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历史军事

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20

    云葭又与二人说道:“辛苦公公和成大人今日特地走这一趟,差不多该吃午膳的时间了,不如公公和大人今日就在家中吃顿便饭再走?”

    两人是来做事的,还得回去复命,自然不可能留下吃便饭。

    但云葭这般态度却让人觉得十分熨帖,不说成章,就连冯保心中也觉得有几分好受,他笑着同云葭说道:“不了不了,奴婢还得回去给陛下回信呢。”

    云葭闻言,忙道:“倒是我不对,陛下身边离不得公公,既如此,我便不留两位大人了。”不等两人拒绝,她又喊道:“阿琅,随我送两位天使出去。”

    天使便是天子亲派过来的钦差。

    这是尊称。

    徐琅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忙点头答好。他走过来,纵使再不喜欢冯保,徐琅如今也知道此人不能轻易得罪,便垂着一双眼睛同两人说道:“成大人,冯公公,请吧。”

    徐冲听到这话,皱眉。

    他自是舍不得让自已一双儿女替他送人,遂上前一步:“我来。”

    云葭其实知道这样是最好的。

    阿爹与这位冯公公积怨已久,此次送他出去也能缓解两人之间的宿怨,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她的私心吧,他就是不想看阿爹在别人面前卑躬屈膝。

    她再也不想看到阿爹上辈子为了她给别人牵马赔笑的样子了。

    她回来是为了让阿爹和阿琅过得越来越好,而不是让他们被人欺负看笑话的……有些事,他们不得不做,可有些事,她仍是不想让他们做。

    云葭温声说道:“阿爹刚接了陛下的旨意,还得去收拾东西呢。”

    冯保多聪明的人啊,知道云葭这是什么意思,诚然,他心中有些不大高兴,但也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能让这位县主和徐家小少爷送他出去已是天大的面子了,再出动这位国公爷,那就不是结缘而是结怨了,他现在清楚自已那位主子的心思,自然不会上赶着来结怨,一听这话也就笑眯眯说道:“是啊,济阳卫还等着国公爷大驾呢,杂家和成大人就不劳国公爷送了。”

    徐冲皱眉。

    云葭却不等他再说什么,只嘱咐岑风过去给阿爹收拾东西,而后便带着弟弟送两人出去了,也算是给足了成章和冯保的面子。

    路上徐琅并未多言。

    他知道他不善言辞,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云葭则偶尔会说上几句,多是问冯保圣上与皇后身体如何的话……她并未因为自已被册封为县主而变得倨傲,仍是与从前一样温和的模样。

    成章倒是无所谓,他跟徐家并无宿仇,对于这位明成县主的态度也只是心里感慨,但冯保此刻心里别提有多熨帖了。

    他今日被陛下吩咐来徐家传口谕送令牌的时候还十分不喜,总觉得自已这样矮了徐冲一头,保不准又得被这位诚国公怎么苛待,但此刻见这位刚被陛下赐封的明成县主亲自送他出去,冯保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自已的脊背,连带脸上的笑也变得越来越深。

    云葭既给他这份脸面,他也愿意与云葭说几句好话。

    “县主。”他忽然笑着喊云葭。

    云葭回眸,温声:“公公有何吩咐?”

    冯保一听这话,嘴角更是立刻上扬,抿不住的笑容,嘴里却说:“县主这可真是折煞杂家了,您什么身份,杂家什么身份,杂家哪敢吩咐您呀?”

    云葭仍是温声笑道,一点都没有芥蒂或者折辱的样子:“这算什么折煞?公公是陛下的亲近人,日后我们许多事还得有劳公公提点呢。”

    她知走到冯保如今这样位置的,尊重和体面远比钱财更能打动这些去了根的内侍,她也知阿爹和阿琅都不喜这些心思深沉又小肚鸡肠的内侍。

    她也不喜欢。

    冯保不是好人,但他的确称得上聪明有本事。

    这世道,向来是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要得罪小人,她不介意说几句好话结一份善缘,总好过跟上辈子似的冷不丁地被人在背后放冷箭。

    果然话音刚落就见身边内侍眉眼舒展地笑了。

    冯保看着云葭丝毫不吝夸赞点评道:“怪不得陛下夸县主聪慧伶俐,国公爷有县主这样的好女儿,徐家的福气还长远着呢。”

    这次是真心话。

    想到什么,他忽然又看着云葭说了这样一句:“裴家就没那么好的福气了。”

    这声音不响,只够云葭听到。

    云葭心下一动,她看了一眼冯保,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成章和阿琅,开口:“阿琅,你先带成大人出去,我有话与冯公公说。”

    徐琅犹豫地看了一眼云葭,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他收回视线跟成章说:“成大人,请。”

    成章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朝云葭拱了拱手便跟着徐琅先离开了。

    等二人离开,云葭方才不动声色地询问冯保:“公公先前那话是何意?”

    冯保既开了这个口,就是特地来卖云葭一个人情的,此刻听云葭询问,他便低声跟云葭说道:“今年吏部的考成,裴二爷怕是没希望了。”

    短短一句话就揭露了裴行昭的结果。

    裴行昭于吏部多年,而吏部尚书年迈,早到了致仕的年纪,若这次裴行昭考成的成绩好,只怕不用多久就能升任吏部尚书,只如今显然是没这个可能了。

    也怪裴行昭太背。

    谁能想到徐冲这还能“死而复生”呢。

    云葭听到这一句,倒是并不意外,上一世徐家出事,裴行昭也没能如愿以偿当上吏部尚书。

    那时云葭已经嫁进裴家了,为着这事,裴行昭那时候没少跟陈氏吵架,而陈氏却是一股脑的把火气撒在了她的头上,觉得是因为她因为徐家才会如此。

    如今看来倒是不是。

    不过不管是不是,裴行昭如何,裴家如何,如今都跟她跟徐家没有关系了。

    她无所谓裴家过得如何。

    好也好,坏也罢,都跟他们没有关系。

    冯保一直在观察云葭的神情,见她神情无波,心下微动。他于皇宫多年,见过的人数不胜数,纵观前朝后宫,也少见如这位徐大姑娘这般波澜不惊的人。

    何况还是这样一个年纪。

    一个人能有多大成就,就看他高峰的时候是不是能内敛,低谷的时候又能不能沉住气,若这两样都做到了,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境况都能重新起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样提点自已的。

    要不然只怕他早就跟他那些师父们一样,早成了宫里的亡魂野鬼了。

    也难怪这次徐冲能逢凶化吉,有这样的女儿,徐家的福气只怕还真是断不了了。

    冯保心中难免感慨。

    徐冲有这样的女儿,以后怎么对待裴家和徐家,还真是得好好斟酌下了,他是爱钱,但他更喜欢跟聪明人合作。

    从前觉得裴行昭倒也不错。

    可人啊,最怕的就是跟别人比,这不,一比就高下立判了。比起这位徐大姑娘,裴行昭夫妻俩还真是不够看的,听说裴行昭这几日在吏部的脸色可不好看,脸上还带着伤,估计是家里折腾出来的……冯保看不上这样的人,这几日就算裴行昭派人来找他,他也只当做不知道,懒得理会。

    冯保的直觉向来很准,他觉得徐家这位大姑娘日后必然有大好前程,便想要跟云葭先结个善缘。

    两人继续往外走,路上冯保和云葭说着话,原是想安慰她几句退婚的事,与她打好关系,走出院子的时候却忽然扫见一个身影。

    冯保本是随意一瞥,却在看到那人的时候神色微惊,就连脚步都控制不住般停了下来。

    第155章 冯保的心思

    云葭站在冯保身边正替人引着路,忽然察觉到冯保停下脚步,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云葭跟着停了下来。

    “公公怎么了?”

    云葭低声询问,却未听到冯保的回答,回眸看去,却发现冯保正望着一处地方,看到冯保眼中的怔忡,云葭蹙眉,顺着冯保的视线看过去,便瞧见院子外面一株茂盛的石榴树后站着一个白衣少年。

    ——正是裴郁。

    裴郁没想到会被她瞧见。

    他神色微变,想躲回到树后面去,但显然是无用功,被发现了就是被发现了,再躲又有什么意义?

    他犹豫着还是从树后面走了出来,在云葭的注视下,裴郁抿唇不语,纤长浓密的睫毛却轻轻垂了下来,遮掩住眼底的情绪,也正好可以避开与云葭对视。

    他不畏惧旁的,却怕云葭责怪他不听话,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裴郁不敢过来,沉默地站在那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轻轻抵着地面。

    他未曾察觉到地上泥泞的黄土已经弄脏了他平日宝贝到不行的鞋子。

    这都是云葭这些日子替他置办的,平日只是沾上一点灰尘他都会蹙眉,然后拿干净的帕子仔细掸去,此刻被云葭这样看着却有些没察觉到。

    云葭倒是并没有要责怪裴郁的意思,虽然惊讶他会在这,没有回去,但云葭也未说什么,只是看了裴郁一眼便收回视线,打算先把冯保送出去。

    耳边这时却传来冯保的声音:“这是?”

    云葭有些吃惊冯保的询问,以她对冯保的了解,他不该是这样多话的人才是,杏眸在冯保的脸上不动声色地转上一圈,面上却丝毫不曾外露自已的诧异,云葭如实与人说道:“这位是信国公的独子,他与家弟年纪相仿,这阵子便与家弟一道在家中玩闹。”

    “……信国公独子。”冯保看着裴郁的方向忽然轻声呢喃。

    他这般模样更是让云葭一点点蹙起眉心,她总觉得冯保此刻的态度有些奇怪,不过冯保也只是怔忡了一会就回过神了,察觉到身边云葭正在看他,眼中隐有狐疑,他收起心中的思绪同人笑道:“让县主看笑话了,杂家刚才是想起故人了。”

    说完他又似感慨一般往裴郁那边看了一眼,“都说儿子肖母,杂家从前还未有这样的感悟,刚刚冷不丁一瞧,还以为瞧见崔三小姐了。”

    这是在跟云葭解释自已先前的失态。

    云葭听他这样解释倒是理解了他刚才的失态,虽然崔伯母离世的时候,她才不到两岁,但偶尔听阿爹提起也知晓崔伯母与他、裴伯伯还有宫里那位是一道长大的关系,也知道宫里那位自生母离世之后是由端懿皇后抚养长大的,而那位端懿皇后正是崔伯母的嫡亲姑姑。

    而她身边这位冯公公,云葭听说他也是很早就跟在那位身边了。

    故人。

    倒也的确称得上。

    只是旁人称呼崔伯母都是以信国公夫人去代指,怎得冯保用的却是崔伯母还未出嫁时的称呼?

