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18
第141章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唐氏也还没睡。
发生这样的事,她的丈夫和儿子都被各自关押起来了,她怎么可能睡得着?从郑子戾被带走之后,她就一直精神不济,连着哭了几场,被钱妈妈劝着好歹稳住后,想着等老爷回来就好了,没想到老爷没回来,倒是等来了耿衍带来的消息。
——老爷被陛下关押在户部由三司看着。
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当即就晕了过去,夜里好不容易醒来也只是默默坐在床上垂泪,吃不下饭。
其余丫鬟下人都被打发出去了,只有钱妈妈还在房中。
她手里握着一碗养气血的汤药,看着脸色发白还在不住掉眼泪的唐氏,心疼道:“现在家里只有您能做主了,您可得打起精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不然老爷和少爷回来,您却倒了,可如何是好?”
唐氏听到这话,眼泪却立时涌得更加汹涌了:“他们还能回来吗?”
钱妈妈一时说不出话,她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闹得这么大,明明西山那个地方是他们特意挑选的,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事,没想到这次竟然直接拔萝卜带出泥的把那十几具尸体全都翻出来了,最最要命的是,少爷的那块玉佩竟然还在那。
也怪他们做事粗心,没能好好彻查,要不然这事也不至于闹这么大。
但无论心中怎么想,该劝还是得劝的,她劝唐氏:“老爷对这事毫不知情,就算三司会审也审不出什么,估计不用多久就能回来了。至于少爷——”
最最难办的就是少爷了,少爷那个脾气,若是在狱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就是老王爷在这,恐怕也保不住他!
唐氏显然也知晓,她眼泪一串串往下掉,边哭边说:“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讨债鬼!若是当初我发现的时候不帮他,而是告诉老爷好好管教他,这事也不至于闹成这样,是我对不起老爷,对不起郑家啊。”
说什么都晚了。
看着一手带大的孩子哭成这样,钱妈妈也心疼,刚想安慰她,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桃蕊的声音。
“夫人。”
钱妈妈皱眉:“什么事?”
桃蕊在外说:“耿护卫来了。”
唐氏听到这话,也顾不上自已此刻是何模样,立刻坐起来说道:“是不是老爷那边有什么消息,快,快让他进来!”
桃蕊应声去传话。
钱妈妈也拿帕子给唐氏重新擦了脸,又替人把两边的纱帐拉下。
等耿衍进来的时候,钱妈妈已经站了起来,而唐氏就在床帐之后,透过那层薄纱着急问他:“是不是老爷有消息了?”
耿衍跟唐氏行完礼后说:“是。”
唐氏忙问:“什么消息,老爷如何?”
“不知道老爷现在怎么样,不过属下这边有一封信是老爷给您的。”耿衍说完双手呈出信。
钱妈妈过来接过信,看外面并无信封,皱眉,看了一眼耿衍,然耿衍垂着头恭眉顺眼不曾出声,而身后唐氏又急着喊她:“妈妈,你在做什么,快点把信拿过来。”
“是。”
钱妈妈收回视线把信拿了过去递给唐氏。
几乎是她的手刚伸过去,唐氏就立刻从帘子里面伸出手拿走了她手里的信,可在看清信中内容之后,唐氏的脸就唰得一下变得苍白起来。
钱妈妈能看到那封信从唐氏的手里掉下来落在大红锦被之上,也能看到唐氏忽然重重垂落的两只手,她心下一凛,忙问:“夫人,怎么了?”
唐氏没出声。
过了半天,她才开口,却不是回答钱妈妈的话,而是问耿衍:“老爷都知道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
钱妈妈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立时变得难看起来。
耿衍低着头恭声答:“猜到了。”
“那……”唐氏攥着锦被白着脸,声音都在颤抖了,“老爷打算怎么做?”
耿衍问:“夫人原本是怎么打算的?”
唐氏没说话,钱妈妈替她开口了:“夫人已经准备让那些人离开了,只要他们离开,就不会再有旁人知晓这件事。”
果然跟老爷猜的一样,耿衍沉默一瞬,过后轻声说道:“这样不妥。”
钱妈妈皱眉:“你什么意思?”
耿衍忽然抬头,灯火照映出他沉肃冷寂的脸,他在外面风声的呼应中说道:“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钱妈妈猛地瞪大眼睛。
她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看着耿衍,忽然怒道:“你!”
耿衍见她这般反应就猜到这事恐怕也有她那位儿子的参与,他没有理会钱妈妈的怒容,而是直接看着那两片纱帐:“夫人,事情紧急,您得尽快做决定。”
唐氏已经懵了。
钱妈妈见耿衍这样,气得胸脯都在一上一下。
她咬紧牙关见耿衍还是那张死人脸,没有理会耿衍,而是直接转身跟唐氏哭诉道:“夫人,那可都是咱们唐家的人啊,是老爷夫人留给您的,他们替您做了这么多年的事,您可不能对他们赶尽杀绝,您的奶兄弟还在里面呢,您就算不想着别人,您总得想着他吧!他从小就替您鞍前马后,之前为救少爷还伤了根子,到现在都没能留个后,老奴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没了,老奴也不活了!”
唐氏听到她的声音才回过神。
“妈妈先起来。”她去扶钱妈妈,钱妈妈流着眼泪不肯起来,依旧跪在床边,唐氏无奈,只能跟耿衍说话,“一定要这样吗?我已经给他们写信让他们即日离开了,再过几日,等路引下来,他们就会离开燕京,这几年都不会再回来。”
“他们都是我的人,不会背叛我的。”
耿衍听到这话,无声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家这位夫人天真,但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天真,不过如果不天真的话也就不会任由事情变成这副模样了,如今老爷和郑家落到这种田地,都是拜他们母子所赐。
他看着啼哭不止的钱妈妈和犹豫的唐氏,不为所动。
“夫人需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人心难测,谁能保证他们不会被别人所用?如今老爷和少爷都还在狱中,孰轻孰重,夫人应该知晓。”
“你——!”
钱妈妈怒不可遏。
可最让她紧张的是床帐里的妇人显然已被他说动,她伸手攥住唐氏的手,看着她哀叫一声:“夫人,您不能这样做啊!”
唐氏看着帘帐外的钱妈妈也面露纠结,手被人攥得很疼,她不好抽回来,只能抬头问耿衍:“那能不能留下一个人?他是我的奶兄弟,忠诚不必说。”
耿衍反问:“夫人觉得呢?”
唐氏抿唇,她心中其实已有决断,只是觉得对不起钱妈妈,与帘帐外的钱妈妈对视一眼,她握着钱妈妈的手,迟疑着喊人:“妈妈,日后我和戾儿都会好好孝敬你的。”
钱妈妈一听这话,身子一软,彻底跪坐在了地上,脸色也立刻变得灰白起来。
过后。
她忽然一抹脸,抽回自已的手站了起来:“老奴知道了,老奴去外面收拾下脸再来伺候您。”
这点小小的要求,唐氏岂会不答应?她还与人说:“妈妈今晚好好歇息,让桃蕊进来伺候我吧。”
钱妈妈面如死灰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往外走,路过耿衍的时候却突然倒了下去。
目睹这一切的唐氏忽然掀开帘子惊呼道:“耿衍,你做什么?”她说着就要下来去扶起钱妈妈。
耿衍已经扶住了钱妈妈。
看着要下床的唐氏,他收回视线低着头说:“夫人真相信钱妈妈会认命?”
“你什么意思?”唐氏皱眉。
耿衍说:“钱妈妈就这么一个儿子,您觉得是您重要还是她那个儿子重要?十根手指都有长短,夫人不会这么天真地以为钱妈妈会这样坐以待毙吧。”
唐氏说不出话。
耿衍也不欲与她多说,扶起钱妈妈就说道:“放心,属下不会伤害钱妈妈,只是要把她关押几天,免得她坏了我们的大事,至于事成,您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过后也不等唐氏回答,他就开口问道:“现在夫人可以告诉属下那些人现在在什么地方,又是什么时候走了吗?”
唐氏本就六神无主,听耿衍询问自是一一都说了,见耿衍蹙眉,她不由担心:“怎么了?”
耿衍:“太晚了。”
知道他是在说离开的时间,唐氏犹豫:“那……”
“算了,想必这几日也查不到他们头上,与其打草惊蛇让他们狗急跳墙不如按原计划行事。这件事夫人不必管了,属下会做好一切,您就在这等着少爷和老爷回来吧。”
听到后话,唐氏方才定了些心神。
她点点头看着耿衍带着钱妈妈离开,直到帘子落下,她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有些冷寂,明明屋中门窗紧闭,可她却觉得仿佛有寒风笼罩在自已的身上,她的周身阴冷无比。唐氏不自觉伸手环紧了自已,心中也不由怀疑起来自已的这个决定到底对不对。
第142章 亲哥还是姐夫
翌日清晨。
云葭醒来让人去准备早膳,到前厅的时候却未见到父亲的身影,徐琅和裴郁倒是已经到了,两人见她过来,一个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喊她“阿姐”,眼皮耷拉着,显然还有些没睡醒,一个虽然没出声,目光却落在她的身上,人也跟着站了起来,直到她坐下方才跟着一道坐下,还替她倒了一盏热茶。
云葭看到之后,冲他笑了下:“谢谢阿郁。”
看来这几日的相处还是有用的,以前他可不会这样主动。
裴郁摇摇头,什么都没说,耳根却悄悄红了。
早茶并不浓郁,云葭接过之后喝了一口,问两人:“阿爹呢?还没来吗?”
