我还小瞧你了,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那姜神仙可不是什么人都肯收的!”

    他是真高兴。

    为这个从小就活得无依无靠的晚辈能有一技之长而高兴。

    只是高兴之后徐冲不免又有些惊讶,他看着裴郁奇怪道:“你既然有这本事,干嘛不去保和堂帮你师兄的忙?”

    他是听说这孩子以前都是靠自已挣钱的,所以才有此一问。

    裴郁刚被徐冲这一掌拍得差点肩膀没往下落几寸,好歹咬牙撑住了,没让自已看起来那么弱,突然就又听到了这么一句。

    他神色微变,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说。

    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徐冲和樊自清往他们身后看,最后落在了徐云葭的身上。

    下意识的。

    他并不想让她知道他为何不从医的缘故。

    他并不觉得自已这样的做法有什么不对,可他还是不想让云葭知道。

    越接近她,离她越近,他就越不想让她知道他那些大逆不道的心思,他怕她会因此厌恶他、不喜他。

    裴郁心里犹豫着该怎么回答,便听那边樊自清漫不经心先替他说了:“帮什么忙?年纪轻轻的,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我在他这个年纪恨不得天天出去转悠才好。”

    “何况——”

    他说到这忽然一顿,视线重新落在不远处裴郁的身上,见他在那番话之后,抬头与他对视,他唇角上扬,看着他一点点笑了:“他还得准备今年的科考呢,哪有那么多时间去药堂?对吧,小师弟?”

    裴郁看着樊自清抿唇。

    这事他还未与徐叔他们说过,不过这事总好过他不学医的原因,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原先不说,也只是觉得没必要。

    此时与樊自清对视一眼,裴郁也没有否认,在他的注视下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了这件事。

    “科考?”

    徐冲听到这话却更为震惊了:“郁儿今年要准备科考?”他一边问一边看向裴郁,嘴里跟着道,“我怎么不知道?”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三年科考是怎么样的流程他还是知道的,他喃喃话道,“现在都已经五月份了,还来得及吗?”

    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徐冲猛地瞪大眼睛看向裴郁:“你那个童试……”

    樊自清这会倒是不说话了,双手环胸在一旁作壁上观,瞧见裴郁面露尴尬,他心里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玄乎。

    他还以为他这师弟的脸上就只有一种神情呢。

    没想到……

    看来这徐家对他而言还真是不一样。

    他心里也越发肯定那日他想去郑家是因为徐家人的缘故了,只是……是为了谁呢?樊自清心中念头万千,面上却丝毫未曾表露出来,只有环胸的双手无意识轻点胳膊。

    这是他想事情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这并不是裴郁第一次被人询问这样的问题,早年在裴家的时候,那些人知晓他高中,也曾有不少人跑来问过他,只是那些人的询问都怀揣着恶意、揣测、不相信、否认……而徐叔脸上的表情虽然同样带着不敢置信,但裴郁还是能感觉出这两者的不同。

    也因此。

    面对旁人时,裴郁可以当做没听到,自顾自离开,而面对徐叔,面对徐琅和她……他却莫名有些尴尬。

    他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情。

    好在他的尴尬也只是心里尴尬,面上透露出来的那点神情并不那么明显。

    他点点头,轻轻应了句是后,答道:“我童试已经过了。”

    对此。

    徐家两姐弟都没什么反应,徐琅是早已知晓并不惊讶,云葭则是还在想着裴郁前面的话,至今还未回过神,也幸亏现在大家注意力都在裴郁那边,并未有人注意到云葭此刻的异样。

    所以也就只有徐冲一个人有了反应,他目光呆滞地看着裴郁,显然是还有些不敢置信,过后,他回过神,忽然又大力拍了拍裴郁的肩膀。

    裴郁这次没撑住,被拍得差点一个趔趄,好在徐冲很快双手就扶住了他的肩膀:“好、好、好!”

    他连喊三个好字。

    眼眶都渐渐有些湿润了。

    他是真为这个孩子高兴,能于逆境之中而不气馁、不放弃,仍坚持不屈、积极向上、奋发图强,他怎么可能不高兴?!

    “你……”

    原本想说一句“你爹要是知道”,但一想这种事裴行时怎么可能不知道?裴行昭跟陈氏再怎么大胆,也不可能把这事欺瞒下来。

    所以裴行时明知道这些也未曾理会,甚至还任由这个孩子被那对夫妇磋磨欺负?

    徐冲想到这,心里不禁更气了!

    这要是别人家的孩子高中,只怕全家都得捧着他,不说别人,就说他,他家这个臭小子要是能高中,他都能直接把他当祖宗。

    可眼前这个孩子呢?

    不仅什么都没有,还被人磋磨到现在。

    “该死的……”他咬牙切齿,低声暗骂,显然是把所有人都包含进去了,过后又是一句,“等你爹回来,我非得好好揍他一顿,他脑子是被马车碾了还是被马蹄撅了。”

    裴郁对此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对裴行时的感情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消磨光了。

    小时候或许他还会拼命做些什么希望得到他的认可,希望他能以他为荣,如今……他垂着眼眸,低着头,嘴角扬起一抹讥嘲的笑容。

    他早就不在乎了。

    他做这些、学这些,期望有一日可以功成名就,并非因为他。

    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看向身后,待瞧见她仍是和先前那样怔怔站着的时候,裴郁的心情终于又再次有了一些变化,变得着急紧张起来,是因为他隐瞒了这些事让她不高兴了吗?

