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19
少年一身青衣站在她面前,竟如一座高大的青山一般,把所有外面的光线都笼盖住了,让她的眼里只有了他,也只能有他。
云葭也是第一次发现少年的声音有些低沉,尤其是这样低低说话的时候,还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威严气势。
云葭大概是真的喝醉了。
她看着裴郁,竟轻声说:“你好凶啊。”
第148章 裴小狗
裴郁听到这话心下猛地一震,他何时听她说过这样的话?用的还是这样的语调,倒像是委屈极了,刚刚还皱着眉的少年立刻松开眉头,“我……”
他张口似是想为自已辩解。
然云葭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他,眼睫跟蝴蝶振翼一般轻轻扑朔一下,竟又看着他轻轻吐出一句:“你凶我。”
裴郁便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林间的风轻轻拂过四周的纱幔,与外面的树叶一道发出窸窣声响,而裴郁垂眸看着她的眼睛,轻声,无奈,却又软声哄着她道:“没。”
他怎么可能凶她?他又怎么舍得凶她?
只是关心则乱,看到她脸红红的人也晕乎乎的坐在这,便着急了,未想她连这样的声音也不肯听。
倒是……
和平时截然不同。
裴郁忍不住又去看她,舍不得移开视线。
倘若是平时,他必然是不敢这样大胆看她的,恐怕早在她看过来的时候,他就该移开视线了,可如今,看着眼前晕乎乎的云葭,他竟迟迟未动。
裴郁没怎么喝过酒,倒是见别人喝醉过。
醉酒的人有百种模样,但无一不例外的是醒来一般都不记得之前的事。
那他如今斗胆看她,她是不是也不会记得?揣着这样一份心思,裴郁就舍不得移开视线了,他沉默地凝望云葭,直到见她蹙眉重新拿指腹搓揉自已的眉心,他又急了,重新拢紧眉心,看着云葭问道:“是不是很难受?我去喊人。”
他说着就要转身出去喊人,袖子却在这个时候被人牵住。
“别走。”
身后传来云葭软乎乎的声音。
她虽出生于北地,声调却软,只是平日端庄惯了,鲜少有人能瞧见她这般模样。
裴郁第一次瞧见也难免震神,他止步,脸上神情依旧震动,却不知道是因为云葭不同以往的模样还是因为她此刻的举动。
回头。
裴郁的视线落在云葭牵着她袖子的那几根手指上,她只是轻轻一握,根本没用什么力道,可他却一步都走不了了。
只能留下。
“不难受吗?”
过了会,他回过头与云葭说话,视线落在她白皙的那几根手指上,似乎生怕自已动作大一些,她就会抓不住他的衣袖,于是他连动都不敢动。
可她总是要松手的。
见他止步,未再离开,云葭便收回了自已的手,她摇头,仍仰头看着裴郁,看着竟有些乖:“还好,休息一会就好了。”
只是头不疼了,脖子却有些发酸了,她看着裴郁,忽然皱眉。
裴郁正遗憾那一片落下的衣角,突然瞧见她皱眉,以为她又不舒服了,忙问:“怎么了?”
云葭说:“脖子酸。”
“嗯?”
裴郁闻言,怔了怔,他倒是没见过有人喝醉还会脖子酸的,直到见云葭忽然嗔怪似的看了他一眼,手按在酸软的后脖子上,说他:“你长这么高做什么?”
这才明白她为何脖子酸。
裴郁觉得好笑,也难得失笑,他一双漂亮漆黑的眼睛隐含着藏不住的笑意,见云葭依旧一脸怨怪地看着他,他没有丝毫犹豫地蹲了下来,蹲在她的面前。
衣摆全落在地上,扫了一地尘埃,可向来爱干净的他却仿佛没有瞧见一般,他只是仰头看着云葭,如刚才她看他时一样,含笑问她:“这样呢?好些了吗?”
“嗯。”
云葭看着他点了点头,终于舒服了。
她还是那副乖乖的样子,裴郁看得心下一动,竟不由问道:“不觉得我矮了?”
云葭大概是真的喝醉了,反应都变得慢了许多,听到这话,她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看着面前仰头看着她的少年,云葭蹙眉,不解:“我何时说过你矮了?”
她完全不记得。
裴郁提醒道:“那日,马场。”
云葭又拧眉细想了许久,摇头,肯定道:“我不记得,我没说过,你一定记错了。”
裴郁觉得自已实在是无聊极了,竟跟喝醉的云葭在这理论这些事,甚至看她这样的反应总忍不住想扯起唇角,可倘若她没喝醉,此刻他也不会在这处与她说这些话了。
他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如此放松地与她说话,而不用担心自已会不会说错了什么。
“那量身高的时候,你为何看我?”裴郁继续问她。
云葭似是又细想了一会,忽然,她轻轻啊了一声,想起来了,午后天暖更醺人醉,也让向来会说话的云葭变得直白了许多:“我没觉得你矮,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好好喂你,让你更高一些。”
裴郁听到这话,心下不禁又是一动,他看着云葭不由问道:“为什么要好好喂我?”
云葭摇头,看着他却不说话。
裴郁还欲再问,却忽然被人揪住了耳朵,那几根原本揪着他衣袖的手指此刻正揪着他的耳朵,裴郁初时还未察觉,他只是呆呆地往一旁看,待瞧见那一段皓白的手腕,察觉到耳朵上传来的热意,他忽然觉得一阵电流一路从脚底心噼里啪啦地往上延伸,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停下了,那一簇簇的电流却像是变成了烟花在他的体内绽放开来。
身体在这一刻变得酥麻起来,他差点没绷住,双膝就要往地下跪,好歹撑住了,却被云葭后一句话惹得又乱了心跳。
“裴小狗,你今天好吵。”
云葭蹙着眉,揪着裴郁的耳朵,看着他说道,觉得他问的问题简直是废话。
裴郁哑然,好一会他才回过神,嗓音却依旧沙哑:“你喊我什么?”
云葭却又不肯喊了。
裴郁觉得她喝醉了其实一点都不乖,反而很磨人,偏他对她没有丝毫办法,她做什么,他只能受着,她不愿喊,他纵使再想听她喊也不敢逼着她喊,只能这样沉默而渴望地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裴郁觉得这样真好,凉亭成了唯一的四方天地,他们在这,无人打扰,他可以一直这样看着她,不用担心别人的议论。
但最后到底是理智唤回了裴郁的神智。
他终究是怕人议论的,不是为自已,而是为她,他怕别人瞧见而坏了她的名声,便软着声音哄她:“松手好吗?”
云葭还抓着他的耳朵,似乎觉得好玩,她甚至还轻轻捏了捏,裴郁闷哼出声,这一次膝盖没撑住,单膝跪落在地上,人也跟着往前倾了一些,高高束起的高马尾垂落在肩膀上,遮住了他半边俊美的脸。
“你的脸红了。”
耳边忽然传来云葭的声音。
裴郁听到这话,脸却更红了,心脏在胸腔砰砰跳动,他岂止脸红,就连脖子都红成了一片,耳朵也跟着红了。
似是被这股热意烫到,云葭终于收回了手。
“你没事吧?”即便醉了,她也依旧是关心人的那一个,以为裴郁出事,在收回手后,她便伸手去扶裴郁。
裴郁见她伸过来的胳膊,下意识想躲,却又不舍。
明知道她的亲近对他而言是怎样的磨难,他也依旧舍不得躲开,最后裴郁还是被云葭扶着起来了。
见他脸颊依旧红红的,云葭蹙眉:“你发烧了,我去给你请大夫。”
她说完就要起来,却晕晕乎乎的,起来的时候,身子还晃了几晃。
这一次是裴郁轻轻握住了她的衣袖,没让她走。
云葭蹙眉看他,似乎不解他为何要阻拦她。
“我没事,就是蹲得太久,休息会就好。”裴郁和她说。
云葭又抿唇看了他好一会,似乎是在审视他的话,但见他的确无恙便没再往外走,而是扶着他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语气关切:“那你别蹲着了,坐着。”
裴郁乖乖坐下了。
云葭也跟着坐下了。
过了一会,裴郁忽然问她:“为什么突然喝酒?”他还从未见她喝过酒。
云葭看着他慢慢说道:“陪人喝的。”
陪人?
裴郁蹙眉:“谁?”
他知道她今日不在府中,他比云葭要早回来,正好赶上了饭点,以为会和从前一样跟云葭一道吃饭,未想她身边的丫鬟过来传话,说她今日有事出去了,不回来用膳了,让他跟徐琅一道吃。
想到今日徐叔也不在府中。
他不由猜测道:“是跟徐叔一起出去了吗?”
话音刚落就见云葭忽然定定看着他。
裴郁被看得一愣,反应都跟着慢了一拍,过了一会,他问云葭:“怎么了?怎么这样看着我……”话还没说完,两片薄唇却忽然被人轻轻捏住了。
裴郁惊得瞪大眼睛。
他以为捏耳朵已经是极限了,没想到云葭竟然还会捏他的嘴巴,脸又一次变得滚烫起来,他的眼睛不知该说是呆滞还是羞赧了,看着面前的云葭,一时不敢再有所动作,余光却不住往外面看,生怕有人突然过来瞧见。
那就说不清楚了。
还好这处偏僻,此时又天热,恐怕大部分人都在乘凉躲懒,倒让他的心也变得安定下来。
“不能说。”云葭蹙着眉看着裴郁说道。
裴郁见她蹙眉,其实就明白了,他有些惊讶她此刻醉了都如此警惕,没有丝毫放松,看来让她喝酒的必定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但裴郁却没有再问,既然徐叔在那,以他的爱女之心,恐怕也没有人敢强逼她喝酒。
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已知道了,不会再问。
云葭却又蹙着眉看了他好一会,才松开手。
嘴唇上不属于自已的热意依旧还在,皮肤也有些吃痛,甚至还有一股淡淡混着花香的油脂,像是她平日擦手用的,裴郁伸手想去触碰,但在云葭的注视下又罢手,只能老实坐着。
过了一会,云葭忽然看着裴郁说道:“我今天看见你了。”
裴郁以为她在说醉话,但还是哄着人问道:“哪儿?”
