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21
这里暂且不语,另一边裴行昭知道梓兰脸上受伤来不了,自然又是好一顿脾气,只这脾气自然是对着陈氏去的,贾延默默听着也只当做没听到,心里还在想那封信的事。
想完。
他又忍不住去想,梓兰到底要做什么?他以为梓兰是想要攀高枝才会跟着二爷,可如今看来,梓兰对二爷的情意并不深……贾延沉默思忖。
等裴行昭发泄完,让他出去,贾延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看着外面那轮月亮,想到梓兰之前问他的那些话,贾延抿唇,他其实也说不清自已如今对梓兰是什么感觉,可要是让他眼睁睁看着她去做这些事,他又做不到。
他捏着袖子里的那封信,最终还是没有交给任何人。
翌日一大早,他便去了一趟徐家。
贾延自然不可能直接把信交到云葭的手中,他自已也没露面,而是寻了个小孩把信送到了徐家,眼见信的确送到了徐家人的手中,他才离开。
信是交到了惊云的手中,外面门房送进来的。
“给姑娘的?谁给的?”她捏着那封没有留署名的信,皱眉问来送信的人。
来人说:“就是这个奇怪呢,来的是个小孩,估计是要送信的人不好露面,我担心是有什么事,便只好给姐姐先送来了。”
惊云点头,让人先退下。
捏着这么一封信,也不知里面究竟是什么内容,惊云怕有什么不好的,想了想还是自已先打开看了,这一看,她却直接变了脸。
当即二话不说,她就掉头回去,一路小丫鬟们喊她“姐姐”,她也顾不上,而是急匆匆打帘进去了。
云葭在看外面送来的贺礼单子,长长的数也数不清,这都是昨日到今早外头有人送来的,除了相邻的,几乎燕京城每个相熟的贵人府邸都派人送了东西过来,宫里也送了不少好东西过来,除了那位丽妃娘娘,皇后娘娘和如今正受宠的曹嫔都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追月在一旁伺候着。
看惊云气喘吁吁进来,两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惊云的身上,云葭问她:“怎么了?”
惊云张口想说,余光一扫追月,想到她那点心思,又说:“你先出去。”
追月原本正在一旁记东西,听到这话,神色微变。
她未动,而是咬唇看着惊云。
云葭看了眼惊云,又落在她手中那封信上,她把手里的贺礼单子放在一旁,跟追月说:“你去厨房替我拿些吃的。”
追月知道这是故意赶她离开,她心里酸楚,却不敢违抗姑娘的意思,只能垂眸应是。
追月放下手里的东西出去了,帘子落下,她的眼睛也跟着红了一片,怕外面的人瞧见,没了脸面,她又匆匆擦掉才低着头离开。
“怎么回事?”
云葭问惊云,视线依旧落在惊云的手上,“谁送来的信。”
惊云忙把手里的信递过去,脸色不大好看:“您看看。”
云葭接过,待看清信中内容,她却没有惊云想象中的震怒,反而很轻的笑了一声,窗外花叶拂动,云葭所在的窗子外面是绿荫葱郁的芭蕉树,此刻,云葭纤指轻点手中的信,薄薄的一片纸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而她弯着眼睛好笑道:“倒是好成算。”
第161章 多谢
“哪里是好成算?奴婢瞧他们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惊云却没她那么轻松,甚至还有些愤愤不平,说出来的话也透着一股子浓浓的厌恶。
倘若此刻陈氏和裴行昭在她面前,她恐怕都要直接上前啐他们一口痰了。
真是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𝚡ʟ
说完又不禁庆幸:“也亏得您早早与他们退了亲,要不然真嫁到这样的人家,只怕这一辈子都得完了。”
“好了。”
云葭仍是笑着,并未当一回事:“有什么好气的,凭他们是什么成算,我们不搭理就是了。”
她是真没把这事当一回事,原本就知道裴行昭夫妇是什么样的人,她又岂会因为他们的谋划而愤怒?而他们那些成算对她而言也实在是不够看的,左右不过是觉得她如今心里还有裴有卿,觉得裴有卿随口说几句好话,她就又会同意这桩亲事,嫁进裴家任他们消磨。
可是要令他们失望了。
她对裴有卿已一丝感情都没有了,凭他再好,也同她没关系了。
她倒是更好奇给她写这封信的人。
云葭拿着手中的信纸看着。
经由这么一会,惊云心里的那团郁气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就像姑娘说的,凭他们是什么成算,他们不搭理就是了,此刻见姑娘拿着那张信纸瞧个不停,惊云不由好奇道:“您还拿着信做什么?”
云葭说:“我在想,她怎么会给我写信。”
“她?”惊云这时才想起,是了,她道:“瞧我这脑子,这信必定是从裴家传出来的,可如今这个情形,究竟是谁在给您通风报信?”
她不识得这字的。
云葭却是识得的。
说来也巧,这一手好字当初还是经由她点拨的,只不过云葭没想到她会给她传信,却也称不上意外,前世在裴家她受陈氏责罚的时候,那人也曾隐晦地帮过她几回。
只是想到那人的结局,云葭不禁又蹙眉,手中的信纸被她平放于身旁的小几上,过后,云葭忽然问:“你在裴家可有交好认识的人,得信得过的。”
不解姑娘为何忽然问起这个,惊云也未敢询问,想了一下便说:“厨房那有个叫采秋的,与奴婢是同乡,从前陪您去裴家的时候,奴婢没少与她联系。”
从前以为姑娘是要嫁到裴家去的,她自然没少与裴家的人打好关系。
这采秋与她的关系是最好的。
她虽打小就被卖了,但那时已有记忆,也记得乡野间的那些事,与采秋聊起来,自然要比旁人多几分亲近。
“您是要打听什么还是要传什么东西进去。”
云葭说:“替我带一句口信进去。”
“什么?”
风拂过云葭的脸庞,几缕青丝迷了她的眼,云葭把缠绕的发丝重新挽到耳后,忽言:“多谢。”
……
“多谢?”
梓兰今日待在屋中休养脸上的伤。
午后已过,她却依旧在屋中坐立不安,心中仍是在担心那一封被贾延拿走的信,生怕被裴行昭或是陈氏知晓,那她就真的完了。
忽然从采秋口中听到这一句,梓兰不由面露怔忡。
采秋以为她也不懂,便小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惊云姐姐这无缘无故的让我带这样一句口信给姐姐做什么,我还特地问了,但惊云姐姐却没说别的了。”
说完未听到梓兰出声,抬头,见面前女子依旧怔着神,采秋不由又轻轻喊了她一声:“梓兰姐姐?”
梓兰听到这声,眨了眨眼,这才回过神。
见面前小丫鬟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一脸好奇地看着她,梓兰忙收起内心的那些悸动,笑着与采秋说道:“我知道了,多谢你特地跑这一趟了。”
“这事你莫与旁人说,如今咱们两家关系僵着,要让旁人知晓,我与你都没好果子吃。”她轻声叮嘱采秋。
采秋虽然年纪小,却知道轻重,她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姐姐放心,惊云姐姐也嘱咐过我,我不会与别人说的。”
梓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你等下。”
她说着转身回屋,出来时,手里便多了一包糖果,见采秋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手里的糖果,梓兰笑着递过去,“拿去吃吧。”
采秋面露犹豫,但又有些心动,眼睛不住地往梓兰手上那包糖果看。
梓兰笑道:“没事,我也不爱吃这些,你拿去与你的好姐妹们分着吃。”
采秋这才收下了。
“谢谢姐姐。”她笑着说话,脸上漾开两个小小的酒窝。
梓兰目送她蹦蹦跳跳地走出院子,眼中也不由浮现起柔软的笑意,直到瞧不见她的身影了,她这才回屋,担忧了一个晚上和一个白天的心,此刻终于归于平静,她既为徐小姐认出她的字而高兴,又为贾延竟然肯替她做这样的事而忍不住抿唇……那人不是最听裴行昭的话了吗?
为何会帮她?
回想昨夜他说的那些话,梓兰又蹙眉咬唇,她实在猜不透贾延的心思,若说他如今还喜欢她,她是一万个都不信的,若不然昨夜他也不会回答不出那话,可他又的的确确帮了她……
脑子乱糟糟的。
最后梓兰忽然说道:“罢了。”
管他是什么心思,左右他与她如今也绝无可能了。
梓兰嗤笑,没再去想这事,只是这天夜里,踩着贾延回来的时辰,梓兰还是出去了一趟,手里拿着一盒烫伤膏,她并未直接交到他的手上,而是交付给了一个信得过的小厮,就当她谢他了。
小厮进来送东西的时候。
贾延正准备换衣服,手里的佩剑方才放到桌子上,刚要解开衣裳就听到外边有人进来,贾延耳清目明,六识过人,立刻转身往外看去,见是一个生脸小厮,他皱眉:“何事?”