    云葭觉得有些奇怪,也觉得冯保看向裴郁的眼神有些奇怪,虽然他已经在极力掩饰了,但他那双眼睛还是不可控制地在往裴郁那边看过去。

    真的像他说的是因为碰见了故人之子吗?

    不知为何,云葭觉得以冯保的秉性,不至于为一个故人之子而如此。

    冯保的确有些控制不住地想往裴郁那边看,虽然少年此刻已然低下了头,瞧不见他全部面貌,但先前那惊鸿一瞥已足以让人震撼了。

    他未想到这位裴二公子竟然长了这副模样。

    他当然知道裴郁,三小姐和信国公的独子,出生就害得三小姐香消玉殒。

    冯保至今还记得知道三小姐玉殒之时,当时还未登基的圣上是哪般模样,差点他就要不顾大局去裴家了……之后这些年,即便不特地去打听也能知晓这位裴二公子在裴家的处境,只不过陛下都不曾说什么,他一个伺候人的玩意,又岂会说什么?

    说到底这虽然是三小姐的孩子,但毕竟还冠着裴家的姓呢,何况就是因为这个孩子才会让三小姐殒命。

    当初陛下为了娶三小姐在先帝床前跪了三天三夜也没能让先帝同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小姐嫁给信国公。

    信国公有多厌恶这个孩子,陛下比起他,只会更甚。

    以至于这么多年即便知道三小姐有个孩子留在人世,甚至过得十分不好,圣上也从未理会过,甚至连见都没见过一回。

    只是不知道要是陛下知晓这位裴二公子长着这样一张脸,会有什么反应?

    宫里如今正得宠的那位曹嫔娘娘只不过是因为一朵杜鹃花的胎记以及一双有几分相似的眼睛就让陛下青睐有加,这位裴二公子长成这副模样……还真是不好说啊。

    冯保在心里暗暗思忖着。

    他当然不是为了裴郁,而是为了自已。

    倘若这位二公子真的因为这张脸而被陛下看重,那裴行昭那边的关系还是得趁早断了,虽然他挺舍不得裴行昭每年孝敬上来的那几万两银子,可万事只要沾上那位崔三小姐,即便是他也没法猜透他们那位英明神武的陛下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他可不想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余光瞥向身边的云葭,见她眼中隐有狐疑,冯保知道他这长时间的凝视已引得身边这位聪慧的县主起疑了,他并未多加解释,只不过心里计较着日后对待这位明成县主的态度要更恭敬一些才好。

    如果先前只是因为云葭如今县主的身份,如今便还要加上那位裴二公子的缘故。

    他能看出来这位二公子对这位明成县主的态度,倘若日后这位二公子真能起势,他自然得好好稳固这段关系。

    冯保心里转得飞快,面上却仍是一派笑盈盈的样子,收回视线便笑着与云葭说道:“劳县主久等了,实在是久未见故人,如今瞧见故人之子就难免多看了一会。”

    不管云葭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她却是笑着摇头说没事。

    知道裴郁的性子,她没让人过来,而是跟冯保说:“我继续送公公出去?”

    冯保点头,也没有要见裴郁的意思,这时分不清陛下对这位的心思,他也不好多与他接触,倘若陛下知道后更不喜欢了呢,那他可是枉作聪明了。

    ……

    两人在路上耽搁了这么一会,徐琅和成章早已在大门口候着了。

    除了他们带来的那些人,外面还有不少人围观,都是隔壁住着的那些人家知道宫里来人而特地派人过来打探消息的,虽然没有靠近,但一个个都翘首踮脚看着他们这边,想知道徐家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形。

    云葭瞧见了,也只当没瞧见,倒是徐琅看到她过来立刻想走过来,虽然最后按捺住了,但眼里的担忧却藏也藏不住。

    云葭朝他安抚般一笑,未在这个当口与人说话,而是看向身边的冯保,客气道:“公公请。”

    她知冯保最要面子,也不介意于众人面前给他这一份脸面。

    这若是先前,冯保自然会坦然受了,心里也必然是得意的,可如今他心里另有计较,心思一转,便连忙避开这客气的一礼,嘴里更是笑着与云葭说道:“县主可别折煞杂家了,您可是陛下亲口赞誉的明成县主呢。”

    他的声音本来就尖细醒目,更不用说这还是特地拔高了声音,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他说的话。

    外面那些人果然听见了。

    只是听到这一句话,他们先时并未反应过来,等回过神,顿时哗然一片,议论纷纷。

    云葭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她目光诧异地看向冯保。

    冯保任她看着,却笑着未说什么,只跟云葭告辞。

    云葭这才晃过神。

    “公公慢走。”她忙上前送人。

    冯保笑着由小太监扶着进了轿子,成章也跟云葭提出了告辞,走前倒是又跟云葭说了一句:“一应封赏过后会送到府中。”而后便也进了自已的官轿之中。

    第156章 云葭和裴郁谈天

    一行人就这样在众人的视野中越行越远。

    直到瞧不见,方才有人收回视线去看仍旧站在大门前貌美端庄的黄衣少女。

    少女也还在看轿子离开的方向,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有人大着胆子走过来问云葭:“徐大姑娘,刚才那位公公怎么喊您县主啊?”

    声音听起来挺恭敬的,比以往还要恭敬。

    以前是对国公府大小姐的尊敬,如今则是多添了一份未知和神秘。他们到现在都还有些恍惚,不清楚刚才那一声“明成县主”是不是他们听错了。

    都是左邻右舍,在这住了这么多年,平时也没少往来,其中不乏有云葭认识的妈妈,她们也是知道云葭脾气好,这才敢过来一问。

    要不然就如今这个情形,他们哪来的胆子和脸面?

    可云葭脾气好,徐琅却没那么好的脾气,自前些日子传言阿爹会出事之后,这些人可没少跟他们变脸,平时你来我往的倒是热闹客气,一出事,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好像跟他们说话会牵连到他们似的。

    还有从前那些对着他“徐兄长徐兄短”的那几个人,现在看到他别说喊他了,一个个看到他不是直接把帘子拉下,就是直接策马狂奔一路跑回家里,生怕沾上他家这点事,自已也会出事……

    徐琅平生最烦这样的人,当下就冷了脸想说一句“关你们屁事”,然云葭似乎知道他会做什么,不等他冷着脸开口,就先按住了他的胳膊。

    “陛下隆恩,赐了我县主的身份。”云葭仍是温笑着与他们说话,和从前并无二样,见他们面露震惊,她也仍是浅笑着,既不多言,也未解释。

    偏这样最容易惹人遐思。

    众人震惊之下,对视一眼,另有人小声询问:“那、那国公爷呢?他没事吧?”

    “爹爹吗?”云葭仿佛并不知道他们所思所想,仍是笑着替他们解惑道,“陛下心疼爹爹这么多年在外征战,鲜少回家,允他日后接管济阳卫指挥使一职。”

    又是一片哗然,在场的众人怎么也没想到徐家在流言的旋涡圈中打滚了这么久,最后迎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结局。

    济阳卫指挥使、明成县主……

    就算再傻也知道徐家不会也不可能倒台了。

    众人心里各揣着心思,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在想前几日家里对徐家的态度如何,会不会与徐家结仇了。

    云葭站在敞开的大门前,居高临下,自然一眼就能扫见众人脸上的神情,知道他们此刻心里必定风起云涌,云葭其实并没有觉得如何。

    趋利避害,人生常态,何况他们也不过奉命行事罢了。

    云葭从来不会把怨气和责怪撒到这些无辜人的身上,此刻见他们神色各异,也只是温声一句:“今日家里事情多,就不请诸位留下了,等来日,我再给你们的太太、小姐们下帖子,请她们来家中吃茶。”

    “诶诶诶。”

    几位年长的妈妈一听这话忙答应下来,心里也算是松了口气,看徐大姑娘……哦,如今该称呼明成县主了。看县主的意思应该是没有计较他们之前的态度,不结仇就好不结仇就好,要不然以后这邻里邻舍住着还真不知道怎么搞了。

    走前,一群人还客客气气地给云葭行了礼,嘴里更是恭敬地喊她“县主”,说她如今否极泰来,以后多的是好日子呢。

    云葭笑着受了,而后便带着徐琅回去了。

    徐琅还有些不高兴,进了家里就跟云葭说道:“阿姐何必对他们这般客气?你不知道他们这些日子是怎么对我们的,我看到他们就来气!”

    云葭淡言:“他们也不过奉命行事,何必找他们麻烦?”

    说完,瞥见身边弟弟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云葭轻叹一口气,停步同他说话:“阿琅,‘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这句话你如今还是不明白吗?”

    徐琅神色微怔,过后,他看着云葭咬唇,垂眸,轻声说道:“……我不是不明白,我就是不高兴,我不高兴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就要遭受这样的待遇。”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起来,身侧的手也紧握成拳,“他这样算什么呢,给个巴掌再给颗甜枣?我们还得感恩戴德受了。”

    “还有外面那些人,好的时候恨不得把我们捧到天上去,可但凡我们出什么事,一个个却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

    “为什么我们还要跟他们客客气气的?”