云葭想了想,报了个地名。
原本脸上还带着笑的裴郁听到这话,脸色忽然微微一变,倘若云葭此刻清醒,必然能察觉他此刻的异样和那一瞬间的紧张,可她如今还醉着,虽察觉到他神情有所变化,但反应实在太慢,见他不对,也只是半歪着头略带困惑地问道:“你去做什么了?”
“我……”
裴郁张口,却不知该怎么说,他不愿欺骗她,但他今日所去之处……却不好与她说起。正在裴郁犹豫之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声音,“谁在里面?”
是惊云过来了。
惊云是听说云葭回来了,却久未见到人,特地出来寻的,走到此处忽然瞧见两个身影,才有此一问。
她蹙着眉走过来。
帘子一动,有人出现在帘子后面,惊云抬头,见是裴郁,微微错愕之后便与人行礼道:“二公子。”
话音刚落,她又瞧见了凉亭里面的云葭。
“姑娘!”
她立时快步进去。
此刻云葭面上的红晕也消了,但惊云自小就在她身边伺候了,她有没有不一样,她一眼就能发现。
“姑娘这是……”她转头问裴郁。
裴郁仍站在帘子那边,说:“喝醉了。”
“喝醉?”
惊云一扫凉亭之中,见上面并无一物,便知姑娘是在外面喝的,她不敢多问,只能回过头,柔声哄云葭道:“姑娘,我们先回去歇息。”
云葭即便喝醉也是乖的。
认出是惊云之后,她便点了点头。
惊云松了口气,扶着云葭起来,裴郁替她们掀开帘子。
“二公子,那我们先走了,今日之事……”惊云扶着云葭跟裴郁说。
裴郁此刻又恢复成从前的模样了,他垂着眼眸:“放心,我不会与任何人说。”
惊云这才松了口气。
她又朝裴郁福身一礼,这才扶着云葭离开。
云葭这时倒是又变得少言寡语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被惊云扶着走出去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裴郁。
四目相对。
裴郁眼眸立时又变得温软柔和起来。
眼睁睁看着云葭离开,裴郁的好心情却一直不曾消下,他仍望着前方,即便那边已经没有云葭的身影,又过了许久,他方才收回视线,回头,往凉亭中看,那边已无人,但先前记忆却依旧在他的脑海之中。
她喝醉酒呆坐在石凳上看着他说脖子酸,扯着他衣袖要他别走,捏他耳朵嫌他烦喊他裴小狗,还会为了让他闭嘴所以捏住他的嘴巴。
裴郁眉目轻弯,心情也十分愉快,他不知道她一觉醒来会不会记得这些,他希望她不记得,要不然他不知该如何相处,也怕她以后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对他。
只有他记着就好。
他从来不贪心,比起未知带来的可怕,他宁可自已一个人守着这样一份秘密。
只是想到今日自已查到的那些,裴郁忽又皱眉。
第149章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裴郁今日从戚洪那边离开之后又去了两处地方,一处是黑市上给人私办路引的地方,黑市那边是戚洪的天下,因为有戚洪给他的信物,办路引的那些人自然不敢对他有所隐瞒,把谁来办路引的,长相如何、年纪如何,还有一共办了多少张路引以及届时几时在何处交货全都与裴郁说了一遭,比戚洪说的更为详细。
另一个则是唐家那些人如今暂居的地方。
从戚洪口中,裴郁知道了他们如今所在的位置,刚知道他们住在什么地方的时候,裴郁很是惊讶,他还以为这些人会趁着这段时间先潜出城去,没想到他们居然还待在城中,甚至就住在离西街不远处的一处巷子里,从戚洪的话中可以知晓,这间宅子是他们之中那位首领杨光私下置办的。
而这位杨光正是郑家那位大夫人唐氏的奶兄,其母钱氏更是唐氏的心腹奶娘。
早间面对戚洪时,裴郁一副从容模样,仿佛一点都不担心,好似很有把握处理好这件事,但其实他如今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
如果只是为了让他们死,这事虽然不易,但至少还有一搏的机会。
那些人纵使再警惕、武艺再高,但总得吃喝,会吃会喝就容易行事,他大可直接给他们下毒。
他今日去那边查看知道他们一日三餐都是让人送过去的,几个大老爷们并不会做饭,这样倒是方便了他给他们下毒。
或是以毒威胁,要他们证明郑子戾行恶之事?
但这招显然并不一定有用,以毒威胁,且不说他们会不会受他的威胁,就算当下他们为了解药应了他的话,但谁又能保证之后他们会不会翻供呢?届时若被他们翻供,倒更像是有人看郑子戾以及郑家不顺眼而想出来的法子,到时不仅定不了郑子戾的罪,恐怕还会让他趁机逃脱。
而且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真的让唐家那些人出事。
届时他们若没出事,他倒是被他们抓住,他这条命保不保得住暂不得知,恐怕还会连累徐叔他们,郑、徐两家本来就因为香河的事有所积怨,他不想再让徐家成为郑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只要三皇子还在,只要中山王还活着,郑家就不可能倒,而已失去圣心的徐家对比郑家而言,差得实在太多了。
不能踏错一步,只能小心行事。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他们内部产生矛盾,继而让他们主动去承认这件事,把郑子戾这些年做的恶事全都说出来。
但这哪里容易?
就像戚洪说的,这些人都是唐家的家臣,先不说他们忠心与否,就说他们倘若背叛唐家背叛唐氏,他们的家人会如何?恐怕唐家早就捏住了他们的命脉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了。
裴郁抿唇。
午后阳光很好,立夏已至,去了暖春时的温和,如今的天气是变得越来越炎热了,可裴郁黑眸深邃,即便被那明媚耀眼的太阳照着,神情也依旧沉寂无比,像是化不开的乌云。
没了云葭在身边,裴郁此刻的内心并不轻松。
唯一庆幸的是距离那些人离开燕京还有几日的时间,这几日他可以再好好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趁机瓦解他们的内部,让他们自已先起矛盾,倘若不行,届时也不能让他们真的离开燕京城,在燕京城中,尚且还能想法子让他们吐露真相,等真的出了这座燕京城,天高地阔,鞭长莫及,谁知道他们会去什么地方?
无论如何,他都得把他们留下,他也绝不能让郑子戾再活下去。
如果连这样的罪孽都让郑子戾逃脱了,以此子的心性必定会更加猖狂,他绝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裴郁不由又想起那日香河边上他对云葭的那一番觊觎了。
每每想到,裴郁就觉得怒火中烧,就连握着书本的手也忍不住用力绷紧了。他手指修长,本就没有多少多余的肉,这样用力的时候,便更加能瞧见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宛如伺机而动的猛龙一般,很快就要破河而出直击长空了。
裴郁没有在这久待,他拿着从书房刚借的书离开凉亭回房,郑子戾要解决,功课也不能落下,他既答应了她日后做她的靠山,就绝不能让这样的人渣毁了他的前程。
他以前不知道活下去要做什么,生死对他而言很多时候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如今他想活下去,他想为了她好好的活下去。
心中的那一片乌云仿佛被人轻轻拂开了一些,窥露原本的平静,裴郁的心里沉甸甸的,脚步也很扎实,像是终于有了为之前进奋斗的目标。
路上裴郁忽然又想起今日戚洪与他说的那番话。
戚洪不可能无故去招惹郑家,到底是谁让戚洪在做事,又为何如今没了声音?看戚洪那番话的意思,后续调查唐家那些人都是他自已做的,与那人无关,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千方百计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却又不继续往下做,那人也是在担心被郑、唐两家查到自已头上吗?还是说……他还有别的法子?
裴郁一路紧蹙长眉,心里并不清楚那人如此行事是为什么,他甚至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让戚洪做这样的事。
但他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
郑子戾行事猖狂,积累的仇家早已数不清,有人看他不顺眼想除之而后快很正常。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裴郁不希望也没兴趣与对方做朋友,只要他不来影响他做事就好。
……
云葭不知道裴郁也在查这事,她更不知道裴郁还认识戚洪。
等她醒来已是傍晚时分,外面晚霞漫天,如流光溢彩一般在天边逶迤开来,她从凉亭离开回到房中,由惊云等人替她洗漱一番之后便沉沉睡了过去,醒来果然把之前的事都忘了,只有头依旧还疼着。
甚至比先前醉得时候还要难受。
云葭也没想到这新丰酒的后劲有那么大,明明前世她喝桑落、杜康也并没有如此,未想今日一盏新丰就让她变成这样,还好,她这是回到家才如此,要不然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
大概还是因为如今这具身体并没有后来那般会饮酒,云葭揉着眉心,未起,也未喊人,继续躺着缓解自已的头疼之症。
惊云挑帘走了进来。
她是来看云葭有没有醒来,再看看她有没有别的症状。
头回见姑娘醉酒,她心中不禁十分担心,走近一看才发现云葭竟然已经醒了,惊云终于放下一颗心,松了口气后便跟云葭说话:“您终于醒了。”
她说着走上前掀起两片床帐。
见云葭手指抵于眉心之处轻轻揉着,便知道她这是还在头疼,不由语气无奈嗔怪道:“您明知自已不会喝酒,怎么还喝,现在难受了吧?”
嘴里说着嗔怪的话,她手上动作倒是一点都没停,替人拿过旁边的引枕后又与人说道:“您坐起来,奴婢给您按按头。”
云葭也未拒绝,她顺势坐起来后靠在长长的引枕上面,倒是还知道为自已辩解一句:“我也没想到我的酒量会变得这么差。”
“您酒量何时好过了?”
惊云听到这话却面露困惑,“您过年的时候也顶多就喝一盏果酒呀。”然今日的酒香浓烈,虽然不清楚是什么酒,但显然不是果酒的味道。
云葭忽然消声,她忘了,自已酒量好也是后来的事了,后来做了裴家的少夫人,难免要与旁人应酬,一来二回,她的酒量倒是练得越来越好,甚至于后来还喜欢夜里喝酒排解自已的情绪。
可她却忘了自已最开始也是一杯倒的人,甚至有时候喝多了,她还会头疼难受。
“姑娘?”惊云未听她出声,只当她还难受,不由蹙眉道:“还难受吗?要不奴婢让人去厨房给您煮一碗醒酒汤?”
“不用。”
云葭笑着收起思绪:“过会就好了。”
她继续闭着眼睛享受惊云的按摩,等那股子头疼逐渐缓解之后,方才懒洋洋开口问道:“我先前是怎么过来的?”她已经一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跟阿爹告辞之后,她就往自已的院子走去,之后似乎觉得头疼便进了一个凉亭歇息,但之后就跟断片了似的,一点记忆都没有了,不由有些担心,“我没做什么丢人的事吧?”