他是裴行昭身边的红人。
身份尊贵又向来冷着一张脸,家里的下人对他是既恭敬又害怕,此刻被贾延这样冷眼看着,小厮只觉得胆战心惊,心脏都不会跳了。
他心道:贾爷这阵子看着是越发不好说话了。
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恭恭敬敬提着心同人说道:“我来给贾爷送药膏。”
贾延皱眉。
见小厮战战兢兢地拿着一盒药膏过来放在桌上,他认出那是什么药膏,心下一动,忽问:“谁送的?”
小厮受了嘱咐自然不敢说,但被贾延这样看着也不敢不说,便支支吾吾道:“一个姐姐送的。”
话音刚落,便见面前的贾爷忽然大步往外走去,脚步快得他还未出声就已见贾延走到院子里了。
贾延一路快步,走到外面却未见人,却在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道声音:“梓兰姐姐,你怎么在这?”
贾延豁然回头,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一株玉兰树下。
风吹玉兰香。
他听到熟悉的女声笑着说道:“吃多了,走会消消食。”
*
另一边。
徐家也到吃晚膳的时间了。
自打宫里的圣旨下来之后,不管是云葭他们还是底下的奴仆,全都松了口气,厨房的大厨们更是把心思全都用在了家里的吃食上面,每天都变着花样给他们做好吃的,说满汉全席有些夸张,但也的确十分丰盛了。
云葭先到的堂间。
她接过下人递过来的菜单,扫揽一遍后,点头:“没问题,过会就按这些上吧。”
下人答应着正要退下,便又听云葭喊道:“等下。”
下人止步恭声问:“姑娘还有何吩咐?”
云葭虽然被封为县主,却未让家里人改口,仍是作旧时称呼,她道:“这道杏酪,其中一份多加一些桂花蜜。”
下人惊讶:“多一些,是多多少?”
云葭想了想,笑道:“比我那份再多一些就行。”
下人明白了,点头,见云葭未再有别的吩咐,便先退下了。
她走后不久,惊云就进来了,云葭问她:“阿爹他们那边可去传话了?”
惊云答道:“传了,不过二公子不在。”
云葭挑眉看过去,无声询问为何不在。
惊云说:“今日午间就不在了,二公子说有事出去一趟,让不必等他吃饭。”
云葭闻言蹙眉,今日午间她没过来吃饭,而是在自已房中接待了一些人,大多都是过来道喜的,其中自然也不乏有真的关系好的,一茬接着一茬,有些身份贵重得她亲自接待,她事情多,也懒得来回走,自然也就不知道裴郁今日一大早就出去了。
此刻惊云见她蹙眉,不由问道:“要不要派人出去找下?”
“不用。”
云葭想了想还是拒绝了:“随他去吧。”
原本就答应过他一切由他自已做主的,若事事都管着,难免他会觉得不自在,裴郁不是阿琅,不会不分轻重与谁结仇,她也不用像担心阿琅那样去担心他惹事,因此云葭很快就没想这事了,不过嘴里还是叮嘱了一句:“回头等人回来,让厨房送些吃的过去,他那性子在外头准是吃不好的。”
她记得前世他官拜绯衣官时,对吃的也仍是一派简单随意的态度。
有时她坐着马车去铺子里查账的时候,都能看到他坐在路边的食肆吃东西,有时是馄饨有时是白粥,永远是简简单单的那几样。
云葭想到这些便不由又无声叹了口气。
第162章 刀光剑影
夜深了。
裴郁还在外面。
他这几日一直在打探杨光等人的动静。
然杨光此人十分谨慎,平日并不大出来,也不准其余人出去,唯一接触的也不过是一个给他们送三餐的聋哑人,还不认字,可谓是小心谨慎到了极致。
不过裴郁这几日也并非一无所获。
杨光隔壁那间宅子无人居住,倒是正好方便他打探他们的情况,经过这几日的观察,他发现杨光这一波人也不是一点矛盾都没有,杨光作为他们的首领,又仗着是唐氏的奶兄便跋扈专行、说一不二,无论做什么态度都十分强硬。
他们这群人毕竟马上就要背井离乡了。
有人便想着离家之前再去探望下家人,毕竟这一走,谁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可杨光不同意。
今日这群人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而吵了起来,不过最后还是听从了杨光的意见,只是听是听了,这群人之间的分歧却更加大了,平时一群人都是待在一起吃饭,今晚却分成两波,一波以杨光为首,另一波则是一个与杨光差不多年纪的护卫为首,听说也是唐家的家生子,只不过不似杨光这般得唐氏看重。
两拨人分成两个房间,谁也不搭理谁,门倒是都敞开着,方便互相监视,以免有人突然离开。
晚风携来隔壁的菜香味。
裴郁咬着已经变得硬邦邦的馒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却变得涣散起来。这个点……他们应该也已经在吃饭了,不知道今天会做什么菜,她未瞧见他又会不会问起他?
思绪发散着。
忽然,裴郁听到几声布谷鸟的叫声,起初裴郁也没多想,直到他听到隔壁传来一道男声:“我去下茅厕。”
说话的是个低沉的男声。
很快就有别的各式各样的男声响起了:“老高,你怎么回事啊,我们还吃饭呢!”
“去去去,别打扰我们吃饭的兴致!”
几声抱怨之后,有男声道着歉走出房间,不过脚步声才响起没多久,裴郁就又听到一道男声:“老陆,你陪他去。”
这是杨光在说话。
这是杨光定下的规矩,无论做什么都得两个人一起,吃饭、睡觉、上茅厕……
那个叫做老陆的并不大情愿,任谁吃得好好的被喊起来陪人去茅厕都不会高兴,但杨光在他们这边积威已久,他自然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只能走出去说高白阳:“懒人屎尿多,你就不能忍忍吗?”
高白阳低声:“抱歉。”
“行了行了,你快点,我还等着吃饭呢,明天可吃不到醉香楼的好菜好酒了。”
裴郁听到这话,心下霎时一沉,明天就是他们计划离开的日子了,他继续味同嚼蜡吃着手里的馒头,脑子却转得飞快。
现在很明显这两拨人已经有分歧了。
要是能趁机搅浑这一池水,让他们先出现内斗……
其实裴郁心中已然有人选了,他这几日观察下来,知道那个叫做蒋德平的在他们这群人之中的地位仅次于杨光,今日也是他跟杨光闹得最厉害,不过这个人是典型的投鼠忌器,嘴上说得再厉害,真让他去做,反而不敢,纸老虎一个罢了。
反倒是那个叫做高白阳的……
裴郁眸光微暗,这人看着闷声不响,但几乎每次杨光和蒋德平吵起来,他都在,就连今天突然有人闹起来要去看家人,也是他无意之间提起来的,只不过等开始吵的时候,他又不出声了,老老实实地待在一旁,似乎谁的纷争,他都不参与。
这人绝对不简单。
只是不知道在这件事情中他到底担任什么角色。
裴郁在杨光等人还未醒来的时候就打探过那个宅子的布局了,他一边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了下去,一边沿着墙壁一路往前走,心里想着,若是能说服高白阳就好了,有人证,届时不怕找不到物证,只不过这事怕是不好办。
这群人能这么听话离开。
唐家或者唐氏必定掌握了他们的命脉,迫使他们不得不去这样做。
裴郁脚步轻缓,仿佛夜里的幽魂,一点声音都没有,待走到尽头,远离了堂间,杨光等人的声音便隔得有些远了,只能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
“好了没啊?”
墙壁那边又传来男人没好气的问话了。
高白阳仍是那副好脾气的模样:“陆哥,我吃坏肚子了,可能要一会时间,要不……”他话还没说完就传来一些异响,守在外面的人连连后退,嘴里直呼晦气,“你他娘的……我在那棵老桃树下等你!你给我快点!”
“诶。”
高白阳答应着。
等人走远,隔壁就又传来一阵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穿衣服,裴郁自觉不对,想到什么,他神色微变,忙往身后一株老榆钱树后躲。
几乎是他刚躲好,隔壁就有人翻墙过来了,月光照下一个手持佩剑的影子,正是高白阳。
裴郁于榆钱树后屏息不语,而高白阳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拧着眉往身后看了一眼,那边黑漆漆的,可他却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就在他过来打算一探究竟的时候,外面又响起几声布谷鸟的叫声,高白阳神色微变立时不敢久待,连忙抬步往外走去。
木门在夜里发出摧枯拉朽的吱呀一声。
万千思绪在裴郁心中刹那而过,不知道外面会有什么,裴郁的神情并不算好看,但显然,跟他猜的一样,高白阳此人的确有问题。
可能外面还有接应他的人。
都到这种时候了,裴郁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去做,手往腰间探去,那里有他一早就备好的银针和药粉。
他那点拳脚功夫自然不可能比过这些人,但这些东西紧要关头应该也能保他一命。
这样想着,裴郁还是咬牙过去了,手里时刻捏着一枚银针。
门未关。
裴郁的脚步声放得很轻。
他知道这些练武之人的六识有多灵敏。
裴郁没有出去,而是躲在门后透过门缝去看,小巷漆黑,唯有月光照下一片光亮,他看到高白阳和一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有些距离,那人又处于黑暗之中,裴郁并不能看清他的面貌,只能看到高白阳把一本册子交给了他。
“你不跟我一起走?”
