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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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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17

    “什么?”

    纵使聪敏如吉祥,一时也有些没能闹明白裴郁此话为何意。

    裴郁看着他又问了一遍:“她给了多少钱?”

    这次吉祥倒是听明白了,他虽不知道裴郁要做什么,然犹豫了一会还是跟裴郁报了个数。

    “知道了。”

    裴郁没说什么往里走。

    吉祥看着他擦肩而过时虽然年少却沉稳的侧脸,本欲张口与他说些什么,可屋内徐琅已经换完衣裳出来了,看到裴郁过来,他倒是高兴得很:“你来了!走,吃饭去!”

    他兴冲冲过来,吉祥自然不敢再提这茬。

    “回头见了姐姐,你记得替我说好话,我还是第一次那么努力看书呢,我现在还满脑子三人行必有我师。”徐琅跟裴郁说着话。

    裴郁神色无恙地嗯了一声。

    他似乎并未把云葭输钱这件事放在心上,但等到夜里,他却喊住了云葭。

    第134章 云葭摸了摸裴郁的头

    刚吃完晚膳不久。

    就有人来报说是义勇伯府家的二公子来了,他与徐琅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徐琅已经两日不曾去书院了,虽说他和郑子戾在香河打架一事并未在外面传播开,但郑家这么多人突然入狱加上徐云葭带着那么多人跑去香河,只要有心去查,总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的。

    “阿姐,我去迎一迎长幸,要不然他回头又有话说了。”

    好友过来,徐琅自是十分高兴,正好也吃完饭了,等云葭点头,他又转头看向裴郁,本想问他要不要一同去,但一想裴郁在府里的事,长幸还不知道,裴郁以前在他们这个圈子里的名声也不算太好,他还是先过去跟人说下比较好,免得赵长幸那小子回头乱七八糟说上一堆,弄得两边都不好看。

    “回头不必过来了,长幸不是外人,也不必特地过来见礼,你们自已玩去便是,我也要回屋了。”云葭跟徐琅交待道。

    徐琅笑着诶了一声:“知道了,我去了。”他说着便起身离开了。

    他走后,云葭便看向坐在对面的裴郁,少年垂着单薄的眼皮,浓密卷曲的眼睫微微下垂遮掩住漆黑的眼底,他看似和从前并无二样,可云葭总觉得他今夜看着有些格外的沉默,不知他是因为什么缘故,云葭便先温声宽慰他道:“长幸跟阿琅从小一起长大,两个人性格都差不多,你回头与他们熟悉了就好了。”

    这是怕他觉得阿琅不带他而难过。

    裴郁自然不会在乎这些事,他向来无所谓与谁交好,也没想过要交什么朋友,与徐琅交好一来是因为徐琅自身性格使然,二来也是因为她的缘故。

    不过被云葭用这样关切的目光看着,他亦没有多言,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们也出去吧。”云葭说着便站了起来。

    裴郁自然随行。

    他并未与云葭并肩同行,而是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

    云葭未曾注意到,刚从屋子里出来,就见惊云从外面走了进来,隐隐还能瞧见院子外头一抹蓝色的身影正融入夜色之中,云葭如今的眼睛还没有后来的那些毛病,她站在高处往外一看,认出是吉祥,还以为有什么事便停下步子站在廊庑之下问惊云:“怎么了?”

    惊云却是先看了一眼站在云葭身后的裴郁。

    裴郁向来对外界的人和事体察细微,以为她是有什么私密话要跟云葭说,不能被他听到,便不等云葭发话便独自一人走到了一旁,倒是也没有彻底离开,而是站得远远的,打算等她们主仆说完再陪着云葭离开这边。

    他这番举动实在太快,云葭还没有发现,他就已经抬脚离开了。

    等云葭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起,回过头的时候,裴郁已经在一根雕漆红木柱旁站好了,甚至还为了避讳特地背过身,云葭面露无奈,她看着裴郁的背影未语,收回视线后便问惊云:“什么事?”

    惊云也没想到那位裴二公子的动作竟有这么速度,一时愕然,等听姑娘询问,她方才敛了思绪上前附耳与云葭说了吉祥先前过来禀报的话。

    云葭听完之后重新扭头看着裴郁的背影挑了挑眉,所以他今夜突然的沉默是因为这个缘故?

    她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

    未作他言。

    眼见少年依旧背对着她,云葭抬手轻轻抚过平整的衣袖,方才出声喊人:“阿郁。”

    裴郁回头,待见惊云已经重新侍候在一旁,便知她们已经说完话了,他自然不会多加打听,走过来跟刚才似的站在云葭身边一步之遥的距离,打算等云葭往外走再走。

    然云葭却未曾立刻有所动作。

    察觉到她落在身上的目光,裴郁疑惑:“怎么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主动询问云葭。

    云葭看着他,过了一会见他神情渐露局促方才出声:“无事,走吧。”她没有在这个时候多说什么,收回视线往外走,出去走了有一段距离了,云葭的余光始终能瞥见少年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裴郁,云葭的脑中竟忽然想起前世在秋山围猎场上看到裴郁时的情形,那时他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站在那,不管别人如何打量议论都沉默不语,就像是一棵不会说话只会呼吸的树。

    云葭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下惊云的胳膊。

    两下。

    这是停步的意思。

    惊云意会,率先走到一旁。

    裴郁跟在后面,自是第一眼就察觉到了这般情形,他正心生奇怪,便见云葭已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裴郁不明就里,不由自主地跟着停下步子。

    这次还不等他出声询问,就听云葭说道:“过来。”

    其实也不过一步距离。

    裴郁却面露犹豫,最后还是没法反抗她的话,走到了云葭的身边。

    “怎么了?”

    他看着云葭放轻声音,微垂的脸上依旧有困惑与不解。

    云葭却没说话。

    这样站着就更加能感觉到她与裴郁之间的身高差,她要仰头才能看到裴郁那双漆黑的眼睛,少年眼中依旧有不安和局促,可云葭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却满意了。

    她说:“好了,继续走吧。”

    之后一段距离,惊云始终未曾过来,而是在一旁不远不近的跟着,而裴郁也终于明白过来云葭之前的用意,他发现只要每次他放慢步子习惯性走在她身后,她就会停下步子在一旁等他,次数多了,即便是傻子也知道她此举何为。

    何况裴郁还不是傻子。

    他初时还有些不习惯,但次数多了,或许是不愿让云葭等他,他也就咬牙跟了上去,再之后,倒是也习惯了,只是这样近的距离,他便更加能清晰地闻见她身上的淡淡香味。甚至因为小道狭窄,他们走着走着,衣裳还会不小心碰到一起,听到衣裳摩擦时发出的窸窣声响,裴郁心跳加速,就连呼吸也不自觉收紧了,生怕不小心发出沉重的呼吸会被身边的云葭听到。

    还好,这样的次数并不算多,御赐的国公府终究还是大路比较多。

    裴郁松气之余,却又不自觉有些遗憾。

    他正为自已的情绪而感到莫名,便听云葭问道:“中午你和阿琅一道看书了?”

    “……嗯。”

    裴郁听她询问,立刻收敛起自已的心情:“看了,他今天很认真。”

    天朗气清的好时节,就连夜里的星星也格外多,灯火照出地上两道仿佛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云葭未曾注意,听到这话却忍不住笑道:“阿琅让你说的?”

    裴郁抿唇,他想说不是,虽然的确有徐琅交待的缘故,但他更不想的是让她觉得他太过冷淡,不过不善言辞的二公子自然不会也不知道为自已辩解,便沉默地应了。

    “我过往时候太忙,没法总是看着阿琅,何况他……也的确没什么读书的天分。”

    云葭轻声说道。

    还未说完就被身边的裴郁打断了话:“你对他已经很好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急匆匆打断云葭的话。

    云葭诧异回头。

    四目相对,裴郁看着她眼底的惊讶,自知失言,他连忙抿唇撇开与她的对视,但最终还是没忍住又垂着眼眸轻声与她说了一句:“你已经很好了,你为他做的也已经够多了。”

    他不想让她自责。

    所以即便知道不合适也没这个立场也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了。

    “阿郁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云葭看着他沉默的侧脸以及紧抿的唇线,忽然笑着说道。

    裴郁神色微怔。

    他重新回过头看向云葭,便见她正弯着新月般的眼睛看着他。

    她平日虽也总是笑,却很少有这样弯着眼睛看人的,此刻裴郁看见不由呆呆怔神。

    “我自然知道我很好,何况人生这条路到底该怎么走,不是我百般督促就有用的,该看他想要什么。”

    裴郁怔怔看着她:“那你……”

    云葭笑道:“我刚是想说,阿琅读书没什么天分,你平日与他在一起读书恐怕要耽误你的时间。”

    原来是这样。

    裴郁放下心,一边摇头一边说:“没事,不耽误。”他以前在裴家那个环境一心几用都能读进去书,如今事事无需他管,也不必担心有人会对他做什么,自然更加可以。

    云葭放心了:“你既这样说,我也就不跟你推辞了,显得生分,只是你万事还是先紧着自已来,不要因为他而耽误自已的事。”

    “嗯。”

    裴郁点头,觉得自已这话有些太过冷清了,便又轻声补了一句:“这样就好。”

    他喜欢这样,他喜欢她拿他当自已人,甚至希望她能多让他做些什么,这样会让他觉得他对她是有用的。

    “那阿郁什么时候才能与我不生分呢?”