惊云问云葭:“您都忘了?”
云葭蹙眉:“想不太起来,我记得好像是在一个凉亭歇息。”她说完睁开眼眸往后一瞥,看着惊云,柳眉紧蹙,“难道我还真的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惊云忙道:“那倒没有。”
姑娘即便喝醉酒外表看起来也和平时差不多,只是反应慢了一些,有时候得反应许久才能反应过来,除此之外倒是没有别的了,她陪姑娘走过来的这一路,要不是仔细观察,恐怕谁也不知道姑娘喝醉了,就是不知道凉亭那会,姑娘和二公子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原本想跟姑娘说下先前于凉亭处遇见二公子的事,但见姑娘全然忘了的模样又作罢,左右那位二公子也不是乱说话的人,跟姑娘说,恐怕只会让她头更加难受了。
“当真没有?”云葭仍担心,多问了一句。
惊云好笑道:“当真,您若不信,回头喊追月与和恩进来问问便是,您若还不信,还有罗妈妈呢。”
云葭一听这话立时闭嘴。
她可不想让罗妈妈知道,以罗妈妈的性子,她不问尚且要说她几句,她若问,恐怕她得喋喋不休念叨许久,云葭可不想因为这事被念叨。
不过正好说起罗妈妈,云葭便又多问了一句。
“追月那事,如何了?”
知道姑娘在问什么事,惊云沉默一息方才轻声说道:“罗妈妈已经挑选了一些人,我也择了名单给追月看了。”
“如何?”
惊云又沉默了一会才说:“她没说什么,只说要看看。”
云葭听到这话也未多言,成亲是一辈子的事,她也不想太逼着人,免得日后她嫁得不如意,反倒误了她一辈子,她如今虽然没法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她了,但也不想她因为她的缘故过得很糟糕,重新闭眼之后,云葭说道:“那就看看吧,也不必把她逼得太紧,她若有意思的,便让她来与我说,我让他们先相看相看。”
惊云轻轻诶了一声:“奴婢回头就与她说。”她也希望追月能看到姑娘对她的一片苦心,好好选个人过日子,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云葭没再说什么,继续由惊云替她按着头,过了一会,她等头没那么疼了,大脑也逐渐变得清醒了,这才一件件吩咐道:“你明日以我的名义去请几位先生,无论多少价钱都可以,只需与他们说清楚日后需要去蓟州教学,几年内怕是都不好回来,若有人愿意,亦可携带一家老小前去,一应房产我亦会替他们置办好。”
“若有答应者,你让他们来府中,我先看看。”
惊云听得惊讶却未曾多言,只轻声答是,没有多问。
云葭又说:“你待会再把当初从赋皓阁拿来的那张纸找出来。”
惊云未曾注意到云葭说这话时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疑惑道:“赋皓阁?您说的莫不是那位杜老板当日与您说的那张金栗纸?”
“嗯。”
“您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找那张纸了?”惊云不解,又拧眉思索着,“这东西怕是不好找,回头奴婢领人找找看。”
当初姑娘买下那家造纸厂时听那位老板说完这事便把那张纸收了起来。
曾有管事建议把那张纸放于家里卖文房四宝的铺子,也可借机造一波势,但云葭觉得树大招风,未曾采取这个提议,但毕竟是与那位有关的东西也不能随便处置,最后还是拿回了家中让她们收了起来,但过去这么多年了,即便是惊云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那东西究竟放在了哪里。
“你亲自去找,莫让旁人知晓。”
忽然听到这一句,惊云诧异地看向面前的姑娘,但见姑娘双眸紧闭,神色虽然依旧沉静,但细看还是能察觉出与平日有所不同,联想到姑娘今日突然喝酒,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显然并不是什么好事。
她未敢多问,红唇抿着,脸也紧绷着,不似先前那般放松了,她低声保证:“奴婢知道了,您放心,这事除了奴婢,谁也不会知道。”
云葭睁开眼。
四目相对,看着惊云眼中的保证,她终于放松地舒展了一下原先微微颦蹙起来的柳眉,唇角也跟着微微松开了许多。
第150章 云葭被册封为县主
此时的燕宫。
天色昏沉,最后一点晚霞已没入天际,黑夜逐渐包裹住了整个天地,远处两旁道路上的宫灯都已点起,天家从来不吝于这点灯火前,几乎每隔几步就会有一盏宫灯,与对面遥遥相望,而景圣宫前,更是灯火如昼,一盏盏精致华美的宫灯悬于廊下。
有风吹过,底下坠着的那一缕缕的红绸轻轻晃动,偶尔拍打在一起在这针落可闻的地方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再往里,陛下所寝居的景圣宫中,殿宇流光溢彩辉煌不尽,束手而站的内侍一个个都低着头,似乎是怕惊扰殿宇主人的清净。
而殿宇之外,大理石铺就的阶梯上依旧跪着一个衣着华美的女子。
女子穿着一品妃嫔才能穿的紫色宫装,高梳的留仙髻上今日却未簪圣上御赐的凤钗步摇,平日浓妆艳抹的那张俏丽的脸蛋今日也未涂抹脂粉,干干净净的倒让这位宠冠六宫的丽妃娘娘也有了几分可怜娇态。
她在这已经跪了许久了,最开始的几声惊呼之后,她便一直跪在这边。
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响,丽妃连忙抬头,待见出来的是冯保,她更是迫不及待地问道:“公公,陛下怎么说?本宫是不是能进去了?”
冯保面露难色,但还是摇了摇头。
丽妃见到这般情态,心立刻就沉了下去,她是郑家唯一的女儿,不比家中几位兄长被父亲从小严苛以待,郑妩从小就过得随心所欲,在闺中的时候,她有爹娘兄长疼,等进了宫,又有李崇宠爱她。
她虽不是皇后,在后宫却比皇后还要有话语权,以前新人没进来的时候,除了初一十五,李崇只要来后宫就必定住在她那,她替李崇生育了唯一一个三皇子,而李崇也给予了她皇后才能戴得凤钗,她一直都是被骄纵着长大的,有时候甚至就连皇后都不看在眼里。
和郑曜的小心翼翼不同。
郑妩在看到冯保摇头的时候,脸一沉,一咬牙,起来之后便想硬闯了,她嘴里说着“既然他不肯见我,我亲自进去见他”,被眼疾手快的冯保连忙拦住了。
“我的好娘娘哎,您可别在这个时候闹脾气了,陛下这会正烦心着呢。”
冯保说着往回看了一眼,而后亲自搀扶着怒气腾腾的丽妃走远一些,这才压着嗓音跟丽妃说了里面的情况,“今天刑部那位老大人又来了,御史台那边也送来了不少弹劾国舅爷的折子。”
名义上郑曜是不能被称呼国舅爷的。
丽妃再受宠,三皇子再有可能成为储君,她如今也不过只是一介妃嫔,冯保私下这样称呼也是为了卖丽妃一个好。
丽妃咬牙切齿骂道:“那些老不死的!”
冯保可不敢跟人一起骂,虽然他同样不喜欢纪霄那些人,但不喜欢和能不能得罪,他还是分得清的,这会也只能小心翼翼陪着笑脸哄着人:“事情还未定论,陛下当然是信国舅爷清白的,要不然昨日就不会拒绝老大人的提议把国舅爷放在户部了。过会估计老大人还要来,您这会进去,回头让老大人瞧见可如何是好?”
“娘娘,陛下也是为您着想,现在这时候,多说多错。”
眼见丽妃一点点被说动,神情也不似刚才那般难看了,冯保便又多劝了一句,“您放心,陛下一定会彻查此事,不会让国舅爷蒙受不白之冤。”
丽妃沉默一会,问道:“陛下真的相信哥哥?”
冯保笑道:“这自然是当然的,国舅爷的为人谁不知晓?陛下拿国舅爷当内兄看待,岂会不信?您且放心,这事不是国舅爷做的,就落不到国舅爷的身上去,陛下也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旁人污蔑冤枉国舅爷的。”
丽妃彻底被说动了。
“那……本宫今日就先回去了,劳烦公公多在陛下身边替哥哥和本宫那侄儿多说说好话。”
冯保这下却只是笑,没答应。
丽妃却只当他是答应了,又看了一眼身前大门敞开的宫殿,犹豫几番到底是没再进去,走前,她又摘下一串上品的玉石手串给冯保。
冯保脸色微变,忙推让:“娘娘,这使不得。”
丽妃说:“没什么使得使不得的,以后本宫和三皇子还得多靠公公呢,只要公公帮我,以后这些东西,少不了公公。”
她态度坚决,冯保推辞几番还是推辞不掉,最终还是勉为其难地拿下了,他亲自送丽妃下了阶梯,而后目送她离开,直到丽妃走远,方才敛了脸上那一派恭顺的表情。
低头。
冯保颠了颠手里的玉石手串,笑了。
丽妃财大气粗,随身戴得东西,岂会是凡品?只不过冯保并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握于手中重新回了宫殿,先前在他口中那位正在生气的当今天子如今正坐在明间的宝座上平静地看着折子,他身后是黄纱秀杂宝云龙的靠背,跟座褥同色同纹,而他身上所穿也是青衣龙纹的便服,听到脚步声响,他也未曾抬头,依旧靠在靠背上批阅手中的奏折。
还是冯保先恭敬地与人说了话:“陛下,人已经走了。”
“嗯。”
李崇头也不抬,随口答应一声。
冯保垂着首恭顺地把手里的手串放到了那张黄花梨木小几上。
李崇余光瞥见,这才抬头:“什么意思?”
冯保听到这话连忙跪下,把刚才外面发生的事与人说了一遭,自然没有隐瞒自已是推辞几番才收下的。
李崇闻言,未语,他手中握着的朱笔却挑起那串手串于灯侧旁,上好的和田玉,被灯火照着通透得没有一丝瑕疵,每颗和田玉珠玉之间则以红色碧玺点缀,怕是没有千金都拿不下来。他忽地嗤笑出声:“郑家这些人还真是一个个好大手笔啊。”
这就不是只说郑妩了。
冯保不敢随意说话,只能陪着小心道:“您看这手串,奴婢该怎么处置?”