这个声音……
裴郁神色微顿,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我走不了,我要是走了,我妹妹就完了,伯和兄,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些了,我……”高白阳还欲说话,裴郁忽然听到隔壁木门被人推开,有人提着长刀大刀金马从门后面走了出来。
听到这个声响,从门缝看到杨光的身影,裴郁神情微变,心脏也蓦地一跳,捏着银针的手又骤然握紧了一些。
“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高白阳神情震动,他未回头,只是猛地推了一把身前人,压着嗓音催促道:“快走,记得救我妹妹!”他说完就转身跟杨光缠斗起来。
可他岂是杨光的对手?
杨光手提长刀几下就把高白阳打到一边了,他欲往前追,想看高白阳究竟与谁合谋,又究竟交给那人什么东西,却被高白阳再次拦下。
“找死!”
杨光反手往身后砍。
裴郁看到高白阳面露痛苦,却硬是一声不吭,似乎是怕那人听到。
于门后看到这一切,看到高白阳嘴角流下的鲜血以及脸上痛苦的表情,裴郁神情紧绷,捏着银针的手紧握,脸上却有着超乎这个年纪的成熟和冷静,脑中更是快速飞转起来。
他在想高白阳还要不要救……
那人显然已经拿走了信物,而听高白阳之前的那番话,这些东西应该十分有用,既如此,高白阳活着还是死了,仿佛也不是那么紧要了。
裴郁眼睁睁看着高白阳身上被砍了一刀又一刀,权衡利弊之下,逐渐放松了手中的力道。
他没出去。
高白阳挨了数刀,抱着杨光的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再又是一击之下,高白阳泄了全身力道,瘫倒在了地上。
杨光满脸戾气。
他提起手中的长刀,嘴里骂着,就要当场解决了高白阳。
高白阳看着朝他越来越近的长刀,无力去躲,他只是沉默地闭上了眼睛,可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传来,反而是刀剑碰撞的声音响在耳边。
高白阳似有所感抬头,便见郑伯和居然又折身回来了。
“你……”
“是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裴郁也终于看清刚才与高白阳会面的男人是谁了。
郑子戾身边的那个随侍。
竟然是他!
裴郁看着外面的情形,眼中闪过不可思议,呼吸也不自觉放轻了。
他看着外面缠斗在一起的两人,郑伯和的武功显然很高,即使面对杨光也不落下风,甚至为了趁早离开,他每一下都使得是杀招。
杨光身上很快就见了血。
他心中恼火,当即高喊一声:“来人!”
他们此时所在的位置原本就离杨光那间宅子不远,早在先前就有人隐隐约约听到缠斗之声了,只是没有杨光的吩咐,他们也不敢出来,此刻听到这一声怒喝,几乎立刻有人传来声音:“老大,出什么事了?”
听到隔壁传来参差不齐的脚步声,裴郁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若他们全部出来,郑伯和纵使再高的武功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届时,高白阳与郑伯和……不行!
好不容易有机会,绝不能让郑伯和死在这,要死也把郑子戾给解决了再去死!
裴郁眸光微沉,捏紧银针。
场上缠斗混乱,两人都是高手,郑伯和心中自然也焦灼万分,高白阳几度想起来帮郑伯和却使不上力,手中提着剑也只能用作支撑,却在此时,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少年声。
“抓住他!”
这道突然响起的声音引起了场上三个人的注意。
郑伯和正好面对着木门,看到裴郁一身白衣站在门后,手握银针,恰如那日于香河畔时的模样,这一瞬间,他想不到别的,也忘记去想裴郁为什么会在这。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服从了命令,使力抓住了还在怔神的杨光。
同样回过神的还有高白阳,他同样用尽全部力气握住了杨光的腿。
杨光神情震变,他刚要使力甩开他们,却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入自已的肌肤,而之后,他就手脚麻痹,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了。
杨光双膝跪在了地上,整个人往前扑。
裴郁争得就是这一刻。
看杨光倒下,他立刻上前,抓住郑伯和就跑。
郑伯和反应过来,也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但想到高白阳还在那,刚要回头就听到耳边传来少年低沉的声音:“不想死就别回头。”
郑伯和心神一震,他看着月光下的少年,少年容貌俊美,额头已冒出了汗,不知是跑的,还是紧张导致,两片嘴唇更是紧紧抿着。
他自然知道他是谁。
“你……”
他张口想问,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骚动,郑伯和神色微变,他未再开口,拉着裴郁就翻墙到了身后漆黑的屋子。
几乎是他们脚步才落地,就有一堆人往前跑了过去。
漆黑夜下。
两人躲在门后看着跑过去的那堆人,见他们一个个都蒙着脸,手中不是握着剑就是握着刀,杀气腾腾,裴郁察觉到什么,扭头看向身边身形越来越紧绷、神情也变得越来越凝重的郑伯和,略作思忖后,低声问道:“郑家派来的?”
郑伯和没说话,但手中握紧的长刀和他紧抿的神情已经阐明了一切。
他已然认出走在最前面的人就是耿衍。
耿衍这是要杀人灭口!
第163章 烤红薯和丁香花耳坠
郑伯和今天刚从燕京府衙的大牢里出来。
前些日子在牢里知道郑子戾出事,他就知道西山那块的事应是瞒不住了,高白阳这阵子又没过来,他就猜到他应该是被杨光控制住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郑伯和知道高白阳一定会给他留下线索,果然,他在他们以前经常碰面的酒肆找到了高白阳给他留下的线索。
他现在跟杨光等人一起待在水井巷。
那边有杨光的宅子。
郑伯和知道在什么地方,便趁夜寻了过来。
郑伯和没想到杨光会察觉到高白阳的不对劲,更没想到耿衍会带着人杀过来,想到耿衍背后的人是谁,郑伯和脸色霎时又是一沉。
他冷眼凝视着外面,脸上神情冷若冰霜,并未回答裴郁的话。
外面已无人。
耿衍已经带着人过去了,而他也只是犹豫了一瞬,就有所动作了,他把藏在怀里的那个本子交给了裴郁。
“你把这个交给刑部的老大人。”郑伯和说完就要开门走。
裴郁接过东西,还未看清是什么,眼见身边郑伯和要去开门,他神色微变,立刻伸手去抓郑伯和的胳膊。
裴郁神情难看,声音也压得很低:“你疯了!”
郑伯和手放在门栓上,闻言,回头看他,待看到少年紧蹙的眉宇时,他竟不知为何,忽然一笑:“多谢二公子今日出手相助,可惜在下应该没机会再报答二公子了,这东西交给二公子,劳二公子替在下多看一眼郑家出事的样子。”
“若在下有幸还活着,来日必定报答二公子!”
他话中仍有可惜,似乎在抱憾自已未能亲眼看到郑家倒台,然也只是可惜了一瞬,他便肃了面容,抬手朝裴郁一抱拳便准备离开了。
高白阳是因为他才会出事,他不能见死不救。
若有幸逃脱,那是他命大,若不幸,那也是他命该如此,左右关于郑子戾的那些罪证都已经在这了,想必这位二公子在这也应是为了此事,交给他,他放心。
思及此。
郑伯和心中再无犹豫。
看着郑伯和一脸决绝的样子,裴郁沉默半晌,终是没再出声,也没再拉着他,见他要走,他也未曾阻拦,只是从腰间拿出几包药粉递给他。
“这是……”
郑伯和面露不解。
裴郁看着他,轻启薄唇:“能替你挡一阵子的东西。”
郑伯和神色微怔,想到裴郁使得一手好针法,倒也了然了,虽然不清楚这位二公子为何会使这些东西,但他并未多问,而是又朝裴郁一抱拳,道了声谢。
裴郁没出声。
他其实并非不理解郑伯和为什么那么做,人都有要守护的东西,而郑伯和如今正是要去守护自已该守护的人,既如此,他又何必拦他?