    忽然听到这一句,裴郁呆呆抬眸,他看着云葭讷讷道:“什么?”

    云葭停下步子看着裴郁问道:“你今夜问吉祥比马的事了?”

    裴郁听到这话终于明白过来刚才吉祥突然过来和惊云回来时望向他的眼神是因为什么了,他被云葭看着,薄唇微张,又不知道说什么。

    云葭问他:“所以知道了,想做什么呢?”

    未听裴郁语,她也能猜到:“除了比马,衣裳的账,你也记下了吧?还有这些日子在家里的吃喝用度,即使给了我钱,但你还是一笔笔都记在了心里,想着以后一并还我是吗?”

    所有的心思都被云葭窥破,裴郁面露难堪:“我……”

    他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回,尤其是在云葭那双清眸的注视下,他从未有一日这样厌恶自已的不善言辞,他看着云葭,心中慌乱不已,他怕她不高兴,怕她失望,也怕她以后……不会再这样对他。

    少年漆黑双眸里满是不安和局促,就像怕被人遗弃的小孩眼巴巴看着云葭,即便什么都不说,也足以让人心生怜惜了。

    云葭觉得此刻的裴郁像极了她幼时养过的小狗,它初来乍到时也是这样局促和不安,每次做错事或是闯了祸的时候就会这样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低头。”

    云葭忽然看着裴郁说道。

    能看到少年眼中的困惑,他显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可即便不知,他也还是没有丝毫犹豫地朝她低下了头。

    云葭把自已柔软的手心放在了裴郁的头上,午间那会的遗憾在这一刻弥补,的确如她所想的那般,裴郁的头发很柔软,就如他那颗外冷内热的心。

    她能感觉到手心下那颗黑色头颅猛地震动了一下,像是不敢置信她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她没管,就跟从前面对阿琅时一样,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裴郁的头。

    仿佛他的心跳从胸腔一路到了头顶,云葭只觉得自已的手心都能感应到那咚咚咚的心跳声,可即便如此,她手心之下的那个人也依旧不曾有别的动作。

    像是彻底风化了。

    云葭收回手,见他还是一动不动保持原本的姿势,不由笑道:“还不起来?不累吗?”

    裴郁像是听到了特定的指令,终于站了起来,但显然还没有彻底回过神,就连动作也像是被绳索提着的木偶,显得僵硬无比。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云葭。

    过了好一会,他的思绪终于逐渐回笼,理智也终于回归了,所以在看到云葭脸上的笑时,他那本就汹涌无比的心跳声更是变得更为剧烈,咚咚咚,仿佛快要从喉咙口跳出来的,他的脸上也一点点升起滚烫的薄红,他想扭头撇开视线,却听云葭问他:“以后还跟我这样生分吗?”

    裴郁犹豫地停下了动作。

    过了一会,他终是在云葭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云葭看他这样,总算高兴了,她眉开眼笑,唇角也跟着向上扬起,刚要说话,忽然听面前少年轻声与她说道:“不是生分。”

    月夜下。

    少年鼓起勇气看着云葭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你太累。”

    云葭面色微怔。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就笑了。

    清脆的笑声传入耳中,裴郁以为她不信,少有的急促地为自已辩解道:“我以后会赚很多钱,也会……”

    他想说自已以后也会变得越来越厉害成为她的依靠。

    可看着云葭那双温柔的笑眸,却觉得自已这样的发言实在太过孩子气,谁会信呢?他有些落寞地低下头,神情难得有些沮丧。

    头顶上方却再次传来温热的触感。

    裴郁心下一悸,不同先前的怔神茫然,此时他掀起眼帘看向前方,入目首先是一段皓白的手腕,那股香气更加浓郁了,迎风扑来,而后是云葭的那双笑成弯月般的眼眸。

    她的眼中满是温柔包容的笑意。

    她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好看,比平时端庄从容的贵女模样更为生动,裴郁看得不禁恍神,直到听到云葭与他说:“那我可就等着阿郁以后帮我了。”

    心下一荡。

    他眸光微闪,嗓音艰涩地开口:“你信我?”

    “当然。”云葭毫不迟疑地说道,“我相信阿郁日后一定能出人头地。”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本就知道他上辈子后来的模样,也是真的相信裴郁,如他这般生长于泥泞之中却始终不曾自怨自弃一往无前的人,无论处于什么时候都会开辟出自已的天地,不过时间早晚罢了。

    就像掉入浅滩的龙,落寞只是一时的,终有一日它依旧会飞到天上去。

    “好了,我该回去了,你这会过去应该也能碰到阿琅他们,若是无聊就和他们一道去玩玩,你们年纪相仿,很快就熟了。”云葭说着收回手,她朝惊云招手,在她过来时,她忽然想到什么,再次回过头看向裴郁。

    “对了,还有一件事。”

    裴郁还处于巨大的震撼之中,闻言,也只是怔怔询问:“什么?”

    “阿郁日后想给我送东西可以直接送过来,不必觉得不好意思。”云葭笑着说完,惊云也过来了,她未再多言,跟他微微颔首就转身走了。

    而裴郁看着她的背影,迟迟未能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想到那一包雪花糕,他忽然面红耳赤。

    所以她早就猜到那是特地买给她的了?

    第135章 绳上蚂蚱

    看着云葭离开的身影,裴郁的心脏还是跳得很快。

    他面红耳赤,眼中更有一闪而过的懊恼,唇角却又情不自禁雀跃地向上扬起。

    她什么都知道,却没有介意,那是不是以后他还能给她买东西,甚至可以直接送给她,不用像这次似的,直接送给她就好。

    这样复杂多变的的情绪让裴郁都有些分不清自已到底是懊恼还是高兴了,他只是一眨不眨看着云葭离开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了也不肯收回,依旧执拗地望着前方。

    直到远处小道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裴郁?”

    认出是徐琅的声音,裴郁立刻收敛情绪,甭管脸上的还是心里的,他唯恐别人发现,把所有的情绪全都压到了心里去,确保自已的情绪恢复如常,不会让人瞧出什么端倪了,他这才转过身,就见徐琅领着一个穿着紫色圆领袍的少年正往他这处走来。

    “你怎么站在这,我姐呢?”徐琅走近后问裴郁。

    裴郁又恢复成平日的样子了,闻言也只是淡声与徐琅说道:“刚走。”他说话的时候,察觉到站在徐琅边上那位义勇伯府家的二公子正在悄悄打量他。

    他早已习惯了别人的打量,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若换作以往,他自然懒得理会,如今念及他与徐家的关系倒是看了过去。

    赵长幸却没想到裴郁会突然看过来,四目相对,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眸,他明显反应慢了半拍,待看到裴郁与他颔首,更是惊讶无比,像是没想到裴郁会跟他打招呼,他过了会才匆匆与他也点头打了个招呼。

    “我就说吧,他就是看着不好接近,其实人挺好的。昨天要不是裴郁,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徐琅搭着裴郁的肩膀跟赵长幸说道。

    赵长幸刚听他说了一路,却始终深表怀疑,如今真的看见裴郁才发现他真的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都是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郎,素日又没什么仇怨,赵长幸很快也就收敛起旧日的成见,熟络地跟裴郁说起话:“赵长幸。”

    裴郁看他一眼,同样轻启薄唇:“裴郁。”

    “好了好了,去我那说话。”徐琅站在中间,左臂搭在裴郁的肩膀上,右臂则搭在赵长幸的肩膀上,一派哥俩好的带着两人往前走。

    裴郁还是不大习惯这样的亲近,正想从徐琅的手臂里挣脱出来,就听他问道:“对了,你刚从外面回来,知不知道郑子戾那个狗东西现在怎么样了?我只听说他现在被带到刑部去了?”

    赵长幸作为官宦子弟,自然不可能不清楚,他颔首答道:“夜里吃饭的时候,我爹提了几句。”

    裴郁听到这话忽然停下了动作。

    徐琅更是面露激动:“快说快说。”

    赵长幸原本就是来给自已的好友报消息的,自然不会隐瞒,便把自已知道的那些事都跟人说了一遭:“午间刑部那位纪大人进宫了,之后他跟都察院……”忽然想到那人与徐琅的生母是什么关系,也知道自已这位好兄弟的忌讳,赵长幸连忙闭嘴,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徐琅,见他在听到都察院三字脸色立刻淡了,却没有说别的话,知道他这是要他继续的意思。

    他轻咳一声,忙岔开话题继续说道:“反正现在这事闹得很大,陛下雷霆大怒,要三司彻查此事,郑子戾那厮最近肯定是得在牢里待着了。”

    “还有他爹现在也被关在户部,陛下不准他回家。”

    ……

    郑曜算是被变相地软禁在了户部。

    事情虽然还未有什么定论,但十几具尸首还在刑部衙门里头摆着,其中还有不少是郑家的下仆,不管他们到底死于谁手,郑家这次都难逃干系。

    郑曜作为郑家的家主以及郑子戾的父亲,就算他说不知情,谁又会轻易信了他?