    裴郁下意识地就想走过去跟人解释。

    只是还未走过去,就先听到父子俩的对话:“臭小子,你爹我也不期望你高中,但你下次在书院考核的时候能不能使使力,别让你爹我看起来那么丢脸。”

    “那你别来不就成了。”

    “你、臭小子,你皮又痒痒了是吧!”

    那边父子俩说着说着又打闹起来,一个揪耳朵一个踹的,樊自清看得直摇头,最后还是他先开口说道:“吃不吃饭了?”

    徐冲听到老友说话,这才诶了一声:“吃!”

    “走!”

    他说着就走过去了。

    云葭这时终于开口了,她轻声喊道:“樊叔。”

    “嗯?”樊自清原本正要跟着徐冲往前走,忽然听到这一声就停下步子,他此刻双手负于身后,闻言,半扭头看向身后的云葭:“什么事?”

    云葭看着他问道:“您还有别的师弟吗?”

    这话问得在场一众人都看了过来,就连还在揉自已耳朵的徐琅也目光奇怪地看向自已的姐姐,好奇道:“姐,你还在想这事呢?”

    他虽然刚才也惊讶,但大概裴郁先前就已经给了他太多冲击了。

    他惊讶归惊讶,但也只是惊讶了一会,此刻看他一向从容镇定的姐姐竟然如此惊讶,徐琅也不知怎得,心里竟有些隐秘的高兴,甚至觉得自已的耳朵都不那么疼了,这次他可比他姐厉害,他就惊讶了一会呢!

    他高高兴兴的。

    徐冲脸上也没多余的变化,樊自清和裴郁却都看着云葭。

    未几。

    樊自清问云葭:“你问的是死了的还是活着的?”他虽然师从老头,但出自樊家,启蒙师父是他的祖父,若论师弟,樊家小辈皆是他的师弟。

    只是如今这四海列国,还活着的也只剩下一个裴郁。

    云葭听到这话,神色微顿,她并不知晓樊自清的底细,冷不丁听到这话,一时倒是压过了心里的那些思绪,也让她终于变得和平日差不多了,她心有歉意,嘴里也跟着道起歉来:“抱歉,樊叔,我……”

    樊自清摆手:“没事。”

    都过去快有二十年的光景了,樊自清早不介意提起这些事了,他说,甚至还颇为有心情的说了句玩笑:“活着的就他一个,不过也是个不听话的。”

    他说完特地去看裴郁。

    未想少年却未曾看他,他正满眼担心地看着他身后的女子,樊自清忽然了悟,他大概已经知道他在意的是谁了。

    云葭听到这话,心下又是一动。

    她并未表露于脸上,闻言,也仍是客客气气与樊自清说道:“多谢樊叔。”

    樊自清摆手,没说话,也没再去看裴郁,显然是懒得搭理这些事,他跟徐冲继续往堂屋那边走,这次云葭未曾阻拦。

    她还留在后面。

    徐琅揉着耳朵过来,瞧见他姐脸上的神情,奇怪道:“阿姐,有那么惊讶吗?”不过想想也的确够吓人的,论年纪,裴郁也就比他大一岁。

    徐琅觉得自已抗打能力是真不错。

    最开始知道裴郁比他厉害,他心里还有那么一丢丢小嫉妒,拼了命想超过他,如今看他时不时蹦出一件比他好、甚至他根本没法做的事,他居然已经一点都不觉得嫉妒了,心里也顶多暗骂一声“狗东西,这么厉害”。

    忍不住就想跟自已亲姐分享他心里的那桩小秘密。

    他偷偷瞥了一眼裴郁,见他离他们还有些远,便悄悄跟云葭说道:“那我再偷偷和你说一件事,你别跟别人说。”

    他悄咪咪地跟云葭说道:“裴郁那童试是三年前中的。”

    说完还又立刻补了一句:“你可别跟老爹说,老爹要是知道,绝对得揍我一顿!”

    对此云葭却并不惊讶,她早就知道这事了。

    她惊讶的只有——

    他居然是樊叔的师弟,那么上辈子于战火之中帮忙找回阿爹尸身的也是他吗?她忍不住往裴郁那边看过去。

    正巧看到他已经朝她这边走过来了,而徐琅的那句话也恰好被他听见。

    “徐琅……”

    裴郁皱眉出声。

    徐琅听到脑后传来的熟悉声音,差点没吓一跳,回头一看,裴郁就站在他后面,他低低靠了一声,心有余悸道:“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

    裴郁无言看他。

    徐琅也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看他,他俊脸泛红,虽然恶人先告状,但还有那么一些理直气壮,挺着胸膛道:“又不是我先说的,是你自已先说的!”