徐琅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互动,听到这话方才打着哈欠说道:“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他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对的,脸上自然也浑不在意,也就没看到云葭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昨儿看了一下午的书,他就连做梦都是在背书,今天一早直接把他给吓醒了,醒来果然精神不济,徐琅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云葭:“阿姐,什么时候吃饭啊,我饿了。”
他还想吃完再回去补觉。
裴郁却注意到了云葭脸上的变化,他蹙着眉轻声问:“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徐琅听到这一句才睁开刚才半耷拉着的眼睛,疑惑地看向云葭。
被两人这样看着,云葭自然不会与他们说什么,她自已都还不知道阿爹到底怎么了,便与他们说:“没什么。”她笑着敛起思绪,“先吃饭吧。”
“惊云。”
她冲身边的惊云吩咐一声。
惊云应声出去吩咐传膳,下人提着食盒鱼贯而入,很快就布好膳了,一桌子各色各样的早膳摆到桌上,饥肠辘辘的徐琅自然顾不上别的了,嘴里一边咕哝着“饿死了”,一边说“阿姐,我先吃了”他就先开动了。
云葭也由着他,只是让他慢些吃,别噎着。
而后见裴郁依旧看着她,知道他应该是瞧见了她刚才脸上一闪而过的变化,云葭惊讶他的观察细微,面上却无什么变化,仍是笑着跟他说道:“看我做什么?还不吃?”
裴郁见她神色又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他看到的那一瞬的变化不过只是他眼花了,他抿了抿唇,又看了她一眼才说:“……吃了。”
他说着也垂下眼睫。
席间却不时看向对面的云葭,见她一概如常,方才放心。
早膳吃完。
云葭就先告辞了,她今早还要见几个管事。
徐琅和裴郁送她离开。
等她走后,徐琅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睛都蓄了一层水意,他大张着嘴又打了一个哈欠才跟裴郁说:“走吧。”
裴郁淡淡嗯了一声。
走到岔路,他却忽然停下步子跟徐琅说道:“你先回去吧,我要出去一趟。”
“又出去?”徐琅看着他皱眉:“你这一大早的,去做什么啊?”想到一种可能,他忽然一抿嘴,有些不高兴道,“你可别是背着我偷偷出去玩吧!”
裴郁看着他,惜字如金:“赚钱。”
徐琅呆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张口想说“你现在都住我家了还赚啥钱啊,有什么直接说不就好了,他家又不是供不起他”,但见裴郁一身青衣清风郎月般站在那,脸上的表情依旧平淡又冷傲,他嘴里那一番话就有些说不出了。
他知道裴郁不是那种靠别人的钱过日子的人,这人骨子里傲着呢,比他还骄傲。
“行吧。”
他咕哝道,也不好说什么:“那你去吧。”说完又问裴郁,“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昨天还答应我一起骑马的。”
裴郁说:“很快。”
他看了一眼徐琅,叮嘱他,“你可以趁着我不在的时候先把昨天我交代给你的那几篇文章先看了,等我回来,我们就能去骑马了。”
“靠!”
徐琅瞪大眼睛,气道:“你还是人吗?才吃过饭就让我看书!”
眼看着裴郁那张不近人情的脸,他简直后悔自已多此一问了,他气得嘴巴张了好几下,但也知道说什么都不管用,索性懒得再多说,直接推着裴郁往前走,嘴里催道:“你快走吧快走吧!”心里还隐隐期盼着最好裴郁晚上再回来!
裴郁被他推着走了几步,也没说什么,只叮嘱徐琅身边的元宝:“你跟你哥看着点你家少爷。”
元宝:“……”
顶着他家少爷的怒目,元宝心里发苦,但这毕竟是为少爷好的事,他虽然害怕被少爷揍,还是点头答应了:“小的知道。”
裴郁点点头,没再多说,跟徐琅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徐琅这会才懒得搭理他,连看都没看裴郁,眼不见心不烦地挥了挥手一副让他快走的样子,没等裴郁走多远,他就立刻拎起元宝的耳朵,低声骂道:“狗东西,他是你少爷还是我是你少爷啊?你居然帮他不帮我?”
被揪着耳朵的元宝忙道:“诶,少爷,疼疼疼,您松手啊!”
“别跟我装,我多少力,我不清楚?”徐琅啐一声,没松开,还拎着耳朵又往上提了一点。
元宝果然不敢再装了,他小心翼翼觑着自家少爷的脸,小声道:“小的就是觉得裴二公子也是为了您好,所以才答应的,要是别的,小的哪敢啊!”
徐琅当然也知道。
要不然他岂会任由裴郁在他面前指点江山。
其实这种感觉还真的挺特别的,他那堆朋友,大部分都不爱读书,长幸算是他们之中成绩最不错的了,但也就那样,也许是因为他们大多都是武将子弟,不爱走文官子弟那一套,也懒得看他们一天天的之乎者也附庸风雅。
他们觉得他们粗鲁,他们觉得他们装,反正谁也看不上谁。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盯着他读书。
“他当自已是谁啊,真把自已当我亲哥还是我姐夫了?”徐琅看着裴郁的背影,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少爷,您说啥?”元宝站在一旁没听清。
“没啥。”
徐琅松开手,又觉得自已刚才那话怪怪的,亲哥就算了,姐夫什么鬼?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已果然没睡醒。
“走了。”
他说着脚下步子拐了个弯,径直朝自已的院子走去,本来进屋就想睡觉的,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睁开眼就扫见了书桌上那一堆书,又想到裴郁临走前的嘱托,他抱着头低骂一声,最后还是没睡,也睡不着,咬牙切齿地起来后腾腾腾坐到了书桌后面开始气势汹汹地背书了。
而另一边。
裴郁一路往外走,他如今还不擅长骑马,何况今日去的地方也不好让旁人知道,便依旧是步行,如今再碰到徐府的下人与他打招呼,裴郁已经没有那么紧张局促了,也能与他们点头回礼,从正门走出,他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诚国公府。
曝露在清晨阳光下的高门大户依旧耀眼,门前两头石狮子也依旧威风凛凛。
他还是觉得她心中有事,但她不肯说,他也无从知晓,知道她这是不想让他们担心,他也没法说什么。
其实就算她说了,他也不一定能帮到她。
还是太弱小了。
裴郁心中想道。
他轻抿薄唇,却未有丝毫退怯之心,那就先做力所能及的,他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宅邸,而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他走后半个时辰。
见完几个管事的云葭坐在床边的炕床上,她一身紫裳沐浴在阳光底下,本就白皙的肌肤此刻仿佛在发光。
纤细白皙的手指轻敲桌面。
过了一会,她忽然睁眼:“惊云。”
惊云听到声音立刻打了帘子进来,看着沐浴在阳光之中仿佛神仙妃子一般的云葭,低声问道:“姑娘,怎么了?”
云葭说:“喊陈集过来,还有替我准备马车。”
第143章 当时少年
陈集很快就过来了。
和恩替他挑起帘子,他低眸进来,扫见端坐在炕床上的云葭,陈集立刻垂下眼帘,待走进屋子,他便跟云葭行礼:“姑娘。”
“嗯。”
云葭跟陈集点头,后话却是对和恩等人说的,“你们先下去,我跟陈护卫有话要说。”
几个丫鬟应声退下。
很快屋中便只剩下云葭跟陈集两人,陈集依旧恪守着规矩站在原地,等听到脚步声远去,方问云葭:“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云葭看着他说:“算不上吩咐,就是有一桩事想问问你。”
陈集忙道:“您说。”
云葭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陈集:“阿爹这两日到底去做什么了?”问话的时候,她一直看着对面的陈集,见他眉峰微动,脸上的神情也有短暂的变化,便知这事他是知情的。
“你果然知道。”云葭沉声。
“属下……”陈集想辩解,但扫见云葭微沉的脸,又不禁闭嘴。
“到底怎么回事?”云葭沉着嗓音问陈集。
陈集似是还有些犹豫,但被云葭这样盯着,到底还是没能坚持住,过了一会,他低着头小声跟云葭说道:“是……蓟州那边来人了。”
“你说什么?!”
云葭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她脸色难看,想到什么,她忙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帘子。
陈集知道她在担忧什么,忙跟她说道:“您放心,属下刚才听到她们都出去了。”
那就是听不到这番话。
云葭闻言稍稍定心,但脸色依旧奇差无比,她看着陈集压着声音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陈集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口,之后的事便没再隐瞒,他如实跟云葭说道:“是蓟州军营里的几位将军,他们不知道从哪听说国公爷出事了便悄悄过来打探情况,想看看国公爷的处境。”
云葭问他:“他们可有进京?”
“没!”
边防大将无召入京会有什么结果,陈集纵使不在军营,也知道其中利害。他跟云葭保证道:“您放心,几位将军都在香山范将军那,国公爷知道消息就立刻赶过去了,没让他们在燕京露面,今日国公爷也是特地去送他们离开的。”
云葭听到这话总算放下心,她重新坐了回去,手放在炕床中央的那张紫檀案几上,有风吹过,她竟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云葭蹙眉,这才发现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她的后背竟然已经冒起了冷汗。
前世她并不知道这件事,后续也没见陛下拿这件事发作过,也未听旁人说道此事,想来应该是阿爹私下把这件事处理好了。
这样就好。
真要让人知道蓟州军的几位将军为阿爹的事特地过来,就算阿爹没有叛心,恐怕也会被定以谋逆大罪,那他们一家子就彻底完了。𝓍Ꮣ
她仍心有余悸,坐在炕上不曾说话。
陈集也不敢说话。
过了一会,惊云回来了,她在外面说道:“姑娘,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陈集惊讶,这时才看着云葭说话:“姑娘要出门?”想到一个可能,他立刻皱眉,低声询问:“您是要去找国公爷?”
云葭没有应声,而是跟惊云说了一句“知道了”就让她先退下,等惊云应声退下,云葭方才抬头看着满脸不赞同的陈集点了点头。
“姑娘。”
陈集仍是不赞同,他压着嗓音跟云葭说道:“这事国公爷会处理的,几位将军很快就会离开,您大病初愈何必跑这一趟?”