    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不可能让郑曜直接回家的。

    原本纪霄是打算把人直接带到刑部一并看押起来的,等什么时候事情有结果了再把人放出来,最后还是由李崇发了话,让郑曜这几日在户部好好待着,再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派出一个人严加看守,既全了郑曜的脸面,不至于让他太过难看,也算是彻底断了他和外面的通信往来。

    现在已经很晚了。

    早过了晚膳时间,郑曜却食不下咽,一桌子菜一口也没碰。

    自从宫里出来之后,他就彻底被软禁起来了,户部虽然是他的地盘,但陛下圣谕一下,又有三司在外看守,谁敢冒着这样的风险来与他说什么?他如今出不去,也完全不清楚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这样的未知也让郑曜更加不安了。

    越想越恼。

    若不是那个混账东西,他岂会沦落到这种田地?这事若是别人冤枉他也就算了,若真的是他做的,别说是他的小命,恐怕就连他头顶这顶乌纱也难保了!

    “吱呀”一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郑曜只当有人进来送东西,懒得理会,继续在房中踱着步,直到听到一道男声:“郑大人。”

    这还是软禁至今,第一次有人跟他打招呼,郑曜皱眉抬头,就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穿着官服脸上有疤的男人站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认出他是都察院的那位右副都御史,姓马单名一个泽字,郑曜比他要高两个品级,知道他就是都察院派过来看守他的人。

    这要是换做以前,依照郑曜的性子自然是会与人打招呼的,然今夜他实在没什么心情,听人开口也只是沉声说道:“怎么,你们还打算夜审了?”

    他知道纪霄那个老东西向来看他不顺眼。

    以前他家那个混账东西到处给他惹事的时候,纪霄就没少想弹劾他,但那些终归只是些小事,他们私下又都找人和解了,纪霄就算想弹劾他也没法子,如今既被他抓到这么大一个把柄,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不愿在这些人面前丢脸,索性一撩官袍重新坐到公案之后的官椅上,看着马泽冷笑道:“要审我,你们三司拿着陛下的圣谕一起来!”

    马泽听到这话,笑了:“大人误会了。”见郑曜皱眉,马泽却没有立刻再跟郑曜说什么,而是转身把身后的门给关上了。

    郑曜看他这般行径越发不解:“你到底要做什么?”

    马泽走近后才看着郑曜压低声音说道:“大人难道不想给家里写封信吗?”

    郑曜一听这话,瞳孔猛地一缩,呼吸也在这一刻收紧,他看着近在眼前的马泽,似是不敢相信他的话:“你——”但也只是一瞬,他又一扫脸上震惊之色,目光警惕地看着人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马泽显然也看到郑曜脸上的猜忌了,他笑道:“大人觉得我是在故意诈您?”

    郑曜没说话,他跟马泽素日也不是什么多好的关系,他不喜马泽此人,外强中干,典型的墙头草,没什么本事,却十分会拍马匹。

    他自认为马泽不会在这个时候帮他。

    诈他还差不多。

    难道他是纪霄派来的?还是陛下?一想到这个可能,郑曜的脸色立刻变得更加难看了,看着马泽的眼神也带着深深的忌惮。

    马泽像是根本没看到郑曜脸上的忌惮,仍笑道:“不瞒大人,这差事是我特地要来的,为得就是想跟大人好好聊聊。”

    郑曜冷声:“这种时候,你我之间有什么好聊的?”

    马泽笑:“大人如今虽然被软禁于此,但下官相信大人是清白的。”

    郑曜听到这话脸色稍缓,只是马泽的下一句又让他立刻沉了脸:“只是大人是清白的,三公子呢?”

    “你什么意思?”郑曜勃然大怒。

    “我猜大人心中应该也已经有所定论了,若不然也不会这般着急难安。”马泽说着,故意往屋内的圆桌看了一眼,上面的菜可一口都没动。

    郑曜被他窥中心思,脸色立时变得难看起来,他强忍着也还是没能忍住沉重的呼吸,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更是直盯着马泽:“你到底想说什么?”

    马泽忙朝人一拱手:“大人千万别误会,下官是真的诚心诚意想来帮你的。”

    见郑曜不语,他便自顾自说道:“大人想必也清楚咱们那位纪大人的性子,若让他查出什么,别说三公子,恐怕就连大人也难逃一罪。”

    “今夜此时只有下官一人当值,大人若有什么跟家里人交代的,不如趁早写下来,等回头下官与别人换班之时,也能替大人跑一趟。”

    郑曜看着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说道:“我如何信你?”

    马泽低笑:“大人无需信我,只需信两字——”

    郑曜蹙眉。

    不等他出声询问,就见马泽忽然在桌上写下虚无的两字,那一笔一画恰好是“利益”两字。

    “下官相信只要三皇子和中山王在,郑家就不会真的倒台,下官今日就是特意来卖大人一个好,希望日后三皇子登基,大人作为三皇子的亲舅舅,肱骨大臣,莫要忘记下官。”马泽说完十分谦卑地朝郑曜行了一礼。

    郑曜看着面前朝他弯腰行礼的男人。

    他心中其实已然信了这番话,这人坐到如今这个位置,靠得就是识时务。

    然他开口还是一句:“我如何信你不是故意为了诈我?”

    马泽笑着拿出一块标有自已身份的令牌:“现在大人可信了?”见郑曜明显神色稍缓,马泽又说,“如今我跟大人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大人若出事,我也逃不了。”

    郑曜拿过令牌一看,确保这块令牌无从伪造,忽然起身与马泽拱手一礼。

    “先前本官误会马大人了,马大人勿怪。”

    “大人折煞下官了。”马泽说着连忙扶了人一把,又提醒道,“现在外面还没人,但再过一刻钟,恐怕就该来人了,大人还是快些写信,若被人发现,你我都得出事。”

    郑曜自然也知道这其中利害,他连忙颌首。

    要写信时看了一眼面前的马泽。

    马泽知道郑曜是不想让他知道,笑着背过身。

    郑曜这才放心书写。

    马泽说的没错,其实他心中早有定论,自已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是什么样,他岂会不清楚?只是这些年他懒得理会就一直忽略了,没想到他的忽略和内子的纵容竟让他行事越发恶劣,郑曜心中岂会不悔?但事情走到如今这步,后悔有什么用?

    短短几句,他写完便装进信封,又特地拿下自已的贴身玉佩。

    “马大人。”

    马泽回身,接过郑曜递来的书信和玉佩,听郑曜说:“有劳大人了。”

    马泽笑笑:“大人客气,日后还得靠大人多加提携了。”

    多事之秋,两人也不便多说,未等外面来人,马泽便匆匆离去,待到戌正时刻,换班之际,马泽就笑着与来接班的刑部的一位官员拱手,然后晃着肩膀敲着自已的胳膊说道:“这差事可不容易,那这夜就有劳洪兄了,我先走了。”

    那位姓洪的刑部官员自然也与马泽拱手,让他好走。

    马泽走后没有立刻去往郑家,而是先回了自已家换了一套衣裳,这才去往郑家,夜黑风高,他却没有注意到这一幕恰好被袁野清看见了。

    第136章 因为他是诚国公

    夜深了。

    袁野清却刚从都察院出来不久。

    郑京的事算是彻底了结了,陛下亲下圣旨,郑京被定以凌迟之刑,于明日午时处刑,其妻儿子女也全都被处以流刑,刚才他已经下了文书,把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全都重新书写了一遍后一并交给了刑部,之后这件事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马车叮铃叮铃往袁家的方向赶。

    夏日天热,夜里稍好一些,但袁野清还是把侧窗悬落的车帘都卷了起来,抬头,能见漫天星河悬挂于头顶苍穹之处,星罗棋布,预示着明日将是一个好天气。

    扫见那大片星河,袁野清疲惫的脸上终于展露了一个笑容。

    他这些时日没少为郑京一案奔波,奔波忙碌是一回事,头顶高悬的压力也足够重,郑京头上冠了一个郑姓,他做起这件事就诸有不便,就连他的顶头上司都御史也曾委婉地对他表示过不要做的太绝,怕他真的得罪了郑家,日后在官场行事诸有不便。

    他自然知晓处置郑京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患。

    可他入朝为官就是为报这一身凌云志,他坐在这个位置,若也与其他人一样,那让那些来求助他的人该如何信这个朝廷,信天下公道?

    还好。

    如今事情已了。

    他对李家寡妇和李淑以及那些曾被郑京欺辱过的人也总算是有个交代了。

    袁野清心下稍定,目光却未从外面收回。

    只是从那漫天星河移到了车道两旁的人间烟火气上,戌时刚过,路上已经没多少行人了,除了两边高楼酒肆隐隐还能传来一些歌舞乐声,就连两边的小贩也已经开始在收拾东西一副准备要回家的样子。

    袁野清十分喜欢看这样的烟火景象,待看到一家眼熟的馄饨摊,他忽然道:“停车。”

    “吁——”

    马车应声停下,长随路青在外询问:“大人,怎么了?”

    袁野清说:“我下车买碗馄饨。”

    路青只当他夜里没吃饱,忙道:“属下去吧。”

    “不必,我亲自去,正好也起来活动活动。”

    他今日开始为郑京一案走动,后来又进宫见了陛下,好不容易出宫回都察院写完文书去刑部时又被纪老大人拉住,让他一起探讨西山一案,这一日可以算是十分疲惫了,免得这样回去让蕴娘瞧见又惹她难受,他还是起来活动活动,也正好给她带一份爱吃的馄饨。

    袁野清说着挑起车帘,路青已走下马车替他拿了脚踏放置在地上,袁野清便扶着马车踩着脚踏走了下去,他没让路青跟随,独自一人往那家正准备收摊的馄饨摊走去。

    “老丈,还能要一碗馄饨吗?”他问馄饨摊的主人。

    “不卖了不卖了,去别家看去吧。”老丈着急回家呢,头也不回道,手上也利索地收拾着东西,直到余光看见一抹绯色,还有一块仙鹤补子,他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一看,惊道:“袁大人!”