也拦不住。
他冷眼旁观,握着手里的册子,未再多说一句话,一副随君便的模样。
郑伯和也未再说话,他收起裴郁交给他的这些东西,手放在门栓上,正要往上抬,却又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本以为是耿衍他们回来了。
正吃惊他们的动作竟然这么快,他担心高白阳,神情震变,当即就要抬起门栓出去,却被裴郁再次握住胳膊。
郑伯和不解回头。
裴郁朝他摇头,做了个无声的口型:“不是同一拨人。”
郑伯和微怔,往外看,果然不是同一拨人,这拨人同样黑布蒙面,手握武器,是跟着耿衍他们来的。
这下就连郑伯和也猜不明白了,这群人究竟是谁?又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外面,暗巷。
陈集像是忽然感觉到什么,猛地驻步回头。
“老大,怎么了?”有人看他停步,小声询问之后也跟着回过头。
陈集没说话,而是神情凝重地看着身后那间漆黑的宅子,他总觉得那边有人在看他,陈集的直觉向来很准,他握着佩剑的手一紧,正要抬脚过去,忽听前方传来一道惨叫声。
陈集的脸色霎时一变。
“走!”
他未再回头,说完就急匆匆掉头往前赶了,身后乌拉拉一堆人立刻跟上。
看着这个情形——
郑伯和一时竟然不知道要不要过去了,他的手还放在门栓上,心中沉吟须臾,到底放心不下,还想抬起门栓就听到身边裴郁说道:“不用去了。”
郑伯和不解回过头。
就听身边少年说道:“已经有人救他们了。”
“谁?”
想到刚刚那第二拨人,郑伯和心中一时回过味来,他问裴郁:“你认识他们?”
裴郁却未再多言。
他把手里的东西扔还给郑伯和,而后便径直抬起门栓往外走。
郑伯和见他离开,张口想喊他,但犹豫半晌还是放弃,心里还记挂着高白阳,郑伯和沉吟片刻,见裴郁已经离开,索性便把东西重新收回到怀中,而后摸黑翻墙往前,打算去看看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不管如何。
他都得亲眼看到高白阳没事才好。
裴郁听到身后的动静,他知道郑伯和还是过去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拦,事到如今,他想郑伯和应该也不会再犯傻了。
只是陈集怎么会过来?
看他们跟着郑家人的脚步过来,想来是这阵子早就在观察郑家那些人的动静了,只是他们又是受谁的吩咐?
徐叔,还是她?
裴郁不知道,也未去深思,左右有他们出马,这件事应该能彻底了结了。
身后传来兵刃声,这么大的动静也终于让两边的住户察觉到了,有些人家早就睡了,也有些人家在吃饭,此时那些漆黑的屋子一间间依次点起灯,有人披着衣裳在院子里喊道:“谁啊,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还有人端着饭碗打开门过来一探究竟的。
裴郁没去理会身后这些动静。
他看着头顶那轮清亮的月光,长舒一口气,而后踩着夜色离开了这边,刚走出暗巷,他就看到有一堆官兵往暗巷里面跑。
显然是得到通知急匆匆赶去的。
……
此时的暗巷,陈集有备而来,带来的人数原本就要高于耿衍等人,几十个回合,他就拿下了耿衍。
等拿下耿衍,其余人就容易许多了,很快,场上的战况就分出了胜负。
“老大。”
有人上前,跟陈集禀报情况:“死了一个,伤了六个,还有一个晕了。”
陈集淡淡嗯一声,见死的那个人躺在地上,块头很大,手里还握着一把九环长刀,身上却只有一道伤口,陈集蹙眉,觉得这人死的未免有些太轻易了,就好像只是被人砍了一刀就没了,能使九环长刀的应该不是废物才是。
只这些事同他们也没关系,他今日在此也只是受国公爷吩咐拿下这些人,其余事,皆不用他们管。
因此他也未曾多想。
看了一眼地上被他打晕过去的耿衍,他跟带来的人吩咐道:“把人都捆起来。”
“是!”
手下人很快就有所动作了。
等他们把人都捆完,陈集要等的那批人也就到了,他未多留,更未直接与他们碰头,跟领头的那人对视一眼,他就直接带着自已的人走了。
“路护卫,这……”
身后跟过来的官兵看到这个情况,不由面面相觑。
路青看了一眼陈集等人离开的方向便收回了视线,他淡道:“不必管,上去看看人员怎么样,直接带回刑部。”
“是!”
十几个官兵立刻上前。
路青跟着上前检查,待看到耿衍的脸,他嗤笑一声,等官兵来报明情况,他点头,未曾多言,只提着耿衍起来:“走!”
却在这时。
从天而降一样东西。
路青率先反应过来,他一手提着耿衍,一手横拔腰间佩剑,身后官兵慢他两息感觉到不对,也纷纷喊道:“什么东西?”
等他们要提刀去砍的时候,路青感觉到不对,忙道:“住手!”
一群人面露不解,但也不敢违抗,任由东西掉在地上,有人上前捡起,见是一本册子,打开一看,脸色霎时一变。
“什么东西?”路青询问。
官兵不敢不答,忙把手里的册子递了过去。
路青接过。
他把耿衍扔给官兵之后便翻阅起来,待看清里面的内容,路青的脸色也跟着一变,然他到底跟袁野清多年,虽震惊却未多言,只抿唇把册子紧握于手中之后往身后的围墙看了一眼,那里漆黑一片,显然并无人居住。
身边官兵见他抬头看向隔壁的围墙,忙低声问:“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路青沉默瞬息,摇头:“不必,他应该已经走了。”
他心中猜测着给册子的人会是谁,但见他能无声无息躲过那么多人的耳目便知道他武功不低,既如此,再去追查也没必要,左右不是郑家的人。
路青不再多想,藏好册子便一挥手:“走!”
一群人答应着带着人出去了,越往前走,亮光越多,还有不少人在门后围观,只是忌惮他们身上的衣服不敢出来,但一个个也都在自已家探着头往外看,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裴郁还在西街。
这个点的西街仍很热闹,裴郁隐匿于人群之中,在此已经逗留许久,直到看着官兵带着人出来,他方才彻底放下心,这样大的阵仗,其余人自然也注意到了。
“这是怎么了?”
“那些是什么人啊?”
……
耳边议论纷纷,裴郁未置一词,目光却跟随着那些人,见他们离开,他收回视线,折腾这么多天,终于在此刻结束,裴郁高悬的那颗心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他正要走。
忽听面前妇人问道:“公子看了这么久,要买什么?”
裴郁闻言,垂眸,才发现手里正捻着一对丁香花形状的耳坠。
“抱歉,我……”他原本就是随意走了一摊,并没有要买的意思,然话还未说完,面前妇人已热情洋溢道:“这些东西都是我和我家那口子做的,都是独一无二,世上仅有一份的。”
“公子不如买一副给家里人。”
妇人眼尖,看出面前少年年纪小,不像是有婚配的样子,便说了家里人,她笑着说道:“这耳坠什么年纪都能戴,看公子生得那么俏,想必夫人也一定是好颜色,再戴上这耳坠,定是天仙下凡啊。”
“我没有娘。”
“什、什么?”妇人以为自已听错了。
然裴郁并未重复,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丁香花耳坠。
等妇人意识到什么,暗暗哎呦一声,面露自责在想要不要说什么找补下的时候却又听面前俊美的少年郎说道:“替我包起来吧。”
“啊?”
妇人呆若木鸡。
裴郁把手中的耳坠递给妇人:“包起来吧。”
裴郁给了钱,而后拿着包好的耳坠离开,能感觉到身后妇人还在呆呆看他,裴郁却未曾理会,拿着手里这小小一包耳坠,他往前走。
其实也没想过送出去。
只是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她那日穿着丁香花色裙子的样子,就忍不住想买了。
她戴上肯定很好看。
裴郁心里想着,嘴角也忍不住轻轻翘了起来。
他原本就生得好面貌,只是从前过于冷寂阴郁方才遮掩了他的好相貌,如今却如蒙尘的明珠被人抚干净了上面的灰尘,露出了他原本的面貌,也让走在他身边的人不住回头望他。
裴郁未曾理会,继续往前走。
夜市热闹,什么都有,裴郁本想着直接回去了,余光扫见一处地方,忽然走了过去。
“这位客官要……”一个头发胡须全都花白的老丈站在烤地瓜的车子后面,看到有人过来,下意识张口询问,瞥见来人是谁后,立刻一怔,连话都忘记说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已眼花了,等揉完,发现面前的少年还是先前那副模样,他不禁怔怔开口问道:“小裴?”
“嗯。”
裴郁答应了。
他知道老丈为何那么激动,却未多说,只道:“麻烦给我包两……三个地瓜。”
老丈回过神,忙诶了一声,他一边给人包地瓜,一边忍不住往裴郁那边看,越看他越惊讶,几天不见,他总觉得眼前的少年变了许多,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变了,但就是觉得跟以前相比好像不大一样了。
“小裴,你这几天怎么都没过来啊?好多人都问起你了。”他跟裴郁说话。
“有事。”
“那你之后还来吗?”