“我知几位叔伯好意,也知他们都是阿爹的手足兄弟,我若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知道,自该亲送一程。”
刚才知道他们过来,她是担心。
但她心中同样也觉得感动。
前世她一直在想为什么阿爹出事之后,他曾视如兄弟的那些叔伯竟一个都没有出现。
如今看来竟是她误会了。
他们不辞千里过来,虽然有可能因此为阿爹惹祸,但他们何尝不是提着自已的脑袋弃了这一条性命过来的?为着这个,她也感激他们,也得走一趟。
她态度坚决,自是不会因他人的态度而改变。
“你亲自随我去一趟。”她跟陈集说。
陈集知道她不可能再改变主意,虽心中无奈,但也只能点头答应了。
他跟着云葭出去,侯在廊庑下的一众丫鬟见他们出来,忙与云葭行礼,惊云更是走过来问:“姑娘现在出门吗?”
“嗯。”
云葭点头,又跟惊云说:“不必随侍。”
惊云惊讶。
扫了一眼后面的陈集,又垂眸:“是。”她让到一旁,没再多说。
云葭便带着陈集离开了国公府,途径一条街道,她让陈集去买了两坛子燕京特有的新丰酒,又让人买了几大包牛肉干和干粮 、糕点,这是给几位叔伯回头路上吃的。
陈集应声去买东西,而云葭坐在马车,看着卷帘外车窗外的风景,忽见一道身影,她轻轻蹙眉,再想细看时,却已瞧不见人了。
陈集回来时就看到云葭这副模样。
“怎么了?”他也拢了眉,顺着云葭的视线往后面看,却只扫见摩肩接踵的人群。
“没什么,就是……”云葭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街道,那边已无她熟悉的身影,她问陈集,“二公子今日出来了吗?”
这个陈集倒是知道,听到这话便点头回道:“出来了,说是去外面办点事,不过……”
他忽然面露犹疑。
“不过什么?”云葭看她。
陈集回道:“听元宝说,二公子是出来挣钱的。”
原来如此。
那或许她刚才看到的真的是裴郁的身影。
不过云葭也没多想,她又看了一眼那条巷子便收回视线:“知道了,把东西拿进来吧。”
陈集应声把东西拿进去,放好之后他便准备继续驾起马车了,余光瞥见那卷起的车帘以及云葭清楚没有遮掩的身形,他忽然皱着眉回过头跟云葭说道:“姑娘还是把帘子放下来吧,这里人多,没得冲撞了您。”
看他一脸皱眉的样子,云葭就觉得好笑,虽说陈集与他们并无血缘关系,但从小到大,他一直守在他们身边,对待她跟阿琅也犹如兄长一般。
“知道了。”
她好脾气地答应着,见外面陈集松了口气,忽然开玩笑般说了一句:“阿兄这样的性子,以后也不知会娶什么样的嫂嫂?”
她是在帘子落下前的那一刻说的。
刚说完,帘子就遮住了她的脸,也让想开口说她的陈集只能瞧见一片绣工浓重的布帘,他憋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沉默地憋回去赶车了。
云葭能听到车帘外传来他的叹息声,她心中觉得好笑,也真的笑了,等这些事情结束,也是该跟阿爹商量着给陈集哥挑一门婚事了。
马车继续往香山那边赶。
而先前被云葭瞧见的裴郁正穿过热闹的巷子一路往前走,直到走到一间院落前他方才停步,裴郁看了一眼四周,无人,只有三三两两的几只看门狗在路上趴着,看到他也只是掀起眼帘望着他,并没有出声。
裴郁也就没有理会,上前敲门。
三长两短之后,有人过来开门,来人身形瘦小,正是那日裴郁在郑家门前见到的那位,他是戚洪的手下,名叫孙明,看到出现在外面的裴郁,他十分惊讶:“裴大夫,怎么是你?”
裴郁看他一眼,没说什么,看了眼门后的院落,方才出声:“戚洪在吗?”
孙明忙说:“在呢在呢,请请进。”他说着让开身子,等裴郁进来之后便又把门给重新关上了。
“我领您进去。”孙明上前两步给裴郁领路。
眼见裴郁并未出声,他也不觉得奇怪,要说他跑了那么多年的江湖,认识的奇人异土也有不少,但还从未见过像这位裴大夫这样的人,明明年纪不大,却比谁都冷静理智,甚至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说起来他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当初在西街收钱的胡强一瘸一拐找到他们,说是他被人暗算了一顿,想让老大替他报仇,老大其实打心眼看不起胡强这种恃强凌弱的人,也懒得管这些破事,直到知道打他的人竟然是个少年,老大觉得有趣便让他们把人带来了。
那个少年就是这位裴大夫。
不过那时他们还不知道他会医术,只知道他在西街给人写信读信,长得不错、字也写得不错,收钱也算公道。
就是不知道出身如何,不过想来也不会太好。
反正当时他们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除了好看没有丝毫本事的少年竟当着他们一堆人伤了他们老大,只用一根银针,他就让他们老大当众晕了过去,当时他们又惊又怒,都想直接砍了他,可少年坐在地上,面对他们的长刀长剑也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想让他彻底死就把你们的刀拿开。”
孙明还记得这是那日少年说的第一句话。
少年的声音十分冷清,没有一点恐慌,就连看着他们的目光也冷冰冰的,没有丝毫畏惧。
那样的语气和眼神竟让他们一时不敢对他做什么,何况他还拿捏住了他们的死穴,让他们这群原本刀尖上舔血讨生活的人反而拿他没办法了。
最后不知是出于对他如此冷静的畏惧,怕他留有什么后手还是记挂着老大,他们最终还是把手中的刀剑移开了,之后也不知道这少年做了什么,老大竟然又重新醒了过来。
再之后,他们本来想杀了这个少年给老大报仇,未想老大却对他十分感兴趣,不仅没让人伤他,反而还让胡强过来给他赔礼道歉。
之后这位裴大夫帮着治好了他们老大的陈年旧伤,而老大则应允他有事可以过来请他帮忙,然这么久过去了,也未见少年来过一次,也不知道他今日突然过来是因为什么。
孙明心里想着,脚下步子却没停顿,带着裴郁沿着一条长长的廊庑往后面走,待绕过一个院子,他就冲里面嚷道:“老大,裴大夫来了!”
屋内传来脚步声。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长石色劲服脸上蓄着络腮胡的高大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一把九环长刀,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块布,显然刚刚是在屋中擦拭自已的武器,看见裴郁,他亦惊讶,出口却夹杂着笑声:“稀客啊,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来。”
未听裴郁出声,戚洪也不介意,他挥挥手,孙明就立刻告退了,等他退下,戚洪便跟裴郁说道:“进来吧。”
裴郁看着他转身离开跟了进去,走进屋中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裴郁蹙眉,低头,就见地上一片湿润,显然是才刚清洗过不久,才会在这样炎热的天气还留着水迹没有风干。
猜到那一大片水渍下面本来是什么,裴郁面色不改。
戚洪刚把手里那把不知染过多少人命和鲜血的长刀横在桌侧旁,准备倒茶,余光瞥见裴郁正盯着地上那块水迹看,遂笑道:“刚处理了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要不习惯,我们就去外面说话。”
“没什么不习惯的。”
裴郁说着收回视线,径直走到戚洪面前坐下。
戚洪看他一眼,见他神色果然如常,不由挑眉,但自认识裴郁就知这少年与众不同,他笑了笑,也没多说,把手中一盏热茶递给裴郁后他也跟着坐了下来:“找我什么事?”
裴郁看着他说:“想请你帮个忙。”
“真是有意思,这几日找我帮忙的还真不少。”戚洪看着裴郁玩笑一句后,问他,“什么忙?”
裴郁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戚洪问:“西山那件事是你做的?”
正准备端起茶盏喝茶的戚洪动作一顿,他掀起眼帘看裴郁,琢磨一会后问道:“你也是为了郑家一事来找我的?”
“也?”
裴郁皱眉,捕捉到这个词后抿唇问道:“所以要你做事的人是谁?”
戚洪放下茶盏,扯唇:“黑市规矩,只拿钱不问事。”
裴郁显然也清楚这个规矩,他也无所谓那人究竟是谁了,他只想处理好之后的事:“我的确是为了郑家一事来的,我想知道替郑子戾做事的那些人的信息。”
事情还未有定论。
但裴郁从昨夜赵长幸与徐琅的那一番阐述中知晓郑曜一直与天子直呼自已冤枉,说自已并不知晓此事。
徐琅觉得郑曜满嘴谎言,觉得郑子戾做出这样的恶事,他这个当爹的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知晓?但裴郁倒是信了几分这话。
他信这话不是因为相信郑曜的人品,或是觉得他有多善心。
而是因为他知道郑曜或者说郑家最看重的是什么。
当今圣上子嗣艰难,如今长大成人的只有一位三皇子,而这位三皇子的身上正带着郑家的血脉。郑曜,作为郑家如今的家主以及三皇子的舅舅,他只要想让那位三皇子平安顺利而没有一点污点的登基,他就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但郑子戾做出这样的事,身后不可能没有人替他收拾残局。
只消一想就知道是谁在替他做这些事了。
裴郁今日过来也正是想通过戚洪了解清楚,唐家到底哪些人在替郑子戾做事,他们如今又都在什么地方?
“就这?”