    他其实也知道自已是小孩子脾气和犟劲又犯了,他也知道阿姐为什么这么做,可他就是不高兴以及心疼阿姐。

    因为清楚,所以徐琅很快就跟云葭道歉了。

    “阿姐,对不起。”只是他低着头就像个打了败仗的大狗狗,满脸颓废。

    “你不用跟我道歉,你没错。”

    徐琅怔怔抬眸。

    云葭知他在惊讶什么,她看着他说道:“我刚才阻拦你,与你说那些话,也不是觉得你错了,只是人活在世上,本来就有诸多不如意之处,我们也不可能要求每个人都真心待我们。”

    看着少年怔忡懵懂,云葭继续温声:“阿琅,这世道是不好,是有许多让我们难过之处,我知道你委屈难过不解甚至怨恨,可这世上同样还有许多珍贵的人和事,这一场劫难也正好让我们看清什么人值得什么人不值得,这样于我们而言不也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徐琅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席话。

    他思绪冗杂,好一会才怔怔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对待他们?”

    云葭看着他说:“对值得的人加倍偿还,对不值得的人敬而远之。”

    “你当然可以不喜欢他们,没有人要求你必须喜欢他们,但不必让他们知道,更不必去争论一些没必要的事,你只需自已心里清楚便是。”

    说完,见少年皱眉思索,云葭却不再多言,知他需要自行消化,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急,慢慢来,我们先去找阿爹吧。”

    “等册封的圣旨真的下来,阿爹就得去济阳卫了。”

    济阳卫的大营虽然不算远,但毕竟走一趟也有几十里的路,不可能每日都回来,这太累,云葭舍不得他这样辛苦。

    徐琅此刻神智都被云葭先前的话牵引着,听到这话,他点了点头,一双浓眉却依旧紧皱着,似乎还在思索云葭先前的那番话。

    云葭也未曾打扰。

    姐弟俩继续往前走,走到半路,云葭忽然看见裴郁还站在那棵石榴树旁,与她先前离开时一样,一步都未离开。

    云葭眸光微动,她停步跟徐琅说:“阿琅,你先去找阿爹。”

    若是以往,徐琅必定是不肯走的,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云葭刚才与他说的那句话,思绪都还浑噩着,自然什么都听她的。

    他点点头,走了,目光也放空着,甚至连裴郁的身影都没看到。

    等他走后。

    云葭朝裴郁招手。

    裴郁只犹豫了一瞬就过来了。

    云葭看他还有些局促的样子,笑着问他:“怎么没回去?”

    裴郁垂着眼睛,沉默一息便抿唇与云葭说道:“怕你回来找我问话。”

    云葭微愣:“问什么?”见裴郁迟疑不语的模样,她想了想,笑了,“怕我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听话,乖乖回去吗?”

    裴郁仍低着头,闻言倒是轻轻嗯了一声。

    云葭其实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然见裴郁这般模样,倒是忍不住笑了,也有点想逗他的意思:“那你说,你为什么不回去?”

    裴郁却又不肯说了。

    他低着头,继续拿鞋尖磨着地面。

    云葭过往时候其实最怕这样的沉默,小时候姜道蕴还在的时候,她只要沉默就代表着她心情不好,每当那个时候,她总是会小心翼翼揣测着她的心情去说话做事。

    后来和裴有卿吵架,两人争吵冷战互生怨气。

    其实她跟裴有卿都不是擅长吵架的人,都要脸,也都觉得这样有失体面,所以更多时候他们还是冷战,裴有卿觉得冷处理几天,过了那个气头,他们就能好好解决他们的事了,然她遇见这样的冷处理,却更觉得不舒服……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裴郁带来的沉默,她却不会有丝毫不舒服的感受,甚至还觉得很有趣。

    或许是因为她可以一眼望得到他,知道他所有的心思和想法,清楚他不会欺瞒她,所以她与裴郁相处的时候,总是轻松和自在的。

    她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考虑。

    她知道他这具冰冷身躯下的柔肠,也知道他会是她最好的听众。

    他只是看着冷,其实内心比谁都柔和,甚至于,现在那一层冰冷的伪装也已经不见了,留下一个会脸红会局促会高兴的少年郎。

    云葭想到这,心里便更加高兴也更加柔软了。

    “陪我走一会?”

    她笑着跟裴郁说。

    裴郁自然不会拒绝她的提议,点头答应了。

    两人往前走,路上云葭问他:“知道陛下的旨意了?”

    裴郁点头,察觉到身边云葭目视前方,并未看向他这边,恐她看不到,他便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

    云葭问他:“你怎么想?”

    裴郁抿唇,却没犹豫地和云葭说道:“不好。”

    “嗯?”

    云葭偏过脸去看他,眼中有疑惑,“什么不好?”

    裴郁本就在看她,此刻四目相对,他下意识就想移开自已的视线,不敢与清醒时的她对视,但犹豫了一瞬,他还是看着云葭的眼睛轻声说道:“他这样不好。”

    他没有用圣上去称呼他,只是实事求是地跟云葭抒发自已此刻的内心。

    他知道自已这样其实是大不敬的,若被人听到,必定会出事,可他就是由衷地觉得不高兴不舒服,甚至憋屈。

    他那点不开心全在脸上,丝毫没有掩饰,云葭可以清清楚楚看到。

    她听明白了他的话,那颗本就柔软的心更是变得万般柔肠,看着裴郁的眼眸都变得柔和了许多,却仍是忍不住想逗他:“为什么不好?阿爹留了下来,他还给予了阿爹不错的官职,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嘲笑阿爹了,他仍是他看中的心腹大臣。”

    济阳卫的指挥使比起上一世的御马监实在是好太多了。

    “而且我还被册封为县主,还有了自已的封地,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你却觉得不好?”云葭笑盈盈说道。

    “可你不高兴。”裴郁看着她说。

    云葭听到这话,心下忽然一动,她看着裴郁,看见了他脸上的郑重和严肃,原本还想逗他,出口却是一声叹笑。

    “原来我们阿郁还会猜心啊。”

    云葭笑着玩笑一句后,忽然敛了脸上的那点笑,她没再看裴郁,而是收回视线看向前方,而后轻声同人说道:“是,我不高兴。”

    她原本以为这一番话,她谁也不会说。

    不能跟阿爹说,阿爹会伤心会自责,不能跟阿琅说,阿琅会生气。

    在他们面前,她得高兴,只有她高兴,他们才能放心,才能同样高兴地接受这样的结果,可在云葭的心里,她其实一点都不高兴。

    就像阿琅说的,凭什么?

    凭什么阿爹为大燕苦战了这么多年迎来的是这样的结果?凭什么上位者的猜忌就可以如此寒了功臣良将的心?凭什么阿爹这样待他,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她怎么可能高兴?她怎么会高兴?

    可她只能高兴,只能感恩戴德、五体投地、跪谢天恩,她得告诉世人他们有多欢喜,有多感激天恩……

    “有时候真的觉得这样活着累极了。”云葭忽然望着远处的天空这样轻声呢喃了这样一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已呢喃出声了。

    实在是云葭从未跟人说过这样的话,即便在裴有卿面前,她也从未这样说过。

    直到耳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响:“那就不要这样活。”

    “什么?”

    云葭浓睫微颤,侧眸看向身边少年。

    身边少年正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在她怔忡的注视下认认真真地与她说道:“不要这样辛苦的活着,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云葭怔怔看了裴郁一会后,忽然失笑。

    见裴郁蹙眉,她却好心情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们阿郁在说什么傻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君要臣死,臣只能死。何况人活在世上,岂能事事称心如意,有一两件如意之事就已是十分可贵的事了。”

    裴郁也知道自已这话实在是太天真了,天真地就像个没有长大的小孩,可他知道他从来就不是小孩,也跟天真两字没有丝毫关系。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她应该高兴的,无忧无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我虽然不满怨愤,但其实如今这样的结局已然十分不错了,人不能太贪心,求得眼前就足够。”

    她既是在宽慰裴郁,也是在宽慰自已。

    见裴郁不语,云葭也没说别的,只是笑着收回手,原先的坏心情因为裴郁这一句天真的话而变得轻松了许多, 她知世事难为,也从未奢望过能事事如意,所以纵使再埋怨再不高兴,她也不会真的做什么。

    她只要她的家人平平安安就足够了。

    手从裴郁柔软的发丝处移开,视线却在裴郁的耳垂一顿,不知为何,她明明从未摸过这双耳朵,可她竟然本能地觉得他的耳朵应该很软。

    只是这个念头才在心中浮现一瞬,就又被她笑着转移了,也不知道她这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

    未把心思显露。

    云葭问裴郁:“我要去见阿爹,你去不去?”

    裴郁犹豫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你去吧,我过会再去。”他若现在过去,恐怕他们父女都不能说体已话了。

    云葭倒是也没坚持,点点头就先走了。

    裴郁看着云葭离开,迟迟未动,直到看不到云葭的身影了才面向皇宫的方向,心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天子十分不喜。

    第157章 裴家知道裴有卿回来

    云葭跟裴郁聊了一通便往阿爹的房中走去。

    路上碰到王妈妈和福伯夫妇,他们正好从阿爹的院子里出来,夫妻俩是最先得到消息的,本来知道宫里来人都还惴惴不安,没想到得来的竟然是这样两个大好消息,然这样大起大落,心里虽高兴,情绪却是波动不已,此刻看到云葭过来,竟都忍不住红了眼睛。

    岑福还好些。

    王妈妈则是眼泪都在眼睛里打转了。

    “姑娘。”

    两个半百年纪的人喊她。

    云葭看他们这般模样,心里也软,她眉目柔和地看着两人笑道:“都没事了,怎么妈妈还哭上了?”