    “我、我就是补充一下。”

    他要是不说,他肯定替他保守秘密啊!

    理直气壮的徐琅被裴郁看得到底没什么底气,很快就跑了。

    裴郁也没去追他,瞧见他走了,就去看云葭。

    云葭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裴郁更加能够感觉出她此时的不同寻常了,要是以往,他跟徐琅这样,她指定是站在一旁笑的,今天却什么都没有,没笑、也没说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却又复杂地看着他。

    “我、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裴郁以为她是因为这两件事而不高兴了,低着头,轻声跟云葭道着歉。

    云葭看着他没说话,她心中波澜万千,犹如晴日之际刮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海啸,纵使表面表现得再平静,她的心都忍不住在微微颤抖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竟然是裴郁找回阿爹尸身的。

    怪不得……

    怪不得那样的时候,她费尽心思,都没法派人过去,就连外祖父的人都被拦在了燕云州外,可樊叔的师弟居然能上战场。

    那时她还以为那是樊叔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有别的手段。

    没想到竟然是裴郁。

    是了。

    那时候裴郁并不在燕京。

    那时前线缺少军粮,是他请旨奔赴燕云州送军粮和物资,当时还有不少人因为他的决定而哗然的,甚至就连圣上都十分反对他的决定,她是从裴有卿的口中知晓此事的,只是那时她满心都是怎么找回阿爹,哪有什么心情去理会这些事?

    所以那时裴郁是抱着什么心情去的?

    云葭只觉得心中的那场海啸波涛汹涌、翻天覆地,让她看着面前的少年,竟情不自禁想要落泪。

    她忽然想到他后来手背上的那道伤疤。

    那是战火留下的痕迹。

    “裴郁……”

    她轻声喊他。

    裴郁正绞尽脑汁在想该与她说什么才能缓解他们之中的沉默气氛,他哪里知晓云葭心中的那些海浪,下意识的以为是因为自已的欺瞒而让她不高兴了,便想解释想诉说,甚至都想把自已为何不学医的缘故说与她听了。

    忽然听到云葭喊他,他忙答应一声:“我在。”

    云葭却又不说话了,她看着他,她想与他说“谢谢”,她想问他“疼吗”,还想问他“为什么”,可最后在他的注视之下,千言万语也不过化成一句:“走吧,去吃饭了。”

    第170章 胡乱吃醋的裴小狗

    由于樊自清的到来,云葭便又让厨房多做了一些好菜过来,就连好酒,她也让人送了不少过来,供樊叔和爹爹享用。

    后来两人觉得跟他们几个晚辈在一起,喝不痛快,索性直接去书房喝酒了。

    云葭也未曾阻拦。

    她知道阿爹需要痛痛快快喝一场。

    出去吩咐人多送些下酒菜过去,又让人时刻备着醒酒汤,免得回头两人真的喝多了,一概吩咐完,回屋的时候,她便发现徐琅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还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云葭放轻脚步,声音也变轻了许多:“醉了?”

    “嗯。”

    裴郁点头,声音同样放得很轻:“刚睡着。”

    云葭笑得无奈:“他酒量向来不好,只是我没想到喝果酒竟然也能醉。”怕他这样睡着不舒服,云葭便跟裴郁合力把人扶到了里边的罗汉床睡去,又让人去厨房多准备一份醒酒汤,免得徐琅醒来不舒服。

    她一概弄完,也有些饿了。

    之前一直在忙,都没怎么顾得上吃喝,刚落座,就见身边裴郁给她盛了一碗汤:“先喝碗汤,填填肚子。”

    云葭朝他看去,心里又是一软。

    她知道聪慧如裴郁,必然能够察觉她今日的异样,可他从头至尾什么都没问,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阿郁。”

    “嗯?”裴郁刚把汤碗放到云葭的面前,听到这话,抬头,“怎么了?”

    云葭看着他说:“陪我喝酒吧。”

    裴郁听到这话,先是蹙眉,然后便想出言拒绝,他还记得她那日喝醉时的样子,但与云葭四目相对,看着她望向他时眼中那两汪浅浅的笑意,他那一句拒绝的话便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原本也没法拒绝她。

    最后还是点了头,轻声应了好。

    桌上还有桑落和果酒,他特意只挑了果酒,还未给云葭斟满,自已的倒是没怎么注意,全斟满了。

    云葭瞧见之后好笑,也未说什么。

    她亦不多言,只是拿着酒盅慢慢喝着,喝完便又把空杯对准裴郁,是要他继续倒酒的意思。

    裴郁蹙眉。

    就连那挺翘的鼻子都忍不住皱了起来。

    他漆黑的双眸落在云葭的身上,虽然不说话,但眼中表达的意味十足。

    是不肯再给人倒酒的意思。

    云葭瞧见之后也不多说别的,只笑盈盈看着与他说了一句:“我想喝。”

    裴郁听到这话便又没办法了,他又是沉默地看了云葭一眼,最后还是顺了她的意思给她倒酒。

    一盏接着一盏,裴郁最后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你怎么了?是……”他犹豫道,“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他虽然觉得云葭这样应是与他无关,但还是下意识地往自已身上找起了毛病。