戚洪有些惊讶。
他粗粝的指腹还停留在茶壁上,此刻却目露惊讶看着裴郁,他刚还以为裴郁会直接要他出面解决那些人,没想到他只是要他们的信息。
他目光审视地看了一会裴郁:“你既然知道他们替郑家做事,就知道他们武功肯定不低,知道他们的信息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裴郁薄唇微启:“让他们伏法认罪。”
戚洪听到这话忽然放声笑了:“少年郎,你莫太天真,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光靠你,让他们伏法,真是——”
后面的话却在看到裴郁那张依旧冷静的脸时忽然消声。
当初他不是同样不信他?觉得如此文弱的一个少年郎怎么可能一招就让他毙命?可最后,他还真是一招解决了他。
戚洪沉默半晌,方才开口:“当初你治好我之后,我曾承诺过你,无论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尽力帮你,你若想……”
“不用。”
裴郁拒绝了:“我知道你的规矩,也知道你不会让自已的兄弟出事。”
黑市规矩,拿钱办事,不问缘由不问来路不问结果,但这三不问之外,还有三不做,不做欺凌妇女老弱的生意,不跟穷凶极恶之徒接触,还有一条……则是不与官斗。
郑家在燕京城是什么地位?戚洪想要在这长久安稳地待下去,自是不会明摆着得罪他们。
裴郁从来不会强人所难,何况人多并不一定是好事:“你只需告诉我他们的信息以及如今在什么地方落脚就好。”
戚洪没说话,他沉默地看了裴郁许久,忽然起身往里间走去,过了一会之后他拿着一张字条出来,递给裴郁。
“他们现在在这个地方落脚。”
见裴郁已经看起字条上的内容,戚洪又跟他多说了几个消息:“领头的人叫杨光,是郑家那位夫人的奶兄,其余人都以他为尊,前阵子他们已经托人来黑市办了路引,三日后就会乔装化名离开燕京。”
裴郁一一听完便收好字条起身了。
眼见裴郁要走,戚洪忽然道:“奉劝你一句,他们都是唐家的家臣,你想让他们伏法认罪可不容易,即便被抓住,无凭无据,就算官府也不可能随意定他们的罪!我劝你还是三思,免得被他们记上,把唐、郑两家都给得罪了!”
“知道了,多谢。”
裴郁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戚洪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有阵子没见,少年仿佛又高了许多,他于阳光下一路往前,颀长身影犹如仙鹤一般,戚洪张口,似是想喊住他,最后却还是咬紧牙什么都没问,眼睁睁看着他离开了他的视线。
“真是找死。”他低声暗骂,话中却有可惜,像是在可惜一个风华绝伦的少年即将陨落。
第144章 静园
马车自出了城就变得有些晃荡起来,道路难走,即便陈集赶车赶得再是稳当,云葭也觉得晕晕乎乎,很是难受,还好,出了城路上就没有多少人了,云葭便又重新把两片色彩浓重的绣帘重新卷了起来。
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看着外面的绿水青山,云葭胸腔里的那股子难受劲倒是也渐渐好了许多。
“是不是快到了?”
看着远处草庐,云葭开口问陈集。
陈集在外答是,跟云葭说:“过了那间草庐,就是老将军的庄子了。”他说完之后还跟云葭笑道,“没想到您还记得。”
云葭笑笑。
她小时候经常跟着祖母过来玩,如今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但印象还是有的。云葭看着那边的草庐没说话,过了一会,马车直接停在了草庐外面,草庐古朴却也风雅,很难想象这样的一处地方住得竟然是一位将军,又见草庐外的门匾上面写着静园两字,而透过两扇半开的木门能看见里面的羊肠小道,再往里就是真正的庄子了。
老将军的庄子背靠香山又临香河,占地虽然并不算大,风景却十分优美。
云葭记得庄子里面的一条河流直通香河,夏日还能在其中泛舟采莲,那是范老夫人当年喊人开凿出来的,和老将军不同,老夫人并不是出身武将,而是真正的名门淑女,而这处静园也是老将军特地给老夫人买下的,甚至直接用了老夫人闺名中的字称呼这个园子。
当年老夫人还在的时候,祖母经常带她过来玩。
祖母与老夫人闺中就认识,两人一个是名门闺女一个是武将之女,虽说性格截然不同,关系却一直都很好,婚后两人又都嫁给了武将,又都在燕京,也就从来没断了往来。
云葭还记得老夫人做的一手好糕点,最擅长的则是一道梅花糕。
老夫人爱风雅人也风雅,四时皆有风雅之事,就说这道梅花糕便是老夫人用当季亲自采摘的梅花制作而成,其中用的水却得是前年存下来的雪水,若无雪水,最次也得取山间的清泉,这样做出来的梅花糕方能甜而不腻,还有一点沁凉的味道,混着那梅花味道让人吃完之后便能唇齿留香。
老夫人还喜欢画画,静园之中有不少悬挂的画都是出自老夫人的手笔。
云葭幼时其实也贪玩,在家中不敢,到了老夫人这边就跟出笼的小鸟似的可劲撒野,老夫人从来不会笑话她,她会在她吃得一嘴糕点屑的时候笑着拿帕子替她擦嘴,还会在祖母笑话她的时候亲昵地抱着她说“我们囡囡哪里不乖了,我们囡囡最乖了”,她还会抱着她去泛舟采莲,再用新摘的莲蓬替她做一碗最新鲜的莲子汤,用完的莲蓬,她也不会扔,而是等她风干之后再放进房中的花瓶。
可以说云葭幼时对风雅一事的了解并非来自姜道蕴,而是被这位老夫人所影响。
可惜的是老夫人离开人世太早。
那年涠河一战死伤无数,老将军被人用长刀砍断右臂,从此再不能举起他的长刀,其子范景为救老将军出来更是身中数箭,之后两人虽然等到援军,可范小将军却不治而亡,范老夫人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伤心过度也跟着撒手人寰。
再之后范老将军就变得孤僻起来。
他没再娶,也没再留在燕京的宅子里,而是住到了这间静园,素日不再见客,云葭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跟着祖父和阿爹过来给老将军拜过几次年,等祖父走后,阿爹又去了外面,祖母也不好经常带她过来了,平日也就只有过年过节才会让底下的人给老将军送点年礼。
不过阿爹与老将军的关系倒是一直都挺好的,怕老将军一个人在这无聊,阿爹每次回来都会过来,阿琅有时也会跟来,老将军虽然没了右臂,但他当年可是让敌军闻风丧胆的修罗神,那一手功夫即便光靠指点也能让阿琅受益匪浅了。
“姑娘,到了。”外面传来陈集的声音。
云葭回过神,她轻轻嗯了一声,便把视线从“静园”两字上收了回来,她拿起桌上的帷帽戴好之后方才掀帘走下马车,没让陈集跟着,她让人留在这处,也是为了提防有人过来。
而后云葭独自一人往里面走。
待走过一条羊肠小道便能瞧见两扇漆红大门,也能见到一些人了,他们一个个都穿着统一的护卫服饰,手中握着佩剑,如果只是为了看守,今日站在大门处的人明显算是过多了,就像是为了提防谁过来,那些护卫都显得十分小心。
冷不丁瞧见她过去,他们一个个都变得提防起来。
其中一个护卫更是横剑于身前,冲她喝道:“这里是范老将军的住处,不可扰其清净!速速退下!”
云葭不曾退下,反而继续向前走。
透过那一层薄纱,云葭明显能够感觉到那些护卫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似是没想到她的胆子那么大,那些护卫迟疑之后还是拔出了手中的剑,指着她说:“再不退下,休怪我等刀剑无眼。”
“怎么回事?”
门后忽然传来一道嘶哑的男声。
几个护卫跟他抱拳,喊了一声“韩总管”,而后与他说了这件事,那韩总管听到这话立刻半眯了眼睛,他冲云葭这边看了过来,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道“韩叔”。
韩林心下一惊。
似是想到什么,他脸色微变,不语,他快步越过众护卫走了过来,待见面前女子掀起一角薄纱让他窥见半张熟悉的面孔,朱唇烈焰、肤白赛雪,正是徐云葭,他惊得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您、您怎么来了?!”韩林看着云葭大惊失色。
“我来找阿爹和范爷爷吃饭呀,”云葭笑眯眯说道,“阿爹说范爷爷最近喜欢钓鱼,还想送我鱼吃,我寻思着等范爷爷把鱼送到家都要不新鲜了,正好我今日有空,不如我亲自过来吃。”她说完冲人眨了眨眼,倒有一些这个年纪女孩子的调皮了,“怎么,韩叔不欢迎吗?可我已经饿了。”
“韩叔总不能让我饿着肚子回去吧。”
她面露委屈。
韩林既是总管,也是范老将军的义子,平日两家往来也都是韩林与云葭交涉。
此刻听云葭这样说,韩林自然没法说什么,心里责怪诚国公编理由也不知道编好点,这不,还是让人找过来了,但也晓得眼前这位主在诚国公心里是什么地位……他心里叹一口气,先是看了一眼外面,不动声色问道:“就您一个人来?”
云葭说:“陈集也在,我让他在外面等着。”
听说来人是陈集,韩林心中稍定,再看面前戴着帷帽的女子,他无法,只能说:“您先随我进来吧。”
他说着让护卫让开,又跟云葭解释:“最近附近来了一些小贼,所以下面的人看守得有些严了,有得罪之处,您莫见怪。”
一听就知道这话不真。
放眼整个燕京,哪个小贼胆子这么大竟敢来静园行偷盗之事?恐怕就连外面那些有名的山寨都无人有胆量对老将军做什么。
不过云葭虽清楚,却并未表露,闻言也只是温声道:“无妨。”
韩林便不再多说,领着云葭进去,走到一处的时候他让云葭稍等,而后走到一边冲一个小仆低语几句才又回来:“让人去厨房说了声,免得他们没准备。”
他特地跟云葭解释了一句,云葭也就佯装不知他究竟要做什么。
“您许久没来了,要不属下先带您四处转转?”韩林问云葭,其实是想拖延时间,他怕老爷那边还没准备好,回头被身边这位金贵的姑娘碰着,横生枝节。
云葭自然知晓,但也未说什么,她笑着应好。
眼见身边的中年男人轻轻松了口气,她笑了笑,任由韩林为她引路。
旧人虽不在,旧景却还在,为了赏景,云葭便把帷帽拿了下来,握于手中方便她看风景,虽然多年未来,但见四周风景竟与自已幼时记忆中一般无二,河还是那条河,就连停在河中的那艘小舟也似乎与从前并无不同,要真说有什么不同的,也不过是如今的看着更旧了一些,甚至就连那些盆栽里的茶花也好似与老夫人在时一般。
云葭脸上的笑忽然消失了。
她沉默凝望半晌,忽然哑声问:“这些……”
韩林知道她想问什么,轻声说:“都是老将军自已弄的。”
云葭沉默,过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韩林本意是为了拖延时间,如今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又见身边少女眼角微红,不由自责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哄慰,只能说:“老将军和国公爷应该已经在等您了,我们现在过去?”