    “哎呦,您又这么晚啊,快坐快坐。”

    刚才还急着回家的老丈连忙拿下搭在肩膀上的一块白布,然后走到一旁扫了扫椅子上的灰尘,扭头冲袁野清说道:“您先坐,我这就给您下馄饨去。”

    袁野清没立刻坐,而是好脾气地问:“不打扰您回去吧?”

    “急啥啊,回去也是跟我家老婆子吵架。”老丈笑笑,手脚已经很快的从车子里面拿出一只竹扁,上面还有几十个馄饨,他本来是打算拿回去跟他家老婆子一起吃的,若换作别人,这生意他自然懒得做,不过袁野清不一样。

    这可是他们的袁青天!

    他笑看着袁野清问道:“还是两碗?”

    “是,有劳老丈了。”袁野清已经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老丈知道这另一碗是给谁的,不由笑道:“您跟夫人的感情真好。”

    袁野清听到这话,清朗而儒雅的眉眼顺势又变得柔和了许多,他并未多提,听老丈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话,大多是一些坊间的传闻还有百姓们的猜测,有问寡妇案如何了,那定州知县能不能伏法,也有问西山那些荒尸是不是郑家那小子干的?

    袁野清挑拣着能回的回了。

    话落几句,他忽然扫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竟是与他同个官衙的马泽,又见他一身黑衣劲服,快骑离开,显然没有看到他。

    袁野清虽不喜此人,但同属一个衙门,当初马泽成婚的时候,他也曾去马家赴过宴。自然知道马泽的府邸并不在这个方向,看着马泽离去的方向,袁野清面露沉吟,未过一瞬,他忽然喊道:“路青。”

    “大人。”

    路青连忙过来。

    “去看看他去了哪里。”袁野清低声吩咐。

    路青从来不会多问他的决定,闻言也只是颔首离开,只是他今日并未骑马,要再把马匹从马车上解下又耽误时间,很快就跟丢了马泽。

    看着路青大汗淋漓跑回来,袁野清询问:“如何?”

    路青抹完额头上的汗后看着袁野清惭愧道:“属下无用,到白井巷的时候还是把人给跟丢了。”

    意料之中的事。

    袁野清也未多说,见他气喘吁吁,便说:“坐下喝口茶吧。”见路青答应着坐在一旁,他继续垂眸沉吟。

    白井巷不过是寻常百姓所住的地方,倒也听过那处有些暗房做一些皮肉生意,但马泽这人爱财爱权,但女人这块,倒是没怎么见他动过心,何况他如今这门妻子的家世并不低,恐怕也不会纵容马泽在外面胡作非为。

    若是寻常人,夜里瞧见同僚,顶多诧异一下,却不会多想。可袁野清行事向来喜欢多思,他问路青:“今日都察院派去户部的是不是马大人?”

    路青刚喝完一口茶,听人询问,忙道:“是,他是头一班。”

    袁野清敛眸不语,手指却轻轻敲起底下沟壑纵横的桌面,忽然,他想到什么,瞳孔猛地微缩站了起来。

    “不好!”

    “大人,怎么了?”路青被他吓了一跳,也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盏跟着站了起来。

    袁野清却未语,他抿着唇看着马泽离开的方向,恰在此时,他又听到了一阵马蹄之声。夜里安静,所有的声音都会被放大,从马蹄声都能感觉出这是一匹上好的宝马,他似有所察,循声看去,果然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看着坐在马背上身穿黑衣劲服的男人,他忽然喊道:“国公爷!”

    “吁——”

    徐冲听到声音立刻勒住马,他还以为是谁,待转头扫见袁野清那张脸,他顿时跟吃了死苍蝇似的暗骂一句晦气,没有理会袁野清,他轻踢马肚刚想继续催马离开,可袁野清却已经朝他走了过来。

    “国公爷请留步。”近前后,袁野清先跟徐冲行了一礼,而后便压低声音继续跟徐冲说道,“国公爷,下官有事与您说。”

    “我跟你没话说,”徐冲懒得听他废话,周正英武的脸上满是不耐烦,他手握马鞭朝人虚指,“让开!”

    袁野清不曾退让,依旧站在马匹前。

    这还是头一回,徐冲脸色难看,要不是看在袁野清的确还算是个东西,跟那些只知道叽叽歪歪的文官不同,他手里的鞭子估计早就要往人身上甩去了。他冷眼看他,过后,直接握着缰绳让胯下赤虎往旁边让,不打算在这种地方跟袁野清计较。

    然他退让一步,袁野清却逼近一步,愣是把他面前的路给挡了。

    徐冲本就不是多好脾气的人,刚才已是诸多忍让,此刻见袁野清得寸进尺,他自是彻底沉下脸,“袁野清,你是不是真当本公不敢对你做什么?滚开!”

    袁野清没滚,反而看着徐冲说道:“今日陛下与下官说起国公爷。”眼见徐冲一愣,他又继续说道,“陛下对下官说国公爷赤胆忠心,是良友亦是猛将。”

    这话若是放在从前,徐冲自然不会有任何质疑,保不准还会觉得理当如此,然如今情形,他只觉得讥讽。

    良友猛将还不是抵不过他心里的猜忌?

    不过这些话,徐冲不会和任何人说,更不会对袁野清说,沉默半天,他方才看着袁野清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袁野清忙说:“今日都察院有一官员去户部守着郑大人,先前下官忽然见他策马往白井巷的方向去了。”

    这绕来绕去的,徐冲听得直皱眉,不耐烦道:“你直接说,喊住我做什么?”

    袁野清心下无奈,只能言简意赅:“下官想请国公爷帮个忙。”

    见徐冲仍旧高坐于马背上,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他又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道:“从白井巷离开就是郑家所在的昌邑巷,下官担心这人是去郑家通风报信的,”见徐冲皱眉,他又说,“下官想请国公爷这阵子看着点郑家,微臣担心郑家之后怕是要动手。”

    今日徐冲虽不在城中,但西山一案,他也已有耳闻,也知道这事跟郑家有着莫大干系,郑家若动手,只可能是杀人灭口。

    他心下一沉。

    但扫见面前袁野清的脸续又冷声:“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事情闹得这么大,你们三司都出马了,难不成还缺人手?”

    袁野清说:“如今事情还未有确凿的证据,下官也是怕打草惊蛇。”

    徐冲看着他不语。

    沉默半晌,他方才开口:“让开。”

    袁野清看着他,这次在徐冲的注视下让开了,没有再多言。

    徐冲也没说什么,正要催马离开,卖馄饨的老丈忽然包着两碗馄饨走了过来:“大人,馄饨好了。”

    香气迎风扑到徐冲的鼻尖,徐冲低头,便见那竹篮里面放着两碗盖了碗盖的馄饨,想到什么,他脸色霎时一沉,眼不见心不烦,徐冲扬起马鞭策马离开。

    他走后,路青接过老丈手里的竹篮又给了钱,等老丈离开,他轻声与身边穿着绯衣公服的男人说道:“国公爷好似生气了。”

    袁野清看着徐冲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他未多说,收回视线往马车走:“走吧。”

    路青却仍有些担心,跟在袁野清的身后说道:“国公爷真的会帮忙吗?要不还是属下……”

    袁野清边走边说:“你们的人手不够,去了也只会打草惊蛇。”不等路青再说什么,袁野清忽然停步看着徐冲离开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会。”

    “什么?”

    路青陡然没有反应过来。

    “他会帮忙,”袁野清仍目视着前方,“因为他是诚国公。”

    第137章 父亲的谎言

    云葭还在等徐冲回来,夜深了,她却还未曾歇息,握着一本闲书看着,偶尔看一眼置于檀木架上的刻漏,眼见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却还没有人来报阿爹回来的消息,云葭原本还算平静的内心也逐渐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升起一片焦灼。

    阿爹从未回来的这么晚过,更何况他今日还出去了一天。

    阿爹到底去做什么了?

    云葭的眼睛虽然还放在手里握着的那本闲书上面,但目光涣散,显然思绪早已乱了。

    “姑娘,国公爷回来了。”惊云忽然挑起帘子走进来回话。

    云葭听到这一句话终于放下心,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嘴里随口答应着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放下手里的书从炕上坐了起来,“让厨房给阿爹准备的吃的可都好了?”

    惊云答道:“好了,一直在炉上热着呢。”眼见云葭起来,惊云走过去,一边蹲在地上给人穿鞋,一边问她,“姑娘是要亲自走一趟吗?”

    “嗯。”

    云葭不愿多谈,只吩咐道:“让厨房把东西直接送过来,我亲自给阿爹送过去。”

    惊云并未说什么,她点头应是,很快就出去吩咐了,未过多久,她又进来服侍云葭重新妆扮了一番,等下面的人拿来吃的,云葭便领着惊云往徐父所在的院落走去。

    徐父刚洗完澡。

    底下的人进进出出抬着水和其余换洗下来的衣裳出来,看到云葭过来纷纷朝她躬身问好:“姑娘。”

    “嗯。”

    云葭点头应着他们的问好,她看了眼面前敞开的屋门,问常年侍候在阿爹身边的一位长仆,“阿爹在里面?”

