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16
等茶拿过来,郑曜却不敢接,更不敢喝。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该怎么回答李崇的话。
倒是李崇看他这样揶揄般笑了起来:“好了,看把你吓得,难不成爱卿也收这人的东西了?”
郑曜神色猛地一变,急促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凝滞了,他急道:“怎么会!微臣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他苍白着一张脸为自已辩解,生怕说得慢了,落得一个同流合污的罪名。
“没有就好。”
李崇笑笑,坐到了靠近窗边的一张雕漆的九龙红木宝座上。
冯保重新给他奉了茶,李崇接过喝了一口,才看着依旧神色苍白的郑曜问道:“爱卿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置?”
郑曜低着头说:“自然是要彻查,一个区区七品地方官竟有这样大的本事。沿路他接触过的人,还有把这幅画送到您面前的人都得好好彻查一番!”
“是该彻查。”
李崇淡语,“朕这个做皇帝的,想随手拿出三千两都得问户部要钱,一个七品官倒是本事通天。”
郑曜这个户部尚书听到这话惭愧地跪了下去:“是臣无用。”
“这事与爱卿有什么关系?朕知你们也不易。”李崇语气温和,还让冯保亲自扶起郑曜,等人起来才又说道,“这些年国库空虚,也是先帝年间留下的烂摊子了,你们能守成这样也算不易。”
“然在其位谋其职,爱卿既为户部尚书,就该多想想法子,而不是任由朕的国库日益空虚,倒把地方上面那些官员一个个养得米烂成仓、财大气粗。”
“爱卿说是吗?”
郑曜低着头,额头上的冷汗则涌得更多了,他不敢擦拭,任由冷汗一滴滴往下掉落:“微臣回去就联合户部众人好好想想法子。”
李崇一笑,满意了,他让冯保赐坐,仿佛没有看到郑曜脸上滴落的那些冷汗,也不问郑曜今日所来为何,反而与人说起家常:“见过丽妃没?”
郑曜虽然坐了,心却不安,仍低着头说:“微臣一个外臣,无缘无故岂敢随意面见丽妃娘娘?”
“爱卿是阿妩的兄长,便是朕的大舅子,你一个做兄长的看看自已的妹妹又如何?冯保,”李崇吩咐道,“去跟丽妃说一声,让她带上三皇子过来与朕一道用膳。”
“爱卿今日就留在朕这边用膳吧。”
冯保正要应声去吩咐,就听“扑通”一声,郑曜竟然直接跪了下去。
这声音响亮,冯保听着那扑通之声,只觉得自已的膝盖骨都跟着疼了,李崇也面露惊讶,“爱卿这是做什么?”
“陛下,臣、臣教子无方啊!”
郑曜涕泪横流,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把昨日的事和人说了一遭,自然瞒住了唐氏责打江川的事,这事要说出来,他这颗脑袋今天就真的可以交待在这边了。
“微臣那个儿子被贱内惯坏了。”
“昨天跟徐家那个孩子在外面闹起别扭,两边竟打了起来,他还伤了裴家那个孩子……”
这事李崇昨儿晚上就知道了。
那么多人浩浩荡荡往香河那边赶,还出动了燕京府衙,又涉及徐家和郑家这两大世家,底下的那些锦衣卫自然不可能来不报,就连唐氏中途带走郑子戾这事他也知晓。
唯独一事,他不知。
“裴家那个孩子?”李崇皱眉,“朕记得裴行昭那个儿子不是在外求学吗?”
郑曜解释:“不、不是裴世子,而是信国公的那位嫡子。”
他说到这的时候,心里也有些担心,都知道眼前这位跟裴行时交好,也不知他会不会庇护那位裴家的小子?但一想,裴行时对自已那个儿子都可有可无,想来这位应该也不会有过多的想法才是。
果然——
宝座上的那位听他解释也未多言。
郑曜松了口气,便继续低声忏悔起来,他时而哭泣、时而忏悔、时而怒骂自已那个不孝子,未曾看到宝座上的那位正在出神。
裴行时和她的孩子……
今年应该也有十六了吧?
身后有鸟儿越过树枝,发出不知愁的叽喳叫声,李崇恍然间竟想到了许多年前的一些事。
第126章 李崇和崔瑶
李崇跟崔瑶的认识其实并不体面,初识崔瑶之时,他还只是宫中一个十分不受宠的皇子,因他生母只是宫女出身,而他也只是先帝酒后失德留下的产物,所以他在宫里根本没有丝毫地位。
谁都能欺负他。
他的那些兄长以取笑他欺负他为乐,就连底下那些宫人也敢拿他取乐,只因他没有背景,出身又受人诟病。
先帝临幸他生母的那一天正是十五,祖宗定下的规矩,初一、十五,天子必须宿于皇后的宫中,先帝虽然最喜欢崔贵妃,却也不至于为了她坏了祖宗规矩,可那日他因战事胜利正好多喝了几盏酒,路过一处地方的时候见他生母姿容出众犹如月下仙人,便直接睡了他的生母。
翌日先帝酒醒,自觉愧对皇后,便要严惩他的生母。
说来实在好笑。
做错事的明明是他,可他那位父皇却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他的生母身上,仿佛是他生母勾引了他,而并非是他用强。
他把对他生母的生杀大权全都交到了那位萧皇后的手中,既是赎罪,也是不想沾惹这些女人间的是非。
可那位萧皇后向来自诩贤良淑德,纵使再不高兴也不好严惩他的生母,所以她给他生母赐了位份抬为美人又给她赐了宫殿赏了宫人随侍于身侧,摆足了她一代贤后的名声。
可宫里本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他的生母既无根基,性子又柔弱,虽然成了美人,却日日被那些随侍于身边的宫人欺辱,直到一次晕倒,他们担心出事方才给他生母请了太医,也正是那时,太医诊出来了她有了身孕。
若换作别人怀有身孕,即便不会高升也能改变当下的环境。
可他的生母却什么都没有,除了她的出身之外,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
宠冠六宫的崔贵妃当时同样检查出来了有孕。
明明两人都怀有龙嗣,所处的环境和享有的待遇却截然不同,他的生母这里只是多了一个擅长料理女子身孕的老嬷嬷,而那位崔贵妃那——
先帝十分看重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唯恐出一点事,不仅派亲信严守还给那位崔贵妃单独开了小厨房,就是怕有人在她吃食上动什么手脚。
当时宫中子嗣虽说不多,但也不能算少,萧皇后膝下就有一对双生子,另外还有一位良妃所生的三皇子,可崔贵妃的那一胎却还是引起了轰动。
谁都知道陛下有多宠爱那位崔贵妃。
如果不是先娶了萧皇后,只怕就连皇后的位置,都会落在那位崔贵妃的头上,彼时前朝又还未曾定下储君,倘若崔贵妃一举得男,只怕储君到底会花落谁家,谁也不得而知。
后宫里面那些人的目光自然全都落在了崔贵妃的那一胎上,至于他生母这一胎反倒无人问津了。
他们并不在乎宫里多个皇子和公主,他们在乎的是这个皇子是谁生的。
母凭子贵。
可有时候子也能凭母贵。
可惜,又十分寻常的,崔贵妃那一胎最后还是没能保住,那位人间富贵花被人精心照养了那么久,却因为路上被人泼了桐油未能瞧见,而摔没了孩子。
而他却活了下来。
他出生于一个隆冬的夜里,天寒地冻,他跟他生母的宫殿连一个火盆都没有,可他却健健康康的,没有一点孱弱之相。
他的出生并没有改变什么,他们母子的日子依旧不好过。
他的生母柔弱没本事,就算被那些宫人欺负了也只是默默流泪,甚至还会劝阻他不要与他们争执,唯恐他因此出事。
李崇其实一点都不喜欢他的生母。
她太软弱了,软弱到连自已的孩子都护不住,可那是他当时唯一拥有的东西了,她虽然软弱,可对他的爱却是真的。
她会在他每日从文华殿中上完功课回去的时候笑眯眯问他都学了什么?
其实她又懂什么呢?
在成为美人之前,她只是一个洒扫的宫人,连自已的名字都不会写。
可他还是会一字一句说与她听。
他会说先生今天夸他了,会给她看他今天写的字,会把学会的文章背给她听,会告诉她他们都很照顾他,喜欢他,可现实是……他即便是第一个会背文章交功课的人,先生也不会夸他,没有人喜欢他。
他的大哥二哥始终记得他是怎么降生在这个世上的,他的存在就是对他们母后最大的侮辱。
他反抗过,迎来的却是更多的毒打,是先生一句句的谩骂,斥责他不敬兄长,没有半点礼数,是所有人讥嘲而放肆的嘲笑。
所以他学会了韬光养晦,学会了蛰伏,学会了怎么样去利用别人。
他知道崔瑶。
在很多年前,在她所以为他们的初见前,他就知道她,甚至见过她了。
崔贵妃无子无女,崔瑶既是崔府的掌上明珠也是崔贵妃最疼爱的侄女,他的那位好父皇怜惜崔氏没法生育便准她把崔瑶接到身边养着,还赐给她郡主的身份,让她可以随意进出皇宫。
当时的崔家在朝中如日中天。
清河崔氏,几代人的积累,朝中不知有多少姓崔的人,那时更有人传只要娶崔氏女就能当储君,萧皇后虽然跟崔贵妃不对付,却没有阻止她的那双儿子接近崔瑶。
李崇在文华殿中,几乎每日都能听到他那些兄弟议论崔瑶,从他们的言论中,李崇脑补出了一个温柔善良的形象。
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随手打断腿扔到一边的小猫小狗都会被崔瑶心疼地带走。
她好似总有用不完的善心去治愈那些与她没有丝毫关系的东西,可当时的李崇看着那样明媚耀眼的女孩却对她怀揣了最大的恶意。
他讨厌这样无用又多余的善良,也厌恶有人能活得如此阳光灿烂。
凭什么他生活在黑暗之中,有人却能活得那么无忧无虑?