裴郁没有犹豫:“来。”等郑子戾的事情结束了,他也该继续他之前的生活了,不能什么都靠他们给,他还是得靠自已,写信虽然赚不了多少钱,但也能积累下来一部分,而且晚上出来也能听听现在百姓议论最多的东西。
这对于他之后考策论也能有所帮助。
地瓜已经好了。
裴郁给完钱拿了过来,走前,他跟老丈说了一声“走了”。
老丈呆呆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小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直到隔壁卖馄饨的男人看过来,觉出他不对,问他:“老王,你怎么了?”
老丈说:“刚才那孩子跟我说走了。”
“啊?”
卖馄饨的男人奇怪道:“那孩子,谁啊?”他刚才忙没看见裴郁。
直到老丈说:“就之前写信的那个小裴。”
男人惊讶地瞪大眼睛:“小裴回来了?”他说着连忙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前看,但人群熙熙攘攘,密密麻麻全是人头,根本瞧不见人。
他只能继续缩回脖子问老丈:“你莫不是看错了吧?那孩子哪里是会跟人打招呼的样子?”
老丈忙道:“没瞧错,真是那孩子!”见身边男人还是一脸不信的样子,老丈只好说,“等他下次来了你问他。”
“不过……”
“不过什么?”
老人面露犹疑,看着裴郁离去的方向,轻声道:“那孩子和以前的确有些不太一样了。”
第164章 不敢让人察觉的心思
裴郁不知道身后事,他拿着东西回徐家。
刚走过月门就看到迎面走来的陈集,他已换了一身衣裳,就连腰间佩戴的长剑也已经换了一把,如今这把才是他惯用的。
先前那把大概是他为了掩人耳目。
陈集自然不知晓今日发生的那一切都被裴郁瞧见了,看到裴郁回来就走过来笑着跟他问好:“二公子回来了。”
裴郁轻轻嗯声,看了一眼他过来的方向,随口一问:“徐叔睡了吗?”
陈集笑道:“还没,二公子找国公爷有事吗?”
裴郁又摇头:“没事。”
还是那副寡言的样子。
经过这阵子的相处,陈集也已知道裴郁的秉性,闻言便也只是笑笑,与人拱手一礼便先走了。
看着陈集离开。
裴郁也未多待,心里的那一抹困惑已然解开,他没有什么表示,不管事情是怎么解决的,对他而言,解决了就好,他继续拿着手里的东西往前走,越往前,他的视线落在自已手中的烤地瓜便越纠结。
该怎么给她呢?该给她吗?
虽然那日她说过以后有什么东西要给她不必如此麻烦,直接给她就是,但裴郁也不知道像这样的东西,她会不会喜欢,她应该从未吃过吧……心里的那点纠结未表露于脸上,只是往前走出去的步子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还不等裴郁想出一个结果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回来了。”
声音是从右手边传过来的。
裴郁循声看过去,瞧见云葭一身百花薄衫坐于凉亭之中,手里还握着一把团扇轻轻摇晃,是在纳凉,见他看过来,便朝他展颜一笑。
挂在凉亭里的薄纱随风飘动。
虽然未曾遮住云葭的面貌,可落入裴郁的眼中,就像是在做梦一般。
他脸上的表情呆愣愣的,哪还有先前在外时冷静理智的模样?
云葭瞧见后,好笑道:“在那站着做什么?过来。”
又是一声。
裴郁眨了眨眼,见远处凉亭中人依旧,这才反应过来自已并不是在做梦,他连忙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快步走过去,近前时,忽然又放慢脚步了。
未让自已看起来那么急迫。
等进亭中。
恍然想到那日她醉酒之时也是在这个凉亭。
耳朵下意识变得滚烫起来,心口也猛地狂跳了几下,裴郁垂着眼眸未敢把视线落于云葭的脸上,只看着自已的鞋尖问道:“怎么在这?”
“先前吃多了,出来消消食,走累了就在这坐着了。”云葭温声,话落忽然闻见一股香味,视线探过去,云葭好奇询问:“买了什么东西?”
裴郁面露犹豫,但也只是犹豫了一瞬,他便走过去把东西放在了桌上,人却依旧站在一旁:“烤地瓜。”
“烤地瓜?”
云葭面露诧异,不解这是什么东西。
这还是裴郁第一次见她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习惯了看她什么都知道,似乎万事都成竹在胸的模样,此刻见她歪着头流露出这样的表情,裴郁竟觉得十分可爱,目光也不自觉变得柔和起来。
凉亭四角都悬挂着彩绘绢灯,云葭白玉般的脸落于灯下也被蒙上了一层浅橘色的光芒。
裴郁看着她正在用征询的目光看着他,他便替她轻声解惑:“玉煎糕。”
云葭轻轻啊了一声,了然了。
玉煎糕她倒是常吃,然烤地瓜她却从未见过也未吃过,不由好奇,目光重新落于桌上那一包,察觉出有三个形状,她想到什么,忽然笑着抬头:“买了三个?”
被云葭这样一双笑眼看着,裴郁就像是被人猜中了心思,立刻又不敢与人对视了。他轻轻嗯了一声,撇开脸,藏于暗处的耳垂却明显又变得滚烫了许多。
云葭不知他在想什么。
拿团扇一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等人坐下之后才又笑着询问:“能吃完吗?”
裴郁抿唇:“吃不完。”
云葭其实心中已有猜测,却还是忍不住想逗他:“那还有两个是给谁买的?”
未听少年答话,云葭也不意外,正想继续之前的话,忽听身边少年回道:“一个给徐琅,一个……给你。”
他仍是垂着眼眸低着头,但说出来的话却未见犹豫。
云葭一怔,过后却忽然笑了,她拿团扇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着春水笑意的眼睛笑盈盈看着身边的少年郎。
笑声携风传入裴郁的耳中。
裴郁只觉得耳根不知怎得变得又烫又痒,他忍不住想用手去抓,却又怕她瞧见,只能按捺地把指根压在膝盖上面,嘴上倒还在说:“你既然吃多了就别再吃了。”
地瓜原本就饱腹,还容易积食。
他心里暗恼自已为何不选一样夜里适合吃的东西过来,然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你若想吃,我下次……”他说着就想把那包烤地瓜拿过来。
“不必等下次。”云葭的团扇轻轻按在裴郁的手背上,“你若不介意,我便尝尝味道,可好?”
裴郁自然不会介意,他犹豫着松开了手,而后他看着云葭收回团扇,看着她打开那包烤地瓜,听她笑意深深说道:“好香。”
可裴郁却像是没有闻到那股浓郁的香味一般。
他亦觉得香气盈人,只是这个香气却来自他的手背,那是属于她的味道。
心脏不知为何又突然怦怦跳得飞快,裴郁怔怔坐着,直到耳边传来惊讶般一句:“没想到这样烤出来的味道竟不比玉煎糕差。”
裴郁侧头。
方见云葭已经吃起来了,她的动作十分优雅,一手用油纸包包着烤地瓜,一手则慢条斯理地撕着烤地瓜的外皮,瞧见里面是橘红色,还有水,虽然隔了一段时间了,但五月天热,即便裴郁走了一路,地瓜的热气也未消散。
裴郁却面露担忧,在一旁说道:“慢些吃,烫。”
云葭朝他笑笑,说了句无妨。
对于没有尝试过的东西,云葭以前并不敢轻易尝试,此刻倒是十分有兴致,尝了一口还觉不够,甚至还说道:“这样做法的确不错,明日可以让厨房做一些。”
“不过这东西太容易饱,只怕正餐上来,没吃多少,别的就吃不下了。”
裴郁听她絮絮说着,闲话家常一般,他却不觉得无聊,甚至觉得在这样的盛夏夜里,和她这样在凉亭纳凉,吃着东西说着话是再珍贵不过的事了。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你怎么不吃?”忽然听到云葭询问。
裴郁回神,看着云葭望过来的视线,他倏忽想到自已刚才心中所想,忙撇开脸:“就吃。”
他亦拿了一个。
听云葭还在说明日的安排:“不如早上吃吧,再配上白粥小菜应是不错。”
“好。”裴郁答应着,没有异议。
两人在凉亭一面吃东西一面说着话,夏风阵阵吹着薄纱发出轻轻声响,偶尔还传来几声蛙叫和蝉鸣,正是夏日好时节,却在这时传来一道不满的响声。
“好哇!”
徐琅大步走了进来,俊朗的脸上满是不满,声音也十分委屈:“你们居然背着我吃独食!”
他觉得自已被背叛了,很生气!