    长仆恭声回道:“在呢。”他说着扫了一眼惊云手里的食盒,笑道,“刚国公爷还说饿了,小的刚想吩咐厨房去做点吃的,您就来了。”

    “谁来了?”

    徐冲听到声响走了出来,他刚洗漱完,穿着一身便服,发梢也沾了一些水汽,待看到站在外面的是云葭,一愣:“悦悦,你怎么来了?”他一边说话,一边迅速低头看了眼身上穿的衣服,确保都穿好了方才松了口气。

    “爹爹。”

    云葭笑着跟徐冲打招呼:“我让厨房给爹爹准备了宵夜。”

    徐冲也是这个时候才看见惊云手上提着的那个食盒,他心里软乎乎的,嘴里却说:“让下面的人送过来就是,你何苦亲自跑这一趟,累不累?”

    话是这么说。

    但有这么一个乖巧孝顺的女儿那么晚等着自已回来吃东西,徐冲心里岂会不高兴?就连夜里那一点复杂的情绪也跟着消弭不见了。

    他笑着让人进来。

    等惊云在桌旁拿出食盒布膳的时候,他还在笑着问道:“做了什么东西?”扫见其中一碗馄饨的踪迹,徐冲的脸色有刹那的僵硬。

    这是想起袁野清那两碗馄饨了。

    这大晚上的,那两份打包的馄饨会落进谁的肚子里,答案自然了然清晰。

    徐冲不知道姜道蕴竟然还喜欢吃馄饨,以前他也没少给她带这些坊间的吃的,只是不管他带什么,姜道蕴都是一脸兴致缺缺的样子,也就吴向斋新出的那些临安风味的糕点,她才偶尔会赏脸吃上一些。

    次数多了,他也就不大给人带那些重口的东西了。

    偶尔自已带过来在她房间吃东西,发现吃的声响重了,姜道蕴瞥过来不喜和忍耐的眼神,知道她不喜欢,他也就很少带这些东西回家了,有时候真的饿了也只是让底下的人把夜宵送到书房,他吃完再过来。

    或是直接在外面吃完再回来。

    他一直以为自已娶的妻子是下凡的仙女,吃不得这人间五谷,可原来她也是愿意跟自已的丈夫坐在一道头并着头肩并着肩过这些跟所有平凡夫妻一样生活的。

    徐冲眼中闪过一抹讥嘲,唇角也抿开一个自嘲的弧度。

    “阿爹?”

    云葭见他忽然不说话,便出声喊他,她自然也扫见了阿爹脸上的那些细微表情。

    心下不由一动,阿爹每每露出这样的表情都是与那人有关,只是这无缘无故的,阿爹怎么会突然又想起那个人?

    她心里猜度着,面上却未表露什么。

    等听人询问“怎么了”,她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柔声同人说道:“没什么,就是问这些吃的合不合阿爹的口味。”

    徐冲看着面前的那些吃的。

    鸡丝馄饨配干菜肉烧饼,还有两碟子凉菜,正是他素日最爱的那些吃食。

    “你吩咐人做的,岂会不合阿爹口味?”徐冲朗声一笑,再看到面前那碗馄饨,心中已无半点复杂的思绪了。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现在无论姜道蕴和袁野清过成什么样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了,或许最早那些年,他还会自怨自艾,会在喝醉酒的时候指着老天怒骂他眼瞎,甚至还曾经生过阴暗的心思,希望他们别过得太好,但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他徐冲拿得起也放得下,不过是一个女人。

    “悦悦吃了没?要不要一起吃一点?”他接过惊云递过来的筷子,问云葭。

    云葭笑着摇了摇头:“我夜里吃多了,不吃了,爹爹慢慢吃。”

    徐冲听她这么说也就未曾多劝,自顾自吃了起来。

    云葭抬头看了眼惊云。

    惊云意会垂眸退下,屋内便只剩下父女二人,然屋门依旧敞开着。

    桌上有热茶,云葭倒了两盏,一盏给徐冲,回头等他吃完后可以拿来清口,一盏则给自已,只她素来不喜这样重口的浓茶,平日也只有为了醒神才会让人给自已倒这样一盏浓郁的热茶,也怕喝了夜里睡不着,她便只是两只手虚握在茶盏上,而后状似无意问徐冲:“阿爹今天去哪了?我听陈集说你一早就出去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父亲。

    明显能够瞧见在听她说完这句话,父亲脸上的异样,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吃东西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但也只是一瞬,他就又笑着跟云葭说道:“我今天去香山拜访你范爷爷了。”

    “范爷爷?”

    云葭一怔,很快又面色一软:“范爷爷如何?”

    “还是老样子,”徐冲笑道,“在家里挖了个沟渠学姜太公钓鱼呢。”他吃东西向来快,很快一碗馄饨就见底了,就连一张饼也吃了大半,“他还跟我问起你了,说以后钓到鱼让下人给你送过来。”

    徐冲面色无恙地跟云葭说着这些事。

    云葭面上也未有其他异样,待见父亲吃完最后一点,她就让惊云进来收拾东西了,“夜深了,阿爹,我先回去了,您早些歇息。”

    徐父自然不会阻拦。

    他起身送云葭走出院子,让她注意休息。

    云葭笑着点了点头,她在父亲的注视下领着惊云离开,余光却不动声色地继续往身后看着,待见父亲站在灯笼之下,看着她离开而悄悄松了口气,云葭先前还挂着笑的脸上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

    父亲果然有事情瞒她。

    她信爹爹今日的确是去了范爷爷那边,自已的父亲向来很少说谎,他刚才能如此流利地说那些,不可能是凭空捏造来的,但他真的只见了范爷爷吗?什么人能让他跟她撒谎?

    云葭心里渐沉,一路抿唇沉思着往前走,走到一处地方,忽然听到一声:“姑娘。”

    云葭也未曾理会,只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前走,直到扫见灯火下来人的脸,认出他是门房那边的胡海,她蹙眉,停步询问:“这么晚,你过来做什么?”

    胡海一直在旁边候着,打算等云葭走后再走,此时听到这话忙恭声答道:“是裴家来人了,要见裴二公子。”

    云葭听到这话,本就不大好看的面色更是一沉。

    第138章 我很欣慰有其他人也关心你

    以为是陈氏派人来找裴郁,云葭的脸色自是不好看。

    胡海用余光看见了,知道姑娘这是误会了,连忙跟她解释道:“姑娘,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来人是一个护卫和一个小厮,他们说是来看看裴二公子是不是住在府里,我看他们并没有恶意的样子,也不知道他们跟二公子什么关系,想着他们也许跟二公子要好,便打算先去问下二公子,看看二公子要不要见他们。”

    “护卫,小厮?”

    云葭一怔,这倒不像是陈氏的作风,倘若是陈氏所为,必定是要派一堆丫鬟婆子过来,保不准还得再来说些什么难听的话,把前几日丢的脸面给重新挣回来。

    “他们可有报名字?”她问胡海。

    胡海忙道:“报了报了。”他把记下的名字跟云葭说了,“那小厮名叫小顺子,护卫则叫叶七华。”

    听到叶七华这个名字。

    云葭神色忽然一顿,她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的惊云。

    惊云正在一旁站着,突然接收到姑娘看过来的视线,她颇为困惑地眨了眨眼,还以为姑娘是有什么吩咐,她低声询问:“姑娘,是要奴婢去打发了他们吗?”

    “……不用。”

    云葭也只是突然想到前世之事短暂地失了下神,不过如果是叶七华的话,倒是彻底可以放心他们所来与陈氏无关了,她跟胡海说:“既如此,你就跑一趟去跟二公子说下,看看他是什么打算。”眼见胡海诶着声要往裴郁那边去,她迟疑一瞬,又喊住人说道:“罢了,你直接把人带去前厅,惊云,你再去问下二公子,看他愿不愿意见,若不愿就算了。”

    她猜测以裴郁的脾性大概是不愿意见的。

    但裴家骤然来人,她却得看看是因为怎么回事,再打听看看陈氏是否知晓,好趁早做准备,免得突然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两人皆应声去做事。

    云葭在原地又站了一会,把关于父亲的事暂且压到心底,这才往前厅走。

    ……

    惊云到裴郁屋子的时候, 裴郁还在看书。

    他未点满烛火,只有三、两盏烛火分散于书桌和客厅之中,客厅一盏用于提亮,书桌两盏则用来看书,裴郁看书看得十分认真。

    二虎已经去睡了,院中无人,惊云便只能自已过去问话,她掂量着裴郁的性子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站在门边轻轻敲了两下房门,等屋内裴郁抬头看过来,方才与人福身问好:“二公子。”

    裴郁看她:“你怎么来了?”

    想到什么,他忽然放下手里的书起身问道:“是她有什么吩咐吗?”

    察觉到这位二公子话中忽如其来的急促,惊云神色微诧,但也未曾多想,只笑着与人说道:“姑娘没有特别的吩咐,只是裴家忽然来了两个人,一个名唤叶七华一个名唤小顺子,二公子可要见一见?”

    听说与云葭无关,裴郁便放下心,事不关已地坐了回去。

    “不见。”他不认识什么叶七华,也不认识什么小顺子,何况裴家的人,跟他也没有什么关系,他重新拿起手里的书翻看起来。

    “那奴婢就这样去跟姑娘回了。”惊云说着又跟裴郁福身一礼,而后便准备先退下了。

    裴郁却察觉出这话不对,他蹙眉喊住人:“她去见了?”