话落。
李崇手中朱笔轻轻往上一挑,那手串就顺势往冯保那边抛了过去。
冯保下意识地握住,等握住又面露赧色:“陛下,这……”
“既然给你了,你就拿着。”李崇重新垂眸批阅起手中的奏折,似闲话家常一般又随口问了一句,“她这么大手笔,是要你做什么?”
冯保笑:“她让奴婢在您这边给郑大人和郑三少爷美言几句。”
李崇嗤声,对此不置可否,问他:“那你怎么不美言?”
“奴婢可没答应她。”眼见面前圣人抬头乜了过来,似乎对他的回答表示怀疑,冯保笑着站了起来,他收起手串弓着身上前给人续茶,把自已先前的反应也与人说了一遭,“奴婢只知道郑大人只能无辜,至于那位三少爷无辜不无辜,奴婢哪里知晓?”
李崇看了他好一会。
冯保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脸上仍挂着恭谦的笑容。
未几。
李崇忽然嗤笑一声:“你这个老滑头。”
冯保低着头陪笑道:“奴婢再滑头,那也是您手中的雀儿。”
李崇不置可否,只扯唇挥了挥手。
冯保知道这是要他下去的意思,他亦未多言,低着头,恭敬地往后倒退,待到门外,他方才直起刚才一直弓着的身形,在外面没站多久,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则是锦衣卫指挥使明深。
锦衣卫是陛下一手创立,其指挥使更是陛下的亲信心腹,冯保不敢怠慢,连忙走上前,客气道:“大人怎么这个点来了?”
明深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宫殿:“有事与陛下说,陛下可有空闲?”
锦衣卫专替圣上督查办理文武百官之间的事,是陛下最大的情报局,当初建立也是为了分化内阁和司礼监的权力,冯保虽是司礼监的人,却知晓谁能交好谁不能得罪。此时他与面对丽妃时完全是不一样的嘴脸,半点没有含糊笑道:“明大人这会过来必定是有要事,陛下岂会不见?您且稍等,奴婢替您去传下话。”
明深点头,面上依旧是一派肃然之色。
目送冯保进去,他规规矩矩站在廊庑之下,等冯保传话过来让他进去,他立刻把手里的刀递给一旁的内侍,而后才步入大殿。
冯保没有跟进去,依旧守在外面。
“陛下。”
明深进去后给李崇见了礼。
李崇未抬头,依旧看着手中奏折,一边批阅一边问:“如何?”
明深说:“未见人进来。”
李崇听到这话,神色稍缓,心里也似是松了一口气,他正要说知道了,便听明深犹豫道:“但是——”
这一句但是让李崇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头:“爱卿何时也变得如此吞吞吐吐起来?”他神色淡淡,“但是什么?”
明深不敢隐瞒:“这两日城门处有人见过诚国公的身影,只是不知道他去了何处,因为诚国公武艺高强,我们也不敢近身跟随,免得让他发现。”未听圣人语,明深犹豫道:“可要派人去调查一番?”
李崇没说话。
他看着置于窗边的那一盆杜鹃花,沉默良久方才开口:“算了。”
是算了。
而不是不用了。
明深隐秘地探查出这话中的含义,是无论如何都既往不咎的深意,他一时不明白眼前帝王的心思,也不敢窥测,只能问该问的:“那蓟州那边……”
李崇重新收回视线,淡声吩咐:“该如何还如何,三日后,让木将军去蓟州。”
明深应是。
殿中静悄悄的,但圣上没有开口,明深亦不敢轻易提出告辞,便只能在一旁静候着。
“明卿是不是也觉得朕做错了?”李崇忽然放下手中的奏折和朱笔。
明深心下一惊,忙跪下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岂会有错?”
看着面前跪着的男子,李崇看了一会,忽然笑了,只是这笑中又有多少含义,却不得而知了,他坐在座褥上,垂着眼眸问明深:“你觉得徐冲如何?”
明深面露迟疑。
李崇:“但说无妨。”
明深又迟疑了一会方才开口:“诚国公为人虽然桀骜不羁,但对大燕与您的拳拳之心无可挑剔。”
“拳拳之心……”
李崇低语,“你这话倒与袁野清说的一般无二。”
明深面露惊讶,却不敢多语。
殿中静悄悄的,过了一会,李崇忽问:“蓟州可有邑主?”
邑主便是封邑之人,一般都是赐予宗亲皇室,明深作为锦衣卫的指挥使对此自然十分了解,虽诧异圣上忽然问起这个的原因,还是如实答了:“先帝年间,蓟州那块属于光王所有,但光王去的早,膝下并无子嗣,之后您又开始撤藩,那边如今还无主。”
李崇嗯一声,发话:“归给徐家女吧。”
明深一怔,头一次对着李崇面露惊愕,他像是没有听清一般:“您说的徐家女莫不是……”
李崇看他:“徐冲之女,徐云葭。”
明深愕然:“可是她……”
李崇又扔过过一封早就拟好的诏书,明深连忙接过,见上面正是册封徐云葭为“明成县主”的亲笔诏书,玉印已落,笔墨更是早就干了,显然宝座上的天子早就有此打算了。明深一时竟越发看不透他了,然他只是作为天子爪牙而活,也无需看懂与否,接过诏书,他便与宝座上的天子抱拳应是:“属下即刻就去安排。”
李崇不置可否:“下去吧。”
明深答是,低着头躬着身拿着诏书出去。
等快到殿外。
他方才站直身子,转身往外走。
冯保亲自把明深的佩刀递过去,视线落在他手上的诏书上,他还笑着问了一句:“大人这是又要去办什么差事了?”
明深接过手中佩刀,言简意赅道:“徐家。”
忽听这两字,冯保心下一动,不由问道:“陛下这是给诚国公下什么处置了?”
明深听到这话倒是多看了冯保一眼,冯保被他看得心下生惊,忙笑道:“奴婢就是随口一问,大人莫放在心上。”
明深淡淡一声,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没放在心上。
“不知。”他开口。
冯保听到这话却蹙眉,这是奏折又不是密封的信函,何况陛下让他去督办,他自然得知晓此事,岂会什么都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皆在脸上,明深便又多说一句,“不是诚国公的,是明成县主的。”
“明成县主?”
冯保一愣,竟不知此人是谁,想到一个可能,他心脏忽然如鼓点一般重重在胸腔之中锤击起来,他小心翼翼询问:“大人说的明成县主莫不是……”后面那个名字竟是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明深替他补全了:“正是徐家女。”
眼见身边内侍脸色猛地一变,明深亦未作多言,只与人拱了拱手便径直离开了。
冯保看他转身听到脚步声响起方才回过神,灯火照在他的脸上,他惨白着脸,心也沉得如坠深渊。
明成县主……
这是明摆着徐家不会出事了啊。
第151章 曹嫔
册封的诏书自然不是由明深去传。
锦衣卫不做这样的事,何况册封县主亦有专门的流程,明深也只是受吩咐把诏书送到典礼局,之后自然会有专门的官员来部署安排。
刚从典礼局出来,今夜无星无月,黑夜浓稠如最纯粹的墨汁,又像是整个天地被一块黑布蒙住了,宫道漆黑,小太监躬着身提着一盏灯笼替明深照明前路送他出宫,方才走到一半,忽见远处红墙相映的宫道上行来一辆宫轿。
四个太监一道抬着轿辇,旁边还有宫人跟随。
在宫里能坐轿子的可不多,比起先帝时期的后宫,如今圣上的后宫几乎算得上是少得可怜了,除了陛下于潜邸时便娶了的正妃,也就是如今未央宫的皇后娘娘,如今宫里还得宠的也就只有福宁宫的丽妃郑氏和含光殿那位如今正怀着身孕的曹嫔娘娘。
风卷起一片侧脸,露出里面曹嫔年轻如玉般的脸庞。
看起来不过二十。
明深只瞥见一眼便不敢多看,忙垂首候于一旁,直到轿辇从他身边走过有一段路了,他方才重新站直身子。
望向身后远去的宫轿,明深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这位曹嫔娘娘能被圣上看中,并且还把人直接带进了宫中,荣宠至今。
当日他随圣上微服出巡,途径一间多宝寺的时候,圣上不知想到了什么有意进寺中看看,于一处茶寮落座歇息的时候便瞧见了这位曹嫔娘娘。
曹嫔那日是与家中姊妹一道出来玩的,两姐妹穿得并不算富贵,显然出身并不高,气质倒是不错,有点江南女儿那边特有的似水柔情,容貌不算顶顶标志,然一双含情眼却格外引人瞩目。
然陛下为君多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当初西域想送公主过来和亲,那位异域公主可是西域第一美人,纵使是他当时第一次看到那位西域公主的时候都不由看得出神,然圣上还是和平日一样,言笑晏晏便拒绝了西域使臣的提议。
他说两国相交靠得是诚信和互惠,而不该把女人作为邦交的筹码。
所以当日明深受李崇的旨意去曹家传旨的时候,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算陛下真的看中,也该是那位曹家次女啊,毕竟从容貌而言,那位曹家次女比这位曹嫔娘娘要好看许多。
怎么也不该是那位曹嫔娘娘。
何况那位曹嫔娘娘手腕上还有一块杜鹃花的胎记,这要是走专门的选秀流程,恐怕第一轮在检查身体的时候这位曹嫔就该被刷下去了,伺候君王的女子,别说后妃了,就连宫人那也得没有一丝瑕疵。
然这些事非他一个臣子可以评判的。
明深这个念头也只是起来了一瞬便又被他压了下去,他未再看那远去的轿辇,收回视线与身边内侍说道:“走吧。”
内侍忙答应着,继续替人照明前路。
而远去的轿辇那边,曹嫔却问起了身边的宫人:“刚才那是谁?”
轿辇旁的宫人回道:“是锦衣卫指挥使明深明大人。”
曹嫔拧着眉细想了一会,方才说:“就是那次来家里传旨的那位大人?”