云葭循声看去,瞧见他拉长着脸满脸委屈又不高兴地看着他们,失笑:“浑说什么胡话,过来,给你留着呢。”
徐琅闻言。
往桌上一看,果然瞧见一个还没动过的烤地瓜。
刚刚还满脸不高兴的少年立刻眉开眼笑,他三步化作两步似的快步走了进来,兴高采烈地说道:“嘿!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忘了我!”
他倒是吃过烤地瓜的。
以前跟老爹去山上打猎露营,他没少吃这些东西,不过他跟老爹都没什么动手能力,打猎还行,做吃的就算了,他没云葭那么文雅,几下就扯开一个口子,然后重重一嗦,待吃出了汁水,立刻满意道:“不错啊,这地瓜烤的,你哪买的?”
他问裴郁。
裴郁答了:“西街。”
徐琅是个心大的,听到这话就点头道:“哦,你以前摆摊那边?”
突然被人提起这事,裴郁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云葭。
云葭已经没再吃了,这会正拿帕子擦着被地瓜染黑的手,听到这话,她倒是也朝裴郁看去,忽然见他看过来,云葭一怔,没一会又笑了起来:“还去吗?”
裴郁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犹豫一瞬方才说:“想去。”
云葭闻言,面上倒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点头道:“那就去。”
她并没有阻拦裴郁。
凭他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余光瞧见徐琅吃得满嘴,又无奈道:“慢点吃。”
徐琅嘿嘿一笑,放慢了动作,勉强算是斯文一些后才又跟裴郁说话:“你今天去做什么了?竟然去了一天,我自已把书都看完了。”
说完还卖乖似的要云葭夸他:“阿姐,我这几天可都乖乖学习呢,你若不信就问裴郁。”
云葭果然看向裴郁。
裴郁看着她点了点头。
云葭便笑,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徐琅的头:“以后也要乖乖的。”
说完,她便起来了,她原是出来消食纳凉的,没想到不仅没消完,反而又吃了不少,云葭打算回去了,正好再走一会。
“我先回去了,你们吃完也早些回去。”
见徐琅答应着点头,云葭又去看裴郁,却见裴郁正看着她……的手。
云葭怔了怔。
“怎么了?”她问裴郁。
裴郁摇头,他垂着眼睛不敢去看云葭,自然也不敢跟她说,他也想要被她摸头。
云葭未曾多想,温声嘱咐道:“夜里早些睡,你还小,长身体的年纪正是该多歇息的时候。”
她听二虎说他每天晚上都很晚才睡,担心他的身体。
裴郁听到这话,第一次想反驳,他想说他已经不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让云葭觉得他小,明明她也只比他大了两岁……
但在云葭温柔目光的注视下,他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
看着云葭出去,徐琅继续一边吃地瓜一边问裴郁:“你今天去哪了?我怎么感觉你比我爹还忙?”
裴郁看他一眼,视线又禁不住落在他的头上,想到刚才她就是这样轻轻抚过他的头,裴郁唇角微抿,不愿搭理人般闷声说了一句:“有事。”
徐琅问:“有什么事啊?”
裴郁看他一眼:“再问,以后不给你带吃的了。”
徐琅:“……”
第一次被人这样威胁的徐琅忍不住低低靠了一声。
他刚想扬起脖子说一句“谁稀罕”,但手里不同于以往的烤红薯愣是勾得他说不出话,最后他也只能憋屈地看着裴郁小声骂道:“狗脾气越来越大了!”
裴郁听到了,没吱声。
等吃完手里的烤地瓜,他清扫了一下桌子,问徐琅:“吃完没,走了。”
徐琅塞下最后一口。
摸着自已圆滚滚的肚子,他一挥手,挺高兴的。
“走!”
两人往外走,快走到院子的时候,徐琅想到什么,忽然说:“对了,我姐好像给你留了吃的。”
一路也没怎么说过话的裴郁忽然停下脚步:“什么?”
徐琅吃饱喝足,双手放在脑后,闻言,颇有些莫名其妙扭头:“什么什么?”
裴郁问:“你刚说什么?”
徐琅一怔,反应过来说道:“我姐给你留了吃的……啊。”眼睁睁看着裴郁话也不说一句就回了自已院子,留在原地的徐琅先是没反应过来,等看到裴郁进了那间点着灯的屋子,他没忍住,又靠了一声。
他骂道:“狗东西。”
犹嫌不够,又添了一句:“没礼貌!”
第165章 三个人的心思
裴郁快步往自已房中走去,未听到身后徐琅的嘀咕声。
而屋中,二虎正在桌前坐着,他那双漆黑又滚圆的大眼睛正定定地看着桌上那碗杏酪,生怕轻轻眨下眼就会有飞虫扑进去偷食。
因此他盯得格外认真。
只有眼睛真的盯得酸了,想要流泪了,方才舍得眨下眼睛。
听到身后动静,他回过头,瞧见裴郁回来,他的眼睛立刻迸发出两抹璀璨的光亮,从椅子上跳下来之后就喜盈盈跑过去喊裴郁:“二公子,您回来了!”
裴郁点点头,没出声,他目光急切地扫视一眼屋中便知道徐琅说的东西是什么了。
桌上放了一碗放了桂花蜜的杏酪。
二虎瞧见他的目光,忙咧开嘴跟裴郁说道:“这是姑娘晚膳之后派人给您送来的,我一直给您守着呢,一颗虫子都没沾过!”
小孩挺着个小胸脯,看起来挺得意的。
裴郁跟他说了一声谢。
二虎一听这话更是笑着咧开一张小嘴,他抬手,憨憨地摸了摸自已的后脑勺,抿着一张小嘴跟裴郁说道:“我给您打水去!”
说完,他就跑了出去。
裴郁没拦他,自顾自坐了过去,他其实已经吃得很饱了,两个馒头配一个红薯,直到现在,他的肚子还撑着。
但怕天热,杏酪回头化了,裴郁还是准备趁早把它给吃了。
免得辜负她一番心意。
这不是他第一次吃杏酪,在徐家的这些日子,他吃了许多过往时候从未吃过的东西,这杏酪便是其中之一。
徐家的厨子每天都会变着花样给他们做东西,无论是凉菜热菜还是汤品甜品都是一绝,即便是裴郁这样对吃食向来很随便的人都能感觉出徐家的这些大厨做的菜十分好吃。
不过裴郁还是明显感觉到了今晚的杏酪比以往做得还要好吃。
……有些甜了。
却正是他喜欢的口感。
他第一次吃杏酪的时候就觉得口感有些淡了,只是他从未提起过。
看着白瓷花瓣碗中明显要比以往多许多的桂花蜜,裴郁下意识就排除了厨房的自作主张。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知道家里唯一能吃甜的也就只有她一个,徐叔和徐琅是一点甜都不肯碰的,她在的时候,倒是还会陪着吃上一些,但也只是一些罢了,所以厨房绝对不可能自作主张加这么多桂花蜜。
除非给他的和给徐叔、徐琅的不一样。
所以是她察觉到后特意嘱咐厨房的吗?裴郁不知道,却为自已的这抹猜测而暗生欢喜,就像是碗里的这些桂花蜜偷偷跑去了他的心里,让他整个心口都泛起了丝丝密密的甜意。
二虎端着水盆进来就看到裴郁端着那碗杏酪,坐在灯下笑,他眨巴着困惑的小眼睛,十分惊讶道:“二公子,您在笑什么呀?”
小孩就是好奇,瞧见了就问了,裴郁却怔着神抬起头。
“笑?”
他面露困惑。
二虎点头,对着裴郁说道:“对啊,您笑得可灿烂了!”
裴郁抬手放在自已的嘴边,发现自已嘴角的笑容弧度的确外扩得十分厉害,他下意识想遮掩抿唇,想把唇角往下压,以此来掩盖自已心中的欢愉,却根本遮掩不住。
看着眼前被桂花蜜覆盖的杏酪,裴郁薄唇勉力轻抿一下又止不住地向上扬。
裴郁最后还是作罢,随他去了。
笑就笑了,他就是高兴。
他任由自已放纵着自已的情绪,重新低头,好心情地垂着眼眸继续吃起碗中混着桂花蜜的杏酪。
二虎没听到回答也不失落,他跟二公子相处久了,知道他是什么脾气,等把水盆放到架子上,他刚要去给人换书桌上的蜡烛,这是他每晚上睡前的工作,二公子晚上看书晚,得一根全新的蜡烛才够,只是今日还没等他更换就听到二公子在身后说道:“不用换了。”
“诶?”