    “老奴没哭。”王妈妈嘴硬,说完狠狠一抹眼睛,瞧见衣服上面的湿润不好辩解,便说:“老奴这是高兴。”

    是真的高兴。

    不安了这么多日,总怕掉下一把刀,把他们这个家砍得四分五裂。现在好了,总算好了,好了啊,再也不用怕了……王妈妈平日待下疾言厉色,总是冷着一张脸,此刻却藏不住情绪,红着眼睛,两片因为紧张而干涩的嘴唇也抖得厉害。

    云葭走过去,握住王妈妈的手,看着夫妇俩说道:“这些日子辛苦妈妈和福伯了。”

    夫妇俩自然不肯受这声辛苦。

    云葭也不说那些虚的,只看着两人继续说道:“妈妈和福伯也不必推辞,我知道这阵子大家都不容易,现在好了,事情定下来了,以后谁也不用再担心了。”

    看两人含泪点头,云葭又笑:“妈妈与罗妈妈交情好,劳妈妈去同罗妈妈说一声,免得她担心,再让惊云拿着我的腰牌去同账房先生说一声,今日家里有大喜,人人都有赏,大赏。”

    王妈妈一听这话立刻喜气洋洋诶上一声,她又抹了下眼睛,嘴里道:“老奴这就去!这群小崽子们日后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向来雷厉风行,说完就风风火火跟云葭告辞离开了,岑福看她这样,操心喊道:“你慢点走,别摔着。”

    王妈妈头也不回说了声“知道了”,步子却一点都没有慢下来。

    “这人……”岑福摇头,一抬头就看到云葭正笑盈盈看着他,岑福老脸一红,轻咳一声:“姑娘是来找国公爷的吧,快进去吧,国公爷就在里面呢。”

    云葭笑着应好,倒也没说什么让福伯难为情的话。

    徐冲在屋中坐着,除了他之外,此刻屋中并无旁人,他手里握着那块令牌目不转睛看着,陡然听到脚步声响,徐冲抬头,瞧见是云葭,方才回神。

    徐冲放下令牌,笑着喊她:“悦悦来了。”

    云葭喊了一声“阿爹”,又扫了一眼四周,问:“阿琅呢?我不是让他来找阿爹吗?”

    徐琅摆手:“那小子浑浑噩噩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着就烦,让他滚回去休息了。”

    云葭笑容无奈,却也没说什么,坐到阿爹对面,看桌上令牌:“阿爹还在想这事?”

    徐冲笑笑,但笑容多少显得有些缥缈了,他说:“想,也没想。”接过云葭递过来的热茶,徐冲握在手上没喝,“想来想去,反而头疼,还不如不想了。”

    “不想也好。”

    云葭知道阿爹在想什么,也知道他心中的纠结。她对那位有恨有怨,都是直白简单的,可阿爹与那位几十年的交情,只怕是恨也恨不到底,谢也谢不到底,与其如此,不如不想。

    何况真的想通了又能如何呢?不过是自已再伤心难过一场。

    和天子做朋友,无异于走在钢丝上。

    云葭不愿多说惹阿爹难过,只轻声安慰:“蓟州有季叔叔他们,我跟阿琅以后也不用日日担心阿爹在外面吃不好穿不好,以后阿爹没时间回来就在大营待着,有空就回家,得闲我们一家人还能出去骑马打猎野炊。”她尽可能地去说那些好的,“阿爹不知道,阿郁如今会骑马了,跟阿琅都不相上下了。”

    “等下次你得闲,我们一家人一起去,也让两个孩子去外面好好跑一圈让您看一看。”

    徐冲这几日都不在家中,果然不知道裴郁会骑马的事,此刻一听既惊讶又高兴:“好,届时让我好好看看到底是我的儿子厉害还是裴行时的儿子厉害。”

    云葭也忍不住笑。

    屋子里好似都是轻松的气氛,可徐冲看着身边的娇女,却忽然沉默,过了一会,他忽然伸手覆在了云葭的头顶。

    云葭正与人说着之后的安排。

    忽然被人按住头,疑惑,她抬头:“爹爹怎么了?”话落,忽见男人红了眼圈,刚刚还气定神闲的云葭也立刻变得惊慌紧张起来了。

    “爹爹……”

    她喊人。

    眼睛突然被一只手掌蒙住,耳边紧跟着传来男人哽咽的声音:“是爹爹对不起你们。”

    云葭以为他是在说这件事,正想笑着宽慰他说现在已经没事了,却忽然听到徐父问她:“悦悦,你有没有恨过我?”

    云葭蹙眉。

    还未等她说话,便又听他补充完之前的话:“当初我离开,你有没有恨过我?”

    云葭终于明白阿爹刚才那一番话是何意了,她无声叹了口气,却没有犹豫地摇头。

    “你不用哄我,我当初……”徐冲的声音依旧嘶哑。

    云葭打断他的话道:“我没有哄爹爹,诚然,我最初的时候也的确埋怨过爹爹,但我知道爹爹是有正事要做,也知爹爹心里是爱我们的。”

    “你虽然不在我们的身边,但我每个月都会收到您寄来的书信,也会收到您送来的礼物。”

    “这是不一样的。”

    她分得清好坏也知道谁对她有感情谁没有。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就算再多的埋怨在看到前世这个高大威猛的男人为她卑躬屈膝讨好别人的时候也没了。

    她移开覆在自已眼睛上的那只手,看到男人双目涌着泪光,安慰:“爹爹,不要再去责怪自已了,也不要再想从前的那些事了。”

    “我和阿琅都没责怪您,也一直以您为骄傲。”

    “您也不必再去想当初的选择是不是错的,都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一家三口好好的,这就够了,足够了。”

    徐冲的确是在想以前的事。

    他从堂屋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想以前的事,甚至于从那日离开皇宫,他就已经在想以前的事了,刚才他没跟云葭说实话,他知道阿琅那副模样是因为什么,他问了刚才外面发生了什么,因为知道才更为难过,也就越发后悔当初的离开。

    如果当初他没离开。

    是不是他的女儿就不必这样小心翼翼,是不是她就可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本不该这样早熟、这样过早地承担起一切,明明也只是个孩子却处处要替他们考虑,要周到要圆满要挑不出一丝错处,她活得那么累都是他造成的。

    他这一辈子从未对不起任何人。

    对姜道蕴,他做到了自已能做到的,对李崇,他甚至交付过自已的性命,可对这一双儿女,尤其是自已这个女儿,实在是亏欠太多。

    甚至于——

    这一份亏欠,他竟不知该怎么去弥补。

    倘若可以重来,他宁可一辈子待在他们身边,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自已一双儿女可以快快乐乐天真无邪地长大。

    云葭看着他眼中涌动的复杂情绪就猜到阿爹在想什么了。

    她再次无声叹了口气。

    “阿爹,不要再责怪自已了。”云葭看着眼前这个明明依旧高大又仿佛忽然变得弱小了许多的男人,“您如今责怪自已当初未能陪在我们身边,觉得亏欠了我们,可您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您在外面征战讨伐,累下重重功名,我和阿琅才能在这燕京城无拘无束地长大。”

    “世人多看重名利,如果不是您用命和血拼搏下这一切,我和阿琅又岂会过得这般自由?又岂会去哪里都没有人敢小觑我们?我们这些年受到的好处和利益都是因为您的缘故。”

    看阿爹沉默,云葭继续笑着说道:“这世上之事本来就没法事事圆满,阿爹这些年虽然没能陪伴在我们身边,但也给了我们足够的东西让我们可以好好长大。”

    “或许当初您陪在我们身边,您又要责怪自已没有出去建功立业给我们更好的生活了。”

    “您看这事原本就是说不清楚的。”

    “当然——”

    云葭说到这,忽然一顿,过后在徐冲望过来的视线中忽然俏皮道:“如今我只盼着阿爹能陪在我和阿琅的身边,好好陪着我们,把我们从前缺失的那些年都给补回来才成。”

    徐冲听到这一番俏皮话说不出别的话,竟只能哑着嗓音吐出一个好字。

    云葭听到这一声好,眉眼弯弯,笑得越发高兴了。

    ……

    徐家得到这样的好消息,自然人人舒泰,早些时候存于心中的担心已然一丝都瞧不见了,一个个走起路来都昂首挺胸,一扫之前的颓废,就跟战胜了的公鸡似的。

    可不是胜利了吗?

    国公爷不仅没出事,还被封了指挥使,他们的大姑娘更是被陛下亲封为县主,那可不是虚衔,那可是有封地的县主!

    以后看谁还敢来欺负他们?徐家人此刻的心里别提多骄傲了。

    大门也都没关。

    拿了赏钱的下人们拿着洒扫的工具出来清洗门楣,还有人拿着柚子叶东掸掸西掸掸,这是要去晦气。

    外面也是一派议论纷纷。

    如今燕京城中,除了郑家那点事,就数徐家和裴家最为热闹了。

    听说宫里派人去徐家了,早有人等着看了,知道云葭被册封为县主,而那位听说得罪陛下的诚国公居然被封为济阳卫指挥使,这可真是让人大吃一惊!

    之前还有人信誓旦旦说徐家这次彻底完了,没想到人家不仅没完,还该封的封该赏的赏。

    看不懂朝廷那些风波的就真的信了云葭刚才故意透出来的那点消息传出来的话,以为陛下是真的心疼诚国公劳苦功高,所以把人就近留在燕京城。

    而知道朝廷那些风波的自然也不会去说什么。

    能说什么?

    徐冲如今还受圣上看重是真,要不然亲军二十六卫的济阳卫怎么可能交到他的手中?那可是天子的亲军啊!

    而且他女儿被册封为县主也是真!

    整个大燕都挑不出多少县主,还是一位有封地的县主,这不是看重是什么?