宫人答是。
曹嫔了然,便又不再说话了,只是等轿子又在路上行走了一会,她忽然掀起一角侧帘望向前方,轿子外头宫人提着的灯笼正好照在曹嫔的脸上,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与丽妃妩媚明艳的容貌不同,曹嫔的容貌是清秀的,犹如出水芙蓉,又像天然去雕饰的清荷。
她的容貌并不算出色,至少在这个燕宫里面,能比过她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可圣上还是给予了她无尽的宠爱,以嫔位入主含光殿,甚至还提拔了她那无用的父亲,又因为有了身孕,如今在这个后宫里面,她竟有了与丽妃抗衡的风头和资本。
然无论拥有了多少,曹嫔每每面对李崇时还是紧张的。
进宫也有几年的光景,她知李崇疼她宠她,什么好东西,只要是皇后和丽妃有的,他都会给她也准备一份,甚至有时候比她们还要好,知道她出生时手上自带杜鹃花的胎记,他也没有觉得她不详,反而让人在含光殿中种满了杜鹃花,甚至为了怕杜鹃花凋零,他还特地给她置办了一个暖室,由专人打理,让她可以一年四季都可以看见杜鹃花。
每次他过来还会握着她的手亲她手腕上的杜鹃花。
那样的爱意是她过往时候从未体会过的。
就连底下伺候的宫人都说“当年丽妃娘娘刚进宫的时候,陛下也没有这般过”。
她该开心的,她也的确开心。
她从未想过自已有朝一日竟能被这样的男子宠爱。
她的生母早亡,还未等她长大,父亲就又娶了继母,都说有了后母就有了后爹,何况比起曹丽娘的巧舌如簧,她实在算得上嘴笨,又不如她生得好看,便更加不得父亲的欢喜了,也因此她从前在家的时候过得并不算如意。
她每每进寺庙时祈愿自已日后能嫁一个如意夫君也不过是为了想远离那个家。
未想那日多宝寺中佛祖竟然真的听到了她的祈愿,不仅让她觅得了如意郎君,还让她风风光光离开了那个家,她至今都还记得那日曹家那些人跪在她面前诚惶诚恐送她离开的样子。
可无论李崇给予了她多少,曹嫔的心中还是不安的。
她不明白李崇为何对她那么好,更怕李崇有一天忽然就不对她好了。
她难以想象如果有朝一日李崇收回了给予她的疼爱,她会变成什么样?在这个吃人的后宫,从高位摔落,被人欺凌是必然的,可她更受不了的是那种落差。
恐怕这世上没有人能忍受被那样一个男人捧上天之后再从天上坠落。
越不安便越焦灼,看着不远处的景圣宫,曹嫔咬着红唇面露踌躇:“要不我们还是别去了,免得扰了陛下清净,陛下这几日正心烦呢。”
宫人说:“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正是因为陛下如今心烦,您才更应该过去,陛下不是最喜欢让您陪着他了吗?您陪着陛下说说话,陛下就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可是……”
曹嫔依旧面露犹豫。
宫人又低声说道:“奴婢打听过了,今日福宁宫的那位被拦在了外面,没能进去。您这会过去也正好能杀杀她的威风,免得她三番五次就在皇后娘娘那边刁难您。”见轿子里的女子依旧有些犹豫的模样,宫人又说:“娘娘也不想一直被那位压得起不来吧。”
曹嫔抿唇,过了一会才轻声说道:“她毕竟是丽妃。”
“那又如何?谁不晓得她这妃位是怎么来的?别人惧怕她,您可不同,但凡您来日能为陛下顺顺利利地诞下一位皇子,以三皇子那个资质……届时储君到底花落谁家,谁知道呢?”夜风吹散宫人特意压低的声音,但也足以让曹嫔听见了。
曹嫔仍旧抿着红唇,未说话,视线却落在自已已经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她的手放在上面,她平日所穿所戴多为杜鹃花的式样,衣服上的纹路是杜鹃花的纹路,发髻上簪得绢花也是杜鹃花的样子,此刻她的手就放在一朵硕大的杜鹃花上,感受着里面偶尔发出的动静。
那是她的孩子在跟她打招呼。
最初有这个动静的时候,她还吓了一跳,生怕肚子里的孩子出事,后来听太医解释方才知晓孕期到了一定时候就会出现胎动的情况,之后陛下每每过来都会埋在她的肚子上跟肚子里的孩子打招呼。
她能感受到陛下有多喜欢这个孩子。
曹嫔看着自已的小腹,眸光一点点变深,是啊,三皇子愚笨,如今无兄弟相衬才会让众人觉得日后他必定是要做储君的,然陛下正值壮年,身体又如此健康,显然还能在位不少年,她若真能生下一个健康聪明的皇子,储君到底会是谁的,还真说不好。
她知道陛下有多不喜欢外戚。
晚风吹进来,她耳朵上的那一对耳坠轻轻晃动,红色的碧玺衬得她的脸颊更白了,眼见越来越近的景圣宫,曹嫔终究是什么都没再说,任由宫轿一路前行至景圣宫前。
第152章 宫里来人
景圣宫前。
有宫人远远看到宫轿过来,在认清来人是谁之后立刻进去通禀了。
话自然是传给冯保的。
冯保侍候在明间外面,并未进去打扰批阅圣旨的李崇。
听说是曹嫔来了,冯保挑眉,他先打发了内侍下去,而后看一眼身后的明间,屏风之后,穿着便服的李崇还在审阅奏折,他身后那一盆杜鹃花开得正好。
灼灼其艳。
仿佛从来不曾衰败过。
茶开了,冯保进去给人斟茶,一并把刚才得到的那个消息与人说了,见李崇皱眉,似有不喜,他轻声说:“那奴婢把人先去打发了?”
李崇并未出声。
过了一会,就在冯保打算出去把人打发掉的时候,方才听到一道低沉如玉石般的声音:“让她进来。”
听到这个回答,冯保也不意外,轻轻答应一声就退了出去。
刚走到外面便瞧见那位曹嫔已经站在了廊庑之下,长廊上的灯火照在她的身上,也让这位身怀六甲的女子平添了一份孕后的明艳,看到冯保出来,她客客气气和人打了招呼:“冯公公。”
冯保笑着和人说话:“娘娘来了。”不等曹嫔说别的,他又笑道,“陛下听说您来了,正高兴呢,外面风大,您怀着龙嗣可不能多站,奴婢扶您进去吧。”
曹嫔听到这话面露惊讶,她甚至还未说……
直到袖子被身边的宫人轻轻拉了一下,她才如梦初醒。
“陛下愿意见我?”她仍是不敢置信,神情也有些踌躇。
冯保笑道:“您这是什么话,陛下就算不见任何人,也不会不见您呀,您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他躬身,伸出手臂,是要扶曹嫔进去的意思。
曹嫔心里的那点不安和惶然终于彻底消失了,她不可自抑地扬起唇角,望着眼前的宫殿,她眼里的那点眸光也变得越来越柔软。
“多谢冯公公。”
她把手放在冯保的胳膊上。
冯保笑着同她说“娘娘客气”,目光在她手腕上那块杜鹃花的胎记停留一息,未等人察觉,他又笑着收回视线,躬着身扶人进去了。
他只把人送到明间就退下了。
李崇还在批阅折子,抬头见一容貌清丽的女子站在屏风旁边,一副不知该不该进的模样,他靠在靠背上,一边朝她招手一边与她莞尔道:“怎么站在那不动了?”
曹嫔这才敢说话:“怕打扰您。”
她说话的时候,看到李崇的动作,眸光又亮了一些,两边嘴角也跟着抿开小小的梨涡,而后她像是终于有了依靠和支撑一般,如林间的鸟归巢一般轻快地向李崇走去。
李崇朝她伸手。
曹玉珍看见了,脸蓦地又是一红,却没有丝毫犹豫把手放到了李崇的手上,任由李崇抱着她坐在了宝座上。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的妆扮,满意道:“这样打扮就很好看。”
说完视线又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看到那朵杜鹃花胎记,李崇漆黑的眸光微动,他未说话,只是衔起她的手,而后俯身,低头,薄唇视若珍宝一般在那杜鹃花上轻轻烙下一个吻。
热气喷洒在手腕上,曹玉珍被弄得有些痒,却舍不得躲,只弯着一双笑盈盈的眼睛看着李崇。
看着眼前的黑色头颅。
曹玉珍的心里一片柔软,先时心里的彷徨和担忧已在此刻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一片数不尽的柔情蜜意。
没有遇到李崇之前,她曾觉得自已真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
生母早早离世,父亲又早早娶了继母,她还未长大就得在继母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在家里虽然担着一个大小姐的身份,却哪有什么小姐样?继母不喜欢她,父亲觉得她是个女孩子也从未把她放在心上,等有了曹丽娘,她更是活得凄惨无比。
外人眼中好脾气温柔似水的曹丽娘实则最是小肚鸡肠、掐尖要强。
她有的,她不能有,她不会的,她更不能比过她,就得样样都比她差,她才开心,就连从前家里的绣娘夸她一句,她都能在心里记上许久,之后那个夸她的绣娘就被她的继母想法子弄走了。
后来她就什么都不争了,也什么都不敢争。
她知道这世上无人能护她。
可她遇见了李崇。
遇见了这个她曾想都不敢想的男人。
李崇教她读书、教她写字,从前她不敢争取不敢拥有的,他都给了她,他甚至还会抱着她坐在窗前给她讲故事。
如梦似幻。
却偏偏是真的。
让她每每想起又是高兴又是心慌。
手腕上的热度提醒着曹玉珍这一切都是真的,曹玉珍忍不住想伸手抱抱他亲亲他,她总觉得这时候的李崇特别的无害,没有一点攻击力,就像一个普通的男人,可她不敢。
她只敢这样看着他,温柔似水地看着他就够了。
李崇起来了。
看到曹玉珍这样看着他,倒是笑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他用的是我,曹玉珍听到之后,心里变得更加柔软了,她眉眼弯弯,终于也变得大胆了一点,她窝进李崇的怀里与他笑说道:“其实妾身也没那么喜欢杜鹃花。”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杜鹃花上,见那杜鹃花开得正艳,比她宫里的那些只有过之而无不及,显然是被人精心照料着的。
曹玉珍以为圣上是见花思人,本就是一副女儿柔肠,此刻却变得更为柔软,一双眼睛也弯得跟月牙似的,笑得更加柔和了。
她并未瞧见李崇在听到这话时,脸上那刹那而过的冷然,依旧噙着一抹笑靠在李崇的怀里。
见他手里握着圣旨,方才又担忧道:“妾这样会不会打扰您?要不妾还是回去吧。”
“不用。”
李崇一边批阅奏折一边问她,手圈在她的腰上,偶尔摸一摸她如今越发显怀的肚子:“最近过得如何?”