云葭轻轻嗯声,也没说什么,转身的时候趁着韩林没发现,她却拿手指轻轻揩了下眼角。
两人继续往前走。
待走到一处院子,眼见老将军和诚国公坐在屋中,身侧并无旁人,韩林知道话已传到,也难为他特地绕了远路,刚要领着云葭过去,韩林忽听云葭说道:“对了,韩叔,我带了东西还在车上,刚忘记与你说了,劳烦你喊人去拿下。”
韩林惊讶。
但也未曾多想,左右已经把人送到这了,他也就不担心了,便与云葭说:“我亲自去,免得下面的人毛手毛脚碰坏了。”
云葭应好,等他走后便自已进去了。
第145章 我用酒一杯,送叔叔们启程
徐冲在屋内如坐针毡,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已的宝贝女儿竟然会找过来,早知如此,昨日还不如不说在这,说个别处悦悦不好去的地方,但看着他宝贝女儿的脸,他完全没法子撒谎,能说成那样,对他而言已是不易,这要再想出个别的理由,恐怕他开口就得打磕巴了。
那更容易惹人怀疑。
“瞧你这点出息。”范老将军在喝茶,抬头一看徐冲那张脸就没忍住啐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老子来了,怂成这样。”
徐冲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撇嘴道:“要是我老子来,我才懒得鸟他。”
似乎也想起他们父子从前相处时的模样,范老将军抿起嘴笑了下,刚要说话就听到院子外面传来的动静,都是习武之人,还都统领过大军,两人的耳朵一个比一个清楚,几乎是外面云葭和韩林刚出现的时候,他们就注意到了。
止声。
回头。
果然看到韩林和云葭出现在了外面。
徐冲几乎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脸皮紧绷的,手足无措,看着竟比刚才还要紧张。
范老将军看到之后又低低骂了一声“怂货”,话虽如此,他也放下了手里的茶盏,还伸手捋了捋自已花白的胡须,他是长者,自然不用起来相迎,但身子也朝院子外面半偏了一些,算是对云葭到来的欢迎。
看到云葭突然停步跟韩林低语一句,而后韩林突然离开,范老将军挑眉问徐冲:“悦悦这是跟小林子说了什么?”
徐冲正紧张呢,哪顾得上,而且他也没听到。
“我知道个屁!”
范老将军:“……”
刚要说他,就见徐冲突然抬脚迎了出去,原是云葭已经进来了。
“怂货。”
他又捋着胡须低声骂了一句。
但人活在世上,能有自已关心又关心自已的人本就是一件大幸事,他这大侄子,虽然情路上坎坷了一些,一双儿女却养得十分不错,儿子活泼开朗女儿懂事乖巧,刚早上徐冲还跟他们吹嘘昨天他家宝贝女儿给他送夜宵的事,也四十多的人了,说起这个倒是一脸得意,也不怕被人笑话。
忽然想到静娘还在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不也是这样?静娘每次给他做了些什么,他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时不时还要去徐冲他爹面前转转,让他看看他有什么不同。
当然最后免不得两个人要打一架。
想到亡妻,范老将军的唇角忽然泛起一丝愁苦,但也就一瞬,听到脚步声快到跟前,他立刻收起了思绪,抬起眼帘看了过去。
“爷爷。”
云葭进来就跟老将军问了好。
范老将军本来还绷直的唇角在听到这一声熟稔的称呼之后终于没忍住咧了开来,他跟静娘膝下就阿景一个孩子,自小就跟着他一起上了战场。
他跟静娘原本给他定了一门亲事。
叶家的姑娘,单名一个昔字,既是静娘娘家的侄女,与阿景也是表兄妹,两人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原本到了年纪就该成婚,然昔娘自小身体孱弱,没过十八就没了,之后叶家拿回来阿景的庚帖,想让阿景重觅一个贤妻,这也是昔娘临终前的心愿,可阿景那孩子也是个痴人,他说心里放不下,娶别人也是平白耽误了人家,徒添冤孽。
与其如此,倒不如不娶。
他跟静娘也是从小看着昔娘长大的,把她当亲生女儿疼,独子有这样的要求,他们为人父母虽然可惜,但也断不可能真的逼着他去娶别人。
本想着再过几年或许会好一些,谁想到还没到那个时候,阿景就为了保护他没了性命。
如今他膝下无子无女也无孙辈,他又生得这么一个脾气,这么多年也就徐冲还愿意来看看他,连带他一双儿女也亲昵地喊他爷爷,范老将军活到这把年纪,平日看着孤高冷僻,其实心里还是十分向往天伦之乐的,要不然这些年他也不会救济那么多穷苦又无父无母的小孩。
他心里暖呼呼的,笑着冲云葭诶了一声,然后朝人招手:“近前让爷爷看看。”
倒是还把云葭当小孩看。🗶ʟ
云葭笑着走过去。
范老将军捋着自已的胡须还真对着云葭好好看了一会,他知道云葭跟裴家那小子退婚的事,知道的时候,他差点没把自已的长刀找出来,想杀去青山寺问问那个老不死的到底怎么教孩子的,最后还是忍了。
现在看眼前少女一切都好,眉宇之间也并无阴郁之色,方才放心。
他笑着说道:“好,比你父亲出挑。”
徐冲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还理所当然地说道:“您这说的什么废话?我女儿能比我差吗?”
范老将军没忍住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好话赖话也听不出。”他说完掉头冲云葭说,“别理你爹,就是个莽夫。”
徐冲啧一声:“说得您好像不是?”
范老将军:“……”
他看着徐冲,脸色变得一会青一会红,要不是云葭在这,估计他直接要往身上砸茶盏了,最后还是忍了,对云葭说:“走,爷爷带你出去逛逛。”
也是想让那些人早点走了。
云葭乖巧答好,还主动搀扶起老人。
这要换做别人,老将军肯定是不会让人扶的,他虽然年纪大了却一直不觉得自已老,有时候上个山韩林要背他还会被他训斥一顿,不过对云葭,他倒是乐得有这么一个乖巧的孙女在旁边孝顺,也算是享了他那位老朋友的福,以后去了地下,他也能跟他炫耀一番。
他笑眯眯的,任由云葭扶他往外走,问她:“刚让你韩叔做什么去了?”
云葭也没瞒他,实话道:“买了些东西,让韩叔帮忙去拿了。”
“哦?”
范老将军感兴趣道,“什么东西?”
云葭笑道:“新丰酒跟……一些吃的。”她没把什么吃的说出来。
范老将军听到新丰酒眸光一亮,他还以为云葭这是特地买来孝敬他的,高兴地捋了捋自已的胡须,还乜了徐冲一眼,冷嘲热讽道:“这当爹的就是不如女儿啊,你爹每次过来带的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难喝的要命。”
徐冲瞪眼。
刚想说话,余光就瞥见一间院子,刚才韩林来传消息传得太急,他们一时赶不及把人送出去就只能让他们去隔壁的院子暂待一会,等把悦悦带走,再让他们由韩林带着离开。
他就这么一瞥,云葭就注意到了,猜测到自已那几位叔伯应该就在这间屋子,云葭不动声色道:“我记得这以前是一间茶室吧?”
范老将军突然听她询问,还正是那间藏人的屋子,他反应都慢了一拍,过了一会才啊一声说是:“对。”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以前一样,”云葭略作沉吟之后,忽然看着身边的老人说道:“范爷爷,我能进去看看吗?”
云葭故意逗起这两位长辈。
这次别说徐冲了,就连范老将军的神情都变得为难了许多。
“这……”他面露迟疑。
云葭瞧见之后,似是有些委屈,就连声音都透了一股子遗憾,她垂着眼睫说:“不可以吗?我许久没来了。还是说……”她忽然停顿一瞬,继而跟着说道:“里面藏了什么人?”
眼见面前两位长辈忽然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云葭心里忽觉好笑,她故意忍着笑,蹙眉道:“阿爹,莫不是你藏了什么女人在这?”
徐冲瞪大眼睛,一句“怎么可能”刚要吐出,就听隔壁那间茶室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徐冲:“……”
范老将军:“……”
这下是说没有也不可能了。
从前在战场上也都是威风凛凛的主,这会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两人迟疑着该怎么跟云葭说比较好,就在云葭打算揭露自已已经知道真相的事实时,忽听不远处传来韩林的声音:“大姑娘,您就别逗他们了。”
韩林手里提着两坛子酒,身后还跟着拿着干粮糕点的陈集,显然是已经知道云葭所为何来。
云葭本来也没想瞒着他们。
此时被韩林揭穿,她轻咳一声,松开扶着范老将军胳膊的手,冲老人福身:“悦悦跟爷爷开了个玩笑,爷爷别介意。”
范老将军看了眼云葭,又看了眼韩林和陈集手上的东西。
到底也是做过统帅的人,这一会功夫也就明白过来究竟是什么情况了,他不知是无奈还是好笑,手却伸过去把人扶了起来:“你啊,你爹老说你乖巧,我瞧啊,你其实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贪玩着呢。”
要说小时候徐冲那个小子可没这个闺女能闹腾。
那时都是云葭带着弟弟东跑西窜,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家里压抑久了,每次来了他们家,就跟小猴子似的到处跑。
范老将军被这么一顿逗倒是也没生气,反而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眼见云葭因为他这一句话而脸红,他呵呵笑着顺了顺自已的胡须,余光瞥见身边徐冲还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他啐道:“还傻愣着干嘛呢,叫你那些兄弟可以出来了,要不然你家姑娘还真要以为我给你找了个女人!”