    满燕京的官员,尤其是之前弹劾过徐冲的那些人,此刻个个都自危不已,生怕那位诚国公哪一日就提着他的大刀过来找他们算账了,胆子小的,更是在听到消息之后就病倒了。

    这一天各大官衙里面的官员都在议论此事,不乏有人为此事而胆颤的,其中尤数裴行昭所在的吏部最为胆战心惊。

    吏部尚书年迈,吏部的官员都以为裴行昭会是下一个尚书,对他自然是百般推崇。当日知道裴家要跟徐家退婚,又从裴行昭的口中得到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他们可也没少跟着给那位诚国公脸色,没想到……

    一整天,吏部官衙都没少议论此事。

    他们自然不敢当着裴行昭的面说,但话赶着话的,裴行昭就算不想知道也难。

    他这阵子本来就烦得不行,公事不顺,家事也烦得很,跟陈氏虽然算是和好了,但夫妻俩都知道是表面功夫,他要不是为了那点面子,甚至连表面功夫都不想装。

    每天和陈氏待着,他都觉得想吐。

    派人去跟冯保打听消息,那边却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现在一来就出来这么一个惊天的消息,他又气又怨,如果当日不是冯保提点他那两句,他怎么会跟徐家退亲?!平白丢了这么一个儿媳妇不说,还得罪了徐冲那个莽夫,以后还不知道会被他怎么招呼!

    偏偏现在满吏部的官员都觉得是因为他的缘故才会得罪了徐冲,他又因为考成的事只能忍着,不好直接跟他们撕破脸面。

    要不然之后得不到他们的支持,他这尚书可不好当。

    裴行昭心里就跟哑巴吃黄连,有苦吐不出。

    满肚子的怒气和怨气都攒成一团了,现在都在心里压着呢,裴行昭只能喝茶平复自已的心情,未想茶盖一揭开,一口茶灌下去,裴行昭竟直接喷了出来,他嘴里哈着气,一双眼睛直瞪着被他重新放回去的茶盏。

    这他娘的茶怎么那么烫啊!

    滚烫的热茶直接烫得裴行昭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端正的模样,舌头就跟被火烧了一般,那股子滚烫的热气一路从舌头烧到嗓子眼,烧得他的脸都红了,全身都沸腾了,站起来直抽气。

    真是人倒霉做什么都不顺。

    裴行昭此时怒火已经达到了顶峰,只消被人一戳就会彻底爆炸,偏偏还真有这么不长眼的,就在裴行昭气得不行的时候,小吏带着贾延进来了。

    看到裴行昭这副模样,两个人都呆住了。

    裴行昭向来看重脸面,此刻被二人看到自已扇大舌头的样子,又气又怒,当着户部的小吏,他不好发作,怕回头传出去更添丢脸的事迹,只能沉着脸让小吏退下,等小吏一走,他就跟终于有了发泄的渠道一般,眼见门已关上,他直接端起那盏茶就朝贾延那边砸去:“没用的东西,我让你去打听消息,你就是这么打听消息的!”

    离得远。

    贾延虽然没被砸中,但飞溅出来的茶水也有不少落在了他的身上。

    茶水滚烫。

    有些飞溅在他裸露的肌肤上,贾延也被烫得发出闷哼的声响,但他还是闷头受了,不敢有丝毫怨言一般单膝跪在地上。

    裴行昭看他这样,憋屈了一下午的心情总算舒爽了一些,他抻了抻身上的官服,重新坐了下来:“什么事?”

    他知道没事的话,贾延不会在这个时候进来。

    果然下一刻贾延就低声禀道:“临安飞鸽传书,世子已经知道退婚的事赶回来了!”

    裴行昭一听这话,脸皮又狠狠抽搐了几下,他咬牙骂道:“还嫌事情不够乱!去,立刻派人去拦下世子,不准他进京!”

    贾延没有异议,转身离开。

    然他才起来转身,裴行昭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喊道:“等下!”

    贾延止步回头。

    裴行昭已重新站了起来,他在长案后面握拳踱步,神情凝重,未过多久,他忽然说:“算了,就当做不知道这事。”

    贾延微怔。

    但也只是一瞬,他就明白了裴行昭的用意。

    第158章 重娶徐家女

    裴行昭的打算其实很简单。

    之前想跟徐家退亲,也不过是担心徐冲那个莽夫出事连累到他们,可现在已经明摆着徐家已经不会出事了,那他又何必非要跟徐家退亲?

    倘若徐云葭只是单纯被封一个县主,那这桩婚事不要也罢,他也拉不下这张脸去跟徐冲求和。

    可那可是有封地的县主啊,还是蓟州……

    徐冲这莽夫别的不行,打仗却是一等一的好能手,这些年蓟州在他的治理下已是越来越发达。

    若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眼红他?

    宫里那位又怎么会非要把他从蓟州那个地方赶回来?

    裴行昭虽然不喜欢陈氏,但对于有裴有卿这个儿子,他还是十分感激陈氏的,他一直以自已的儿子为荣耀,尤其是跟裴行时那个儿子做比较,再看自已的儿子,就更为骄傲了。

    他少时总被人拿来跟裴行时做比较,偏偏文武皆不如他,在裴行时的光环之下过了那么多年,直到有了这个儿子,他才终于可以扬眉吐气。

    所以从小他就对裴有卿格外严苛,在他的婚事上,他更是不肯马虎。

    当初定下徐家这门亲事,除了老头子的缘故,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徐云葭实在不错,若不然以他跟徐冲那个关系,他是打死也不愿跟徐冲沾上半点关系的。

    以前的徐云葭就已经是个中翘楚了,更不用说如今了……放眼整个燕京城,如今还有哪个适龄女子比徐云葭的身份更为尊贵的?

    等子玉娶了徐云葭回来,那他就有个县主儿媳了!

    而且这样也算是跟徐家变相的和好了,以后就算看在女儿的份上,徐冲那个莽夫也绝对不可能对他做什么。

    外人不会再多加议论,他的里子和面子也都有了,还不用担心徐冲私下报复他。裴行昭越想越觉得这桩事情可行,他右手作拳,在左手掌心重重一敲,眉梢高扬、眸光明亮、喜笑颜开,只觉得自已这个法子实在是妙。

    太妙了!

    他现在已全然忘了当初是他知晓徐家出事着急撩火跑去跟陈氏说让她趁早解决了这桩亲事,想到的只有自已以后有个县主儿媳是何等的荣耀。

    蓟州啊……

    地广物博,不说别的,就说每年征收上来的税收只怕都不少了。

    裴行昭甚至都能感觉到有不少银子正在朝他砸过来,舌头上的灼烧仿佛已经不见了,他只觉得晕乎乎飘飘然,恨不得子玉现在就回来跟徐家女重修旧好,早点把人娶回家才好!

    别看裴家如今看着不错,其实都是装出来的。

    他那三弟是个没本事的,大哥倒是有本事,但就他那个楞头脾气,就知道守着宁夏那个鬼地方,什么封赏、官饷全用在他手下那些兵身上了,拿回来的那点钱也就是杯水车薪,给冯保那个死太监都不够!

    更不用说维系其他关系了。

    可这些年要不是靠他这边维系、那边支撑的,裴家怎么可能还有如今的地位?

    只如今地位是有了,家里的钱却是越来越少,不过现在好了,等子玉娶了徐家那个女儿,以后家里自然不用再担心这些了!

    都是一家人,届时他就不信徐家女会不拿钱!

    裴行昭越想,心头就越火热,他迫不及待问贾延道:“世子现在到什么地方了?”

    贾延看他面上神情,蹙眉,欲言,看到手背上那一片红,又止,最终还是低头答道:“按照世子的脚程,只怕回京还得要两、三日。”

    裴行昭并未看到贾延脸上的那点神情。

    他已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只在听到这话后方才皱眉:“太慢了。”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左右如今徐家女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出嫁,他也就未再多言,挥手道:“行了,下去吧。”他自已也准备收拾下,早些回去了。

    这事怎么着也得跟陈氏先说一说。

    他倒是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这次跟徐家闹成这样,徐冲必然不可能轻易放他女儿嫁给子玉,不过他对子玉有信心,只要他搞定了徐云葭,他跟陈氏再跟徐冲说几句好话,想来这事也不会多难……那个莽夫可最听他女儿的话了!

    保不准以后他还可以拿他女儿“控制”住徐冲。

    之前在吏部官衙面前丢人的事,裴行昭都还记着呢,要是以后真的能看到徐冲在他面前伏小做低,裴行昭真的是做梦都会笑醒!他越想,心里便越发滚烫,恨不得现在就赶回家里和陈氏把这事说了,让她先安排起来!

    两个时辰过去,把该呈交的公文都让人拿走,赶着下衙的时间,裴行昭是一点都没多待,匆匆就离开了。

    吏部尚书薛如松还在,看到一份公文,觉出有些毛病,见是裴行昭处理的,便让人去喊裴行昭过来,小吏匆匆过去又匆匆回来,带来的消息却是“裴大人到时间就走了”。

    薛如松一听这话就皱了眉,他问小吏:“这阵子他都是赶着点离开的?”

    小吏低着头如实答道:“之前不清楚。”

    薛如松心下不喜,却也没对小吏说什么,挥手让人退下了,等人走后,他看着那份漏洞百出的公文,摇头。

    他亦知晓外面的那些事,也知裴行昭这些日子过得不如意。

    他不愿多管外面那些事,人无完人,只要裴行昭做事认真,那就还是一个好官,可如今看来……这吏部还是不能交到他手上。

    一点点事情就弄成这样,如何担得起六部尚书的责任?