曹玉珍显然也已经习惯了,每次她和圣上在一起的时候,圣上都会问她这样的话,她初时还有些不习惯,怕圣上听得烦心,都是拣着话说的,时间长了,胆子才一点点被养得大了起来,如今无论事情大小,她都会说与人听。
她一点点说着,事无巨细,声音宛如轻快的黄莺一般。
李崇批阅奏折的手不知何时一点点停了下来,他在满室烛火下眸光涣散,恍惚间仿佛有个明艳的少女坐在他身边,像永远不知疲倦的鸟儿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若他不说话,她就会气鼓鼓地鼓着一张脸把他手里的书抽走,然后撅着嘴满脸不开心地问他:“崇哥哥是不是不喜欢阿瑶了?你现在都不与我说话了!”
“你再这样,以后我就不跟你好了!”
小姑娘脾气大得很,李崇却不觉得烦,也不觉得吵,宫里太安静,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说错做错,可她从来不在乎这些,她永远明媚永远朝气。
“我错了,阿瑶不要生哥哥的气好吗?”
“阿瑶……”
李崇忽然发出低低的呢喃声。
曹玉珍还在说话,忽然听到这一声,未曾听清,便疑惑地转过头:“陛下说什么?”
李崇垂眸,看着面前的曹玉珍,他沉默着并未说话,而是伸手放在她的脸上,却又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
曹玉珍永远都不会知道当日李崇就是因为她这双眼睛才动了心思,而这一双眼睛像极了那位早逝的信国公夫人,从前崔家的掌上明珠。
“唤我四郎。”他沙哑着嗓音开口。
曹玉珍只犹豫了一瞬,便喊出了声:“四郎。”
说完感觉到男人握在她腰上的手更加用力了,离她也越来越近了,热气喷洒在她裸露的脖子上,她忍不住笑:“四郎,痒。”
她想躲,却被男人强势地按住腰肢,不准她躲。
“别躲。”李崇看着那双眼睛,低哑着嗓音道,“别躲我。”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曹玉珍竟觉得这位至高无上的帝王是在祈求她,可怎么可能呢?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了。她伸手,挂在李崇的脖子上,然后看着他笑盈盈道:“好,妾不躲。”
窗外照出两人的身影。
而殿外,小内侍跟冯保说着话:“没想到陛下对这位曹嫔娘娘竟这般好,刚才福宁宫的那位跪了这么久都没能进去呢,没想到曹嫔一来就进去了,儿子瞧着,今夜这位曹嫔娘娘怕是又要留宿了。”
冯保乜他一眼:“你懂什么?”
只无论小内侍怎么问,他却一个字都没再说了。
曹嫔留宿于景圣宫的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后宫那些主子们的耳中,丽妃是第一个知道的,她刚沐浴完,正坐在梳妆镜前由宫人们伺候着在身上涂抹精油和珍珠膏,听到这个消息,她直接把面前嵌着宝石的西洋镜给摔碎了。
宫人跪了满地。
丽妃依旧气得胸腔不住上下起伏,嘴里还咬牙切齿地骂道:“贱婢竟敢如此折辱于我,我必不会让她好受!”
身边宫人担忧道:“娘娘,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若曹嫔的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了,陛下一定会怀疑到您的头上,届时……”
她是担心丽妃像从前那样。
可从前那些女人如何能跟曹嫔比?现在满后宫谁不知道曹嫔正得宠,她那肚子里的孩子也很是受陛下看重,早在得知有孕当初,陛下就亲自拨了太医和侍卫过去,还让皇后娘娘亲自监管,为得就是怕这个孩子出事……
若是这会曹嫔出事,陛下查出与她们娘娘有关,就算老王爷在这,恐怕也护不住娘娘啊!
丽妃自是不会这么傻,她嗤道:“谁说本宫要这个时候收拾她了?她还不配让本宫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陛下生龃龉。不过是个贱婢,就算生下皇子又如何,本宫照样能让她的皇子不久于人世!”
“竟还敢跟本宫的珏儿相比,如此贱婢,她也配?!”
丽妃说着又狠狠拍了下桌子,向来妩媚的脸上满是狰狞之色。
满室宫人都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而另一边,未央宫中也得到了消息,当今皇后娘娘姓王,名明灵,她比李崇还要大上三岁,是琅琊王氏所出的嫡出的一脉。
世宗时期,世家被打压得厉害,如今朝中已很少有这些古老世家出来的子弟升任高官的,但这些世家出来的女儿还是十分受人看重的,出身名门又渊源流传,尤其是王家。
当年李崇还是四皇子的时候,先帝特地赐了赐婚的旨意要她为四皇子妃。
王明灵的相貌并不算出挑,甚至称得上是普通了,但她一身气质却极好,担得上那句“腹有诗书气自华”。
宫人进来与她耳语一句,王明灵神色不改,只拿涂抹了精油的玉篦一点点梳理自已的头发:“福宁宫那位知道怕是又该气疯了。”
宫人上前接过玉篦,替她梳理那一头乌亮的长发:“以那位的性子,以后曹嫔怕是有苦头吃了。”
王明灵淡语:“郑妩再蠢也不可能这个时候对曹嫔动手。”
宫人道:“那曹嫔那个孩子……”
“孩子自然得活下来。”王明灵说着又叹了口气,“陛下的孩子还是太少了,要不然本宫又何须费尽心思保下这个孩子。”
宫人是伺候王皇后的旧人,知道王皇后的意思。
但她仍旧面露犹豫:“以曹嫔如今受宠的程度,那孩子或许不会由您抚养。”
王明灵温声:“若是没了生母,那孩子自然只能由本宫来抚养,只是……”
宫人问:“只是什么?”
王明灵却不再说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已,又像是透过镜子看到了一个貌美的少女,只可惜与那位沾上边,也不知道陛下舍不舍得了。
虽然这只是一个替身。
……
翌日。
天光既明。
郑京的处置终于下来了。
郑京被处以凌迟之刑,其子女父母则被处以流刑,听说人是于午门处处置的,去了不少百姓,其中就有不少特地从定州赶来的百姓,那位李寡妇的妹妹也在其中。
从下人的口中,云葭知道郑京死的有多凄惨。
凌迟,又被称作千刀万剐,是律法之中最为残酷的刑罚,它将人身上的肉一刀刀割去致人死亡,但凡手段厉害些的,能让人痛苦万分却不死,直到割完一万刀才断气。
这样的刑罚也只有太祖时期才有过,未想到如今竟然又出现了。
和恩说得栩栩如生,仿佛自已亲眼瞧见了一般:“您不知道,今日处刑的正好是那位蒋师傅,他家可是三代都做这活的,那郑京最开始还不住谩骂,之后却疼得死去活来,出口就是惨叫,到后来,那是连一点惨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惊云打帘进来,正好听到这话,立刻训斥她道:“什么腌臜事都来跟姑娘说,我看你是皮痒了,得去王妈妈那边坐坐了。”
王妈妈管着家里的下人。
和恩一听这话,只觉得头皮一紧,忙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姐姐别与王妈妈说。”
“是我问她的,与她没关系。”云葭笑着替和恩解围。
这事与上辈子并无二样,上一世郑京也是这样的结果,只不过那时她还昏迷着,并不知道郑京被处置的事,后来醒来,也诸多事务,家中又是那样的情况,身边人一个个诚惶诚恐更不敢像如今这样在她面前说这些俏皮话。
后来倒是听旁人提过几句,但她也未放在心上。
不管袁野清做了什么,或是他的存在改变了他们一家人什么,然为官者,此人向来没有可摘指之处。
惊云无奈看向云葭:“您就惯着她们吧。”
不过她原本也是与和恩开玩笑的,听到这话也就未再多说,让和恩去外面守着,而后拿着厨房刚做好的血燕给云葭送了过去。
等和恩退出去后。
惊云放下血燕,又把一张纸递了过去。
云葭余光瞥见那张纸,眸光一动,翻看书的手也跟着停了下来。她合书于一侧,接过之后,抚着那张纸上杜鹃问惊云:“哪找到的?”