二虎拿着蜡烛惊讶地回过头:“可是这蜡烛就剩半截了,您回头看书……”
裴郁没抬头,嘴里却说道:“我今晚看一会就睡了。”
二虎惊讶地睁大眼睛,显然不敢相信他居然会早睡,但裴郁并未再多说一句。
他吃完杏酪就打发二虎下去休息了,自已则去院中散步消食,吃太多了,撑着坐着看书不舒服,院中灯光拉长裴郁的身影,而他抬头去看天上那轮月亮,想到先前云葭离开时说的那番话,裴郁忽然又一抿唇。
他环顾四周,寻觅许久,终于在院中找到一棵比自已要高许多的大树。
他先自已靠着树干比对着身高在后面拿石头轻轻划了一下,而后回想徐琅的身高拿半截小拇指比量着又在树干上轻轻划了一下,看着两者的差距,裴郁薄唇微抿,心道:总有一天,他要超过徐琅,届时,她应该就不会觉得他小了吧?
此时的裴郁尚且还不明白他为何对此如此耿耿于怀,只是下意识想向她证明他不小。
……
另一边。
云葭已经沐浴洗漱完毕了。
于净室之中由惊云替她擦拭身体的时候,她想起一事,问道:“给外祖父外祖母的信送出去了吗?”
惊云点头道:“一早就送出去了,特意喊了快马,让人加急送过去的。”
云葭点头。
她也是今早收到梓兰送来的信方才想起这事。
上辈子裴有卿回来不久,外祖父外祖母也从临安赶回来了,想必其中有裴有卿的手笔,其实外祖父回临安已经有好长一阵子了,名义上说是休养身体,实际其实是想远离朝廷的斗争。
陛下当政至今已有十五年的时间。
这十五年的时间里,他巩固皇权,于内,他一点点削减内阁和司礼监的权力,重用寒门;于外,开疆扩土,逐步收复当年大燕丢失的州府。
至今大燕各州海清河晏,人才辈出,的确堪称盛世。
作为大燕的百姓,当政者有这样的能力和魄力,对他们而言自然是一件幸事,除了太祖时期,大燕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太平盛世了。
先帝时期饿殍遍野、民不聊生,粮食涨至五千一石,甚至还出现过人相食的情形,如今粮食的价格每石只需数十钱,这都是为帝者的功劳。
即便云葭再不喜欢龙椅上的那位,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位好帝王,一位英明神武的帝王。
但作为其手下的官员,尤其是高官,这种感觉却并不好受。
先帝虽然昏庸,但十分信任外祖父,而当今陛下能干也多疑,外祖父之前的几任首辅一个个的结局都不好,兔死狐悲,外祖父年纪越大,看得东西也就越发通透了。
他其实去岁的时候就曾递过致仕的折子,只是宫里那位并没有接,只是让他好好休养。
今年开春外祖父又递了一回折子,说是要致仕去临安休养,宫里那位准了他休养,却依旧未接致仕的折子。
其实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内阁早有他看中的人,只等着外祖父致仕后便提拔上去,然外祖父是有功之臣,又辅佐过两代帝王,满天下的官员和寒门都看着,做样子也得做好。
还好。
或许是因为外祖父的通透和知道摆正自已的位置,他上辈子从那个位置退下来的时候也没受什么苦,与之前几任首辅的结局相比已经算是很好很好了,但云葭还是希望他别再回来了。
远离燕京这个漩涡圈,待在临安颐养天年,对他而言是最好的。
希望信能早些送到,阻拦住外祖父和外祖母的路程。
惊云替云葭擦拭干净身体上的水珠,擦了珍珠膏和花露,又替她重新披上干净的寝衣。
“好了,姑娘。”
云葭嗯一声,睁眼,正要出去,便瞧见惊云面上的犹豫。
“还有何事?”她问惊云。
惊云犹豫了好一会才小声问道:“如果世子真的来找您,届时您怎么办?”
她自然不会劝姑娘嫁进裴家。
这些时日裴家几番变脸已让她看透了这对夫妻的真面目,她自然不可能让姑娘嫁到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人家去,但世子……他并不知道这些事。
倘若他来找姑娘,姑娘届时该怎么办,又会怎么做呢?
云葭并不意外她这一问,她其实也想过,醒来时和今早收到信时,都曾想过。
净室因为才沐浴过的缘故,水汽十足,空气显得有些氤氲潮湿,并不舒服,云葭不想多待,自顾自往外走,走过穿珠帘,听着珠帘落下时相击在一起的清脆声音,她方才说道:“不管发生什么,我跟他都已经没可能了。”
她太决绝,倒让跟在后面的惊云忍不住问:“假如世子愿意带您离开呢?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裴二爷和裴二夫人,只有您和他两个人。”
“我瞧世子他……是真的爱慕您的。”
云葭听得不禁失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假如。”
她已坐在梳妆镜前,瞧见镜子里面看着她的惊云,她未多看,继续对镜梳着自已的头发,边梳边道:“是,他或许是真的爱慕我,也或许真的会愿意为了我带我离开,可即便他如今带我离开了,以后呢?难道我们能一辈子不回来不见面吗?”
“裴行昭和陈氏或许不是什么好人,对他却从未亏待过,他真要为了一个女人就抛弃从小疼爱自已长大的父母吗?”
“这对他不公平,我也不认为这是一件值得的事。”
“何况违背孝道,日后传出去,他又能有什么好前程?他苦读多年就是为了闯出一番天地,届时他功名受阻,会真的一点都不怨怪我吗?”
她太冷静,也太清醒。
让惊云原本浑噩的脑子也变得如梦初醒,可清醒之后却更觉难过,看着镜中行若无事给自已梳发的女子,她也不知怎得,只觉得喉头微哽,似有千言万语要付说,却又一字都说不出,只有双眸悄然变得通红,泪光在灯下闪烁,仿佛下一刻就要滚落。
“姑娘……”她哽咽着喊人,心里只觉得难受极了。
“哭什么?”
云葭抬眸,仍是一双温柔的杏目,她看着镜中的惊云,笑着说她:“不必为我难过,若是过往,我或许还会难过,如今却早就没有那个心了……”她笑道,“你的那个设想,我从未考虑过,因为我从未想过要与他离开。”
乌发已经梳通。
云葭放下手里的玉篦,看着窗外芭蕉与桃树,慢声细语:“我如今活得好好的,日日都有自已的盼头,有数不尽的事情想去做,为何非要耽于这些没必要的情事之中?”
她从未想过这些事。
其实也不过是因为她对裴有卿的那些爱意早就被消磨掉了。
时间真是一个好东西,她可以消弭掉一切不好的东西,晚风送来外面的花香,云葭长舒一口气后,笑着站了起来。
见身后惊云还眼睛红红的呆呆地看着她,云葭忽然笑着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好了,别胡思乱想了,他有他的去处,我也有我的归路。”
“我跟他啊,互不相扰便是最好的。”
*
月黑风高。
裴有卿和刘安于路边一间落脚的客栈休息。
刘安是后来追上来的,主仆二人在路上已经走了快三天了,这三天的时间,裴有卿未敢有太长时间的休息,每天只是短暂地浅眠一会,吃些东西补给完能量便又继续赶路了。
可肉体凡胎,他又自幼养尊处优,从前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赶了三天路就实在受不住了,今日清晨他于马上眼皮下沉,身体也跟着摇摇欲坠,如若不是刘安及时发现,只怕他就要直接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后来刘安便自作主张把他带到了路边的客栈休息。
裴有卿足足休息了一日方才缓过神来,起来就又想赶路,可身体经历过太长时间的疲惫,这长长的一觉不仅未能让他恢复元气,反而让他更加吃不消赶路了,挣扎着起来最后竟是腿软倒地,最后还是被刘安好说歹说劝了下来。
夜间行路本就不便,何况前面几座山头常有土匪出没,他们这次出行并未带护卫,若真被山匪扣下反而耽误时间。
裴有卿无法,只能暂且留下。
此时二人就在楼下用膳,裴有卿多日不曾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即便刘安替他布置了一桌也实在没什么胃口。
燕京如今是什么情况,他一概不知,只知道家里要跟云葭退婚。
他心里又急又苦恼,既不敢相信爹娘竟会有这样的打算,也不敢去想云娘得知这事会有什么想法,但肯定的是,云娘知道这个消息必定伤心。
只希望云娘莫要误会他才好。
刘安知道他在想什么,见此便劝道:“世子莫太担心了,徐姑娘与您情义深重,必定不会误会您。”他边说边劝人多吃,余后才又担忧道:“您要担心的还得是二爷和夫人。”
“徐家若真出事,二爷和夫人恐怕……”
裴有卿自然知晓他未说完的话语是什么,他蹙眉:“爹娘何时也变成这样了?裴、徐两家一向交好,徐伯伯出事,他们不帮忙也就算了,竟还落井下石,实在是……”
子不言父母过。
裴有卿纵使再恼亦不好多言自已父母的过错,只能住嘴。
刘安便更加不敢多言主家的坏话了,只能一边给人夹菜一边问道:“世子可想出什么好的法子了?”