崔瑶根本不知道她所以为的偶遇,所以为的碰巧帮了他都是他的一场阴谋。
是他精心设计下对她的一场阴谋。
那时他的生母已经不大好了,经年累月的劳作以及日日的提心吊胆让她的身体如沉疴旧疾一般难以治愈。
他并不为她的即将离世而感到难过。
早已料到的事,他的心里也早就接受这个结果了,可他还是故意在崔瑶的面前演了一出好戏,一出皇子救母而被人欺辱的好戏码,他让崔瑶看到了原来在她所以为的光鲜亮丽的世界里还有活得那样艰难的人。
他看着崔瑶替他请太医,看着她忙前忙后指使那些人,甚至就连他那位从出生起都未见过几面的父皇都在崔贵妃的陪伴下过来了一趟。
那大概是那个女人活在这世上享受过的最大的荣光。
可她还是死了,她活着的时候如一株随处可见的路边的杂草野花一般,死的时候也无声无息。
他在她的床前跪了许久,米水未进,摆足了一副孝子模样。
然后他就如他所预料的那般被崔瑶带着住进了崔贵妃的宫殿,成为了崔贵妃的养子。
从头到尾,他想要的就是通过崔瑶让那位对她百般宠爱的崔贵妃看到他,收养他。
他要活下去,要比任何人都要活得好。
崔氏是他要抓住的磐石,也是他要走向那个位置的的踏脚板。
可他又是什么时候真的爱上了崔瑶呢?
李崇竟然已经想不起来了,他从来都没有深思细想过这个问题,只知道当他发现自已这一份心意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了。
或许是在她那一声声轻快的“崇哥哥”的呼喊声中,或许是她总会千方百计耗尽心思给他一个难忘的连他自已都不曾在乎过的生辰,又或许是,早在最初他把那只受伤的小猫扔到她必经的路时看着她红着眼圈把它抱在怀里,哄着它会没事的时候就已经不经意地把她放在了自已的心里。
那时他躺在粗壮的树干上嗤笑崔家怎么会养出这样一个柔弱天真的人?
可他心底是不是也曾期盼过她能这样对他?期盼着如果在他长大的路上从一开始就碰到了崔瑶,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李崇嘴角上扬,眼角却向下耷拉下来,他俊美如神明一般的脸上露出一个嘲讽又或许算是自嘲的讥笑。
可惜。
他把一切都毁了。
殿中郑曜在地上哭了半天也未听到李崇的声音,他心里慌乱不已,不敢抬头看眼前这位尊贵的天子此刻是何模样,只能在心中各种猜度着他的反应和心思,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嗤笑,郑曜吓得浑身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几乎是以五体投地的形态跪在地上,嘴里哽咽着呼道:“陛下,微臣知道微臣教子不严,又没能管好贱内,可微臣就三个儿子,长子次子常年在外,微臣和老妻一年都不一定看得到他们一回,留下这个不孝子,纵使有千般不对,毕竟也是微臣和老妻身边唯一一个常伴左右的孩子了。”
“求陛下宽恕他这一回,改日等他伤势痊愈,微臣就带着他进宫给您磕头,届时劳您多责打他一顿,好让他日后有了记性。”
李崇早已从过往的记忆中抽身出来了,闻言,他垂眸看他,语气淡淡:“朕自已的儿子都管不过来,哪有功夫管别人的儿子?”
“微臣……”
“好了,”李崇不耐烦打断道,“这事既然过去了也就算了。”
郑曜听到这话刚松了一口气便又听到头顶紧跟着传来一句:“小孩子们闹闹别扭,但该赔的礼还是得赔,长猛就这么一双儿女,从小当眼珠子看着长大的,你家小子把人给揍了,这事你得处置好,你们都是朕的股肱之臣,朕不希望日后看你们同朝为官,再闹出什么事。”
郑曜昨日就听说徐冲进宫的事了,也知道他们这位天子对待此事的态度极其暧昧,但像这样的话……所以徐冲这次又没事了?
郑曜有些吃惊,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改变了这位帝王的想法,然他与徐冲宿无仇怨,对此纵有惊诧也未多说什么,他仍以头点地道:“微臣省得,等微臣那个不孝子醒来,微臣就带着他去跟诚国公磕头认错去!”
李崇点头。
刚要让郑曜起来,冯保就过来了:“陛下,袁大人到了。”
知道袁野清是为什么案子来的,李崇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郑曜,淡淡发话:“让他进来。”等冯保应声出去,他又对着郑曜说,“爱卿也起来吧。”
第127章 帝王手段
袁野清进来的时候,郑曜刚起来不久,他跪得时间太长,膝盖都已经疼得麻木了,余光瞥见袁野清拿着折子进来,郑曜眸光微暗,他与袁野清素日并无仇怨,然堂弟一案,袁野清做得实在太绝……他这阵子没少收到他二叔给他写的信。
他虽不喜堂弟行事,但他到底是他郑家的嫡脉,二叔又向来宠爱这个儿子。
他之前为此特意找过袁野清,想请人吃饭,看这事有没有缓解的余地,他还特地托了袁野清的顶头上司,当日他特地在宝福楼中开了宴席,还拉了好几个官员作陪,然袁野清不仅未曾露面赴宴,还派人丢来一句“郑大人既为尚书就该担起尚书的责任,而不是把心思用在这些上面”,这事闹得他十分没有面子,之后对袁野清虽不至于如眼中钉肉中刺一般。
但也的确心怀芥蒂。
此时见袁野清走近,他便回过头跟李崇说道:“陛下既然还有要事要处理,微臣就先不打扰了。”
他心中猜测到袁野清所为何来,便要请辞。
堂弟这事他已无能为力,早前他也已经给父亲写了信,与他在信中说了此事,以父亲的性子,若知晓堂弟做出这样的事,只怕做得比他还要绝,他那个不成器的二叔也已经被他先安抚住了,他虽然没有办法左右天子的心思,但也知道按照律法,他堂弟的那些罪证,顶多落一个流放的处罚,届时离了燕京,随随便便找个人顶替,又有谁会知晓?
再好些,直接把人送到父亲那边,就更加不用担心了。
李崇没准,只道:“爱卿留下来一道听听吧,这事与你们郑家也有关系。”
郑曜心中早有猜测,听到这话,神色也未有什么变化。
“是。”
他沉声应后便立于一侧。
袁野清上前行了礼,起来后与李崇说道:“陛下,事情都已经查清楚了。”他说着把折子递给了一旁的冯保。
冯保接过之后躬身递给李崇,李崇打开一看,见上面罗列郑京的罪证,面沉,他并未说什么,而是把折子一合递给郑曜:“你看看。”
郑曜心中早已盘算好一堆话,可接过折子打开一看,看到上面罗列的罪证,他那些训斥和忏悔还来不及吐出,就猛地瞪大了眼睛。
袁野清这道奏折上面所列共有六条罪证。
罪其一,纵子伤人。
罪其二,奸淫妇女足有数十人。
罪其三,贿赂高官。
罪其四……
而其中最致命的一条则是贪污官银。
三年前,定州突发洪水,朝廷派去钦差大臣送了百万雪花银,除去休整当时受此重创的定州百姓,也是为了重建大坝,以防后续再发生这样的事。
这些年定州太太平平的倒也相安无事,直到前不久袁野清因郑京这一案,又听那名状告郑京的当地女子李淑与他说了这桩秘闻,他再派人去定州彻查一番之后,发现这桩秘辛的确如李淑所言。
定州的大坝虽然建起来了,但用的材料却是最次的。
这些年老天爷不曾发怒,方才相安无事,可但凡再出现像之前那样的洪灾,那个大坝根本抵不了什么用。
“爱卿可知道此事?”耳边传来李崇的声音。
上位者的声音沉静冷淡,可落在郑曜的耳中,就像是如平地惊雷一般让他双耳一阵失聪,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嗡鸣声,郑曜握着那一道奏折,浑身都开始颤抖了。
如果这件事的真的话,不仅是郑京,就连整个郑家……
他咚得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这、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臣这个堂弟虽然好色了一些,但……”郑曜张口想辩,却百口莫辩。
他心中已觉得这事恐怕是真的。
这些年堂弟每年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其中有不少就连他都舍不得花钱买。
“郑大人若不信,尽可派人去彻查。”袁野清在一旁淡声说道。
郑曜岂敢彻查?
“陛下,这事微臣的确不知啊!”郑曜哭得涕泪横流,这次是真哭了,他心里喝骂着郑京,虽知他不成器,也没想过他能光宗耀祖,可这个混账玩意平时贪财玩玩女人也就算了,谁能想到他竟敢动救人救命的官银!
那可是他亲自送过去的官银啊!
殿中全是郑曜的哭声。
李崇这个天子和袁野清却都不曾说话,直到郑曜哭得差不多了,声音也变得抽泣起来,李崇方才淡声问道:“那爱卿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置?”
“这……”
郑曜忽然哑声,他当然不希望郑京真的出事,要不然以他二叔那个性子,只怕不会轻饶了他,可孰轻孰重,郑曜为官多年岂会不清楚?