惊云低声答道:“在库房那书画堆里找到的。”
云葭不语,过后忽然把纸张递给惊云,淡声吩咐:“处理了,别让人瞧见。”
惊云自然不敢多言,口中称是。
正要去处理,忽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她神色微变,与面前端坐着的姑娘对视一眼,见她柳眉紧蹙神态不明,目光却先落在她手中的纸上。
惊云意会,忙先收了起来,等帘子被人打起,见是和恩,刚要蹙眉训斥就听和恩结结巴巴说道:“姑娘,宫、宫里来人了。”
第153章 明成县主
这下别说是惊云,就连云葭脸上的神情也终于有了变化。
“姑娘。”惊云回头去看身后的云葭,她的脸上挂着藏不住的担忧,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大睁着,目光闪烁、瞳孔微缩,帘子外面的和恩也是如此,同样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小脸惨白地看着云葭,里面全是藏不住的仓皇失措。
云葭没说话,但神情在短暂地微变之后便又恢复如初了,面对惊云与和恩两个丫鬟的担忧和紧张,云葭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沉默地放下了手里的书。
都这种时候了,她看起来还是那么冷静,甚至还跟从前似的,拿起一旁的花签放进自已刚才读的那页书里,免得回头翻书的时候还得找。
等做完这些,她还垂眸,拿那双纤细白皙的双手一路从大腿抚至膝盖,待把所有的褶皱都抚平之后,她方才起身,语气平淡地与二人说道:“无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如何还如何。”
该来的总要来的,云葭先前变脸也只是没想到这一世竟会来得这样快。不过这样也好,日日念着记着,还不如直接一刀解决了,也总好过那把弯刀一直悬在他们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落下来。
等待和未知才是最磨人的,知道该怎么做了,其实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她往外走。
惊云连忙跟上。
云葭却在她跟过来的时候,止步与她说道:“你留着,把我刚刚交待给你的事情先处置了。”她不清楚这世如何,但上辈子天子派人来颁布圣旨的时候还曾有锦衣卫的人入府查抄,理由是有人检举父亲收受贿赂。
虽然最后也没查到什么,但如今季叔他们刚走,云葭自然担心会有有心之人看到这一张纸,若是再被宫里那位知晓,回头又不知道要生什么祸端。
见惊云仍紧张不已,面露仓惶,云葭又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出声宽慰了她一句:“放心,不会有什么事。”
再难的都经历过了。
云葭如今是真不担心会发生什么,反正也不会比上一世更糟糕了。
她的冷静沉着感染到了紧张不安的惊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压抑下鼓噪不安的心跳跟云葭保证道:“您放心,奴婢一定办好,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云葭点点头,未再说话。
她继续往外走,和恩跟在她身旁,此刻所有下人都围在院子里,见她出去便一个个都围了过来喊她姑娘。
她们都面露紧张望着他。
追月也在,她圆圆的脸上也有担忧和不安,那双大大的眼睛更是直直看着她,在看到她出来的时候就立刻迎了过来:“姑娘。”
云葭站在长阶上看着她,而后又扫过众人,还未说话,罗妈妈就过来了。
罗妈妈刚得到消息,知道之后就立刻赶过来了,素来沉稳的老人此时脸上也有仓皇之色,但总体还是冷静的,她穿过众人走到云葭身边。
云葭看到她便笑着喊了一声“妈妈”。
罗妈妈听到这和平日一般的笑语之声,险些落泪,勉强忍住之后轻诶一声同云葭说道:“老奴陪您一道去。”
“不用,我自已去。”见面前妇人蹙眉,云葭笑着与她说道,“妈妈须留在这替我定四方,我才能安心出去。”
罗妈妈一听这话,依旧面露犹豫,但一扫身后诸人,一个个都面露忐忑,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若无人在这,还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只能点头。
只是在云葭走前,她又用力握了下她的手,话却没说半句,已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云葭知道她的意思,她笑着回拍两下之后,谁也没带就出去了,能听到在她走后,罗妈妈一如既往的嘹亮之声,是在定旁人的心:“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天还没塌下,就算真的塌下也压不到你们头上。”
“妈妈别说这不吉利的话,快呸呸。”说这话的则是和恩。
要搁平时谁敢这样跟罗妈妈说话,然今日身后沉默一瞬竟还真的传来了呸呸的几声,云葭听得不禁失笑出声,她眼眸弯弯,一路往外走去,路上碰到不少人,有管事也有奴仆,他们一个个的神情都很紧张,但并不慌乱,岑风与王妈妈母子就在不远处等着她,见她过来纷纷朝她行礼。
岑风沉稳寡语,王妈妈则直爽老练。
等云葭喊他们起来,她就立刻跟云葭保证道:“姑娘别担心,后院有老奴和老奴那口子看着,乱不了。”
家里这些老人的本事,云葭是最清楚的,自然不担心,她冲王妈妈点头笑道:“有劳妈妈了。”
王妈妈看到这情形,嘴里哎呦一声,身子也连忙往旁边避开,可不敢受这一声有劳:“姑娘可别折煞老奴了,这都是老奴的分内之事。”
王妈妈特地等在这就是为了说这番话让云葭安心,想让她知道就算天塌下来,他们这边也乱不了,然这种时候,她还有不少事要做,宫里忽然来人,底下人嘴里不说,心里却都慌着,她还得去看着,替国公爷和姑娘把人都看好,免得这紧要关头再闹出别的事,横生枝节。
因此说完这番话,王妈妈就径直跟云葭告辞了。
岑风却没离开。
他陪着云葭一道往外去。
路上他压着声音跟云葭说道:“您那日交待的东西,属下该置换的置换,该变卖的变卖,拿到的钱属下都已经放进了别院里面,只是时间紧急,有几处房产还没卖出去,不过也已经在牙人那边挂出去了,想必不用多久就会有消息了。”他说完又道,“您放心,属下是派人去卖的,那些人也不知道后面的主人是谁,不会有人查到您的头上。”
云葭点头,倒是不担心。
岑风替她做了这么多年的事,不可能这样简单的事都搞砸。
岑风本想再说些什么,刚才他娘还让他看到姑娘的时候多安慰安慰姑娘,让姑娘放心,无论家里发生什么,他们一家三口都绝不会离开,可看姑娘这样,哪里是要他安慰的样子?
他那点犹豫全都曝露在脸上,云葭都不用特地去看,余光一瞥就瞧见了,她好笑道:“这样瞧我做什么,是担心我撑不住?”
岑风听到这话,脸红,有些臊,显然是被云葭戳中了心思,但被云葭这样看着,他还是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先时担心,看见您之后便不担心了。”
在云葭看过来的时候,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属下相信无论怎么样的困境,您都能带着大家迈过去。”
若是以前,岑风觉得自已应该说不出这样的话,虽说姑娘从前也厉害也稳重,但他心里觉得姑娘还是小。
可也不知道怎么了,这次姑娘晕倒醒来不仅行事越发稳重了,就连人也变得……岑风不知该怎么形容,就是觉得如今的姑娘是越发让人不敢小瞧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姑娘还变得神秘了许多。
就仿佛所有事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他自已都为自已这抹荒诞的念头而笑了,偏偏心里依旧这样固执地认为。
云葭听到这话轻笑,她未多言,带着岑风往外走,其实她心里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沉稳,她同样也紧张,同样不清楚那位会怎么处置他们……只不过是经历过一次,又已经跟阿爹和阿琅设想过最坏的处境了,所以才能坦然面对。
主仆二人往外走。
没走多久,就听到前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姐!”
是徐琅的声音。
云葭循声看去,见他手里握着马鞭快步朝她跑来,近了还能瞧见他出了一脑门的汗,身后跟着元宝还有同样穿着白色金纹劲服的裴郁,他亦跑出了一头的汗,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不住游移,似乎是在打探她此刻的心情。
云葭看了一眼他们过来的方向便知道他们这是从哪里来,自打裴郁学习骑马之后,这两日他跟阿琅每天都会去马场那边骑上一到两个时辰,云葭这阵子有事没去,但一道吃饭的时候倒是听阿琅说起过。
她知道裴郁如今与墨云磨合得是越来越好了,跟阿琅比赛也不是每次都输了,偶尔也能赢上个一两次,倒是把阿琅气得够呛,每次输了非要拉着人继续比才好。
当真是小孩脾气。
“跑这么急做什么?”
云葭与徐琅笑道,又冲跟过来的裴郁点了点头。
徐琅来时气势汹汹,只觉得自已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但见到云葭,看她神色依旧,倒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浮躁的情绪也逐渐被人温和的话语抚平,最后他在云葭的注视下,急促的呼吸在转换几次之后倒也逐渐变得冷静下来了。
他没说别的,只看着云葭沉声道:“我跟阿姐一起去。”
说完他就直接把手中的马鞭抛给身后的元宝,然后抬起胳膊抹掉额头上的汗,如守护神一般站在云葭身边。
见他这般反应,云葭面露欣慰。
她轻声应好,再看向对面同样目光担忧望着她的裴郁,温声宽慰他道:“没事,你先回去歇息。”
“我……”
裴郁张口,他看着云葭,想说他陪他们一起去,但薄唇微张,在云葭的注视下,终是没这个立场说这样的话,他点头,轻轻吐出一个“好”字便侧让到一边,供姐弟俩可以前行。
云葭走前又与他点了点头,跟元宝说:“你跟二公子先回去。”而后便径直带着徐琅离开了。
毕竟是宫里来人,无论来传得是什么旨意,都不好耽搁,姐弟俩很快就在岑风的陪伴之下走远了。
元宝手里拿着那根马鞭,依旧目光紧张地看着少爷和姑娘离去的方向,忽见身边人也跟着动了,他还以为裴二公子是打算先回去,正打算听姑娘的吩咐与裴二公子一道走,未想他竟是在往前走。
元宝一怔,回过神后连忙喊道:“二公子,走错了呀!”
他以为裴郁这是还不记路呢。xl
裴郁却头也不回说道:“你先回去。”说完他便径直跟着云葭姐弟的步子离开了。
他终是没忍住。
他知道自已没这个资格也没这个立场跟他们一道出去,也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他好,但要让他什么都不管在房里待着,他实在坐不住,也实在沉不住气。
不让她发现就好了,至少让他知道究竟会如何。
虽然看裴行昭之前那个意思徐家并不像会出事的样子,但裴郁心中还是担心不已。
云葭果然不知道裴郁跟过来了,越靠近堂屋,便能发现身边高大少年的身形越来越紧绷,就像是一把绷着的长弓,他薄唇紧抿,脸色难看,就差直接同手同脚了。
毕竟年少。
表现得再从容没事,也不可能真的一点事都没有,云葭低声与他说:“你要不舒服就先回去,我跟阿爹接旨就好,反正你如今也还在养伤,不会有人说什么。”
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她也怕阿琅听到那些话跟前世似的和人争执起来。
上辈子锦衣卫受命来搜查的时候,阿琅就直接跟他们争闹了起来。
“不用。”
徐琅没有丝毫犹豫地摇了摇头,神色坚定地看着前方说道:“我跟阿姐一起去。”他说完,低眸,看向身边的云葭,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不用一直躲在你们身后了。”
他跟云葭说,神情是难得的沉着冷静。
云葭听到这话心神微动,眸光也微微闪烁了一下,仰头看着身边明显已经要比她高大许多的少年郎,云葭的眸光逐渐变得清润,面上也跟着一点点展露开温和欣慰的笑容。
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身边少年结实有力的胳膊,不知为何,在轻拍徐琅胳膊的时候,她的脑海竟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好似不久前,她也曾这样握过一个少年的手,感受过少年有力的胳膊,但那个少年的胳膊显然没阿琅那么结实有力。
云葭蹙眉。
正觉得自已这个记忆有些古怪,不等深思,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悦悦,阿琅。”
听到熟悉的声响,云葭回过神,倒是立刻把那一番错乱的记忆给重新压到心底去了,她抬头便见父亲穿着一身正装正昂首阔步地朝他们走来。
徐冲到了已经有一会了。
他特地等在这,就是为了等一双儿女一起,此刻父女三人碰面,谁也未曾多说,只互相看了一眼便一起往堂屋那边走去。
宫里派来的人已经在堂屋那边等着了。
徐琅依旧站在云葭的右手边,徐父则走到云葭的左手边。
父子二人皆以守护者的姿态护在云葭身边,而另一边,裴郁也遥遥跟在三人身后,那一双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云葭的身影,三个人都在用自已的方式陪在云葭身边。
很快一行人就走到堂屋前了。
刚进院子就扫见不少内侍打扮的人,佩刀的将土倒是没有,这倒是让云葭有些意外,前世可是来了不少锦衣卫。
看来阿爹之前那样做,的确是改变了一些东西。
不过即便如此,云葭依旧不敢放松,她仍抿着红唇沉默地往前走,待见屋中所坐之人,她再次面露惊讶,她没想到竟然还有一位官员在其中,离得还远,那官员又侧对着大门,云葭未瞧见他的脸,自然也认不出他是谁,但见他身上官服也知他品级不算低。
除此之外。
那位冯公公也在。
看到那位冯公公,父女三人的脸色霎时又变得难看起来,徐冲父子是单纯不喜欢,云葭则是想到了前世。
前世也是这位冯公公来传得旨意。
父亲与他交恶已久,那日这位冯公公纵使表现得再谦和,也藏不住他骨子里的趾高气昂。
对于他们的败落,这位冯公公想必是十分开怀的。
只是与云葭记忆中的情形和苛难不同,还未等他们走进去,刚才坐在位置上和那位官员说着话的冯保就似察觉到什么一般转过头,在看到他们的时候,他立刻哎呦一声放下手里的茶盏匆匆起来了。
冯保迈着碎步快步朝他们走来,走到他们面前就立刻笑盈盈地冲他们说道:“可算是把您们盼过来了。”
他态度客气,言语含笑且恭敬,倒让父女三人开始面露惊诧。
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冯保显然也瞧见了,他笑着给他们问好:“瞧我这记性,碰到高兴的事就忘了,”他说着给他们行礼,“咱家给国公爷和明成县主先贺喜了!”