    “没。”云葭摇头,继而皱着眉反驳了他的话,“别总是往自已身上找毛病,我并没有不高兴,我……”她说到这一顿,过后才又轻声说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些旧事。”

    一些没办法与人诉说的旧事。

    云葭握着手里的酒盅,又喝了好几盅,她并不觉得自已醉了,可她的确醉了,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她的目光逐渐变得涣散起来。

    她想到了上辈子。

    她并不可惜也不怀念上辈子,她只是有些遗憾没能亲自与他道一声谢。

    云葭的眼睛不自觉悄然红了。

    裴郁一直坐在旁边看着她,忽然瞧见她红了眼圈,心里立刻变得紧张起来,下意识张口想问她怎么了,但想到现在的情况,能让她红眼的恐怕也只有裴有卿了。

    裴郁嫉妒过也羡慕过裴有卿,在小时候,在自已孤零零地站在一边,而裴有卿永远被人簇拥的时候,他就曾经深深地羡慕过他嫉妒过他。

    但越长大,他对裴有卿的这点羡慕和嫉妒就越来越淡了,即便裴有卿越来受欢迎,越来越多人称颂赞美,他也觉得与他无关。

    直到那年他与她定亲。

    他心里这一抹阴暗的心思便又如杂草一般横生出来。

    可裴郁觉得,此刻他的心情比那时、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来得糟糕,他差点就要维持不住脸上的那点冷静了,他既为她心里还有裴有卿而生气,裴有卿究竟有什么好的?又为她红了眼眶而感到深切的难过。

    手里握着的酒盅都快被他捏碎了,可他说话,还是一句:“你还在想他吗?”

    云葭头脑浑噩,听到这话,一时未反应过来去想他如何得知,只一边喝酒一边轻声应道:“是。”

    裴郁一听这话,握着酒盅的手更紧了,听到轻轻的破裂声,他蓦地低头一看,便发现手里的青瓷酒杯竟然真的被他捏碎了。

    他神色微怔,继而有些心慌。

    怕云葭瞧见,询问他为何如此,忙去看,却见她微红的眼眶,眸光已不是那么清明。

    心里提着的那口气稍松,还好,她并未发现,他把已呈现出一条裂痕的酒杯放回到桌上,没再握于手中,免得自已回头真的失态被云葭瞧见。

    但经此一事,裴郁心里的那点情绪也终于变得平静下来了。

    他想,裴行昭和陈氏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裴有卿的确没有对不起她过,她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厚非,会想他,很正常。

    可虽然这样想着,裴郁的心里却还是十分不舒服。

    他不敢让云葭窥察出他那点不高兴的情绪,垂着头,尽可能地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一点:“那就去找他。”

    云葭摇摇头,轻声:“……找不到了。”

    “怎么会找不到?”他不愿意承认,故而声音很轻,“他如今应该已经得到信了,在回来的路上了。”

    裴郁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抿起唇。

    他就算再讨厌裴有卿,也知道在这件事情上,裴有卿不会放任不管。

    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或许现在……

    他就要出现了。

    裴郁想到这些,心里顿时百感交集,再无平日的沉稳,他埋着头,忍不住去想,如果裴有卿回来,那他们是不是又要在一起了?

    徐叔和徐琅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但如果她真的坚持的话,想必他们也舍不得拒绝。

    裴郁越想越焦心,也越来越难过,他也不知道自已怎么了,只要想到她跟裴有卿再续前缘,他这颗心就跟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让他难受得喘不过气。

    “裴郁。”

    听到云葭喊他,裴郁并没有注意到她此刻并未如从前一般喊他“阿郁”,他蔫蔫地答应了一声,抬头,见云葭看着他,裴郁隐隐感觉到她此刻看着他的眼神有些不大对,就像是在透过他看别人。

    可他今日思绪实在是太乱了,虽然隐隐觉得不对,也未曾多想,只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云葭看着他轻声说:“谢谢。”

    清醒之际没法也没理由说出来的话倒是在醉时说了出来。

    裴郁听得一怔,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道谢,但回想自已先前说的那番话,她不会是在跟他道谢他让她去找裴有卿吧?他这是给了她决心了?

    裴郁心里怄得简直想吐血,但看着云葭脸上毫不掩饰的笑,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

    她高兴就好。

    左右如今徐叔已经没事了,她又成了县主,裴行昭和陈氏以后绝对不敢再欺负她,她要是真的喜欢裴有卿就嫁吧,大不了他替她多看着一些就是了。

    裴郁感觉自已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的自已在说“裴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怎么能让她随心所欲嫁给裴有卿?”而另一半的自已则在说“她喜欢就好了,她喜欢,他就愿意替她去做”……

    突然听到咚的一声,惊醒了还在胡思乱想的裴郁。

    抬头一看,瞧见云葭也跟徐琅似的趴在了桌上,还未知晓哪一半胜利的裴郁看着这幅画面面露无奈,他轻声说:“还说自已酒量好,你不也醉了。”

    说完他取下云葭手里的那一盏酒盅,免得回头她摔落在地上。

    裴郁没有立刻出去喊人,而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昏睡的云葭,不知道看了多久,他终于叹了口气,像是做了决定一般出去喊人。

    “又喝醉了?”