    惊云闻言又停步笑道:“家里来人,姑娘作为主人家,自然是要见一见的,何况她也想看看裴家这是要做什么。”眼见裴郁蹙眉,惊云又笑着宽慰道,“二公子莫担心,万事有姑娘呢,她不会让裴家对您做什么的。”

    裴郁岂会在乎裴家对他做什么?

    他从前不愿与陈氏和裴行昭撕破脸也不过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们把关系闹僵,但他真的要走,陈氏难不成还真能困住他不成?那个家,谁能真的困住他?那个人也不行。他从来不稀罕那个头衔,也不在乎自已这个身份,就算真的被除名他也无所谓。

    他不过是烦,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裴家那群人为什么要来惹她心烦?他们哪来的脸跑到这边来惹她烦心的?

    裴郁心中忽然沉郁难平,脸色也变得奇差无比。

    “我与你一道去。”他说着便把手中的书放回到桌上,而后便径直起身往外走去。

    裴郁大步流星,惊云还来不及与他说什么,就见裴郁已经越过她直接往外走去了,她嘴里那一句劝阻的“二公子”在眼睁睁看着裴郁越走越远的身影时也只能重新咽了回去,匆匆跟了过去。

    快到前厅时倒是正好碰见胡海带来的那两个人。

    两拨人在院门前相见,胡海眼尖,率先快走两步跟裴郁打招呼,“二公子。”

    他身后的叶七华和小顺子一路低着头,没有胡乱看,直到听到这一声方才抬头,便见裴郁一身青衫于满园灯火下而站,璀璨的灯火照在他的身上,那暖红色的光晕勾勒出裴郁俊美非凡的五官。

    完全不同于从前那副阴郁沉默的模样。

    虽然这位二公子依旧寡言,但他站在那看着他们,单薄眼皮下压的视线却有非凡凛然的贵气,让人不敢直视。

    别说是刚进府不久的小顺子,即便是叶七华这样在府里待了许多年的人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裴郁,两人都看着裴郁呆住了。

    裴郁看到他们就停下了要进去的步子,他薄唇微抿沉默地看向胡海身后的两个人。

    不知道名字,但裴家那些人长什么样,裴郁心里还是清楚的,这会瞧见后,他便认出来他们一个是后院的小厮,一个则在护卫队里混得不错,只是他们从前并无什么交涉,此刻看着他们,裴郁也只是冷声询问:“你们找我何事?”

    两人听到这话方才回过神,他们找裴郁找了好几个时辰,本以为裴郁夜里会回来,未想直到吃晚饭都没见到裴郁回来。

    不知道裴郁平时多在哪里,他们便只能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外找人,最后还是叶七华有法子,从一个府衙的兄弟那边知道那日香河那边裴郁也在,还听说他受了伤,他便估摸着人应该是在徐家。

    两人这才找了过来。

    来时小顺子十分担忧裴郁的处境,一路念叨着他的安危,但此刻被裴郁这样看着,他又变成了不敢说话的鹌鹑,不仅不敢跟裴郁对视,他还直接低着头躲到了叶七华的身后,伸手轻轻拽了拽叶七华的袖子,要他回话。

    叶七华面露无奈,倒也未曾推辞。

    他脸上的神情在短暂地惊讶之后已恢复如常,刚要上前一步与裴郁抱拳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道气喘吁吁的女声:“二公子,您走得也太快了。”

    是终于赶到的惊云。

    惊云在云葭身边当了那么多年的大丫鬟,向来行事稳重,这还是她头一回跑得这样急过,她气喘吁吁、脸如晚霞,没注意前面的石子,她直接踩了上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脸色微变,想稳住身形却还是没法控制地往前扑,就在她以为自已必摔无疑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姑娘小心。”

    她扭头看。

    便见那人已伸出胳膊拽住她,及时把她扶稳了,灯火照在他的身上,那是一个十分清雅的男子。

    “怎么了?”

    听到熟悉的女声,惊云立刻收起思绪,她跟扶住她的年轻男人轻声道了一声谢,而后直接走到云葭那边,低着头喊她:“姑娘。”

    云葭是听人说起外面的动静方才出来的,未想刚出来就看到惊云差点摔倒,此刻见她安然无恙,方才问她:“没事吧?”

    惊云摇了摇头:“多亏这位公子。”

    她心中猜测这便是刚才胡海说的裴家的护卫叶七华。

    云葭听到这话,没有出声,而是望向前方,叶七华就站在她面前几步之遥的地方,他在她出来之后便未再抬眸,而是保持着一个恭谦的姿态垂着眼睛站着。不知为何,云葭竟然想到上辈子叶七华向她来求娶惊云时的情形。

    她短暂地凝视并未引起其余人的察觉,可裴郁却看着她轻轻蹙起眉尖,再看向叶七华时眼中便越发流露出不喜。

    不过云葭这一番凝视也未过许久,很快她便收回视线问起身边的裴郁:“问过他们了?”

    听到她的声音,裴郁立刻收敛起心里的那点思绪,垂着眼眸跟她说:“刚问,还没回。”

    他说完重新看向叶七华。

    感觉到二公子看过来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叶七华总觉得这次二公子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比起刚才仿佛还要更加凛冽一些,是……他的错觉吗?他按捺着心里的那抹异样,重新开口说道:“属下跟小顺子发觉您昨夜未曾回来,怕您出事便出来找您,从府衙一位兄弟那边知道您那日在香河出事的事,属下猜想您应该是在徐家便冒昧过来打扰了。”

    他说完抬起眼帘,看着裴郁问:“二公子的伤可好了?”

    若是裴家其余人说这样的话,云葭肯定是不太会相信的,至少也不会立刻信,可叶七华此人……前世在把惊云嫁给他之前,云葭曾好生调查过他,知道他的确就是这样的助人为乐的老好人秉性。

    她看着他略作思忖,不语,而是看向身边的裴郁。

    裴郁却蹙着眉,他显然并不相信这一套说辞,但见面前二人,一个目光坦荡一个神情小心翼翼,也实在没有同他说谎的必要。

    “要跟他们说什么吗?”

    听到云葭询问,裴郁低眸看着她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葭笑了,知道他此刻心中必定愕然奇怪,便笑着与他说道:“那我来替你说?”

    她声音并不算响亮,只够裴郁听到。

    裴郁轻轻嗯声,没有一点反对的意思。

    云葭便让他们先都进去,一群人在外面待着也不像样子。

    等进堂屋,云葭让裴郁坐在自已身边,两人都坐在上座,而后云葭看向面前两人,相比坦荡的叶七华,另一个小厮却显然有些紧张,云葭不认识他。

    这不奇怪。

    裴家那么多人,她也不可能个个都记得。

    “你们先坐。”云葭温声和他们说,“惊云,替他们上茶。”

    叶七华说:“徐姑娘,不用了,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二公子的。”

    云葭笑道:“你们站着,我和你们说话不舒服。”

    叶七华闻言又迟疑了下,方才朝云葭一抱手,而后便拉着小顺子一起坐到了下排的位置。

    惊云过去给两人上茶。

    叶七华又跟人道了谢,小顺子则紧张地连话都说不出了,屁股只沾了小半边椅子,一副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会立刻紧张地站起来的模样。

    云葭知道问他没用,便看着叶七华问:“这件事有多少人知晓?”

    “裴府之中除了属下和小顺子,还有一个属下的好友。”叶七华说到这,余光扫了一眼端坐在上座沉默不语的裴郁,也觉得自已这话有些不大好,作为府里的二公子,一夜未归却只有三个下人知道,他犹豫着为自已先前的话找补道:“这两日家里事务繁多,二爷和二夫人都有些自顾不暇。”

    毕竟是主家的事,他也不好说太多。

    云葭看了眼身边的裴郁,见他神色无碍,便重新收回视线与人说道:“二公子为救我弟弟才会受伤,我已与父亲商量过留二公子在家里长住。”见二人面露震惊,云葭并未多说别的,只看着叶七华说,“想请叶护卫帮个忙。”

    叶七华立刻敛神:“您说。”

    云葭温声:“既然裴二爷和裴二夫人都有自已的事要做,这些小事就不必劳烦他们了,叶护卫说是吗?”

    能坐到裴家护卫队第二把手的人自然不会是傻子。

    叶七华很快就听出了云葭的弦外之音,他嘴唇轻抿,面露迟疑,作为裴家的护卫,他自然不可能知情不报,然……他看向上座的裴郁。

    记忆中那位二公子整日低着头,不言不语,他偶尔见过几次他被人欺负的情景,想出手帮忙,不是被身边的兄弟阻拦就是见他谁也不理背着竹篓自顾自离开了。

    他何时这样昂首挺胸过?