徐冲率先皱眉:“什么明成县主?”他似有所察朝身边的云葭看去。
云葭也在短暂地怔神之后拧了眉,察觉到身边父亲看过来的目光,云葭没有回头,而是抬眸看了眼面前含笑晏晏的冯保,而后她听到屋中响起的脚步声,忽然往冯保的身后看去。
那位穿着三品服饰的官员正拿着一道红色的诏书朝他们走来。
离近之后,云葭才认出他竟是典礼局的成章成大人。
典礼局专做封赏之事,见他手里的红色诏书,云葭心下一动,还未说话,就见那位成大人先朝父亲拱手一礼,恭恭敬敬喊了一声“诚国公”,而后在父亲狐疑猜忌又惊讶不定的目光之下看向她,同样是恭敬客气的语气:“请明成县主接旨。”
第154章 冯保看见了裴郁
直到接下那道旨意,云葭还犹如活在梦中一般。
她还跪在地上,双手高举,手里握着那道册封的诏书,想到刚才成章成大人颁布旨意时说的那些话,“柔嘉维则,礼都攸娴”……云葭神色讷讷、眸光微滞,显然是还有些没清醒过来的样子。
她居然被册封成县主了?
这是上辈子从未有过的事,也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不清楚那位为何忽然下这样的决定,云葭只觉得不可思议,以至于清醒理智如她,此刻竟然也有些回不过神。
徐父和徐琅也没有。
父子俩也都还跪着,旨意虽然是下给云葭的,但圣上下得旨意,无论是谁皆得跪着听旨,这会父女三人皆还跪在地上,全都是一副出神呆滞的样子。
这让留在外面看到这一切的裴郁更为担心了。
他并不知道屋中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旨意里面说了什么,眼见父女三人跪着,背对着他迟迟不起,他只当不是什么好事,几度想进去,最后还是咬牙没动,心中再次痛恨起自已的无用。
他双手紧握成拳,抵于粗糙的树干之上,薄唇紧抿,眼神晦暗。
而屋中冯保和成章倒是终于说话了,成章已经颁布完旨意,见三人还未起来便开口同他们说道:“国公爷、明成县主、小少爷,现在可以起来了。”
冯保更是亲热地主动去搀扶徐冲。
“可不是,这地上跪着多难受啊,国公爷可快快起来,莫再伤了膝盖,陛下在宫里可没少说起您的膝盖,嘱咐奴婢与您说,要您好好保重身体呢。”他此刻模样仿佛与徐冲是顶顶好的关系,两人之间没有一点龃龉。
徐冲因为过于震惊,竟也未能发觉,任由冯保把他给扶起来了。
起来之后,他方才张口询问,目光对着成章,声音还有些迟疑:“陛下这是……”他想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但话出口又觉得不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谁又能谁又敢窥探那位的心思?
因此再是震惊,但徐冲在短暂地冲击之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闭嘴了。
不管他为何这么做,但至少这是一件好事。
云葭也没问。
她同样震惊那位的举措,但更紧张那位对父亲的安排。
不过县主……这样看来,至少阿爹的国公之位还在?若不然这县主之位,她如何轮得到?
“成大人。”
她问成章,语气客气。
成章看她,拱手:“县主有何吩咐?”
云葭不敢有吩咐,只客气问道:“不知圣上除了这道旨意之外,可还有别的旨意?”
在场的谁不知道云葭这是在问李崇对徐冲的安排?
成章颇为赞赏地看了眼云葭,都知徐家这位大姑娘有本事,幼时便接管起了管家一职,放眼整个燕京贵女圈子,她都称得上是顶顶了不起的人物了。如今对于自已被赐封一句未多提,关心的只有诚国公的事,可见她目光深远,非寻常女子能比。
不过关于诚国公的安排,他亦不知,便仍是客气答道:“典礼局只做封赏之事,这事,县主还是问冯公公吧。他是陛下的身边人,想来对国公爷的安排要更清楚一些。”
云葭点头表示知道了,而后看向冯保,客气唤人:“冯公公……”
冯保笑着诶了一声,见云葭面露担忧,他嘴里笑着说道:“陛下倒是没下什么旨意,不过有口谕给国公爷,奴婢正想说于国公爷听呢。”
云葭听到这话,心立刻又揪紧起来,她手握诏书,目光却落在身边的徐父身上。
徐冲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面上未显,身侧的手却忽然握紧。
冯保见他们看过来,也敛了脸上的笑,操着一口尖细的嗓子提声:“陛下口谕!”
云葭父女三人听到这话又立刻敛了神情跪下了。
冯保以李崇的口吻对着徐冲说道:“朕念蓟州路远,你治理蓟州营辛劳,难享亲伦,今特赐指挥使之职,替朕打理济阳卫,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期待,日后好好打理济阳卫,早日重建太祖时期二十六卫的威名。”
冯保说完,见徐冲面露怔怔,似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冯保其实在听圣上说这话之前也没想到徐冲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他心中亦有不甘,然说到底他跟徐冲也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虽然不甘他只受了这样的瓜落,但伴君者最知道也最该知道陛下的心思。
明白陛下心里顾念着旧情,不可能真的对徐冲赶尽杀绝,而经此一事,这位诚国公也算是两脚迈过鬼门关了,以后只要他不犯浑跟谁勾结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他就永远都是大燕威名赫赫的诚国公,济阳卫的指挥使……既如此,他又岂会与他交恶?又岂敢与他交恶?
冯保亲自弯腰,恭恭敬敬地再次扶起徐冲,在他还怔神的时候与他笑道:“国公爷这是高兴坏了,陛下说了,济阳卫以后就靠国公爷重振威名了,以后二十六卫兄弟军比赛,国公爷要是不让济阳卫拔得头筹,他可要好好罚你。”
他笑着说了一句玩笑话。
徐冲听到这话,终于清醒,他不至于高兴坏了,但的确对这个结果有些出乎意料,他都已经想过最坏的结局了,没想到他竟然给了他济阳卫指挥使的体面……济阳卫的指挥使自是比不过蓟州营的统帅,但亲军二十六卫所,只受天子吩咐也只替天子做事,是陛下最为信任的亲军。
他这是在变相的告诉世人,他徐冲依旧是天子最得力的心腹。
喉咙忽然变得有些哑涩。
徐冲不知该说什么,也什么都说不出。
这阵子他看似和从前并无差别,但夜里每每想起从前之事总是辗转难眠,也曾难过也曾怨怼,甚至有时候看着这一身伤痕都会忍不住想他做这些事落得这一身伤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想到最坏的结局都想到了,现在迎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该高兴吗?还是该感激。
徐冲高兴不起来,也实在感激不起来,他只是觉得自已如今是越发看不透他了。
但或许这就是帝王。
为帝王者,岂会让人随意窥探出自已的心思?
袖子忽然被人扯住了,徐冲垂眸,瞧见一只白皙的手,耳边则传来云葭压低的声音:“阿爹,该接旨了。”
徐冲抬眸与她对视一眼。
四目相对,他看着云葭点了点头。
不管如何,至少女儿如今得到了尊荣,为着这个,他也应该感激他。
自跟裴家退婚之后,外面不知有多少议论,虽然那日他们大张旗鼓与裴家退婚,让众人知晓退婚一事到底是因为什么,但这个世道对女子本就苛责,无论原因究竟是什么,只要身为女子,就免不得会被人议论……
如今悦悦被亲封县主,不仅能击退那些谣言,也能让那些人再不敢胡乱议论悦悦。
心里的那些怨怼和伤怀在这一刻似乎都消失不见了,也只能消失不见,恨过怨过如今又变成感激,徐冲已经说不清对李崇,他是怨更多一些,还是感激更多一些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他忽然转身大步往外走去,直到面向皇宫的方向,徐冲一掀衣摆,突然双膝下跪,朝着皇宫的方向郑重一拜。
“臣徐冲接旨,谢主隆恩!”徐冲朗声说道。
他说完,仍是由冯保和成章上前一道扶起他。
云葭姐弟跟在后面同样朝皇宫的方向拜了一拜,跪谢天恩。
等姐弟俩起来,冯保便拿出一块令牌递还给徐冲,他仍是笑盈盈的模样:“那日国公爷走得太急把令牌落在宫里了,陛下特地让奴婢今日把令牌给国公爷带出来。”等徐冲怔怔收下之后,冯保又继续笑道,“陛下说了,这是先帝御赐之物,日后国公爷可得好好收着,别再跟从前似的丢三落四,要是再丢可就不一定能找回来了。”
他言笑晏晏,最后一句话却意有所指,徐冲和云葭都听得心下一凛。𝚡ᒐ
父女俩什么都没说,直到徐冲沉默接过那块令牌,云葭方才回过神与冯保温声笑道:“有劳公公了。”
冯保笑着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