    其实宫里的意思,早就有人来提点过他了,只是薛如松原本还想着替裴行昭争取一番,裴行昭跟了他也快有二十年了,虽然不算突出,但也算勤恳。

    他患有腿疾,每年冬天只要天寒之际,他就起不来,裴行昭这些年没少来孝敬他。

    他自然知晓裴行昭所为何求,但他几个儿子都在外面,家里就他跟老妻两个人,能有一个晚辈在身边孝敬着,他心里难免是有几分宽慰的。何况裴行昭也没什么错处,拉他一把也就拉他一把,只如今……薛如松摇了摇头,最后还是把早就准备好明日要上呈的奏折抽走了。

    他受先帝看重,又被圣上信任在这个位置待了那么多年,那就不能只全自已的私心。

    裴行昭还是算了。

    *

    裴行昭并不知道他这一走,就走出了毛病,他正急匆匆赶回家,等到家,他便大步朝陈氏院子走去,来往家仆见他这般急匆匆的模样都十分惊讶,眼见他是往陈氏的院子去,便更为惊讶了。

    这两日除非夫人派人去请,要不然二爷都是留在自已那边的,难得见他主动过去。

    陈氏院子里的人自然更加惊讶了,不过瞧见他来,她们自是高兴,夫人这阵子都憋着火,她们也都只敢小心翼翼伺候着,半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什么话说错了又得遭夫人的打骂。

    只盼着夫人和二爷能重修旧好,他们夫妻高兴了,她们才能有活路。

    梓兰还在屋里伺候着陈氏。

    陈氏这阵子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动不动就发脾气,也就只有梓兰陪着,心情才会如意一些,此刻她躺在贵妃榻上任由梓兰替她按着头。

    “亏得你在,要不然我这头又得难受了。”陈氏闭着眼睛说,这会倒是心平气和,没有一点暴躁的样子。

    梓兰手上动作未停,闻言,垂眸道:“您要真不舒服,还是找个大夫看看,这也只能缓解,治病总得要治根。”

    “没一个有用的,都是庸医,来了也是惹我生气。”陈氏撇嘴。

    说完睁眼,瞧见梓兰脸白白净净的,已瞧不见之前的巴掌印了,她也就随口问了一句:“脸还疼吗?”

    梓兰仍是温和地回答,一点脾气都没有:“劳您记挂,奴婢已经不疼了。”

    陈氏点头。

    她就喜欢梓兰这样乖巧柔顺的模样,也不枉她疼她多年。

    她跟梓兰说:“那日是我脾气急,都是气话,你也别放在心上,你从小跟在我身边,是我看着长大的,那些人怎么能和你比?等再过几年,我就给你找个如意郎君,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这话陈氏从前就说过。

    那时梓兰听到自是感恩戴德,如今却只觉得讥讽可笑。

    再过些年她都二十多了,与她差不多年纪的,恐怕早就娶妻生子了,只怕陈氏说的好的,也不过是府里那些有用的年纪大又没了妻子的管事,拿她去续弦笼络人心罢了。其实早就该想到,只是从前她太信任陈氏了,所以就一味觉得她是真的对她好。

    梓兰把那些思绪都压到了心底,开口仍是含羞带臊的一句话:“多谢夫人。”

    与从前一样。

    陈氏笑着点头,刚要再与她说几句话,瞥见梓兰的眉眼,忽然一顿,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梓兰如今瞧着竟是比从前更有风情了。

    她长时间的凝视也让梓兰的心情也变得紧张起来。

    她以为陈氏是看出了什么……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恰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果然,这跟打仗似的脚步声立刻攫取了陈氏所有的思绪,她才压下没多久的怒火又是腾得升了上来,她未再理会梓兰,冲着那块布帘,刚要发火,就看到裴行昭走了进来。

    冷不丁瞧见他,陈氏还愣了下。

    实在是那天夜里裴行昭给她的难堪让她受不了,这两日她愣是没去找人,倒没想到裴行昭会突然过来,她下意识抚了抚髻上的发簪想冷嘲热讽,但还未开口就听到裴行昭开口说道:“下去!”

    这话是对梓兰说的。

    梓兰眸光微闪,看了一眼裴行昭,见他并未看她,心下一沉,却未多言,依旧柔顺地答应着起身退下了。

    “二爷大驾光临,不知要做什么啊?”

    陈氏看着梓兰退下,就再也按捺不住嘲讽出声了,她现在看到裴行昭就忍不住想跟他吵。

    裴行昭今日却没有要跟她吵架的意思。

    他是有正事要办,只是看陈氏这样难免不喜,当初娶她是觉得她识大体,未想年纪越大,越不成器,只这件事还是得让陈氏去办才好,任梓兰出去,裴行昭摔下帘子,没理会陈氏的冷嘲热讽,他径直走进去坐下,喝了口茶解了渴后便看着陈氏说道:“过几日等子玉回来,你跟他去徐家跟徐家女提亲。”

    他是吩咐是命令,没有一点转圜周旋的意思。

    陈氏愣愣道:“你说什么?”

    她是真的没听懂,要不是那话还在耳边徘徊,她还以为自已是幻听了,只听见了也以为自已听岔了,要不然怎么每个字她都认得,加在一起她就听不明白了呢?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明白,你刚才是让我带着子玉去徐家跟徐云葭提亲?”陈氏问裴行昭。

    裴行昭握着茶盏点头。

    陈氏当下就火了,她勃然大怒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拍着身边的茶几看着裴行昭没好气的骂道:“裴行昭,你疯了?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跟徐云葭提亲?当初不是你费尽心思要我去跟徐家退亲的?怎么,现在见徐家不会出事又要我上赶着去讨好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要去你去!”

    说完,想到什么,她忙又道:“你也不准去,那么想娶徐家女,有本事你再生个儿子去娶!敢碰我的子玉,我跟你拼命!”

    她是真的动怒了,盯着裴行昭的一双眼睛都红了。

    仿佛裴行昭真敢让裴有卿去娶徐云葭,她就要扑上去啃噬他的皮肉了。

    她这辈子都没这样丢脸过。

    徐家欺她至此,裴行昭这个混账东西居然还要她腆着脸去徐家求和,要子玉重新娶徐云葭,他是真嫌不够丢脸啊!

    要丢脸他去丢,她是绝不可能让自已和子玉再被人笑话的!

    尤其是被徐家人看笑话!

    裴行昭看她这样也恼火,他重重把茶盏拍在茶案上:“你当我有这个闲心跟你开玩笑?”看陈氏气得胸脯都在颤动了,一张脸更是扭曲的厉害,裴行昭更为不喜也不耐,他想到什么,忽然沉声问道:“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冷不丁被人这样问,陈氏也跟着一愣。

    她的气息还有些急促,但怒火总算是平复了一些,她皱眉问:“外面发生什么了?不就是郑家那点事吗,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裴行昭一听这话更为恼火,甚至是终于被他找到了发泄的口子,更是气焰嚣张起来,张口就是一句怒斥:“陈双歌,你现在还有点当家夫人的样子吗?那么大的事,你居然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们裴家要靠你,就完了!”

    看裴行昭怒气冲冲的样子,陈氏下意识就想发火,可听他话中意思,倒像是她错过了什么天大的消息,她心中一时有些没了底气,双拳紧握又松开,刚想喊人进来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听裴行昭说道:“行了,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废话。”

    裴行昭没好气把外面的事跟陈氏说了:“徐冲去济阳卫当指挥使了,他女儿被册封为明成县主了,还赐了封地。”

    眼见陈氏神色讷讷、双目圆睁,满脸的不敢置信,哪还有平日那点精明样?裴行昭看得越发不喜,连话也不愿跟陈氏多说,只撂下一句,“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徐家这门亲事必须给我拿回来!”

    “你儿子现在已经赶回来了,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要是坏了我的计划,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到这,他一顿,声音也低了几分,“陈双歌,这事可不是替我,想想你的好儿子,看看现在整个燕京城,除了徐云葭,谁还能配得上子玉?你要真替你儿子着想,就趁早把徐家这门亲事解决了。”

    他说完见陈氏仍睁着一双眼睛不语,也懒得同她废话。

    同床共枕那么多年,他知道陈氏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于是他也懒得多待,当即就起身出去了,走出去瞧见梓兰立在外头的帘边,而其余丫鬟婆子都在外面。

    满屋子的灯火照在梓兰的身上,裴行昭看她玲珑身段,心里也起了几分邪性,事情解决了,就等着子玉回来好好同徐家女和好了,其余的事自有陈氏去替他做,裴行昭无事一身轻,便又起了几分淫秽的心思。

    他面上大义凛然,仿佛还是平日里那副端肃的裴家二爷的模样。

    手却在梓兰的屁股上轻轻一拍,看梓兰猛地瞪大眼睛回过头,一脸吃惊的模样,瞧见他之后又是羞又是臊,软乎乎的一句“二爷”更是喊得裴行昭的心都酥麻了。

    “小骚货,故意把人赶出去,想跟二爷我说悄悄话是吧?”他边压着嗓音说边去摸梓兰的腰臀,就跟前两日一样。

    只是隔着衣裳总是有些不得劲。

    裴行昭被人撩起了一肚子的欲火,偏偏这会还在陈氏房中,他倒是不介意被人瞧见,然如今还需要陈氏替他做事,真这样落她的脸面难免横生枝节,裴行昭还是清楚自已要什么的。他轻轻拍了拍梓兰的屁股,又捏了一把,压着嗓音会说:“晚上来爷那?”