徐冲这才明白过来。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云葭,想到什么,他回过头。
陈集被他看得立刻埋下头。
徐冲还来不及说什么,胳膊就被云葭给握住了,云葭软声和他说道:“阿爹可别怪陈集哥,谁让您这两日总不着家,我不放心自然是要去问他的。”
徐冲无奈,也知道自家姑娘有多聪慧,恐怕就算陈集不说,她也能找过来。
罢了。
他一边冲里面喊了一句:“行了,都出来吧。”一边担心云葭责怪他们莽撞,压着嗓音跟云葭说,“你别怪他们,他们也是担心为父,这才会行此下策。不过为父已经和他们说好了,让他们今日就走,之后也不许再过来。”
云葭自然不会怪他们。
“女儿省得。”她低声说完,就听那边木门吱呀一声,往前看,有人走了出来,一共三个人,领头的一个瘦高,穿着一身蓝布束袖衫,看着文质彬彬的,后面两个,一个高壮,蓄着胡子,一个则十分瘦矮。
云葭从前见过他们,虽然次数不多,但她记忆一直都很好。
瘦高文质彬彬的那个是阿爹的副将,也是蓟州营的军师,名叫季岐,而另两个,高的那个叫魏长阳,矮的沉默的那个则叫卢文,他们都是阿爹的心腹亲信,也是蓟州营的猛将,除此之外,云葭记得还有两位与阿爹要好的叔伯,这次没来,应该是镇守在蓟州,以防出事,也能有应对之策。
她心中思绪如千帆过,面上却如常,不等三人走近,她便先上前一步。
三人还以为她是来问责的,正神情尴尬,不知道该怎么与她打招呼比较好,却见云葭忽然朝他们行了个作揖大礼。
不说三人,就连徐冲等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徐冲忙走过来低声问道:“悦悦,你这是做什么?”
季岐三人虽然没说话,但看着云葭的眼神显然也带着惊疑。
云葭起来后对着季岐三人说道:“三位叔伯不顾性命不远千里而来,这一份情意,我铭感五内、不忘于怀。”
季岐三人听完这话纷纷松了口气,再面对云葭时则变得自在了许多。
季岐说:“大姑娘不必如此,国公爷既是我们的将军,也是我们的兄弟,他有事,我们这些做弟兄的不可能不管。”
“就是,大姑娘就别跟我们客气了,我老魏这条命是国公爷给的,只要国公爷一声令下,我……”魏长阳拍着胸脯,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徐冲厉声打断了:“闭嘴!我昨天跟你说的,你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魏长阳被徐冲这一番怒斥,面子上倒是没有过不去,但到底替他不平。
他红着脸憋屈道:“我就是为您抱不平,凭什么啊,咱们这么多年替他守江山定太平的,现在天下太平了,他倒好,卸磨杀驴了,现在还把您困在这,还不知道怎么处置您!”
“我让你闭嘴!”
徐冲怕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大步上前拎住魏长阳的衣领,让他住嘴。
明明两个人差不多身高,甚至魏长阳看着比徐冲还要再壮一些,但在徐冲这样的对待之下,魏长阳却没有丝毫反击的能力,可他脸上却依旧抱有不平,抬着头犟着。
季岐和卢文在一旁劝徐冲。
徐冲冷着脸,直到胳膊被云葭的手握住:“阿爹,你先松手,魏叔叔也是为你好。”
徐冲何尝不知?但为臣为民,断不能有这样的叛逆之心,这不仅是大不敬,也是夺人性命的东西!
今日这番话若是被旁人听到,不止是他们一家,恐怕就连范老将军还有蓟州营的其余兄弟也都得出事。
“把我昨天跟你说的话牢牢记住,以后再敢说这样的混账话,就别拿我当兄弟!”徐冲沉着声说完,这才收手。
“你们现在立刻就走,以后没有旨意不许再进京,好好待在蓟州,老子不用你们记挂。”他冲季岐三人说完就立刻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季岐三人听到这话,脸色都不大好看。
但也知晓徐冲是为了他们好,季岐刚要跟徐冲抱拳就听面前的紫衣少女忽然说道:“三位叔叔,我爹就这个脾气,你们别放在心上。”
三人岂会不知?
但听云葭这样说,面色总归舒缓许多,季岐更是低声保证道:“大姑娘放心,我们认识几十年了,不会因为将军这几句话就如何。”
“我也会看好老魏,不会让他再胡言乱语的。”
云葭闻言,心中稍安,再看依旧抿着嘴不说话的魏长阳便又轻声喊人:“魏叔叔。”
魏长阳本来还有些不高兴,忽然被云葭这么一喊,自是一呆,等反应过来忙道:“诶,大姑娘,怎么了?”
云葭问:“魏叔叔可知刚才那番话传出去,我们会有什么结果?”
魏长阳抿唇不语。
但放在身侧的手却用力握了起来。
云葭温声:“我知魏叔叔是替阿爹打抱不平,但蓟州军是大燕的军队,并不是一个人的军队,叔叔们在战场厮杀平番夷护山河,必然也不想日后被人以谋逆论处。”
自然不想。
三人忽然变得有些沉默,就连魏长阳也没再说话。
他们这么多年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自然不想万世以后被人说“逆臣”“叛臣”。
“我不想跟叔叔们说什么为臣者得听天子的话,阿爹落到这样的处境,我和阿爹比任何人都难过。然事情已到了这种田地,往前看才是我们如今要做的事。”
“我请叔叔们回去之后继续操练军队,无论统帅换成谁都需跟阿爹在时一样,切莫因为换了统帅就变样。”
“叔叔们是金戈铁马的儿郎,是要流传万世的大将军,不要因为我们而毁了自已的前程,倘若如此,只怕阿爹在燕京都不得安宁。”
季岐三人沉默地看向徐冲。
徐冲虽然没有回头,但原本紧绷成弓弦的身体却已然松缓了许多。
他亦抿唇。
到底是多年的兄弟,只这一变化就已足够让人动容,季岐三人什么都没再说,深深地朝云葭拱手一礼:“大姑娘的话,我们都记住了。”
云葭上前一一扶起他们,过后,才又笑说一句:“其实我亦有私心。”
见季岐三人看向她,云葭并未遮掩自已的私心与他们说道:“只有叔叔们过得越来越好,站得越来越高,我和阿爹还有阿琅才能平安顺遂。”
这也是她为自已一家人铺得后路。
季岐很快就听懂了,他并未生气,反而笑道:“大姑娘放心,无论身处什么环境,将军永远是我们的将军,也是我们至死难忘的手足兄弟。”
最后一句话,他是看着徐冲说的,说完见徐冲身躯微颤,季岐便笑了。
魏长阳更是拍着胸脯说:“大姑娘放心,只要有我老魏一天,就绝对不会任由那些杂碎宵小欺负你们!”
就连一向少言寡语的卢文也跟云葭承诺了一句。
云葭笑着,忽喊:“陈集!”
陈集应声上前。
山间的风扬起云葭的裙角,那上面皆是重工的刺绣,明明是贵女妆扮,可此时,她站在这,站在这一群将军堆里竟然没有一点格格不入,她是如此的柔弱,却又是那样的英姿:“替我斟酒!”
“我用酒一杯,送叔叔们启程!”
第146章 云葭为人
“悦悦!”
徐冲听到这话,第一个面露不赞同,紧跟着陈集等人也纷纷皱了眉。
“姑娘。”
陈集低声跟云葭说话,虽后话未说什么,可无论是言语还是神情都写满了不赞同,徐冲更是直接转过身,面朝着身边的云葭垂下眼睛看着她说道:“你喝什么酒?要喝也是我来喝。”
这后面半句他是跟季岐三人说的,目光扫过面前三人,徐冲话未多说,只跟身边陈集吩咐道:“陈集,斟酒。”
陈集这下是应了。
只是好酒已有,酒盅却没有。
韩林这时走过来看着众人笑道:“稍等,诸位,我去拿酒盅。”他说完便径直回到老将军的屋子,没过多久,他就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过来,上面一共置放着五个酒盅。
这多余的一个原本是给老将军准备的,他怕老人回头也想凑凑热闹。
陈集走上前给几人倒酒,很快五只酒盅就都被倒满了,传说中“斗十千”的新丰美酒,刚揭开封红就扑面而来一股子浓郁的香气,徐冲率先从其中拿起一盅酒,季岐三人自然不肯屈于人后,也纷纷拿了起来。
酒满敬人。
四人都已拿好酒盅,韩林看向身边老人,老人却没动身,依旧站在原处老神在在地看向前方,唇边还泛着一抹笑。
韩林诧异。
他家老将军向来好酒,更何况这还是送别酒,他竟没有上前去拿,这让他如何不惊讶?然他很快就知道老人为何这么做了,因为最后一盅酒已经有人拿了。
一只柔软白皙的手拿走了最后一盅酒。
徐冲正要跟三人敬酒,余光一瞥,恰好看到这一幕,他眼皮都跟着颤了几颤,移开已经放在唇边的酒盅看着云葭无奈喊道:“悦悦。”
他出声喊人,想制止她的行为:“这酒烈,你别碰。”
季岐三人听到这话,一看,也纷纷放下酒盅跟着劝道:“大姑娘,您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但这酒您还是别沾了。”
这可是他们老大的心肝闺女,这回头要是喝出什么问题,可如何是好?
云葭挑眉:“叔叔们怎么也学得那些人一样,扭扭捏捏,莫不是觉得我不配喝这酒?还是在叔叔们的眼中,女人就如此废物?”