然这样的大罪……
祸虽在郑京一人,却不止他一人,二叔一家肯定是保不住了,就算勉强护住一条命,如今的荣华富贵也就不必再想了,就不知道会不会连累他们家。
郑曜一时支吾着不敢出声。
李崇遂问袁野清:“你熟读律法,律法中怎么说?”
袁野清肃声:“太祖律法有言,官吏受贿枉法者,一贯以下杖九十,每五贯加一等,至八十贯绞;监守自盗仓库钱粮者,一贯以下杖八十,至四十贯斩;贪污银子六十两以上者即枭首示众,并剥皮示众。”
他每说一个字,郑曜的脸色就变得惨白一分,等说到最后,郑曜连跪都跪不住了。
然袁野清还未说完。
“郑京贪墨足有几十万,数罪并罚,该斥以凌迟之刑,其子女也都以流刑处置。”
凌迟就是将人身上的肉一刀刀割去而致死,这是最重的刑罚了。
郑曜脸色苍白,只觉得浑身皮肉都骤然变得疼痛起来,他不由道:“陛下,这……”
“还有郑大人!”袁野清忽然把话风转向郑曜,重声斥责道,“你身为户部尚书既有失察之罪,也有教弟不严之责!这事郑京该罚,郑大人也逃不了干系!”
若放在以前,郑曜肯定是要跟袁野清争执起来的,可是才看了那一份罪证,郑曜哪还敢说什么话?
生怕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郑曜只能以头叩地,请罪道:“微臣的确有失察之责,可当年定州洪灾,微臣只是拨了银子,并未亲临定州。”
“定州离燕京足有两百里,微臣从未去过定州,又岂会知道定州那边发生了什么?”
“微臣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微臣的确不知此事,请陛下明察!”
袁野清冷声嗤道:“你与你堂弟同出一脉,难道真的不知他这些年做了什么?”
“我……”
“好了。”
李崇打断两人的话:“朕相信郑爱卿的确不知道此事,然此事罪恶滔天,若定州百姓再遇险境,该请罪的不仅是郑爱卿,还有满朝文武和朕。”
“这都是郑京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做出来的祸事,与您有什么关系?”
郑曜到底为官多年,慌乱这么一会也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事了,郑京肯定是保不住了,他只能尽可能把自已一家子摘指出去,免得祸累到三皇子和妹妹。
“此事既然已经发生,微臣辩无可辩,微臣只恳请陛下再给微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现在什么事都比不过定州百姓,夏日多雷雨,难免再出现洪水,这事得尽快处置。”
“尚书大人倒是说得一嘴好话,大坝要重建,既要时间也要钱,尚书大人位于户部,难道不知道国库如今是什么情况?”袁野清仍在一旁嗤道。
郑曜脸色难看却不敢辩驳,只敢说:“此事既是郑京所为,我郑家为臣多年,又受先帝封荫恩庇,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会补足这个窟窿!”
袁野清看他一眼没话了。
李崇握着茶盏垂着眼眸,浅浅啜了一口后才发话道:“这事就这样吧,郑京数罪并罚以凌迟之罪,即刻行刑,其妻儿子女皆处以流刑。郑爱卿即日起处置定州大坝一事,还有当初被郑京欺凌的那些人,你也需要好生安抚。”
“爱卿可记住了,朕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郑曜心下一凛,自然知晓这话的言外之意,三皇子身上还流着郑家的血脉,若是此事不处置好,连累的可是三皇子的名声和地位。
他们郑家做这么多就是为了三皇子能够登基。
“微臣明白,微臣一定好好处理这事,绝不会流下一丝祸患。”他沉声保证道。
李崇点头。
“袁爱卿,郑京这个案子既然是你受理的,之后便由你与郑爱卿一道处理此事。”
袁野清自然不会推辞,他连忙拱手答应了。
两人正要请辞,殿外忽然有个小太监过来禀话,冯保走过去问了何事,等知道事情,他惊讶地看了一眼外面,才回到李崇那边:“陛下,刑部老大人来了。”
“纪霄?”
李崇显然也有些惊讶:“请他进来。”
冯保应声去传话。
郑曜和袁野清则跟李崇拱手:“陛下,微臣先退下。”
李崇点点头。
两人躬身往殿外退去,等碰到纪霄,两人朝人行礼。
若论品级,袁野清稍次于二人一些,郑曜与纪霄同为六部尚书,品级则是一样的,可这位老大人是三朝元老,早年先帝还想赐人一个大学土的头衔,让他入主内阁,老大人却直接拒绝了,他说他这辈子就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做些谋算人心的活,还不如让他做个青天老爷断断冤假错案。
因此朝中文武百官对这位老大人都是十分敬重的。
就连李崇都对他敬重有加。
这些年,除了五日的大朝会,这位老大人从未进过宫,今日他的到来显然让许多人都惊讶。
“纪大人。”
“纪大人。”
纪霄先看见袁野清,他对袁野清还是看好的,一路的戾气在看到他时稍稍散了一些,点了点头,应了。直到目光扫见他后面的郑曜,他一张才缓和下去的脸立刻又拉了下来,在郑曜恭声跟他问好的时候,他更是重重哼了一声。
“老大人这是怎么了?”李崇听到后,笑着问了。
“陛下!”纪霄人老,声音却还洪亮,他大步朝李崇走去,冲他说道:“老臣今日是来状告郑大人的三子有蓄意杀人之罪!”
才打算跨出殿门的郑曜听到这话猛地回过头,面上满是不可置信。
第128章 知晓
“纪大人!”
郑曜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立刻走回来说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犬子偶尔行事的确是轻狂骄纵了一些,但他们年轻人打打架,脾气闹大了,受伤是难免的。”
“可这如何能算蓄意杀人!”
他心脏砰砰乱跳,生怕自已才请的罪又被这个老头给搅和了,转头又跟李崇哭诉起来:“陛下明鉴啊,犬子就算再胡作非为,也不可能真的杀人啊!香河之事实在是误会,何况犬子颈上也中了一箭!”
“好了。”
李崇打断郑曜的哭诉,跟满面怒容的纪霄说道:“这事朕已经知晓了,郑爱卿的三子的确有过,但也已经处置过了,若以蓄意杀人论罪,的确不算妥当。”
“陛下!”
纪霄高声:“老臣说的可不是昨香河的事,老臣说的是西山荒尸一事!”
“西山荒尸?”
李崇一怔,这事他倒是不知,他看向郑曜。
郑曜却同样一头雾水,他本来还一脸委屈愤懑,此刻却呆呆地看着纪霄的方向,同样询问起来:“西山荒尸,什么西山荒尸?”
纪霄自然不会理他,仍是一脸怒容的跟李崇说道:“今日老臣路过燕京府衙,听到有人报案,说是在西山那边发现了十几具无名尸首,还在其中一具尸首上找到了一块令牌。”
纪霄说完,直接掏出一块用蓝布手帕包着的令牌。
“陛下请看,这就是从那女尸手中找到的令牌。”他说着就要递给李崇。
旁边的冯保见此连忙哎呦一声,走过去拦住了:“我的老大人啊,您怎么能直接把这样的东西拿给陛下看?”
纪霄平日脾气就不算好,何况还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吹胡子瞪眼,完全不卖他这位司礼监大太监,陛下面前第一红人冯大伴的账:“不这么看怎么看?”
“难不成老夫还得找个金镶玉的盒子装起来再供上来不成?”
冯保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他还欲再说,李崇开口了:“无事,拿来吧。”
纪霄听到这话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他没那么多讲究,直接越过冯保在冯保的注视下把手里的令牌递给了李崇。
李崇接过后看了眼,忽地抬起凤眸看向站在不远处正同样在往这边张望着的郑曜:“你还记得这块令牌吗?”
自家儿子的令牌,郑曜岂会不记得?他脸色煞白。
坐于宝座上的李崇看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的郑曜继续问道:“郑爱卿不如与朕说说,你家幼子的令牌为何会出现在西山的女尸身上?”
郑曜张口欲言,却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一般,他吞吐半天也只吐出单薄的两个字:“微臣……”
“怎么,郑爱卿又想说自已不知道了?”李崇说完忽然沉下脸,他用力拍了下身边的茶几,茶盏碰撞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看着扑通一声腿软跪下的郑曜,他沉声道:“纪霄,好好给朕彻查此事,朕倒要看看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手杀人!”
……
宫里的纷争还未传到云葭几人的耳中。
他们还在清梦亭中用膳,虽只是凉面,但国公府的厨子唯恐自已地位不保,就算只是凉面也耗了他们不少心思,除了凉面之外还零零总总做了十几种浇头,有酱鸭、三丁辣酱、焖烧鳝鱼、红烧大肠、水笋烧肉、咸菜毛豆肉丝、另外还有茄盒与虎皮蛋……
徐琅本就饥肠辘辘,扫见这一桌吃的,自是食指大开,由元宝服侍着擦了手,他就迫不及待吃了起来。
云葭笑着让他慢点吃,又招呼起裴郁:“想吃什么自已加。”
裴郁轻声应好。
三人低头吃饭,徐琅动作最快,等吃得干干净净抬起头就看到了进来的和恩脸上挂着藏不住的怒容,他看到之后不由奇道:“怎么了?”
云葭顺着她弟弟的话也跟着回过头,扫见和恩一脸气鼓鼓的样子,也奇道:“怎么回事?”