    惊云知道她喝醉果然惊讶,进来一看,看着昏睡的云葭,无奈道:“怎么又喝醉了?以前都没怎么见过姑娘喝酒,现在倒好。”她走过去喊人,却未能把云葭喊醒,只能出去找人准备轿子,打算把云葭抬回去睡觉。

    裴郁也走了出去,没留在这边,只叫了一个小丫鬟进去伺候。

    看着外面晴朗气清,他的心情却十分糟糕。

    心里再次对那个还没回来的裴有卿记恨上了,都是因为他,她才会变成这样。

    裴郁心里阴沉沉的,跟下了一场狂风暴雨似的,脸上的表情也不算好,直到云葭被人带走,他方才进去,拍了拍徐琅的肩膀。

    “啊!”

    徐琅惊醒过来,他坐在罗汉床上,还有点昏头昏脑的,神情也有些呆呆的:“我怎么了?我这是在哪啊?”

    裴郁没搭理他,见他醒了,神智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便说:“走了,回去看书。”

    徐琅呆愣愣地,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见裴郁已经往外走,他也就连忙跟了出去,走过堂间那张桌子,他听到有下人轻声说:“咦?怎么碎了一只酒盅?”

    徐琅一看,下意识以为是自已弄坏的。

    他当然不会因为自已弄坏一只酒盅而觉得不好意思,只是难免心虚,他怎么喝个果酒也能醉啊!幸亏老爹不在,不然依照他那个德性,绝对又得说他没用了。

    徐琅红着脸跑了。

    第171章 带裴郁去庄子

    云葭一觉醒来已是傍晚。

    这次醒来,她倒是还残存着几分记忆,并没有全部忘记,揉了揉还有点胀痛的头,想到自已昏昏沉沉之际曾听有人在耳边说的那番话,她颇有些无奈。

    看来越活越回去的不止裴郁一个人,在酒量这件事情上,她也一样。

    以后还真是得少喝一些了。

    若次次都这样喝醉酒,实在是难以见人了。

    云葭失笑般揉了揉眉心,而后摇了摇枕头边上放着的金铃。

    没过多久,惊云听到动静就进来了,看到云葭醒来,她难免要多说一句:“您以后可别再喝酒了,这喝两次就醉两次,亏得是在家里,这要是在外头可如何是好?”

    云葭任她说着,笑着没说话。

    等惊云说够了,云葭接过她递过来的水杯喝了起来,喝完酒后醒来,总觉得口干舌燥,大半杯水入肚,方才好一些。

    她放下水杯问惊云:“他们怎么样?”

    惊云知道她问的是谁,回道:“小少爷和二公子没事,奴婢们带您回来之后,他们也都回去了。樊大夫半个时辰前也走了,国公爷倒是还醉着,奴婢按照您的吩咐让厨房准备着醒酒汤,等国公爷醒来就会有人送过去。”

    云葭点点头,没再多说。

    惊云扶她起来,给她穿衣的时候,嘴里又忍不住问上一句:“以前也没见您这么喜欢喝酒啊,如今是怎么了?”

    云葭说:“想到一些事。”

    惊云不免有些好奇:“什么事?”

    云葭却又不肯说了,她笑笑:“没什么。”

    她看向窗外,花团锦簇、绿荫葱葱,虽然没办法跟上辈子的裴郁道谢了,但至少知道了该谢的人,日后她待他再好一些便是,把上辈子的谢意和歉意也一并都给他弥补了。

    ……

    翌日。

    天一亮,徐冲就得去济阳卫报到了,虽然昨夜吃饭的时候,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们送,但等他出门的时候,还是看见三个小孩就等在影壁那边。

    徐冲看了眼还乌蒙蒙的天,面露无奈,他大步走过去,和他们说道:“不是让你们不用送吗?”

    “阿爹就别说这些了。”

    云葭从惊云手里拿过一个包袱,跟徐冲说道:“知道您肯定又没顾上吃喝,里面是女儿让厨房给您准备的一些烧饼和肉干,您到大营前先垫下肚子,别又饿着和他们说话。”

    “差事重要,您的身体更重要。”她看着徐父叮嘱道。

    徐冲接过,发现包袱沉甸甸的,再一摸,里面的烧饼还热乎着,他心里一阵感触,轻声应好之后便把手中的包袱交给了身后的陈集。

    陈集这次听从云葭的吩咐随徐冲一道去大营任职。

    他接过之后就又退到了后面。

    徐冲看着眼前三个小孩,心里暖烘烘的,他说不出什么动人的话,只看着他们说道:“你们三个在家乖一些,有什么事就派信过来。”

    三人都点了头。

    徐琅看着徐冲,嘟囔着又说了一句:“你有事也别硬扛,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他难得说这些话,徐冲明知道他的意思却总忍不住想逗他,他故意虎着脸说道:“臭小子会不会说话,我不是人是什么?”