云葭这话严重,季岐三人自然忙称不敢。
云葭便又冲他们笑了笑,转头又看向徐冲说道:“阿爹。”她嗓音软软地同人撒娇,“你莫担心,我会喝酒。”
徐冲听到这话,仍蹙着眉,他还是担心云葭喝醉。
这新丰酒向来烈。
“好了,就一盅酒,多大事。”范老将军这时走过来帮腔,他是站在云葭这边的,走过来就说徐冲,“你小时候就知道跟我讨酒喝了,五、六岁的时候就知道抱着酒杯不放,为此没少挨你爹娘的打,也没少连累我被你爹娘说,那时你还不服气得很,怎么现在也学了你爹娘管起你闺女做什么了?”
突然被人说起小时候的事,徐冲又觉得丢人又觉得无语,他扭头看着范老将军,没好气道:“好端端的,您又提起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
他宝贝女儿还在呢,也不知道给他留点面子!
云葭抿着红唇,眼里笑意深深的,倒是没笑话她爹,只不过在她爹看过来的时候又笑着说了一句:“阿爹也莫小看我,我从前跟着祖母可没少喝。”
“你祖母怎么还教你喝这些东西?!”徐冲一双浓眉皱得更加厉害了,但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再劝也没什么意思了,他只能妥协道,“就一盅。”
“好。”
云葭点头答应了:“就一盅。”
徐冲没再拦她,季岐三人就更加不好拦了,只不过在云葭向他们敬酒的时候,他们难免有些小心翼翼。
虽然这不是他们第一回见云葭,但他们从前多在蓟州,也就打了胜仗回都城的时候才见过这位大姑娘,蓟州不比燕京,那边的女孩子跟男孩子差不多,从小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甚至有些女孩子比男孩子还要野,他们三人的孩子也就只有卢文家的孩子才乖巧一些。
但再乖巧,跟都城公府里的大小姐还是不一样的。
他们想到每次跟老大回来见到大姑娘时的样子,虽年少却已是一派雍容华贵从容不迫的模样,他们跟着老大进过宫,也见过宫里的娘娘们,却觉得宫里的那些娘娘们还不如眼前这位大姑娘,恐怕九重天上的仙娥也就如此了,就连魏长阳这种大老粗碰到她都不由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冲撞了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姑娘。
“我今日敬叔叔们,只愿叔叔们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能平安顺遂。”
三人听到这话,心下不由一动,而后竟不由自主地看向她身边的徐冲,蓟州军营每次出征,徐冲作为统帅从不说那些激励土气让他们建立功名的话,他只会跟他们说一句“平安”,多年如此,从未变过。
未想如今大姑娘竟然也说了一样的话。
三人心里忽然一片柔软,季岐率先举起酒盅,对云葭,也对徐冲:“大姑娘的话,季某记下了。”他说完,第一个仰头饮尽酒盅中的酒。
魏长阳和卢文也纷纷跟着饮尽。
云葭等他们饮尽,也跟着饮尽了手里的酒盅,她亦学他们一样,喝完便把酒盅一倾,滴酒未落。
魏长阳这会跟云葭有些熟悉了,倒是也没有那么紧张了,这会便率先冲他们笑道:“虎父无犬女,老大好福气!”
季岐和卢文也都笑看着云葭父女。
“废话,我的女儿当然厉害!”徐冲也在笑,他说完也跟着饮尽酒盅,看着面前身边的几个兄弟和女儿,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几个人大多都在这了。
徐冲心下是没有掩藏的满足。
范老将军等他们聊完,这才开口说道:“走,先去吃饭。”
既然人已经被云葭发现了,也就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让他们走了,徐冲没意见,季岐三人自然也不会拒绝。
午膳是摆在前院吃的,云葭和他们一道。
云葭虽然年纪最小,就算比年纪最小的卢文她也要差他一轮多有余,然她待人接物却没有丝毫扭捏,大多时候,她都是坐在一旁静静聆听他们说话,偶尔也会接上几句话,从容大方,既不扭捏,也不自傲。
魏长阳看着看着不由感慨道:“我家姑娘要是有大姑娘一半好,我都能含笑九泉了。”
徐冲一听这话立刻瞪眼:“说什么屁话,快呸掉。”像他们打仗的最忌讳说这样的话。
魏长阳只能背过去呸了几声。
“我记得阿鸾妹妹今年十三了?”云葭问魏长阳。
“是啊,马上都要十五了,还跟个野孩子似的,成日就知道带着人往外跑,学我们一样跟那些皮猴子们打仗,您都不知道,我跟她娘有多愁。”魏长阳唉声叹气。
云葭听完这话却笑:“我倒是觉得这样挺好的,这世间女子原本就是百种模样,何必要强求一种?何况阿鸾妹妹能活得无忧无虑、健健康康,您和阿婶不也高兴吗?”
魏长阳想了想,也笑了:“那倒也是。”想到什么,他又笑道,“别说,我家这个野丫头从小到大还真没生过什么病,比老季家的小子还要厉害。”
季岐笑着喝酒,没说什么,直到听到身边云葭问道:“长霖如今在准备科举了吗?”季岐方才一怔,他似不敢置信地放下手里的酒盅,看着云葭问道:“大姑娘如何得知?”
云葭温声笑道:“阿爹之前提到过。”
季岐便又看了一眼徐冲,而后才跟云葭温声说道:“是,他想读书,我跟他娘也不想拦着他,不过能学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就随他去吧。”
云葭仍是笑着:“阿叔从前也中过举人,长霖承阿叔之志自不会差。”
季岐没想到这一点她竟也知道,惊诧之余又不由心生感慨,虽知晓这必定是老大同她说的,但说是一回事,能记在心里也能看出眼前这位大姑娘是真的拿他们这些人当叔叔看的,他心下动容,神色也越渐柔缓,方要说话便又听云葭说道:“不过蓟州那边恐怕没多少先生,回头我请几位先生过去,长霖与阿秀都能跟着先生学习。”
阿秀便是卢文家的小孩了。
卢文向来沉默寡言,即便于席中也鲜少说话,但他耳聪目明,自是立刻就听到了这一句,他少有的目光呆滞地看着云葭。
“阿秀也到了启蒙的年纪了,回头我会让人送先生和相应的书籍过去。”云葭看着卢文温声说道。
“大姑娘……”
季岐和卢文听到这话无一不动容,他们全都站了起来想对着云葭深深作个长揖,还未有所动作就被云葭伸手阻拦了:“叔叔们这是要折我的寿啊。”
二人听到这话方才止了动作,但面上动容犹在。
一餐饭吃得其乐融融,三人毕竟还得出发去蓟州,也怕时间耽搁得久了,回头闹出什么变故,等吃完,他们就提出告辞了。
徐冲父女和范老将军亲自去送他们。
取马的功夫,云葭与季岐低声说道:“季叔,我有桩事要问你。”
这会徐冲正在跟魏长阳和卢文交待事情,并未注意到这边,季岐点了点头就跟云葭走到了一旁:“大姑娘有什么话尽管问,季某一定知无不言。”
云葭问:“我听陈集说,叔叔们是收到一张字条方才知道阿爹出事?不知那张字条,叔叔可带在身上?”
“带了。”
这字条,季岐一直都是随身携带的,这次拿过来也特地给徐冲看过,此刻听云葭问起,他便立刻拿了出来。
云葭接过来一看,字条上面只不过寥寥一句,只说了天子忌惮诚国公欲除之。
“这字条当初叔叔们是怎么收到的?”云葭问季岐。
季岐说:“当日是有个小兵在外面看到这封信,有人拿飞镖把信钉在了军营门口,外面的小兵担心有什么事便立刻拿进来给我们了。”
云葭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继续低头看着手中的字条。
“大姑娘看出了什么?”
季岐见云葭一直蹙着眉还捻着手中的字条便低声询问。
“这是金栗纸。”云葭忽然说。
“金栗纸?”季岐不解。
云葭便轻声解释了一句:“金栗纸名贵,非常人能用。”
第147章 云葭醉酒
季岐听到这话立刻心下一凛,他当初也想过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为得就是想把他们骗过来,但到底担心将军出事,最后几个人商量了一番还是过来了,然听姑娘先前这番话语,恐怕这给他们写信的还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想到这有可能引发的后果,季岐立刻跟云葭抱拳,他低着头,面露羞愧:“是季某的错,季某不应该中别人的圈套带魏将军和卢将军过来!”
倘若他真的带着人直接进了都城而被有心之人看到,那不仅是他们,就连将军一家都会被他们连累。
季岐想到这,脸色都不禁变得苍白了起来。
云葭见此,收起字条虚扶他一把胳膊,出声安慰道:“叔叔不必自责,敌明我暗,叔叔们如此行事也是因为关心则乱,只日后再碰到这样的事,且请叔叔们稍待,等问清楚我们情况再有所动作。”
“这次若是都城里的人还好说,可若是番夷外邦假借汉人之手骗叔叔们离开蓟州,届时蓟州失守……”
她只一句就让季岐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起来。
虽然离开前,他已做好多方部署,但事有万一,若真有那个万一,他们就是千古罪人!
云葭见他已清楚这其中利害便未再多说,她的目光在纸张一处地方微顿,而后什么都没再说直接把手中纸张一叠,收于腰封之中,未让旁人瞧见。
那边徐冲已经在喊他们了,甚至正在朝他们走过来:“在聊什么呢?”
他问两人。
云葭面不改色与人笑道:“在问长霖喜欢什么书,回头我让人去蓟州的时候一并给人带过去。”
徐冲看向季岐。
季岐自然知晓大姑娘这是不想让国公爷知道,便也跟着点了点头。
徐冲便未多说:“好了,该到时间启程了。”
季岐看了眼身边的云葭。
云葭跟他点了点头。
三人一道走过去,魏长阳和卢文皆已上马,二人头上都戴着帷帽,季岐也接过陈集递过去的帷帽,戴上之前他又朝徐冲父女拱手作揖:“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请将军和大姑娘放心,季某与其他兄弟一定会好好守着蓟州营,日后也绝不会再行这样的错事!”