和恩手里拿着一盘新鲜的瓜果,是刚从厨房那边拿过来的。
听到两位主子询问,她摇了摇头,实在不想败坏他们吃东西的兴致,把手里的那盘瓜果放到桌上轻声说道:“没事。”
“你这是没事的样子吗?”徐琅完全不信,“你尽管说,谁敢欺负你,我跟阿姐替你做主。”
“没人欺负奴婢,奴婢就是……”和恩面露犹豫。
云葭放下筷子,握着帕子擦了擦嘴唇才开口说道:“好了,说吧。”
和恩闻言却是又迟疑了一番,眼见三人都停下吃饭的动作,她心中自责不会掩藏自已的情绪,坏了主子们吃饭的兴致,但事到如今,她也没法再瞒了,也瞒不了,便把刚才路上听到的话跟三人说道:“奴婢刚才回来的时候,听府里的小厮说外面出事了。”
云葭一听这话就知道和恩要说什么了,她收起帕子放在膝上,佯装不知。
裴郁同样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他亦抿唇不语。
唯独徐琅今日一直待在家里,不知发生了什么,看和恩一脸嫉恶如仇的样子,还奇道:“外面怎么了?”
“是西山那边……”
和恩把刚才路上听到的事和他们尽数说了一遭。
话音才落,徐琅下意识就想拍桌,目光扫见旁边的阿姐,怕惊吓到她,强行忍住了,但话出口时,明显是在咬牙切齿:“我看就是郑子戾那个混账东西做的!”
“可恨我昨天没能往他身上多揍几拳,我就应该把这个畜生直接揍死,省得他害了这么多人!”
云葭听到这话,不禁又想起前世之事,想起阿琅被人抓走入狱的样子,她蹙着柳眉轻斥道:“阿琅!”
徐琅也知道自已这话有些严重了,他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已沉重浑浊的气息,这才跟云葭说道:“阿姐,我开玩笑的。”
云葭的脸色仍不好看,闻言, 低斥他:“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他有错自有律法处置他。”
还是第一次见阿姐这样疾言厉色,徐琅心中觉得奇怪,但也未曾多想,只当阿姐是担心他胡作非为,再闹出什么恶果,他连忙压下被郑子戾这事撩起的一肚子火气,跟云葭保证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生气,我就是一时嘴欠。”
“再说那个狗东西现在已经被人关押了,我就算想揍他也没机会啊。”
他连着保证了好一会,云葭难看的脸色方才缓和一些,她自然知道阿琅没法真的对郑子戾动手,现在他被人牢牢看守着,除了掌事的那几位大人,只怕就连他的生母唐氏想见他都难,然她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扭转阿琅上辈子的结局,即便只是想,也不行。
她仍是语气严肃地说道:“你既然保证了就得做到,郑子戾如何都有律法处置他,何况这事既然已经由刑部那位老大人接管,就不可能草草了之,你这几日好好在家养伤,等脸上的伤好了就回书院,不许在这件事上做什么。”
徐琅唯恐她再生气,自是连连点头答应了。
云葭本来还想嘱咐裴郁一声,但想到裴郁的性子,又觉得没必要,便只说了一句:“你和阿琅离得近,平日看着他一些。”
裴郁看着她点头:“好。”
见云葭放下心,他却轻轻抿唇,这件事绝不能就这样算了,他怕官官相护,也怕无凭无证奈何不了郑子戾,心里已经打算回头去西街走一趟了。
他总觉得这事跟戚洪有脱不了的干系。
第129章 守护
发生这样的事,三人自然没了兴致再继续吃下去。
也幸亏徐琅询问此事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要不然知道那样的消息,他们指定是吃不下多少的,至少徐琅肯定是吃不下的。
眼见都没了胃口。
云葭就让人过来收拾了。
元宝喊来外面侍候的小丫鬟,和恩则去一旁给他们斟茶,云葭午间还得见几个外院的管事,喝了口茶就打算走了,走前她特意叮嘱身边的徐琅:“你这几日虽然养伤不用去书院,但该看的书还是得看的,马上又到了你们书院考验成绩的时候,回头你考得不行,阿爹训斥你,你可别来找我哭。”
“我哪里哭了……”
被自已亲姐当众说出自已的糗事,还是当着裴郁的面,即便是徐琅这样厚的脸皮也难得显出几分薄红,也亏得他皮肤并不算白皙,和徐冲相似的小麦色的肌肤即使脸红也并不明显。
眼见他姐挑眉看他,红唇微张,似乎还要说些什么。
徐琅唯恐她再说他过往的糗事,忙道:“好了好了,我看我看。”
“阿姐……”小少爷咕咕哝哝的,倒是没再记得刚才郑子戾的事,他偷偷瞥了一眼对面的裴郁,见他神色如常端着茶盏垂眸喝茶,他偷偷凑到云葭耳朵边小声跟她说道,“还有人呢,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啊。”
裴郁是他新交的朋友。
小少爷平日在外十分要面子,即使是在他那伙兄弟堆里也是一样的,他可不想在自已的新朋友面前丢脸。
云葭笑着乜他一眼。
知道少年郎的自尊心强,也没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反正话我已经和你说了,今年阿爹不去蓟州,回头你们书院成绩下来,他指定是要去的,届时会发生什么,你心里清楚。”
“啊。”
徐琅想到这个结果就神情痛苦地抱头道:“他自已读书也不行啊,为什么就可着我使劲折腾啊。”
徐琅实在闹不明白他爹,明明他爹也清楚他不喜欢读书,不是读书的料,为什么就非要他考功名,他是考功名的料吗?
真是气死他了!
云葭心里倒是清楚的。
阿爹大概是怕那个人指责他,就像那日她因阿琅举动而对阿爹的厉声质问,阿爹更怕外面的人嘲讽阿琅不通文墨只有一身蛮力,毕竟无论是那个人还是袁野清都极富才学,就连他们那一双尚且年幼的儿女听说都生得十分聪慧。
越比较就越能凸显差距。
阿爹被别人拿来跟袁野清比较了这么多年,自然不希望自已的儿子也被人拿来这样比较。
云葭知道她的弟弟并不擅长读书,也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但有时候太容易得到,反而不会珍惜,何况如今天下这个时局,她宁可阿琅再在书院安安生生待上几年,也好过成为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
所以云葭也只是看着他说道:“你之前自已应允阿爹的,我可不管。”
当初阿琅要请武师傅教他武艺,阿爹同意了,要求则是阿琅去书院好好读书,满十八才能自已决定自已以后的未来。
距离十八,还有三年的时间。
三年……
也正是前世她亡故的时间。
想到这三年会发生的事,想到阿爹和阿琅前世相继出事,云葭红唇微抿,放在桌上的手也不自觉蜷住收紧。
她不知道这一次会发生什么,但她相信至少不会再像前世那样糟糕了,她会护着阿爹护着阿琅,不会再让他们出事。
她也会……
云葭的目光忽然落在对面的裴郁身上。
少年还垂着眼眸喝着茶,他的身后是白色的纱帐在随风飞舞,再远处一些,则是泛着闪闪金光的粼粼水波和夏日里生长得十分葱郁繁茂的树木,而他静坐其中,仿佛与天水共成了一色。
她也会让他这一世过得顺遂一些。
她会教他骑马,带他去书院读书,洗清他前世科举舞弊的冤屈……她会让他这一次即便入仕也是清清白白、光明正大,不再受那些人的阴谋讥嘲。
裴郁原先一直低头喝茶不曾参与他们姐弟之间的对话。
直到感受到有视线落在他的身上,裴郁抬眸,恰好与云葭的双目对上,水榭外的阳光正好,清风朗日、和风徐徐,可他却感受到云葭眼中那一瞬闪过的悲伤,心脏像是忽然被一根锋利的针凿狠狠刺了一下,裴郁的心因为她的这抹悲伤而产生巨大的痛苦和难受。
是什么让她如此悲伤?
裴郁张口想问,可话还没出口,他就看到她又恢复如常了,她的眼眸和笑容依旧如春水般柔和,和往日并无二样,就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悲伤只是他眼花看错了。
所以是他看错了吗?
裴郁见云葭收回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拧起英眉,他抿着唇,看着云葭不语。
旁边的徐琅对此却未有所察,听到这话,他也只是深深地长叹一声:“知道了。”
他嘴里答应着,倒是也没再说什么不想读书的话,徐琅对自已的承诺还是十分看重的,纵使再不想读书,此时也垂头丧气地答应了:“我会好好看书的,争取这次不要再倒数被请家长。”
这话说得怪是可怜的。
元宝与和恩却都忍不住为徐琅这一句耍怪的话而噗嗤一笑。
这句话也缓和了水榭中原本凝重的气氛。
云葭也笑了,她眉眼弯弯安抚般摸了摸徐琅的头,而后她看向坐在对面的裴郁,温声与他说道:“阿郁若无事便跟阿琅一道看书吧,你们离得近,平日有什么事也能有商有量,你也正好替我监督下这个臭小子。”
裴郁看着她:“好。”
他轻声答应了。
云葭又说:“家中书房的书都可以随意取阅,若有你想看又找不到的,你便与那边的管事先生说一声,回头府里会一道出去采买。”
“好。”
裴郁又应下了。
他这般好说话,让云葭不禁诧异地多看了他一眼,她还以为他又会习惯性先拒绝呢。
不过这样也好。
她倒是未曾多想,只当少年这是与人熟悉之后的模样,心里还挺高兴的,她没有别的话要说了,站起身后跟两人说道:“我先回去了,你们再待会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阿姐慢走。”
徐琅还因为要看书的事而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声音听起来也懒洋洋的。
裴郁没说话,只是在云葭起来后也跟着站了起来。
云葭和他说:“不用送。”
裴郁点头应好,他没跟着云葭出去,但也没有坐下,站在原地目送云葭离开。
走出水榭,云葭跟和恩交待道:“等回去拿一盒活血化瘀的膏药给二公子送过去。”她还记得刚才他走路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适感。
第一次骑马身上难免会有些不适,云葭当初也是如此,擦了好几天的药才好全。
和恩却不明就里,奇怪道:“二公子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云葭照顾着少年单薄的脸皮,未曾多言:“你拿去就是。”
和恩点头答应了。
裴郁自已都快忘记身上的那股不适感了,透过开阔的槛窗看到云葭走远,他低眸扫了一眼身边还懒洋洋靠坐在椅子上的徐琅。
“走吧。”他跟人说。
“去哪?”徐琅不明就里抬头问道。
“回去看书。”
裴郁说完之后率先往外走去。
“我靠,你要不要这样?”徐琅惊呆了,他看着裴郁瞪着眼睛,近乎不可思议地说道,“我们这才刚吃完饭啊!你都不休息一下的吗?”