裴有卿叹道:“等回京再看吧。”
他还是不敢相信爹娘会变成这样,觉得或许是下人误会了什么,打算回京之后再看看情况,当然,若此事是真,他亦不会坐以待毙,他与云娘青梅竹马,多年情谊,他亦是真的爱慕和看重她,亦早有打算,此生只娶她一人。
即便爹娘不同意,他也会娶云娘,绝不会让云娘受委屈。
裴有卿想着这些。
看着这一桌饭菜,纵使无心食用也终于还是动了筷子,免得肚子空空,明日路上又不好走。等吃完,裴有卿便准备上楼休息了,嘴里还吩咐道:“明日天一亮就喊我起来,让小二把马喂饱。”
刘安自然也知道这事紧急,不敢耽搁,跟在人后面答应着道是。
主仆二人刚迈上楼梯,就听见底下吵吵嚷嚷,原是一个大汉带着一个十余岁面黄肌瘦的少女进来了,少女哭哭啼啼,大汉的声音却十分响亮,手里还推攘着少女让她快进去。
裴有卿回头,看到这个情形不由蹙眉。
刘安对此却十分熟悉,瞧见之后便低声与裴有卿说道:“应该是买卖人口的。”担心自家世子又要多管闲事,刘安轻声道,“您还是别管了,这种事层出不穷,您哪管得过来?”
裴有卿闻言却仍是蹙眉,沉默半晌,他看着底下哭哭啼啼的女孩,最终还是说道:“你去问多少钱,把人买下来便让她回家去吧。”
“世子……”
刘安无奈,还想说,却见自家世子已拾阶上去。
刘安无法,只能掉头。
第166章 了结
万籁俱寂。
刑部官衙却还点着灯火。
纪霄和袁野清都还在,看着路青呈上来的东西,纪霄是越看越惊怒交加,他为官多年,见过的案子亦是数不胜数,其中不乏有灭绝人性、有违人伦的案子,但见册子上面记载郑子戾多年以来的恶果行迹,他还是愤怒不已。
“竖子不死,王法何存!”
他拍桌起来,怒骂出声,因为太过生气,他那花白及腹的胡子都跟着一抖一抖。
袁野清同样面色阴沉,他亦未想到郑子戾如此年纪竟能行恶至此,册子中记载郑子戾于十三岁便开始杀人,所杀之人至今已有二十余人,有些直接扔在了荒郊野外,有些则被处理在了西山那块。
其中年龄最小的死者不过六岁,只因为有一次惊到了郑子戾的马车,郑子戾便让人把他捆杀了,甚至还把小孩的手脚都砍了喂狗。
手段之残忍,即便是袁野清也不不禁抿唇。
除小孩之外,其中还有不少老人……这两类人都是弱者,也是郑子戾最喜欢打杀的。
还有女子。
除烟花之地的女子之外,其中还有不少身家清白的良家女,她们大多被郑子戾奸淫之后又被杀害。
册子上面记载了这些人的籍贯和家庭情况,就连收买这些家人花了多少银钱也记得清清楚楚,其中不少人家都已经被赶出燕京了,留下的也被威胁着不敢多言。
郑家权势滔天,这些人家想活自然不敢多言,也就让郑子戾的罪行一直隐瞒到了现在。
“明日老夫就把这本册子呈给陛下,陛下若不严惩,老夫这顶官帽也就不要了!”纪霄满脸沉怒。
袁野清放下手里的册子。
他捏了捏自已的鼻梁,还未彻底消化里面的内容,只听纪霄之言,袁野清又睁眸道:“大人是想要郑子戾一个人的命,还是郑子戾和郑曜的命。”
纪霄毫不犹豫道:“自然是他们父子俩的狗命!”他说完,乜了袁野清一眼,见袁野清沉默看他,皱眉,“怎么,你跟老夫有不同的意见?”
袁野清看着他说:“论本心,为子不仁,必究其父,然郑曜怕是不好处置。”
纪霄闻言立刻大怒:“证据确凿,如何不能处置?难不成只因为他姓郑!”
袁野清并未如纪霄那般生气,反而语气平静道:“册子上并未有任何实证证明郑曜参与了此事,我们这几日的调查也没有发现。”
纪霄被他这一顿说,顿时卡壳,半晌,他忽然想到什么,忙又说道:“那他那个下属呢?那个姓耿的,谁不知道他是郑曜的心腹!”
“耿衍被关进刑部大牢数个时辰了,可曾承认是郑曜指使?他大可以说是自作主张,或是说受唐氏之命……”袁野清提醒道:“大人莫忘了,他如今还在户部关着呢。”
纪霄闻言,本欲辩驳,最后却是沉默。
他在原地站了几息之后,忽然回到自已的官椅上,茶已凉,他却阻了袁野清替他续添,就着喝了几口凉茶之后,他那股怒气也渐渐平息了。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袁野清,忽然说:“不是证据不够,而是宫里那位不肯罢。”
袁野清听罢神情微变,他忙往外头看,大门敞开着,谁也不知道外面有谁,又会被谁听见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他正欲出去一瞧,被纪霄若无其事地拦下:“好了,听到就听到,老夫这把年纪了也不在乎多活一天还是少活一天。”
“大人……”
袁野清回头,面上仍有不赞同。
纪霄扯唇嗤笑,倒也未尽多语,只继续喝完盏中的凉茶,方道:“我知那位的心思,郑家如今还不好拿下。”
“云南那位虎视眈眈,不可能放任自已的骨肉一个接着一个出事,未来储君也不能有这样一个舅舅。”纪霄说完,忽然轻叹,“陛下的子嗣还是太少了。”
这样的话,袁野清自然是不好回答的,只能沉默。
纪霄也只是自言自语,并没有非要他回答的意思,随口说完也就作罢了:“夜深了,你先回去吧。”
袁野清知道这位老大人心中已有成算,便也不再赘述,只在离开前问道:“那大人呢?”
“我孤家寡人一个,在哪休息不是休息,你家里有妻有儿,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免得家人担忧。”纪霄说完便不再理会袁野清,不耐烦地摆手道,“快走快走,别耽误我看东西。”
袁野清无法,只能起身朝人拱手一礼。
“大人记得歇息。”他叮咛一句,见纪霄颔首,便未再多言,正要转身离开,忽听纪霄问道:“对了,你今天找谁帮忙了?”
袁野清并未隐瞒,答道:“诚国公。”
纪霄听到这个名字,抬头挑眉,似是不大信:“他帮得你?”
袁野清闻言一笑:“国公爷心怀天下,非是帮我。”
纪霄想到什么,点头,未多言,摆手:“去吧。”
袁野清便又与人拱手一礼,方才走了。
……
人证物证确凿。
没两日关于郑子戾的处罚就下来了。
他恶果滔天,引来众怒,纪霄不辞辛苦把册子里如今还在燕京的人尽数找到之后,就像雨后春笋,有人冒了头,剩下的,一个接着一个便都出来了。
他们揭露了郑子戾的罪行。
同样揭露郑子戾罪行的还有高白阳等人,他们当日被耿衍追杀,就知自已已然沦为弃子,如今又被纪霄抓住,自然不敢再有所隐瞒,把这些年替郑子戾做的那些事一件一桩全部都说了出来,期盼着这样能减轻自已的刑罚。
和袁野清猜得不错。
耿衍包揽了追杀一事,一字不提郑曜,只说是自已知晓之后,担心家中出事方才行此一遭,而高白阳等人那边也没有郑曜直接行事的证据,倒是那位郑夫人唐氏的信物他们有不少。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无论是朝堂还是燕京百姓对郑子戾的所作所为皆是一片哗然,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郑家的小少爷竟然能做出这样的恶事。
天子亲自拟得圣旨,郑子戾和他的堂兄一样都被斥以凌迟之刑,死后更不得入墓,尸体皆分于野狗食。
郑夫人唐氏包庇幼子,亦被定义重罪,只是等刑部上门去拿人的时候,方才发现唐氏已然于家中自裁。
三尺白绫就了结了这位贵妇人的性命。
之后又有人在郑家找到郑子戾的那间暗室,之前他们上门的时候并未发现,这次是经由人提醒方才知晓郑子戾在家中还有这样一间暗室。
打开之后,他们发现里面行刑的器具数不胜数,甚至比起刑部里的器具还要多。
那些器具明显已经有些年头了,有些器具和墙壁上面甚至还有暗沉清理不掉亦或是故意留下不曾被人清理过的血迹,让人看着都觉得心生粟然。
唐氏和郑子戾了结性命的那天,郑曜也终于能回家了。
他被半软禁于户部好几日,今日陡然从户部出来,看着外面的天光,只觉得阳光都变得刺眼极了,他已经好几日不曾见过这样耀眼的太阳了,此刻突然瞧见,也不知怎得,竟觉得头晕目眩,差点摔倒。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