    梓兰羞怯却又娇嗔地横了裴行昭一眼,而后轻轻点头,咬着唇答应了。

    裴行昭如今本就还没吃够她的滋味,本想把梓兰抬为姨娘,偏偏她说夫人这些日子身体不好,唯恐她生气,裴行昭自然不在乎陈氏生不生气,但这样的偷情不仅刺激还挺有意思,他也就乐得这样玩着。

    此刻看她奴颜媚骨,裴行昭真是恨不得直接把人抱回去,最后还是忍了。

    又捏了一把她的细腰,裴行昭低声骂了一句“妖精”才大步离开,走出去时倒是一点邪性都瞧不见了,在满院子的奴仆问候中,他还是那个端正伟岸的裴家二爷。

    梓兰看着他离开,等他走远,一扫先前那副媚骨奴颜的模样,低着头,恶心地拿帕子擦拭自已的耳垂和脸颊,等擦拭干净,她想到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心下又是一沉。

    绝不能让徐小姐进这个家。

    第159章 给云葭写信

    裴行昭走了。

    梓兰在外面想着刚才里面两人所说的话。

    徐小姐被册封为县主的事,其实她午间那会就已经知道了,外面传来的消息,只不过不敢传到陈氏耳边。

    陈氏这阵子脾气本来就不好,在徐家那边落了脸面又跟裴行昭几番争吵,她那头疾也是一日比一日厉害,靠香囊已无用了,今天午间她在床上疼得抱着头直嚷嚷。

    话是传到李妈妈那边的。

    李妈妈知晓之后斟酌几番,看陈氏在屋中头疼的难受,怕这事传到她耳边,她更加难受,最后还是按捺下来了,打算挑个适当的时机再与人说。

    没想到夜里裴行昭就起了这个打算。xł

    梓兰心中恶心不已,但也知晓自已很快就又要大祸临头了,依照陈氏的脾气,她今日被裴行昭指着鼻子这样一顿骂,必定是要找人撒气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一回生两回熟,她如今面对即将到来的训斥和责罚,居然一点都不担心了。

    甚至还有些期待来日陈氏知晓她背叛她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想到她那时或许会表现出来的震惊面目,梓兰的心里竟然滋生出了一抹阴暗的爽感,梓兰知道自已疯了,但在这样一个家,没有人会不疯。

    听到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梓兰适时地遮掩住自已的情绪。

    抬头。

    凉月领着人回来了。

    刚才裴行昭来时,梓兰就让她们都出去了,因此凉月也不知道刚才两位主子都说了什么,正要问梓兰,里面就传来陈氏的声音了,是在喊梓兰进去。

    声音低沉,就像风雨欲来。

    凉月一听,心下就是一个咯噔,她目光询问般看向梓兰,眼中隐藏着没有遮掩的担忧。

    梓兰朝她摇了摇头,无声说了一句“没事”。

    转身进去。

    迎面就是一只茶盏。

    还好茶水并不滚烫,离得又远,梓兰也并未被溅到,听到茶盏落在地上发出的破碎声,梓兰十分识相的跪了下来。

    “你倒是聪明,知道我要罚你,先跪下了。”陈氏看着梓兰冷嘲热讽。

    梓兰既不叫屈,也不辩解,低着头听训。然陈氏今日受了这么一通骂,岂会罢休,即便梓兰表现得再怎么乖巧,她依旧有气,沉着声道:“说!外面那么大的消息,为什么不跟我说!”

    梓兰这才开口:“您今日头疼的厉害,奴婢也是怕您知道这事……”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又是一只果盘迎面朝她砸来。

    这次果盘正好碎在她的脚边,有几片碎瓷片飞溅起来划过她的脸颊,虽只是轻轻一划,但还是立时就抹开了血痕,梓兰吃痛,却依旧不吭声。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我的主了?我看你真是翅膀长硬了,亏我之前还觉得你乖巧听话,没想到你如今主意这么大!这样大的消息,你居然也敢瞒着不跟我说,由着我被那个混账东西骂!”陈氏说完仍有气,想再扔东西,可茶几上的东西都被她扔完了,只能憋着气指着外面,“给我去外面跪着,跪到……”

    话还没说完,凉月匆匆打帘进来了。

    陈氏平生最烦自作主张的人,见凉月这样没规没矩的进来,她当即就沉下脸,还未来得及训斥,凉月就在梓兰身边跪下了,看着她说道:“夫人,您错怪梓兰姐姐了,这事不是梓兰姐姐想瞒着您,是李妈妈担心您头疼难受,这才不准我们说的!”

    她也是真的急了,这才匆匆打帘进来,心里却也后怕着,生怕陈氏像从前对待春晓那样对待她,身子都情不自禁开始打起摆子了,跟秋风里的落叶一般,要不是强忍着,估计只怕牙齿根都得发出打架的声音。

    直到被梓兰悄悄握住手,方才好一些。

    陈氏怔住了。

    她倒是没想到这事居然还跟李妈妈有关系,只是因为这些日子梓兰一直在她身边,她便下意识以为是她……此刻见梓兰跪在地上,脸上还有血痕,陈氏皱眉,问她:“你刚才怎么不说?”

    梓兰仍低着头,闻言方才小声说道:“不管如何,奴婢都是您的丫头,即便有千万个理由,也的确是奴婢没与您说才会让您不知道这事,您怎么罚奴婢,都是奴婢该受的。”

    她这样说,倒让陈氏一时有些哑口无言了,原本还满肚子怒火的陈氏此刻看着梓兰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终是摆手:“下去吧。”

    目光落在梓兰脸上那点伤痕,陈氏难得有些后悔。

    只她即便后悔亦是不肯表露于面的,更不会与一个丫鬟道歉,此刻仍是居高临下如施恩般说道:“拿药膏好好擦擦脸,这两日就不用过来伺候了。”

    算是给梓兰放了假,准她休息了。

    梓兰谢过陈氏方才起来。

    看凉月还跪在地上,她轻轻一扯她的胳膊,把凉月也一道带了出去。

    陈氏这会倒也没说什么。

    她脾气发过了,泄了心里的火气,就又开始想裴行昭的那番话了。

    诚然。

    裴行昭说的没错。

    徐云葭如今被封县主,放眼整个燕京城,的确没有比她更适合子玉的人了,可一想到徐家那日擂鼓漫天的来家里退亲,她就头疼,真要去徐家说亲,那岂不是把她的脸面扔在徐家人面前由着他们踩?!那日后她还哪来什么脸面,别说在那些贵妇圈里转悠了,就连徐云葭那个死丫头,她都把控不住!

    陈氏越想越气,一万个不想也不情愿。

    但想到徐云葭如今那个县主身份,她又实在舍不得……越想越气,她也不禁怪在了裴行昭的头上。

    如果不是裴行昭那日急吼吼过来要她退亲,她又何至于此!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竟还有脸指责她!

    外面凉月走出去呼吸到了新鲜空气方才好受许多,紧绷的那根弦松了,她回过神,就去看梓兰,目光率先注意到了梓兰的脸颊,瞧见那脸上的两条血痕,她立时就红了眼睛:“姐姐这脸……夫人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压着声音说。

    梓兰看她,却是不赞同的目光:“你刚才太大胆了!”

    凉月又何尝不知道自已刚才胆大,但她站在帘子外边越听越担心,生怕夫人像对待春晓那般对待梓兰,最后还是没忍住。“姐姐就别说我了,你快回去歇息吧,好好上下药,可别留下什么疤痕才好。”

    梓兰无声看她。

    看着凉月讨好般冲她笑道,梓兰最终无声般叹了口气,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算我欠你一回。”

    凉月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出声,她推着梓兰往外走:“姐姐说什么呢?什么欠不欠的,我如今能走到这个位置有这个体面也全赖姐姐提携。”

    她把梓兰推到外面就止步了。

    “姐姐快回去,我回头让小红去厨房给你拿些好吃的。”

    她笑眯眯地冲梓兰挥手,也怕陈氏突然喊人找不见人,又发脾气,便也不敢久待,她一边倒退着往后走一边还在朝梓兰挥手,让她快回去歇息。

    梓兰没动,手倒也举了起来,是个往里面走的手势,让她快进去,直到看到凉月跑进屋中,瞧不见她的身影了,她又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一般待了许久,方才抬脚离开。

    等回到屋中。

    梓兰又静坐了许久。

    春晓已经走了,但她的东西还未搬走,听说是还没养好伤,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凉月也就暂时还没搬过来,仍是她一个人住着这一间。

    梓兰没点灯,只有窗外那点月光照进来,她在黑暗中坐了好一会,脑中也如走马观花一般闪过许多念头,是在想自已这一步到底走得对不对。

    只不对也走到如今了。

    她沉默着无声叹了口气,终是点灯起来,却不是去找药膏,而是去找笔墨。

    她得给徐小姐写封信,提醒她一声,千万不要被这两个人面兽心的混蛋哄骗了才好。

    第160章 好成算

    另一边。

    裴行昭也还在等梓兰。

    他已经沐浴洗漱完毕了,也不知道这几日是不是跟梓兰厮混久了,裴行昭竟觉得自已变得年轻了许多,他对镜看着,十分欣赏自已如今的面貌。

    怪不得他那些同僚就喜欢泡在年轻貌美的女人堆里。

    以前他还觉得嗤之以鼻,如今却觉得女人也有女人的妙处,而这种妙处,是陈氏给不了的。

    不过就算陈氏如今愿意给,他也懒得消受了,想到陈氏如今那张脸,那个身材,他就直倒胃口,又揽镜自赏了一会,裴行昭眼见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却还没有动静,便有些不耐了。

    “敦得!”

    他扬声往外面喊了一声。

    没过一会就有个年轻小厮哒哒哒跑进来了:“二爷,您有什么吩咐?”

    裴行昭皱着眉问人:“人怎么还没来?”

    敦得知道他这是在问梓兰便小声同人说道:“还没见到姑娘的身影,要不小的去看看?”

    裴行昭原本还想装腔作势一下,觉得自已这样着急也不是回事,但想到梓兰的滋味,他又有些流连忘返,便也没多说,只摆了摆手,让他快去。

    敦得诶着声往外跑,刚到外面就看见贾延过来了。

    “贾爷。”

    敦得跟人打招呼。

    贾延点点头,看他一副要出去的样子,问了一句:“去哪?”