徐琅不想动弹,更不想回去看书,可裴郁丢下一句“今天休息的时间已经够多了”就自顾自离开了,没有一点停留的意思,留在原地的徐琅看着裴郁离开的身影烦躁地挠了挠头,最终还是咬牙切齿跟着人一起离开了。
裴郁的步子走得并不算快,徐琅没几步就追上了,看着身边容貌俊美,神情却极其寡淡的少年郎,小少爷咬着腮帮子十分不高兴道:“那你明天继续陪我骑马去。”
裴郁偏头看他一眼:“行。”
但他亦有要求:“那你从今日起,每天跟我一道看书。”
“我……”
徐琅下意识想拒绝,但看着裴郁那张寡淡的脸,仿佛他要开口拒绝,以后他也就不跟他一道骑马了。好不容易在家里有个玩伴,徐琅自是舍不得,他咬着腮帮子看了裴郁好一会,最终还是憋屈地答应了。
“……成交。”
裴郁听到这话,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事悲伤,但他想尽自已可能替她做一些事,让她可以别那么累。
第130章 裴郁替云葭教弟弟
和恩过来送药的时候,裴郁跟徐琅正在徐琅的房中看书。
窗外天光正好,两个少年一个端坐于书桌之后,一个则躺在窗边的藤椅上,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发出的沙沙声响,只是相比躺在藤椅上时不时出神开小差或者直接把书往脸上一盖闭上眼睛睡觉的徐琅而言,裴郁则看得十分认真。
他端坐在椅子上,双臂往前伸架在书桌上握着书,肩背则绷得笔直,双眸微垂、下颌稍收,从窗边望进来看着他端坐的背影就跟国公府后院养得那片青竹一般,傲骨从来不会弯曲。
这两日事情多,裴郁都没有时间好好温习,外加刚从樊自清那边拿了一本题册过来,正是他最为薄弱的策论,他便打算趁这个时间好好稳固下,然这种时候,他还能把注意力放在徐琅的身上。
余光瞥见徐琅坐在躺椅上看着看着又睡着了,他长眉微蹙,也不顾他小少爷的脾气,再次出声喊他:“徐琅。”
金玉般质地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时候显得十分有气势。
徐琅原本都快睡着了,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吓得惊醒过来,盖在脸上的书掉在地上,发出扑通一声,他半坐起来,乌黑的眼睛因为刚醒来还显得有些呆呆的,脸上的神情也有些茫然:“怎么了怎么了?”他迷迷糊糊的,直到眼睛跟裴郁那双漆黑如星又没有情绪的眼睛对上,他便知道又是裴郁在喊他看书了,徐琅语气无奈:“你那么认真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打算考科举不成?”
他就是随口一问。
说完他弯腰捡起掉在藤椅边上的书,正想起来活动活动身子骨,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嗯。
徐琅初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他瞪大眼睛,以一种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裴郁嗯了一声,尾调上扬,像是在重复刚才那一声他不知道有没有听错了的嗯。他走到书桌前,双手按在书桌上,看着对面已经重新垂下眼眸看起手中书的裴郁震惊道:“你刚才说嗯了?你真要考科举?”
裴郁抬眸:“很奇怪吗?”
他自然知道他在震惊什么,然他神色如常,并不为他的这一份震惊而感到羞耻,他以一种平静的,惯有的神情看着徐琅。
徐琅被他问得目瞪口呆。
不奇怪吗?一个连书院都没待过几天的人居然说要去考科举?!
虽然他对读书没兴趣,但也知道考科举有多难,就拿吉祥来说,他算是他身边认识的人中读书第二好的人了,要不然姐姐也不会想帮吉祥脱离奴籍,而且吉祥虽然没先生教,但从小就跟着他去书院,他们那帮少爷们都有随身的书童小厮伺候,吉祥虽然进不了学堂,但也能在外面听先生讲课,可以说书院教的那些东西,他都知道也都会。
可即便是这样,他之前问起吉祥准备得如何,他也说没有把握,只能再准备三年,看看会有什么成绩。
而裴郁呢?
一个连生计都得靠自已维持的人自然请不起先生,他怎么考?
“你,”徐琅看着裴郁,艰难吞吐着自已的声音,显然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不好问裴郁怎么考,怕伤了他的脸面和自尊,只能迂回地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考?”
“今年。”
裴郁重新垂眸看起书,待见书面上的暗影,他方才蹙眉,“让开些,你挡住我眼前的光了。”
“啊,哦。”
或许是因为还处于震惊中,小少爷竟十分好说话的让开了,他答应着身子往旁边偏了偏,才侧开身,忽觉不对,“不对啊,今年,院试不是结束了吗?你……”
刚想问裴郁没参加院试怎么准备八月份的秋闱,就听裴郁头也不抬的,继续翻着手中的书,淡声道:“三年前我就考过了。”
院试三年可以考两次,只要有成绩,之后几年便不必再考,只需拿着你的浮票去贡院准备下一级的考试就行,那边自然会有人核实你的身份和之前的成绩。
裴郁这一句话打断了徐琅还未脱口而出的话,也让小少爷的神情变得更加震惊了。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裴郁。
满脑子都是他新交的朋友太厉害该怎么办?
原本大家一样菜,他也不会有什么感觉,甚至刚才看到裴郁拿着书看得一脸认真的时候,他还觉得裴郁装模作样,可此时……他看着裴郁,既觉得他身上仿佛散发着层层光芒,也让他的内心忽然变得焦灼起来。
他在屋子里踱起步转起圈,觉得自已在家中的地位可能又要不保了。
要是让老爹和阿姐知道,裴郁一个没正经上过学的人都能考科举,还中了……这,他老爹还不得给他再安排几个先生?
徐琅满脸痛苦,转头就说起裴郁:“你说你好端端的读书那么厉害做什么?”
裴郁:“……”
他看着徐琅放下了手里的书。
徐琅一看他这个阵仗,不等他开口就连忙说道:“知道了知道了,看书看书,你让我先消化下情绪行不行?”
他还没办法接受这个现实呢。
裴郁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道:“你虽然读书不行……”
徐琅瞪大眼睛,还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这样说他,虽然是事实,但任谁被人这样说都不会开心,他低低靠了一声:“裴郁,你别太过分啊!我把你当兄弟才没对你做什么,这要换做别人敢这么说我,我早就一拳头过去了。”
裴郁不为所动,继续看着他说道:“我还没说完。”
徐琅瞪着他,想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鬼话来。
裴郁说:“你虽然读书不行,但你的骑射和武功已经胜过许多人了,所以你也不用觉得自已一无是处。”
没想到裴郁竟然会夸自已,徐琅明显呆了下,等回过神,他自动忽略了那一句不堪入耳的一无是处,双眸亮晶晶地重新走回去问裴郁:“你也觉得我厉害?”
“嗯。”
裴郁点头。
“嘿,”徐琅高兴了,又重新变得神气起来,“其实吧……”
裴郁问他:“你想当将军?”
“这你也看出来了?”没有介意被裴郁打断,徐琅一脸惊讶地看着裴郁。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这并不难猜。
徐琅却看着他感叹道:“好兄弟!”他拍了拍裴郁的肩膀,“我跟你说啊,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霍将军了!”
他说着直接坐在了书桌上,跟裴郁说起这位他心目中最佩服的少年英雄。
裴郁被拍得肩膀一疼,他轻轻抿了抿唇,没出声,而是认真听徐琅说着,直到徐琅说完,他才开口询问:“所以你觉得霍小将军没读过多少书也能封侯拜相,你也行?”
这要换做别人跟他说这样的话,徐琅肯定牙痒痒拳头痒痒,觉得对方是在贬低他。
但跟裴郁相处了这阵子,他也知道这人就是这种说话的风格,不是在挑衅他,徐琅习惯了,也就能心平气和地与人说道:“我倒是也没觉得我能有霍将军这样的成就,但我觉得他说的很对啊,兵书都是前人留下来的东西,每个人都有独特的作战风格,何况战场的事瞬息万变,就算读了那些书又有什么用。”
“话说回来,既然我注定要入伍从军,那我为什么要读这些书,这不是浪费时间吗?有这个闲功夫,我还不如去多练练骑射。”
可惜他爹不让,他姐也不帮他。
徐琅唉声叹气。
“你可知霍将军是什么出身?”裴郁问他。
“当然知道。”对于自已这位心目中的英雄,徐琅对他的事几乎算得上是如数家珍,他把他的出身说了个全,就连他家那些族人后来都做了什么,也说了个清清楚楚,说完,他看着裴郁奇怪道:“好端端的,你突然问他出身做什么?”