    犹豫一瞬。

    叶七华心里便已有了决断:“徐姑娘放心,属下知道怎么做了。”

    云葭笑着抿开唇:“我也不为难叶护卫,有人知晓是迟早的事,你们想瞒也瞒不住,只不过劳烦叶护卫和这位小兄弟不要与他们说在徐府见过阿郁。”

    她自小与陈氏接触,还曾给她当过三年儿媳,她实在太清楚陈氏和裴行昭是什么样的人了。

    恐怕他们即便知道阿郁失踪了也不会有多加表示。

    保不准还会觉得少了一个麻烦,至于日后别人问起,他们自然也有话说。

    除非——

    他们知道阿郁在她家。

    那么无论是为了自已的脸面还是为了来羞辱他们,陈氏都会想方设法带阿郁离开,而她就是要偷一段安稳的时间,免得陈氏这会找上门,拿出她婶娘的身份,逼着阿郁跟她走。

    这对叶七华而言显然就要简单许多了。

    他点点头,甚至松了口气,表示自已知道了。

    云葭又看向小顺子。

    被云葭这样看着,小顺子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椅子腿在地上发出摩擦声响,他霎时脸色发白,直接跪了下来。

    云葭看向惊云。

    惊云会意走过去想把人扶起来。

    可小顺子看到她却是更为惊吓地往后躲,嘴里迭声喊道:“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

    惊云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她刚想回头看姑娘是何意思,便听到那道清朗的男声再度在耳边响起:“劳烦姑娘,我来就好。”

    惊云扭头看过去,只看到一张五官清雅的男人的脸。

    她微抿红唇,收回手退到姑娘身后。

    叶七华拍着小顺子的胳膊,安抚两声之后扶着人起来了:“让徐姑娘看笑话了,这孩子胆子小。”

    云葭自然不会看他们的笑话。

    她还感激他们,感激他们还记得阿郁,甚至不辞辛苦找过来,她笑着说无妨,又跟两人说:“今晚辛苦你们了,夜深了,我就先不留你们了,你们回去路上小心。”

    “是。”

    叶七华轻轻应声。

    他又看了眼裴郁,见他抿着唇沉默地看着他们,便又跟裴郁抱拳:“属下先走了。”

    未听到裴郁说话,叶七华也不觉得意外,任谁在那样的家里长大,也不可能轻易相信或者接受他们。

    “走吧。”

    他低头,带着小顺子离开了。

    云葭让惊云送送他们。

    直到他们走后,云葭看着身边依旧望着前方沉默不语的裴郁,忽然笑道:“阿郁高兴吗?”

    裴郁回过头,待看到云葭脸上的笑,他轻抿薄唇。

    云葭笑道:“我倒是挺高兴的。”

    “为何?”裴郁不解。

    云葭看着他说:“我一直以为你在那个地方是真的一个关心你的人都没有,原来不是,想到这,我就觉得高兴。”

    她眼里温柔的笑意在屋中烛火的照映下仿佛快要溢出来了。

    而裴郁的心脏也在她这样一双温柔眼眸的注视下而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他这次未曾移开自已的视线,而是看着云葭,须臾,他忽然说:“我刚才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哑涩,却不知出于什么缘故。

    “你想说什么呢?”云葭笑着问他。

    “……我不知道,但我或许应该向他们表达感谢。”裴郁蹙着眉思索着。

    云葭:“现在也不迟,他们应该还没走远,你可以喊住他们。”

    裴郁却又抿紧唇了。

    他看着云葭,几度张口,最后还是沉默地闭紧嘴巴。

    云葭知道他还不习惯。

    她并未对这样的裴郁而抱有什么看法,她仍是温和地望着他,甚至在裴郁那双沉默难言的注视下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察觉到他跟受到惊吓的小狗狗似的身躯轻轻往上弹动了一下,就跟之前那次一样,他显然还未适应,可即便如此,他也未曾脱离她的手掌,他只是轻抿着两片薄唇抬着那双漆黑至纯的眼眸看着她。

    第139章 只因是你,只能是你

    知道裴郁没有办法那么快去改变,云葭也没有逼他,她仍看着裴郁,温声与他说道:“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来,这次说不出,那就等下次。”

    眼见裴郁抿着唇看着她不曾说话,云葭也没有多说,笑着又揉了揉他的头便收回了手。

    “为什么?”就在云葭收回手的那一刻,裴郁忽然看着她轻声问道。

    “什么?”

    云葭没听明白,她笑着看向裴郁,问他,“什么为什么?”

    裴郁却没有立刻出声,他的眼中闪过迟疑和犹豫,就连抵在膝盖上的手也被他紧紧握成了拳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还是开口问了出来,问出了那个他一直以来都想知道却又不敢询问的问题:“为什么这么帮我?”

    他沙哑着嗓音问云葭,就连声线都透露着一股子迟疑,似乎是在害怕:“只因为我救了徐琅吗?”

    “那……”

    后面的话,他几度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想问,如果是别人呢?如果是别人救了徐琅,她也会这样对他好吗?她会这样事无巨细地照顾他,会陪他挑马给他做衣裳给他夹菜,也会像刚刚那样……轻轻抚摸他的头吗?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云葭也会这样对别人,裴郁的心就像是被人用锋利的锯子狠狠拉过,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开始不住揪紧蜷缩起来。

    他能感觉到自已身上的热意正在慢慢流失,即便看不到,他也能想象自已此刻的脸色肯定十分不好看,裴郁不愿让自已这副鬼样子落入她的眼中便垂下眼帘,用厚重浓密的眼帘遮挡住了自已眼底的情绪。

    过了一会,他没有听到云葭的声音,忽然难过地扯了下嘴角,眼神也跟着落寞地低了下去。

    “不用回答也没事,我就是……”他就是突然有点想知道,可他并不想因此让她觉得为难,把心里那一堆复杂的情绪压到心底,他刚想故作轻松地和她说“回去吧”就听到耳边重新传来云葭的声音。

    “为什么不用回答?你不想知道了?”

    当然想。

    但他更不想她为难,何况他其实也有些害怕听到她的答案, 他怕真的跟他想的一样,换作任何人,她都会这样悉心地照顾他。

    裴郁不语,心跳却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就连抵在膝盖上的手也攥得越来越紧。

    他的皮肤本就白皙,跟冷玉一般,一点红都能在他身上显露无疑,更不用说这样用力紧握了,他此刻五指通红,延伸往上的手背也是一片通红,不知为何,在这样的夜里竟显得格外勾人,让人甚至忍不住想挽起他的袖子一探他衣袖遮挡下的那一段皓白手腕,甚至想再看看再往上一些的胳膊又是何模样,是不是也是像这样,冷玉里头一点红。

    只可惜。

    这一段美景并无人瞧见。

    瞧见的人不在意,而旁人也无法窥于那一份桌底下的风情。

    “我刚是在想你的话。”

    “现在我想好了,你要不要听?”

    未听裴郁语,却能瞧见他骤然变得紧绷的身形,像一张忽然拉到极致的弓弦,望过去甚至还能看到他因为紧张而紧咬牙关而微微凸起的脸颊,两片嘴唇则紧紧抿在一起,仔细观察的话,甚至还能感觉到它们在轻轻颤抖。

    有这么紧张吗?

    云葭有些惊讶,同时却又有些心软,舍不得继续这样逗哄人,她放软嗓音和他说道:“不会。”

    几乎是话音刚落。

    她就看见身边那个一直埋着头的少年猛地抬起头朝她看了过来。

    少年苍白俊美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那双漆黑的双目更是无声大睁着,他的眼睛本就大,黑而明亮,这样大睁着看着人的时候便更加显出几分孩童的稚气,与他的年纪不符。

    可他平日为人处世又足够沉稳,恐怕就连那些年长他的也没有他的冷静沉稳。

    这样的裴郁无疑是特殊的,也让人心疼。

    “很惊讶吗?”云葭笑看着他。

    她依旧端坐于椅子上,身子却微微斜侧面朝隔着红木案几旁的裴郁,在他微微凝滞的眸光下笑着与他说道:“如果是别人救了阿琅,我同样会感激他,会尽可能帮助他,但我不会让他住在家里,更不会这样对待他。”

    “为什么?”裴郁的声音听起来更哑了。

    他神色呆滞地看着云葭,这一次倒是忘记了心里的那一堆不敢,或许是因为他实在太过震惊,又实在太想知道了。

    云葭笑笑:“我也不知道。”

    她没有编造出一个理由,也没有像当初跟阿爹他们说的那样来回答裴郁的话,她的确不知道,最开始想对他好,想帮助他是因为那个不知道真假的梦,后来想把他彻底留在身边照顾大概是因为孟大夫的那一番话。

    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吗?

    或者说——

    如果裴伯伯的儿子另有其人,她还会这样照顾他,像对待阿琅那样对待他吗?

    云葭也不知道。

    “或许是缘分吧。”这大概是她唯一能想出来的答案了,缘分让她在小时候碰见他,又让她在死前遇见他,又或许是她自已曾走过一段黑暗不易的路,所以就希望他能过得好些,再好一些。

    她希望他这辈子有人爱、有人陪,有三两知已好友共饮酒,也能遇见一个知心爱他的人,而不是一个人寂寂寥寥过完一生,还要忍受各种各样的流言非议。

    看着依旧呆呆望着她的裴郁。

    云葭笑着抚过裙摆站了起来:“好了,夜深了,该回去歇息了。”她低头看向裴郁,见他依旧未动,她笑着挑眉,“还不走?”