    敦得苦着脸叹气,指了指后面,压着嗓子跟人说道:“让我去催人过来呢。”

    他没瞧见贾延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还在叹气:“也不知道梓兰姑娘究竟是怎么想的,这样不清不楚的跟着二爷,要是让那位知道,迟早要出事。”

    他受过梓兰的好,自然不希望她出事。

    但他毕竟是二爷的奴才,二爷有吩咐,他不得不听,只能听吩咐去喊人。“贾爷您先进去吧,我先去找梓兰姑娘,要不然晚了,二爷又得发脾气了。”

    他说完就要走,却被贾延喊住。

    “我去吧。”

    “什么?”敦得愣愣看着贾延,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延却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只又留下一句“我去”就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敦得木愣愣地呆站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想追人,脚程不够快,追不上贾延,想喊人又怕被二爷听到,只能没头没脑地留在原地了。

    “贾爷什么时候还干起这种事了。”敦得摸着自已的脑袋小声嘀咕道。

    但既然有人去了,他也就没再去,说句实话,他其实也不大敢去,要是被夫人瞧见,他这张笨嘴可解释不清。

    贾爷去也好。

    至少面对贾爷,夫人不至于像对待他们似的随意撒火。

    ……

    梓兰并不知道贾延来找她。

    她刚写完信,在等墨汁干,只是等墨汁干的时候,她却又开始皱眉了。

    她突然给徐小姐写这样的信,且不说这封信能不能交到徐小姐的手中,就说这无缘无故的,徐小姐收到她的信会作何感想?虽说这次退亲一事让两家结怨,但毕竟那位世子爷并未参与其中,徐小姐会不会心里还有世子,又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

    梓兰想到这就不禁蹙眉。

    她看着桌上的信不语,忽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响,心下微惊,怕有人进来瞧见这封信的内容,梓兰连忙把信收了起来,但那脚步声却又没再响起了。

    梓兰心中疑惑。

    这个点大部分人都还在各处当差呢,而且就算有人回来也断没有这样安静的。

    她怀着疑惑的心情往外走,便瞧见贾延站在院子里,他一身黑衣,若不是腰间佩剑反射出来的银光,恐怕都要与黑夜融为一体了。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有怔忡。

    梓兰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只是想到他侍奉的是谁,又不禁冷下脸:“怎么是你?敦得呢?”说来也奇怪,明明这两人都是伺候裴行昭的,可看到贾延,想到他过来是为了什么,她心里就觉得恶心。

    四下无人,她也就不避讳。

    “跟二爷说,我脸受伤了,伺候不了他。”她说完便想转身离开。

    贾延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我不是为这个事来的。”

    他语气匆匆,是梓兰从未见他有过的语速,记忆中这位贾护卫向来沉默寡言,看着还有些冷,很少有这样的时候,这让梓兰不禁有些侧目。

    她疑惑地重新往贾延那边看过去,这一看却更加让她奇怪了,这位贾护卫的眼中竟然还有紧张和担忧,就像是怕她误会。

    怕她误会?

    梓兰为自已的想法感到可笑。

    他有什么好怕她误会的?只是还不等她笑,就见贾延忽然过来了,走近后,贾延便把梓兰看得更加清楚了,他的目光凝在梓兰的脸上,待看到她脸上的伤,他浓眉紧蹙,声音也十分低沉:“你受伤了?”他也是这个时候才看到。

    “夫人又训你了?”贾延的语气并不算好,甚至称得上有些低沉。

    梓兰觉得这样的贾延很奇怪。

    她蹙眉,直到目光接触到贾延眼中的担忧,忽然一怔,忽然看到贾延伸手要来摸她的脸,梓兰倏然回神,她连忙往后一步,皱着眉避开了贾延的手。

    贾延亦瞧见了。

    他的手还停留在半空,目光却怔怔地看向梓兰。

    梓兰脸色并不好看,靠在门上冷眼看着他,冷声质问:“贾爷这是要做什么?”

    “我……”

    贾延本来就不擅长言辞,此刻被梓兰这样冷言质问,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他低头收回手,过后才哑声说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

    他这般模样,梓兰便是个傻子也明白过来贾延对她是什么态度了,她蹙眉看着贾延,却仍是有些不可思议般问道:“你喜欢我?”

    见贾延身体微震,就连看向她的瞳孔都猛地紧缩了一下,两片嘴唇却仍旧紧紧粘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梓兰看了他一眼,忽然没再多问,转身就走。

    胳膊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住,贾延站在她身后,终于出声:“是,我喜欢你,我想娶你。”

    他沙哑克制的声音响在梓兰的耳边,梓兰却不觉得感动,反而有些可笑,她转头看向贾延,直截了当问道:“娶我?什么时候,之前,还是现在?”

    贾延看着她,没说话。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梓兰,他记忆中的梓兰永远是温柔的和顺的,像他家乡山野间的小白花,可如今,他眼前的梓兰却如此陌生,她明明还是从前的那副模样,可贾延却觉得如今的她更像是开在夜里的荼靡花,妖冶神秘又难以接近。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梓兰,而他喜欢的又是哪一个梓兰?

    贾延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在梓兰这样的质问和注视下该如何开口。

    梓兰却像是早知道他会这样,嗤笑着想收回自已的手。

    贾延却不肯松开,仍是握着她的胳膊,即便他自已也不清楚他这样是要做什么。

    他的力气自然不是梓兰可以抗衡的,梓兰只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她重新倚在门上,仰头看着贾延。

    贾延比她要高很多,甚至比裴行昭还要高。

    梓兰得靠在门上仰头看他,方才不会觉得脖子酸痛。

    “你既不肯说,那就我来说。你知道我跟二爷如今的关系,想娶我,必然是之前的事,只是贾爷,你想娶我,为何我却不知这事?”

    “是你觉得我一定会答应是吗?”

    贾延听到这话,眸光微动,他薄唇微张,似乎想要开口诉说,但在梓兰那双明明是在笑却又满是冷意的目光下,竟无法诉说一个字,只能继续沉默凝望她。

    梓兰看他这样,似乎觉得好笑,她也的确笑了一下:“是,倘若你一开始与我说,或是直接与夫人说,我肯定不会拒绝。贾爷这样的身份,又有多少人舍得拒绝你呢?”

    她的嗓音温柔,和从前一般无二,唯有话中语气依旧讥嘲。

    比任何时候还要嘲讽。

    她当初也不是没想过嫁给贾延。

    放眼整个裴家,出挑的也没几个,贾延作为裴行昭身边的亲信红人,她自然也是高看过的,只是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以前她只想好好伺候夫人,等她高兴了,到时间了,她就找个如意郎君嫁了,不管是贾延还是其他人,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夫妇俩好好的把日子过好。

    可如今……

    她对什么情啊爱啊的,早就看淡了。

    人活着只能靠自已,也只有自已永远不会辜负自已。

    贾延说着喜欢她、要娶她,但他的喜欢又值多少钱呢?那夜她被裴行昭带进房中,被他亵玩一夜,他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可他又做了什么呢?

    所以说男人的喜欢,其实也就那样,远比不过自身的重要性。

    梓兰笑着,再次抽回自已的手,她不在意贾延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她却什么都没做,都是做下人的,谁又好的过谁,说到底也都是要为自已为家人考虑,见贾延依旧不肯松开,甚至比先前更为固执地紧握住她的手腕,梓兰这次没有任他抓着,而是笑盈盈看着贾延说道:“贾爷,你这样继续抓着,回头有人过来,可就说不清了。”

    “您是二爷身边的红人,自然没事,可我还得靠主子们活着呢。”

    她说完忽然冷下脸狠狠一抽。

    这次贾延没有再用力紧握,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梓兰。

    梓兰也没理会他,握着自已被人握得生疼的手腕就打算回屋了,偏就是那么巧,她正要走,袖子里的那张字条就掉了下来,还正好就掉在了贾延的脚边。

    梓兰这时才脸色微变,她忙要去捡起,却被贾延抢先一步。

    屋中点着灯,照出来的那点光亮正好足够贾延看清纸上的内容,他自然知晓裴行昭的安排,却未想到……

    “你。”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梓兰。

    梓兰自然知道他在震惊什么,她抿唇,冷脸,伸手去抢字条:“还我。”

    “你疯了!”

    贾延不肯给,藏到身后,压着声:“你知不知道要是让二爷和夫人知道,你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我是疯了,被这个地方逼疯了!”梓兰此时脸上已然没有一丝笑容,她的脸一半在灯下,一半则在昏暗处,摇曳的灯火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都有几分鬼魅的模样了,“这个鬼地方害得人已经够多了,你要还有点良知,就把东西还我!”

    贾延沉默看着梓兰,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梓兰内心焦灼,脸色难看,以为贾延会去告诉裴行昭的时候,她终于听到贾延开口了:“你别沾这事,我替你去做。”

    “什么?”

    梓兰愣住了。

    贾延却不再说话,拿着那张纸就转身离开。

    梓兰原本想追过去,却见院子外面走来一个人,正是李妈妈。

    李妈妈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碰见贾延,她呆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贾延冷着脸与她擦肩而过,走远了,她才回过神。

    “这……”

    她看着离开的贾延,又去看梓兰。

    梓兰在看到李妈妈的时候就已经回过神了,她心中暗骂着贾延,却不敢去追人,也不敢让李妈妈瞧出端倪,走过来问道:“妈妈怎么来了?”

    李妈妈还呆怔着呢,听到这话问梓兰:“贾延怎么在这?”

    梓兰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倒是李妈妈想到什么,忽然恍然大悟:“贾延喜欢你?”

    梓兰神情微变,却未解释:“……妈妈。”

    看梓兰含羞带怯的,李妈妈就知道自已猜得没错,她倒是挺高兴的,握着梓兰的手乐呵道:“贾延倒是个不错的,你跟了他,以后有福气呢。”

    梓兰笑笑,笑容却并未抵达眼底:“八字没一撇的事,妈妈就别来与我玩笑了。”不等李妈妈再说,梓兰又道,“而且夫人如今身边也离不得人。”

    李妈妈一听这话果然没再多说。

    梓兰便顺势又说了一句:“也请妈妈替我保密,要是让夫人知道……我只怕又得挨罚了。”

    李妈妈原本就是因为梓兰挨罚的事过来的。

    她也是从凉月口中得知梓兰替她挨了罚,她心中过意不去,这才寻了过来。此刻听梓兰这样说,她自是连连保证道:“你放心,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见梓兰感激般朝她一笑,李妈妈看着她脸上的伤痕却又皱眉了:“是我对不住你,让你替我背锅了。”

    “妈妈如何说这样的话?妈妈原本也是为了夫人好……”梓兰边说边携着李妈妈的手往屋子里走,“夫人也是心情不好,这才脾气大了一些,我年轻没事,要是妈妈挨罚,反倒是我们这些人的罪过了。”

    她越是这样,李妈妈就越是自责。

    几声叹息之下,她又摇头:“夫人如今的脾气是越发不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