    徐琅一听这熟悉的话语立刻火冒三丈,刚才因为分开而带来的那一点伤心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气道:“你听不听得懂话啊,我是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越解释越乱,徐琅气得索性直接赶起人了:“算了,懒得和你说!”

    “快走快走,等你走了,我就要回去补觉了,困死我了!”

    徐冲听到这话立刻啐他:“补什么觉,你今天可别想着偷懒,等吃完早点就给我滚回书院好好上学去!”

    徐琅一听书院两字就头大,但他昨晚就答应了他爹今天会去书院,虽然内心十分不情愿,但也未曾反驳,蔫蔫地说了句:“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

    徐冲看他这幅样子,一笑。

    没再逗他,他伸手放在他的头顶轻轻按了按,算是安抚,等按完,他又看了眼裴郁和云葭,该说的,他昨天晚上都已经说了,如今倒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走了。”

    他没再多言,说完就径直翻身上马。

    陈集连忙跟上。

    徐冲转过头又冲三人挥了挥手,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然后就一扯马缰,策马离去了。

    三人站在原地,看着徐冲离开,等看不到徐父的身影了,云葭便收回视线与徐琅说道:“走,去吃饭吧,吃完我送你去书院。”这阵子徐琅一直没去书院,作为姐姐,她自然要替徐琅去跟书院的先生解释一番。

    这也是她之前答应徐琅的。

    未想徐琅竟然摇头拒绝了:“不用,我自已去。”

    不等云葭说话,徐琅又说:“阿姐你已经够忙了,不用再特地跑这一趟了,书院那边,我自已会去说的。”

    云葭目露惊讶,又问了一句:“真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看云葭还是一脸狐疑的样子,徐琅脸红着推着云葭往前走,嘴里咕哝道:“哎呀,吃饭去,吃饭去!”

    云葭看他这样也就随他去了。

    反正过阵子她还是得去趟书院,届时再同杜先生解释一番便是。

    想到这。

    云葭又去看裴郁,他就跟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三步距离。

    云葭笑着喊她:“阿郁,过来,先去吃饭。”

    裴郁听到云葭喊他,双眸立刻变得璀亮起来,他抬头,四目相对,看着云葭眼中的笑意,他点点头,应好,他快步走到姐弟俩身边,跟着他们一道走了。

    饭后。

    三人各司其职。

    徐琅由元宝陪着去书院,裴郁则回房看书,云葭也有自已的事情要做。

    该见的管事见了,该看的帐也都看了,之前让惊云出去找先生的事也终于有消息了,看了两人的脚色(注:履历),云葭还挺满意的。

    她让人去请他们,明日进府之时,她先同他们见一见。

    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宫里那位有意如此,竟然把蓟州的封地放在了她的名下。

    不清楚他是想借此安抚他们,还是怕阿爹和季叔他们合谋,所以故意把东西都摆在了明面上,那么日后若是蓟州那边想反,他们也绝对没好果子吃。

    云葭在心里暗自思忖着。

    ……

    而此时的城门外,徐冲也被人叫停了。

    徐冲原本一骑绝尘,一路都未停下来过,走到城门口却忽然听到有人喊他:“国公爷!”

    “吁——”

    徐冲勒紧缰绳,马蹄在地上摩擦了一阵溅起一片尘埃才停了下来。

    他扭头往旁边看过去,此时天光已经明亮,不过天色依旧不大好,看着是要下雨的样子,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也不算多,他先是从雾蒙蒙的空气里面瞧见一辆马车和两个男人的轮廓,还未瞧清来人是谁,就见有一片绯色从雾蒙中走了出来,陡然瞧见这一片绯色,徐冲心下便是一个咯噔,待瞧清来人是谁之后,徐冲更是一脸吃了死苍蝇的表情。

    怎么又是他?

    他心中烦不胜烦,不等人过来就立刻转过脸,打算策马离开了。

    可两人离得并不算远,这一会子功夫,袁野清已然过来了,还正好站在他面前,拦了他去路的道。

    “国公爷。”

    袁野清一身官服站在他面前与他作揖。

    徐冲被拦住去路,没法,想掉头往旁边走,亦有来往行人,余光瞥见已有人在往他这边看了,徐冲不想节外生枝,也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

    袁野清不嫌丢人,他还嫌丢人呢!

    他可不想再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话什子。

    徐冲咬牙切齿擎着马缰留在原处,压着嗓音冲着袁野清没好气道:“姓袁的,你有完没完?拦了本国公一次不够,你是拦上瘾了是吧?”

    袁野清起来之后冲人温和一笑:“下官等在这,是特地来感谢国公爷那日出手相助的。”

    徐冲猜到他是因为这事,却仍是不耐烦道:“打住,用不着,老子也不是为了帮你。”他说完一扬下巴,手里的鞭子坠在马肚边,“说完没?说完就给我让开,别挡我的路!”

    他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和袁野清好好相处的。

    袁野清显然也知晓,他对此并不介意,只是递了一张字条过去。

    “什么东西?”