“霍将军有武帝支撑,姨妈是皇后,舅舅是当朝大司马,他从小就被接到宫中有武帝亲自教养。”徐琅不明白裴郁为什么要重复他刚才的话,直到听到一句:“徐琅,你有什么?”
徐琅神情忽然微滞。
裴郁似乎没有看到徐琅突然变化的神情,仍看着他语气淡淡询问道:“他十八岁就能被册封为剽姚校尉,徐琅,你若是入军营,会是什么?”
“我……”
“还是说你想凭借徐叔这么多年的人脉进军营,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似乎略微思忖了下,点头,“倒也的确不是什么难事。”
徐琅一听这话就唰得一下,沉下脸:“谁要靠他了!”
他这道声音不算轻,正好进来给他们送水果的元宝冷不丁的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站在门外,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不进,留在原地看着他们,小声道:“少爷,裴二公子,你们怎么了?”
徐琅还生着气呢,自然不会回答他的话。
裴郁倒是无碍,仍旧神色如常地和元宝说道:“没事,进来吧。”
元宝听到这话,又看了徐琅一眼,见自家少爷虽然呼吸沉重脸色难看,却未曾阻止,便立刻低着头进来了,等放下水果,他犹豫地看了看徐琅,又看了看裴郁,小声道:“少爷,二公子,你们别吵架啊。”
他倒是知道搬什么救兵最管用,说完又看着两人道:“要是姑娘知道你们吵架肯定又得着急了。”
果然。
这话才说完,屋中两人的神色便都有了变化。
裴郁还好。
徐琅则明显一些,他刚才还嗬嗬出着气,这会倒是一点点放慢了呼吸跟元宝说道:“下去吧。”
元宝又看了他一眼,这才退下。
等元宝走后,裴郁看着徐琅依旧紧绷的侧脸,犹豫着要不要说什么安慰下这位从未受过什么挫折的小少爷下。
然还不等他开口,徐琅就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裴郁无声叹了口气,也知道他小少爷重脸面,毕竟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还是个跟家里吵几句都能委屈地掉眼泪的小少爷,他那番话也的确是说重了。
还是心急了。
他希望她能少操劳一些,却忘记徐琅是什么脾性,也忘记有些东西得一步步来。
“徐琅……”
他出声喊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话音才落,就见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拎着一把椅子过来了,正好放在书桌的另一边,他的对面。
而他以为自尊心受挫的少年手里握着一本书,把椅子放下后,就看着他倨傲地抬起下巴:“看我做什么?看书!”他说完还不住嘀咕道,“一个要考科举的人还在这浪费时间,你这不得悬梁刺股发奋图强废寝忘食凿壁偷光啊?”
这都是当初徐冲看他读书不成器教育他的话,也难为他还记着了。
裴郁看着他,过了一会,忽然笑了,他素日鲜少笑,此刻即便是笑,也只是唇角轻扯向上扬起一个弧度。
但也足以让徐琅瞪大眼睛了。
“嚯,你还会笑啊?”
小少爷大惊小怪的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
裴郁一听这话立刻抿起唇角:“没有。”他重新拿起书看了起来。
徐琅看着他轻轻啧了一声,也没跟他计较这个,他坐在裴郁面前,书里的内容密密麻麻的,是他以前最不喜欢看的东西了,不过眼见裴郁看书看得认真,再一想刚才裴郁说的那些话,他一咬牙还是拿起书看了起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
裴郁看着眼前那个虽然总是面露不耐但还是强行坐着的徐琅:“徐琅。”
“做什么?”小少爷看书看得心烦,完全不想说话。
“你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将军的,跟徐叔一样。”裴郁看着他说。
徐琅抬头,看了裴郁良久,忽然说:“你不对劲。”
裴郁蹙眉。
“你突然这么关心我,难不成……”徐琅忽然看着裴郁眯起眼睛。
裴郁被他这样看着,心跳忽然乱了一拍,他生怕他的嘴里吐出那个熟稔的称呼,原本平静的心情也忽然变得焦灼起来,满脑子都是在想要是他真的那样问,他该怎么回?就被徐琅又抬手拍了下肩膀。
“难不成你是在报答我今天教你骑马?”
原本高高悬起的那颗心忽然就轻轻落了下来,看着眼前那个情绪又恢复如常变得意气轩昂起来的徐琅,裴郁扯唇。
他还真是白担心了。
“算是吧。”裴郁重新拿起书。
听着面前少年叽叽喳喳,嚷着“什么叫做算是啊”,他却无端出起神,看着窗外绿荫葱郁,他蹙眉沉思着,他为什么要担心别人知道呢?
即便他们知道,即便她知道,又能如何?
第131章 比过裴有卿
和恩拿着药瓶走进徐琅的院子,一眼就看见元宝坐在院子外面,不由好奇道:“哟,怎么坐在外面,这么大太阳,不晒啊?”
元宝听到声音忙朝她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怎么?”
和恩眨了眨眼,也跟着放轻声音:“小少爷在睡觉?”
“看书呢。”
元宝喜气洋洋道。
看着和恩明显惊讶地挑了下眉,元宝嘿嘿笑道:“跟二公子坐在一道看书呢,看了好一会了。”
窗子开着。
和恩稍稍探个脑袋就能看到屋内的情形,先前不曾注意,这会望过去还真是,她神色惊诧小声呢喃:“还是头一次看小少爷看书那么认真呢,若是姑娘知道,肯定高兴。”
“那可不!”元宝在一旁乐滋滋笑道。
和恩也笑了起来。
不过既然在看书,她就不便进去打扰了,把手里的药膏递给元宝交待道:“这个是姑娘给二公子的,你回头记得交给二公子。”
“二公子受伤了?”元宝惊讶。
和恩说:“我也不知道,左右是姑娘嘱咐的,你照做便是。”
元宝点点头,诶了一声,没再多问了。
和恩又笑着拿出一个钱袋,看到元宝双目蹭得一下发起光,她笑着抿起嘴:“我的那一份拿出了,这是给你和陈护卫的,我不便去外院,回头你看到陈护卫记得给他。”
钱袋自然是换了一个。
姑娘的东西,即便没有写姑娘的名字,也不能随意拿出去给别人。
“诶!”
元宝笑吟吟接过,感受着沉甸甸的钱袋,他笑得脸上都快堆出一朵花来了。
和恩看着他笑了笑,又特地提醒一句:“可别让小少爷瞧见,要不然咱们这位小少爷指定又得吃醋了。”
这点元宝自然知晓的,他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和恩便没再多说,走了。
等她走后,元宝先悄悄扫了一眼屋内,眼见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翻书的声音便跑到一旁的榆树下数钱去,他先是把所有的钱数了一遍,然后拿出自已的那一半又仔仔细细数了一遍,确保无误方才喜滋滋地放进自已的荷包里面。
正好屋内徐琅喊他续茶。
他把荷包袋子一系,揣进自已怀里,扬声诶了一声就连忙往里头跑去。给两位少爷倒了茶,他想到刚才和恩交待的,又把药膏放在眼不离书的裴郁面前。
“什么东西?”
还是徐琅先看见,拿了过来,打开一看,语气诧异地问裴郁:“药膏?你受伤了?”
裴郁蹙眉,他的视线落在徐琅手上那盒碧青色的药罐上,正想说没有,就听元宝说:“是姑娘交代的。”
“姐姐?”
徐琅一呆,再度拧眉问起裴郁,“你哪受伤了?还是肩膀上的旧伤?”
裴郁闻着那个药香味,嗅出其中几味药材,想到什么,他忽然脸颊一热,心脏也开始在胸腔怦怦跳动起来,他什么也没说,伸手把药罐夺了过来。
急切的动作遮掩住了裴郁此刻复杂又羞臊的心情,不等徐琅再问,他抿唇扯谎:“肩膀。”
徐琅听到这话,倒是没有多问,而是又看了一眼他受伤的肩膀说道:“要不让孟爷爷再来一趟?”他也没受过这样的伤,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
裴郁却说:“不用。”
本来就是扯的慌,肩膀上的伤虽然还未彻底好全,但也不用再让大夫特地来看了,他不过是怕徐琅追着问罢了。
药罐用的是色釉瓷,质地清凉,却无法抚平他此刻燥热的心。
她怎么、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裴郁自幼沉稳老道,鲜少会因外物而心生波澜,这些日子却因云葭的行为举动时而高兴时而羞恼时而自卑又自厌,此刻他拿着这么个烫手山芋又是羞恼又是高兴,心情就像是揣了两个放在天秤上面的蜜罐子,七上八下。
他那一点小情绪,徐琅粗心大意的,自然不会察觉,没让元宝留下给他按肩,徐琅喝了口茶,看着裴郁书中密密麻麻的内容,忽然问:“你有把握没?”
“要不我跟姐姐说一声,给你请个先生?或者我们一起去书院上学去。”
他总觉得裴郁这样不靠谱。
裴郁听到这话,立刻收敛起了所有的情绪:“不用,你也不许跟她说。”
“为什么?”徐琅不解。
裴郁看着徐琅抿唇:“反正我自已会考的,你不许说,你若说,我即日就搬出去。”他不想让云葭再为他的事操劳。
徐琅看着他,好半天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随你。”
好心当作驴肝肺,他还懒得管他的事呢,小少爷懒得搭理他继续翻看起手里的书。
“有把握。”
突然听到这么一句,知道裴郁是在回他刚才的话,徐琅抬眸,本来想嘲他说大话,那么多老头子都没把握能高中呢,但看着裴郁那张沉静的脸,嘴里那一句讥嘲竟然没办法吐出。
“那你有没有把握考过裴有卿?”