云葭这次没有避让,在阿爹肃容点头之后,也笑着与人点了点头。
季岐而后又朝范老将军拱手一礼:“多谢老将军这几日收留了。”
范老将军不耐烦这样的虚礼,摆手道:“行了,娘们唧唧的,快走吧,路上小心些,到了蓟州回信报个平安,寄到我这就好。”
季岐答应着,这才上马。
“将军,大姑娘,保重了!”三人在离开前与父女俩说道。
“叔叔们亦要多加小心。”云葭这话说完看了一眼季岐。
季岐了然点头。
而后三人策马离开,马蹄卷起沙尘,徐冲拉着云葭往后退了几步,直到看不到三人踪迹,范老将军这才开口:“怎么,你们是回去还是在我这再待一会?”
徐冲看向云葭,问她的意思。
云葭想了想,还是笑道:“还是先回去了,要不然阿琅一个人在家知道我们都出来,恐怕又该闹了。”
范老将军显然也想到徐琅的性子,一听这话,也没忍住笑了:“也行,”他没挽留,只说,“回头带上那小子一起来。”
云葭正要点头,便听老人又问道:“我听说裴行时的那个孩子如今也住在你家?”
云葭点头:“是。”
范老将军点点头,没多说:“那下次带他一起来,我也见见,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呢。”
云葭笑着应好,她亲自送老人进去,而后父女俩才带着陈集离开。
路上。
徐冲仍担心云葭,怕她喝醉,便低声问她:“悦悦,没事吧?”
云葭笑着说道:“阿爹看我这样像有事的样子吗?”
徐冲仔细看了一眼,见她双目清明,神色如常,的确不像有事的样子,但他也知道有些人初时不会有什么,等后劲上来却容易醉,不清楚自已的宝贝女儿是什么情况,徐冲这时也不好说别的,只能道:“回去好好歇息。”
云葭笑着应好。
过了一会,云葭想到什么,忽然道:“陈集哥。”
陈集一直在旁边跟着,听到这话才看过来,他问云葭:“姑娘,怎么了?”
“你先去赶车。”云葭与陈集说。
陈集知道她这是有话要单独和国公爷说,便未多言,朝两人拱了拱手就往外走去。
徐冲停下步子,问云葭:“悦悦要说什么?”
云葭说:“阿爹,我刚才说女人的事……”
徐冲冷不丁听到这话,眼皮又狠狠跳了几下,他怕云葭误会忙道:“悦悦,你别误会!我没……”他不等云葭说完就立刻反驳了,然还未反驳完便听云葭笑着补充道:“就算是真的,也没事。”
徐冲呆愣愣地看着云葭,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什、什么?”
云葭看着徐冲认真道:“我说,阿爹就是真的想找女人也没事,您为我和阿琅做得已经够多了,如今我和阿琅已经长大,也有能力保护自已了,所以阿爹也不用担心我们会被人欺负。”云葭说着,把手放到徐冲的胳膊上,她笑着,声音都变得柔软了不少,“我希望阿爹以后的每一日都是为自已而活,只要您高兴,我和阿琅也会高兴。”
徐冲神色讷讷。
他看着面前的云葭,一时竟说不出话,眼角却悄然红了。
云葭瞧见了,没说什么,只看着人笑道:“当然,我还是希望阿爹能找一个自已喜欢的能过日子的人,即便阿爹以后与她生儿育女也没事。”
“说什么胡话。”
徐冲听到这话终于有些反应了,被自已的女儿说这样的话,即便是徐冲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撇开脸:“先回去,省得你弟弟以为我带你出来玩,回头又发癫。”
云葭也笑着应好。
父女俩走过去,云葭照旧坐进马车,徐冲则骑马,他的赤虎早些时候也已经被人牵出来了。
启程的时候,他特地叮嘱陈集慢些,免得回头马车颠簸,云葭不舒服。
有了这一番交待,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还要慢,但也的确舒坦了许多。
云葭靠坐在引枕上重新拿出那张字条,手中字条明显不是今年新出的金栗纸,而是已经有些年头了。
其实刚才有一句话,云葭没与季岐说,她大约已经猜到这张字条是谁写的了。
云葭抿着唇,手指轻轻抚过边缘处的一朵杜鹃花的纹路,其实那并非造纸者特地印上去的,而是天然所有,八年前燕京一家造纸厂曾出了一批金栗纸,只是那纸张才出来就有褶皱,而褶皱所呈的样子正是一朵杜鹃花,纸张做成这样,便是瑕疵品,自然是不能卖的,毕竟这纸的价格也不便宜。
只这样扔掉也难免可惜。
正当那家造纸厂的老板心疼之际,忽然碰见当今圣上微服出巡,也不知道这事怎么就传到了那位的耳中,这批纸竟被那位留下了,当时这件事还流传甚广,众人只当那位慈心,舍不得见百姓疾苦,之后甚至还风靡了一阵,可天然之物岂是如此好得?之后虽有人故意弄坏所做纸张,想效仿之前的金栗纸,却皆无所得,之后还有人特地往上描花卉,但到底与八年前的有所不同。
多年过去,这件事恐怕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云葭记得却是因为当年那家造纸厂最后被她收用了。
那家造纸厂前些年生意凋零,只因南边又多了不少新花样,都城的竞争也越来越大,那老板心灰意冷便打算卖了,大约是为了卖一个好价钱,那老板还特地拿这事说与她听,甚至还给她看了当年被圣上留用的留下的一半纸。
那张纸与如今她手上握着的这张一般无二。
车马阵阵。
云葭却忽然握紧了手中的纸张,脸色也在这一刻变得阴沉无比。她不与季叔说,是怕寒了他们这批将土的心,也怕他们心生担忧不肯离去。
这件事她会守口如瓶,谁也不说,尤其是阿爹。
阿爹这阵子看似无碍,但眉宇之间却总能瞧见一抹哀愁。
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有多大,云葭不是不知道,他怕阿爹知道此事更会伤心,也怕他生气愤怒让那位知晓,再惹那位想出别的法子。
其实云葭不是不清楚他为何要这么做。
上位者多猜忌,何况阿爹还手握重兵,早年阿爹打胜仗总有人以徐家军称呼蓟州军,而蓟州军营里的人更是个个与阿爹交好,他大概也是想看看蓟州军到底是大燕的军队还是徐家的军队,可即便清楚,她心里还是很难不对他生怨气。
不算粗粝的纸张扎得手心钝痛。
早些时候才修剪过的指甲更是被她深深地扎进了皮肉之中。
“悦悦,马车闷不闷,要不要掀起帘子吹会风?”外面忽然响起徐冲关切的声音。
云葭听到这话,刚想回答,一时竟有些失声,吐不出声音,她蹙眉,松开手又缓了一会,就在徐冲以为她出事又喊了一声“悦悦”准备掀起车帘的时候,云葭这才出声:“没事,我就是有些困了,想睡会。”
她声音说得低,倒是真的有些像困了要睡觉的样子。
徐冲自然不会怀疑,忙收回已经放在车帘上的手:“那你好好睡,我让陈集慢慢来。”他说着又叮嘱陈集一声。
陈集答是。
听到外面两人的声音,云葭却未真的闭眼,她依旧握着手中的纸张,不知过了多久才一点点把它撕成了小条,又把小条继续撕成一节节的,确保不会让人看到纸上的字和那一朵杜鹃花,她才装进腰间的荷包里。
她只希望经过这一次的试探,可以彻底打消那位对阿爹的猜忌,可以让他们一家人就此能有一个安定的生活。
不然她也不介意劝阿爹一回,带着他们去往其余国家,这世间之大,也不是只有一个大燕。
云葭红唇微抿,目视前方,不知多久才闭上眼眸,打算好好休息一会,也想平一平自已的内心,以免阿爹发现她的异样。
……
不知过去多久。
云葭迷迷糊糊之间忽然听到外面响起阿爹的声音:“直接让人抬软轿过来。”
云葭这才发现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她从马车上坐起来,问外面:“阿爹,到了吗?”声音因为刚刚醒来显得有些沙哑。
她拿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已倒了一杯茶。
冷了。
但正好醒神。
徐冲听到后,倒是立刻回了:“悦悦醒了?”
“嗯。”云葭点点头,她掀开车帘,果然已经到家了,她伸手揉了揉眉心:“阿爹怎么都不喊我?”
“我看你睡得香,就没舍得。”徐冲笑着,又说,“我让人去给你准备软轿了。”
“不用,我想下来走走。”云葭摇了摇头,她说着就踩着脚凳走下马车。
徐冲看着她,皱眉:“真不用?”
云葭笑道:“不用,阿爹去忙吧,我自已回去就好。”
徐冲又看了她一会,见她除了脸有些红,并无别的异样,看来的确没有醉,便点了点头:“那你回去再好好歇息一会。”
云葭笑着跟人点了点头,便与他们说了一声离开了。
今日没带丫鬟,云葭便一个人往内院走。
等身边人员越少,云葭走得便越来越慢,其实先前有句话她撒谎了,她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新丰酒后劲太足,她这一觉醒来竟觉得有些晕晕沉沉的,头也有些疼,只是怕阿爹担忧,她方才没与人说实话。
云葭停步又晃了晃头,觉得还是有些晕乎乎的,索性没再继续往前走,而是往一边的凉亭走去,打算稍作一会,等没那么晕了,她再离开。
她留于凉亭之中,吹着风,头倒是真的没那么疼了,但眼皮子却越来越往下沉,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到一声:“你怎么了?”
云葭似梦似醒般抬头往前看,就见裴郁手里正拿着一本书站在凉亭外面。
似乎看见了她脸上的潮红,他微微蹙眉,不等云葭开口,他便大步走了过来,待走到她面前时,他又低头看着她问了一遍:“怎么回事,你喝酒了?”
云葭仰着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