    徐冲连接也没接,只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

    袁野清看着他说:“济阳卫内的大致情况。”

    徐冲听到这话,神色微动,他多看了袁野清手中的那张字条一眼,但想到这字条是谁给的,他心里又是一万个不愿意。

    知晓情况的确于他有便利之处,但靠他自已也不是不行。

    当初他去蓟州不也是靠自已?

    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

    “用不着。”

    他收回视线。

    袁野清知他脾性,也未再多劝,而是径直往后面走,把字条递给了跟在后面的陈集。

    陈集瞧见这情形,微怔,他先是看了一眼面前的袁野清,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国公爷,他自然知晓自家国公爷对这位的芥蒂,心中正犹豫着便听面前的男人说道:“拿着吧,济阳卫的水深,国公爷刚去,别吃亏了。”

    陈集一听这话,立刻肃容。

    他可是受了姑娘嘱咐要好好守着国公爷的,当即也没再犹豫,直接从袁野清的手上接过这张纸,嘴里跟着说道:“多谢袁大人。”

    徐冲一听到这话立刻掉头,正好瞧见陈集手里捏着那张字条。

    徐冲顿时火冒三丈:“陈集!”

    陈集被他一双虎目看着,脊背立刻僵直了不少,但他还是紧紧捏紧了手里的字条,低声跟徐冲说道:“这个属下需要,国公爷不要,属下拿着,心里也好有个底。”

    陈集这次也是跟着徐冲去当值的,以后他也得跟济阳卫的那群人打交道。

    徐冲被他这一顿话说得果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沉默半晌,最终还是作罢,他看了袁野清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眼不见心不烦地低低说了声:“走!”

    他说完便直接策马离开了。

    陈集又与袁野清拱手一礼,方才跟马离去。

    马蹄溅起一片尘埃,天色依旧是雾蒙蒙的,袁野清目视两人离去方才折回自已的马车。

    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

    翌日。

    云葭坐在窗前看铺子里交上来的账本,清算着每间铺子这段时日的盈亏情况,惊云打帘进来同她说道:“姑娘,萧先生与宋先生已经来了,奴婢让人把他们请到客堂候着了。”

    “知道了。”

    云葭放下手中的紫湖毛管。

    把账本仔细收拾好,又让人把昨日拟定的契约拿上,方才往堂屋那边走。

    昨日一场大雨稀稀落落下了大半天,至今地面还是湿的,阳光照在树上残留的水珠上面,能瞧见那晶莹剔透的水珠折射出头顶日头的光芒。

    因是见外客。

    云葭至堂屋之时便直接从内室走了出去,屏风正罩在前面,隐约能瞧见两个中年男人一左一右坐在下面,看到她进来就立刻起身喊她“县主”。

    云葭站于屏风后面笑着同他们说话:“两位先生请坐。”

    两人出声谢过。

    但还是等她入座方才坐下。

    云葭便又等他们坐好方才开口:“该说的,我的丫鬟应该也已经同两位先生说过了,两位先生过往的脚色,我十分欣赏,今日请两位先生过来,也是想问问两位先生有何要求?毕竟蓟州路途遥远,我那些叔伯家的小孩大的大、小的小,两位先生此去难免是要费心不少的。”

    “县主开的条件已经很好了,我没有别的要求了。”说话的是那位萧姓先生。

    来时惊云就已经与她说过情况了。

    另一位宋先生也点头说道:“我亦没有,只是我这一趟去,需携带妻儿和家仆,我妻子如今还有身孕,长路迢迢,恐要县主帮着安排下。”

    “这些琐碎事物,两位先生不必担心。”云葭笑道:“等两位先生确定好时间,我这边就会着手去安排,蓟州那边的房子、还有一路护送的随从,我都会遣人安排好。”

    见二人满意点头,云葭又说:“只有一事,得同两位先生先说下。”

    二人忙道:“县主请说。”

    “这里有封契约想请二位先生看下。”

    云葭才说完,惊云便从屏风那边走出去,把手里拿着的两封契约呈给二人看了,在他们看的时候,云葭握着茶盏喝了一口,等他们看得差不多了便又继续说道,“两位先生能不远千里去蓟州,我心中十分感激,但我亦担心先生们去了或是不习惯,或是因为别的缘故而生出退意。”

    未听二人语。

    云葭也不介意,仍是慢声细语与二人说道:“两位先生教书育人,想来也知道先生对学生的重要性,若时常更换先生,我亦担心打退那些孩子们的动力。”

    “这封契约上面除了每年的束脩还有我额外给两位先生两户人家每年的开销用度之外,另有良田与铺子可供两位先生于蓟州定居。”

    两人原本看到最上面的限期十年颇有些犹豫。

    但听云葭说的,往下看,瞧见上面条条框框列得十分清楚,而上面的条件也可以称作十分可观了,他们教书育人多年,不是没被聘请去过那些宗亲世家,然相比这位县主开的条件,那些人家开得就有些不够看了。

    无论从哪方面看,好似都已经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原本二人远赴他乡,也早就做好去那久住的准备,更何况这位明成县主还给他们准备了良田和铺子,两人对视一眼,终是未再犹豫,在云葭的注视下,两人请惊云拿来笔墨,而后在上面签署了自已的名字。