“我可不是挑衅为难你啊,我就是不想让这个狗东西出风头。”他还记着裴家带给他姐的难堪呢,这几天虽然没去书院,但也知道外面肯定风言风语,一想到他姐被那些人议论,他就气不打一出来。
他跟裴郁说:“你要是能赢过他,以后就是我亲哥!”
裴郁抿唇。
他有把握高中,但赢过裴有卿……
徐琅看他这样也知道自已强人所难了,也是,裴有卿那个狗东西别的不说,读书还是可以的,要不然也没法去临安换学,裴郁就算再聪慧,毕竟也没人教,他刚要说算了,就听面前的少年说道:“我会尽力。”
徐琅眼眸微睁。
“你也要尽力,”裴郁重新抬眸,看着对面的徐琅说,“书院考核在即,你若想让她高兴,便该用心。”
“要你说!”
徐琅哼一声,重新拿起书,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好好准备好好考。
裴郁见他重新看起书,也不再多言,垂下眼帘看向手中药罐,忽然用力一握。他自会拼尽全力,让那些曾经议论她讥嘲她的人统统闭嘴。
第132章 裴有卿
从和恩口中知道阿琅和裴郁正在房中看书,云葭自是感到十分欣慰,她不求阿琅日后能高中光宗耀祖,只希望他自此之后能老实本分一些,不要再步前世的后尘。
“阿爹呢,他还没回来吗?”
云葭握着一本书坐在靠近琉璃窗边铺着缃色软毡的楠木包镶炕床上,中间一张紫檀缠枝葡萄纹的茶几分隔两处,上面除了裴郁买来的那一碟子还未吃完的雪花糕之外还放着一碧色釉质地的水缸,里面正酣睡着一朵开得十分浓艳的芍药。
这是昨夜她从园中采摘回来的。
原本是想放进花瓶之中,但选来选去也没找出一只合适的花瓶,最后索性便放进了这小水缸里,偶尔抬头低头的都能扫见,也算养眼。
惊云坐在一旁的圆凳上打着络子,闻言便抬起头同云葭说道:“先前去外院的时候,倒是没听到国公爷回来的消息,姑娘若有事找国公爷,奴婢便派人过去看着一些,等国公爷回来便让人来与您通传一声。”
这倒是不必了。
云葭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觉得阿爹今日出去一日了还没有回来,有些不大对劲。
阿爹的朋友本就不多,如今裴伯伯不在燕京,也就樊叔与阿爹的关系还算好些,只如今这个点正是保和堂最为忙碌的时候,想必阿爹也不会过去打扰樊叔给人看病。
阿爹到底去做什么了?
云葭的视线从书本移开望向眼前那朵秾艳的芍药兀自沉思了一会,却没有真让人去看着,阿爹不是阿琅,他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的,看着莽撞,却并不是一点头脑都没有,从前没有认清和天子的关系才会走到现在这个田地,如今认清了明白了,自然也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她若真想知道,等夜里碰见了问一声便是。
云葭未再多想,只垂眸继续翻看起手里的书,一边翻看一边又问了一句:“外面呢,可还有什么动静传来?”
这是在问郑家的事。
先前从清梦亭离开之后,云葭就让人去外面盯着一些,若有什么消息便传过来。
这事是追月去做的。
“奴婢去看看她回来没。”惊云说着放下手里的络子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她领着刚回来的追月进来了。
“姑娘。”
追月跟云葭行礼。
云葭轻轻嗯声,没抬头,只又翻了一页书开口问道:“如何?”
追月低着头跟云葭回道:“西山那些尸首已经全部被人移交到刑部了,纪大人午间那会也已经进宫了,至今还未出来。”
这就是进宫知会天子要彻查此事了。
除了时间不同,其余都与前世的步调一样。
云葭知道那位老大人的脾性,但凡有他看不顺眼的事,管你是什么王孙贵族、世家望门,他都会彻查清楚。
过刚易折。
然这位老大人自多年以前丧妻之后便孑然一身,他又是三朝元老深受天子敬重,自是无所畏惧,这件事既有他接管,倒是不用再担心会草草了事了。
云葭点了点头:“下去吧。”她没再多问了。
追月听到这话犹豫地抬头悄悄看了眼云葭,见她靠在引枕上翻着书,并未看向她这边,她又看了眼侯在她身边垂眸不语的惊云,见她也未曾往她这边看,她咬了咬唇,似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轻轻应声退到外面去了。
布帘的声音很轻。
追月的脚步声也不算重。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时未再有别的声音,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响,以及偶尔传来外面几声还未被全部抓干净的蝉鸣声。
底下的人怕吵到她,拿着捕蝉的网兜正站在椅子上往树上扑,她们捕得小心翼翼,但偶尔还是会有声音传过来。
偶尔还能听到她们压低的清脆的笑声。
云葭没让人去制止,透过红木琉璃窗往外面,过了一会,云葭忽然问:“追月今年多大了?”
陡然听到这一句,坐在一旁想事情的惊云不禁呆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才连忙回道:“回您的话,她比奴婢小半年,今年也是十七。”
她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果然,没一会功夫,就听到姑娘头也不抬地说道:“十七,也是该嫁人了。你回头跟罗妈妈说一声,让她替我收集下府里府外年轻管事的情况,回头拿去给追月让她相看一下。”
这事来的突然。
惊云显然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不过其实十七也的确是可以嫁人了,外面这个年纪的只怕就连小孩都有了,只是一般像她们这样在姑娘身边伺候的,都会等姑娘先嫁人再另做安排,或是被放出去或是由姑娘帮忙做主赐一门好的婚事。
这就是最大的脸面了。
如今姑娘的婚事退了,何况追月那个心思……惊云忽然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对于自已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她如今是越发不知道该怎么与她相处了。
嫁人也好。
姑娘既然能给她费心思相看就代表心里还有她,趁着这个时候找个合适的夫君也好,总比日后真的做错了事再被姑娘不喜要好。
“奴婢回头就与罗妈妈去说。”惊云低头跟云葭说道。
云葭点了点头。
窗外花叶拂乱,偶有花枝烂颤坠落一树杏花,她靠在引枕上隔着琉璃窗静悄悄地看着,上辈子她也做过同样的事,只那时追月并不肯嫁人,说是要在她身边陪她一辈子。
她虽当这话是玩笑话,然心里也的确是感动过的。
如今她亦不知这情意是真是假。
只她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若是她心里还有别的打算,那便算了。
主仆一场,她能做的,都做了。
云葭看着窗外杏花拂落,碎了一地花瓣,想到再过几日,如果与前世一样的话,裴有卿就该回来了。
那时她昏沉数日醒来见到他神色沧桑听他与她应允保证十分感动。
如今——
她只盼着这事尽快结束,万勿再横生枝节。
她不恨他。
但也是真的不想再跟他有一点关系了。
……
临安。
阅华书院。
阅华书院本是当朝首辅姜舍然开建之处,虽说姜首辅如今已入朝为官,无暇再打理书院事务,但书院还在,甚至因为他如今的成就,这间书院的名声也越发广了。
都说“南阅华北有间”,说的就是临安的阅华书院和燕京的有间书院。
说起来这两间书院也颇有渊源,如今有间书院的院长杜斯瑞杜先生以前曾在阅华书院就读过,还是姜舍然的学生,因为这一层关系,这些年,两间书院每年都有交流换学,选取两间书院中最优秀的十名学生进行为期半年的换学交流,既可以看看南北教学的差异,查漏补缺,也能比一比到底哪间书院更胜一筹。
裴有卿就是年后从燕京换到这的,与他同行的一共还有九名学生也都是阅华书院的佼佼者。
此时刚到下学时间。
众人与先生告完礼就一个个都准备离开了,其中有人问道:“听说醉香楼新来了一批伶人,歌唱的不错,不如今日我们就去那边转转?”
说话的是临安本地的一位学生,名叫秦无煜,他父亲是临安知府,母亲是一位伯府县主,在书院颇有地位,不少人都以他马首是瞻。
他这一开口,自然有不少人都应了。
“正好正好,听说醉香楼新来的一位琵琶女弹得一手好琵琶,那手下琵琶犹如仙音一般,长得也十分绝色,今日倒是正好可以一饱耳福和眼福了。”
醉香楼虽是青楼却不做皮肉生意,里面都是一些卖艺不卖身的艺伎,不少文人墨客都爱去那。
那边每月还会举办诗会。
不仅可以结实不少有学识的文人才子,自已的文章诗赋若足够出彩也能被挂在楼里供人观摩,这处地方是临安城这些学子平日里最爱去的地方。
屋内议论纷纷的,都是在说醉香楼新来的那位琵琶女,秦无煜则又问起靠窗边而坐的一个年轻男子:“子玉,你去不去?”