    裴郁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跟着站了起来,走到外面被那迎面扑来的晚风一吹,他倒是终于变得清醒了,垂眸看着身边的云葭,灯火与月色照映下,她依旧眉眼柔和似春水,而裴郁那颗鼓噪的心在看到这样的云葭时也终于一点点变得平静下来,他的唇角一点点向上轻扬。

    裴郁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很好,就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云葭余光瞧见了,失笑,怕他又跟从前似的羞赧不敢曝露自已的内心,未语。

    两个人一道往前走。

    裴郁提着灯,站在云葭身边,替她照明前方的道路。

    偶尔云葭会问他夜里三人相处的情形,裴郁一一回了,夜色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从身后看,就像他们携着手走着。

    ……

    此时的府外。

    惊云正把叶七华和小顺子送到外面。

    小顺子一路就跟紧绷的弓弦一样,等走到外面,看到熟悉的路道方才长舒了一口气,脸色也变得没有那么紧绷了。

    惊云不由看他一眼。

    直到耳边听到那熟稔的男声:“姑娘见笑,这孩子年纪小,又没见过什么世面。”

    惊云这才收回视线,她看着叶七华摇了摇头:“今日劳烦叶护卫和这位小哥跑一趟了,你们不必担心,二公子的父亲跟我们国公爷是好兄弟,他在这就跟在自已家一样。”

    叶七华自然不会担心,从二公子如今的穿衣打扮和其余下人对他的恭敬模样就能看出他在徐家过得不错。

    想想也是嘲讽。

    谁能想到这样的二公子在自已家竟过得连下人都不如呢?

    叶七华心中叹息,但到底是主家的事,由不得他说什么,他也没法说什么,“劳烦姑娘送这一趟,我们先走了。”他跟惊云抱拳之后就带着小顺子走了。

    惊云目送他们离开。

    见他们融于夜色之中,她却未曾离开,而是依旧看着前方。

    直到门房的胡海奇怪问她:“惊云姑娘,您还不回去?”

    她才回过神。

    “回了。”她笑着答应着收回视线转过身,心里也觉得好笑,刚才竟觉得这位叶护卫有些眼熟,但明明,她以前从未见过他。

    她未当做一回事,转身便把它抛到脑后了。

    而另一边。

    叶七华走到半路忽然回头。

    “七华哥,怎么了?”小顺子面露不解,跟着停下步子。

    叶七华看着那边已经空无一人的道路,笑了笑:“没什么。”他说着回过头摸了摸小顺子的头,“走吧。”

    他也只是觉得她有些眼熟,就好似他们上辈子曾经见过。

    不过这话若是跟旁人说,恐怕该觉得他荒诞孟浪了,觉得他这是故意为了接近人女孩子想的理由,叶七华笑笑,什么都没说。

    第140章 杀

    马泽到郑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为了不让人发觉,他特地绕了远路,没有直接去郑家所在的昌邑巷,而是先去了白井巷,之后更是把马匹系在一家相熟的酒庐面前的一棵柳树上,而后便趁着夜色独步往郑家所在的巷子走去。

    如今事情还未有定论。

    虽说郑子戾和郑曜都被人或明或暗地看押起来了,但郑家这边倒是还没派人过来看守,然马泽为官多年,行事最是小心谨慎,即便知道三司还未派人,他也没有走大门,而是去了后门。

    这个点。

    即便是往常,郑家几扇门也早就关了,更不用说如今还出了这样大的事,午间刑部有人过来询问,还描了画像问他们认不认识那些死者,其中竟还真是有几张熟面孔,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又听说就连老爷也被变相软禁在户部了,就连老爷身边的耿爷也没办法直接接近老爷,而被人赶了回来,这也让郑家众人变得更加心神不安起来。

    大晚上的,突然听到敲门声,在后门这块看守巡逻的几个仆役全都吓了一跳。

    “谁?!”

    有人提着灯笼问外面,不敢过去开门。

    无人说话,但沉重的敲门声依旧未绝,几个仆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是谁都不敢上前开门,提着发紧的声音冲外面说道:“到底是谁,报上名来!”

    外面沉默一瞬,方才传来一道沉重压低的男声:“我找耿衍,让他出来见我。”

    耿衍便是郑曜的长随亲信。

    后院的仆役不知来人是谁,但这种时候,谁知道这人是来做什么的?唯恐出事,但又担心他找耿爷真的有事,若是因为他们的忽视而出了什么纰漏,那……几人心下一凛,犹豫一番还是打算先去把这事报给耿爷再说,看看他是如何打算,便跟门外的人说道:“稍等,我们这就去请耿爷。”

    说完就有人提着灯笼噔噔噔往耿衍所在的屋子跑。

    耿衍还没睡。

    家里发生这样大的事,少爷和老爷又不知道怎么样,耿衍怎么可能睡得着?下人来报的时候,他正在屋子里踱步想法子,听说有人找他,穿着藏蓝色劲服蓄一把胡须的中年男人心下一动,他停下步子问来传话的小厮:“来人长什么样?”

    小厮低着头小声说:“小的们不清楚来人是谁,不敢贸然上前开门。”

    耿衍听到这话倒是也没多说,他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便径直往外走去,未走几步,他忽然又回过身,拿走放在桌子上的佩剑握在手上这才出去。

    待到后院。

    他一扫围在一起战战兢兢的一群小厮,在他们一声声“耿爷”下点了点头。

    “开门。”他看着紧闭的木门沉声吩咐。

    立刻有人上前开门,然门外并无人,那开门的小厮咕哝一声奇怪,刚想探出脑袋往外头看看,就听到身后耿衍发话了:“让开。”

    “是。”

    小厮忙往旁边让。

    耿衍出去,看见远处暗巷站着一个黑色身影,倘若不是他自幼习武六识过人,恐怕还真瞧不见,拿着佩剑的手用力一握,耿衍冲身边小厮低声吩咐道:“把门关上。”

    小厮听到这话却面露担忧:“那您……”

    耿衍看着前方,低声:“无妨。”他注意到那人已经听到这边的动静了,却没有转身,身上也并无佩戴刀剑的影子,想来并无恶意。

    郑家小厮见他离开,犹豫一番最后还是把门给关上了。

    耿衍往前走。

    夜色漆黑。

    此处又是拐角处,无人点灯,也照不进天上的月亮。

    耿衍走近,虽猜测这人应该没有恶意,但他还是心存提防,走近之后看着男人不算高大的身影,他握着手中的佩剑低声问道:“你找我何事?”话落,见男人转身拉下原本遮挡在脸上的黑布,他趁着那一点光亮认出来人是谁后,忽然瞪大眼睛,惊道:“马大人?”

    作为郑曜身边的长随,他恐怕比郑曜还会识人,更不用说马泽在燕京城的官职还不算低。

    认出是马泽之后,耿衍彻底放下心,他退后一步朝人抱拳一礼才开口问他,“您怎么来了?”想到一个可能,他猜测道,“可是我们老爷有什么吩咐?”

    语气都变得急促了许多。

    他知道老爷如今在户部由三司看着,今天他离开户部之时正好瞧见马泽进了户部,耿衍看着马泽,猜到一个可能,心脏忽然咚咚咚咚变得鼓噪起来。

    “耿护卫,抱歉,多事之秋,本官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喊你出来了。”马泽同样跟耿衍抱了拳。

    而后看着耿衍在夜色中忽然放亮的双眸,他点点头,表示道:“是,本官的确是受郑大人吩咐来给你们送些东西。”他说完把藏在胸口的信封和玉佩递给了耿衍。

    耿衍拿到玉佩就认出来了,这正是老爷的贴身之物。

    手里的信不过薄薄一张,他猜不透是给谁的,便抬头问马泽:“这是老爷给夫人的,还是……”

    马泽:“郑大人说了,这信请耿护卫先看下,再由你交给郑夫人,至于怎么处置……耿护卫看完信中内容就知道了。”

    他跟郑曜交好是为自已谋一个前程。

    但郑家到底打算怎么做,他可不想有丝毫牵扯,更不会替他们做什么,因此,信中内容他也并不知晓。

    此刻信物全已交付,他便不愿再继续留在这,以免再出祸事,他跟耿衍一抱拳:“郑大人托付本官的,本官已经完成了,至于之后如何就全靠耿护卫了。”

    他说完便跟耿衍提出告辞了。

    耿衍也着急回去拆信,自是没有留人,只又道了几声谢,眼见马泽趁着夜色离开,他亦匆匆回了郑家。

    下人听出他的声音连忙过来开门。

    “耿爷,您没事吧?”小厮说着又看了一眼外面,可外面黑漆漆的,别说人了,狗影子都瞧不见一个。

    “没事。”

    耿衍着急回去,头也不回地握着手中的佩剑大步往前走,想到什么,他忽然停下步子转身看着后院这边的小厮,“今夜的事你们需守口如瓶,若是传出什么风声让我听到……”坐到他这个位置的,手上怎么可能不沾几条人命?此刻他一敛眸,那股子煞气和戾气就立刻藏不住了。

    后院这块的小厮被他这样看着,一个个都吓得浑身打起了摆子,他们埋着头白着脸颤着声保证道:“小的们知道,耿爷放心!”

    耿衍听到这话便未再多说,转身走了。

    等离开后院,他也没有立刻回屋,而是挑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就从怀里掏出信,让耿衍没想到的是里面竟有两张字条。

    其中一张是让他去问夫人此事究竟是什么情况,而另一张则是给他的,上面只有一个字。

    杀。

    耿衍眼皮猛地一跳,就连心脏也跟着重重咚了一下,他知道老爷这额外的一张字条是什么意思。

    想必老爷现在已经猜到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让他去问夫人也不过是想知道到底哪些人再替夫人和少爷收拾烂摊子,至于这一张字条……不过是告诉他。

    倘若夫人心软,那就由他出面,务必要让那些人消失在这个世上。

    耿爷把给他的那张字条狠狠捏成一团后藏于腰封之中,打算回头直接烧了,而后便径直朝唐氏所在的院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