    云葭见他们落笔,终是放下心,她又问了他们启程的时间。

    萧先生倒没有什么大碍,他发妻死后,身边只有一个陪伴的良妾,膝下又无子嗣牵绊,随时都能走。宋先生那边拖家带口的,妻子又有身孕,便要麻烦一些……不过也给了云葭十日的期限,说是十日内必定处理好。

    这时间不算长。

    云葭便也未曾多说,点头答好,而后又道:“今日就不请两位先生留下吃午膳了,等来日两位先生启程,我再去送你们。”

    两人都知晓如今诚国公在济阳卫中,听闻这话,忙道:“不敢劳烦县主。”

    云葭让惊云替她送一程。

    两人走前还郑重其事地跟云葭作了个揖才告辞离开,从鲛绡纱制的屏风后面目送他们离开,看着他们走出院子,云葭方才出去收回还放在桌上的契约。

    “姑娘。”

    岑风听说云葭在这便寻了过来。

    云葭回头一看,见他大汗淋漓的,显然是着急过来的。

    “这般着急,什么事?”她问岑风。

    岑风道:“户部那边已经有消息了,那两处房产都记在蔡管事那个小舅子曾运先的名下,属下这几日已经查到曾运先的踪迹,随时都能把他带来,您看您什么时候见他?”

    “就今日吧。”

    有些事情也是时候该了结了。

    岑风没有多问,说了句是之后,就道:“属下现在就把他带过来。”

    云葭却说:“不必带进府中,直接送去庄子。”

    岑风面色微诧,但也只是一瞬,便点了头:“属下这就去准备。”

    云葭颔首。

    让人出去的时候一并把她的马车也准备好。

    等岑风答声退下之后,云葭方才拿着两张契约离开,她并未直接回自已房间,而是去了裴郁那边,打算问问裴郁要不要跟她一道去。

    第172章 云葭与裴有卿擦肩而过

    云葭去找裴郁的时候,裴郁正在自已房中看书。

    这两日徐琅去书院了,裴郁便也开始做起了自已的事,他做事向来有自已的条理和安排,并不会因为环境如何而产生变化。

    只不过昨日一场雨让他打破了原本骑马和去西街的计划,本想着今日晚膳之后去西街一趟,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二虎喜气洋洋的说话声。

    “姑娘,您怎么来了?!”

    陡然听到这一句,裴郁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握着手里的书,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在想自已是不是幻听了,直到又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声,他立刻站了起来,握着手里的书就往外头走,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云葭的身影。

    她正站在二虎面前,笑着同他说着话。

    过后,像是察觉到什么,云葭抬头,便瞧见了站在门后面的裴郁,云葭笑着拍了拍二虎的头,让他自已玩去,然后便径直朝裴郁走去。

    走近瞧见裴郁还呆呆看着她,云葭不由好笑道:“怎么这样看我?”

    裴郁听到这一声方才回过神,他被云葭看得耳根发烫,原本呆呆看着她的眼睛也不自觉往旁边撇开了,眼尾仍有柔软的弧度,他握着手里的书轻声与人说道:“你怎么来了?”

    云葭本想与他说去庄子的事。

    听到这句,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于门前看门后的裴郁,忽然喊他:“阿郁。”

    “嗯?”

    裴郁仍垂着眼眸未看她,话倒是应得很快。

    “我发现你好似从未叫过我姐姐?”云葭也是突然想到的,他们相处至今,他一直都没怎么称呼过她,既不直接喊她的名字,也不喊她姐姐。

    云葭看着他笑着问道:“为什么呢?”

    裴郁的视线在云葭这句话之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她看了过去,与她四目相对,看着她看向他时眼中浅浅的笑意,心脏又是猛地一跳,就像是忽然得了心悸一般,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快得让他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裴郁薄唇微抿着,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也不自觉地摩挲起书册的表面,话却说不出半句。

    他亦不知。

    他就是不想跟徐琅那样喊她姐姐。

    他心里的那点纠结此刻全摆在眉宇之间,看他紧紧蹙着眉,像是在思考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云葭看得不禁失笑:“有这么为难吗?”

    她也只是心血来潮、突然想到,并没有非要让裴郁喊他姐姐的意思,不愿就不愿吧,反正不管裴郁喊不喊这一声,她都是拿他当弟弟看的,和阿琅一样。

    “好了。”

    她笑着出声打断了他的那点纠结,问他:“今天有事吗?”

    裴郁听到这话心里蓦地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云葭要做什么,虽然早有安排,但裴郁还是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没,怎么了?”

    云葭说:“那陪我去一趟庄子?”

    裴郁抬头看她,惊讶道:“去庄子?”

    云葭看着他颔首:“有点事要过去一趟,正好你也骑着墨云出去转转,我听阿琅说你们如今已磨合得很好了。”见裴郁迟迟不语,云葭又说,“还是……”

    她以为他不愿。

    刚想说若是不愿就算了,然她后面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裴郁急忙应道:“好。”

    云葭还未说完的话就这么胎死腹中。

    她看着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