年轻男子的相貌极其清雅俊朗,他虽与周遭人一样穿着一身蓝白重衣的学子服,然即便坐在这么多人里面他也依旧惹人瞩目,这年轻男子正是裴有卿,秦无煜说话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听到这话,他抬眸同人浅笑一声:“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好。”
“子玉,你这已经是第十次拒绝我们了,你这未免有些太不够意思了。”说话的是另一个临安学子。
起初裴有卿一行人来的时候,他们也没少看对方不顺眼,都是天子骄子,谁也不想认为对方优秀,甚至最初的时候,还有不少人起过争执矛盾,是裴有卿从中调和,两边才开始握手言欢。
之后几场考试,裴有卿几乎每科都是头甲第一,也让众人对他心服口服。
如今就连秦无煜都对裴有卿十分敬佩,拿他当兄弟看,更不用说其余临安学子了。
其实裴有卿本不必参加这次换学,甚至于三年前,他就可以准备科举了,当时他已过了院试,成绩还算不错,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在乡试以及会试一举成名,然阅华书院的杜先生怕他太年轻入官场反而不好,便又让他在书院留任了几年,这次换学则是想让他趁着科举之前多去外面游学看看,好看看燕京以外的天地,何况首辅姜舍然于年后开始便一直在江南养病,他与姜舍然的外孙女又有婚约,让他来临安也是想让他能趁机多与姜舍然相处,好让他帮忙可以引荐一些官场上的人。
姜舍然是清流里的佼佼者,也是天下学土拜服尊敬之人,有他替裴有卿引荐,裴有卿日后在官场自然能更加如鱼得水一些。
“就是啊,除了刚来临安那会,子玉跟我们一起去了一趟醉香楼,之后就再未与我们去过,子玉,你这样可就有些过分了啊。”
另有人笑道:“子玉虽说只去了一回,却让那边的小娘子们念念不忘,上次我去,那位弹箜篌的青娘还问起子玉怎么不去,我瞧她呀想子玉想得紧。”
“子玉若去,只怕那边的清倌娘子们都愿意免费自荐枕席呢。”
满堂哄笑。
裴有卿却面露无奈:“你们就别拿我打趣了,我那次去只喝了一杯酒就醉了一天,也亏得沈先生大度,不曾计较我翌日没能准时赴课。”
“子玉是怕醉酒,还是怕架不住那边的清倌娘子回头不好跟咱们的未来嫂嫂交待啊?”
又有人笑起来。
裴有卿听他们说起云葭,神情不禁又变得柔和了一些,他倒是也不介意,仍是柔声同他们笑道:“你们既知我不好与她交待,就请放过我吧,我今日还有事要做,等回头我做东请你们吃饭。”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他的未婚妻是姜舍然的嫡亲外孙女,亦是那位赫赫有名诚国公的嫡女。
这样尊贵的身份自然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说道的。
眼见裴有卿真的不愿去,他们虽遗憾,倒是也没强求,毕竟这事真的闹大起来,若让那位姜首辅或是京城那位徐家女知道,他们只怕要落个不好。
“那就这样说定了,改日子玉可得请我们吃饭。”
“自然。”
众人分散离去,大多数人都跟着秦无煜去醉香楼了,裴有卿则打算先把东西搬回房间,再去姜家一趟,他自来了临安,隔三差五都会去一趟姜家,倒不仅仅是为了让姜首辅替他引荐那些清流名土官场中人,也是为了云葭。
云葭最重感情。
她事务繁忙无法随侍于长辈身边,他便多替她看着一些,回头也能与她写信报个平安。
想到云葭。
裴有卿的心情自是很好,面上的神情也变得格外柔和,等明年春闱结束,他入朝为官,便能把云葭娶回家了。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许多年了。
临安的夏天比北边要凉爽许多,也许也跟这里多园林假山流水有关。
裴有卿一身重衣抱着书本往前走,即使落日还在头顶照着却不觉得闷热,有风吹来,还隐隐有些凉爽之意,他脚步轻快地往前走,碰到人与他打招呼,不论是学子先生还是仆役小厮他都会笑着与他们打招呼。
刚进院子。
他就跟自已的贴身小厮刘安吩咐道:“刘安,替我准备衣裳,我要去姜家一趟。”
话落却未听到人回答,进去一看才发觉刘安不在。
裴有卿长眉微蹙,道了句“奇怪”,但也并未多想,他把手中书放下便打算去内室换衣裳,才走到屏风后面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知道是自已的小厮回来了,裴有卿便在屏风后面吩咐道:“你来得正好,替我去准备马匹,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安焦灼的声音打断了:“世子,出事了!”
第133章 知悉输钱
“怎么回事?”
裴有卿拿着一件衣裳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眼见刘安脸色苍白,心下立时一沉:“可是家里出什么事了?”他下意识以为是祖父或是爹娘出事,尤其是祖父,他这些年本就身体不好,加上年纪大了,若真出什么事……
他脸色难看。
不等刘安开口,看到他手里的信便上前一步从他手中拿过信。
待见信封外的题字却又蹙眉:“怎么会是元丰写的?”
元丰跟刘安一样,都是从小跟着他的人。
他心中总觉得有些奇怪,刚想打开信就听刘安已经率先说道:“不是家里出事,是徐家,徐姑娘家出事了!”说完又觉得这话也不妥切,他又着急道,“家里也出事了,夫人和老爷要跟徐家取消与您的婚约。”
“什么?”
裴有卿一怔。
他抬头,眼见刘安一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心下立时一沉。
他抿唇,未曾理会刘安而是直接打开了手中的信封,信中所写和刘安说的大差不差,从信中运笔也能看出写信的人有多着急,到后面几乎算得上是龙飞凤舞,然意思已然十分明确——
陛下不喜诚国公行事,老爷和夫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只怕这次诚国公得出事,便想着趁早与他们撇清关系。
短短几行字却让裴有卿素来温和的脸色越来越凝重难看。
“世子……”
刘安见他这般模样,急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裴有卿没有说话,他随手把手里的那件衣服扔在桌上,就拿着手中那一封已经揉成一团的信大步往外走去。
刘安被他举动弄得一愣,反应过来匆匆跟上去:“世子,您这是要去做什么?”
裴有卿头也不回:“回燕京。”
不等刘安再问,他沉声吩咐:“你立刻去姜家走一趟,跟姜大人说下燕京城的情况。”
刘安甚至来不及答应就见那个相貌清隽俊雅的男人已经大步离开了院子,他只能把其余话全都吞回到喉咙里,也不敢耽搁,匆匆往外跑去。
裴有卿一路快步往马厩走去。
中途有人见到他,还来不及同他打招呼就见他匆匆越过他们离开了。
“刚才的是裴世子吗?”
有人看着裴有卿的背影惊疑问道。
“是吧?”
“裴世子怎么了,我看他脸色难看得很。”
自是无人知晓。
……
两刻钟后。
秦无煜等人刚到醉香楼前,他们亦是骑马来的,刚要下马就听到有人轻轻咦了一声:“我是不是眼花了,你们看看那是不是子玉?”
说话的人一边说着一边死命揉了下眼睛。
“怎么可能?子玉不是说……”身边人一边回一边往后看,后面的话却在看到来人的时候咽回到了喉咙里,他瞪大眼睛,同样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子玉,你怎么又来了?正好正好,我们刚打算进去呢。”
近了才发觉裴有卿的脸色十分难看。
从前总是笑时如沐春风的男人此时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策马狂奔更是速度极快,瞧见他们倒是放慢了动作,却也未曾停下,只与他们一拱手说了句:“我有事要回一趟燕京城,劳烦你们帮我跟沈先生告个假。”
“什么?”
众人听得一惊,“子玉,你……”
可裴有卿已经扬鞭催马,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们的疑问和震惊也就只能重新咽回到喉咙里。不知道过去多久,才有人喃喃道:“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啊?子玉竟这般匆忙,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别说你了,我也是头一回见子玉这般模样。”说这话的是跟裴有卿一道从燕京过来的一位学子。
他们都神色惊讶地看着裴有卿离开的方向。
……
云葭并不知道裴有卿已经知道此事并且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已是夜里吃晚膳的时间,徐家本就没多少人,也没那么多讲究和规矩,平日大家都得闲的时候都是在一道用膳的,今日也如此。
只不过徐冲依旧未曾回来。
他院子里的小厮过来回话说是国公爷有事要迟些回来,请姑娘们先用膳。
云葭越发觉得这事有些不对了。
只阿爹不在,她亦无从去问,只能暂且按捺住吩咐惊云:“既如此,就去跟阿琅和阿郁说一声,我们先用膳,不必等阿爹了。”
惊云应声派人去吩咐。
裴郁先得到信,他今日在徐琅房中待了一下午,后来见徐琅实在扛不住便也作罢,未把人逼得太紧,他让徐琅歇息,自已则回了房间继续看书。
云葭的人过来的时候,他正写完一篇文章。
“知道了。”他跟来人说了句有劳便起来去洗漱了一番,洗漱完回来的时候看到书桌上那一盆芍药,裴郁冷然的眉眼就跟隆冬里的寒冰逐渐消融一般,灯火照在他极为出众的眉眼上,能看到他唇边也漾开了一抹极小的弧度。
直到听到有人进来,他又迅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往外走去,跟屋子里的二虎说道:“我去吃饭,你也快去吃吧。”
二虎笑吟吟点了点头,脆生生地诶了一声。
裴郁便出去了,他没有立刻去往吃饭的地方,而是往徐琅那边走,打算跟他一起去,还没走进院子就看见那对双生兄弟正站在一株榆树底下说着话,远远看过去,能看见两人争执的样子。
裴郁无暇也无心去管别人的事,只消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打算直接把徐琅喊上就去吃饭了,免得她久等。
恰是这个时候,裴郁听到一句——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连姑娘的钱都敢收,还敢赌!”
“又不是我开的头,你骂我做什么?你要说就说和恩姐姐和陈集哥去!亏我还想着把钱分你一半,你不识好人心,我以后再也不要理你了!”
元宝一脸委屈地说完就掉头跑了。
吉祥沉着一张脸,还未把人拦下就看到了院门口的裴郁,他脸色微变,匆匆收敛神情走过去跟裴郁问好:“二公子。”
“少爷正在换衣裳,马上就好,您进去等?”
裴郁看着他拧眉问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