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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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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14

    第106章 机会

    天色已晚。

    可信国公府,陈氏却还在等裴行昭回来一起用晚膳。

    自打昨夜陈氏与裴行昭吵过那一架之后,裴行昭不仅晚上没留宿在她房间,就连今早也没与陈氏在一道吃饭,更过分的是,今夜早过了下衙的时间,裴行昭迟迟未归却也没给陈氏递一个口信。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

    以前裴行昭若回来的晚,必定会让贾延带个口信过来。

    今夜却什么都没有。

    陈氏屋子里的人都低着头,别说出声了,就连呼吸都被她们小心翼翼放轻着,生怕重一些惹得陈氏心烦拉出去挨一顿罚去。

    “几时了?”

    听到陈氏询问,梓兰往外面的滴漏看了一眼后才小声回道:“快戌时了。”

    戌时两字方落,陈氏的脸色就变得越发难看起来,她沉着一张脸,刚要发作,身边李妈妈忙出声劝道:“老爷应该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先前小喜子不是去衙门看过了吗,老爷的马车还在那放着呢。”

    这是在安慰陈氏裴行昭这是还在衙门办公,并没有出去鬼混。

    “您要是饿了,老奴就让人先给您盛一碗汤送过来,您先垫垫肚子?”

    陈氏哪里是饿?她是气!嫁进裴家这么多年,这还是她第一次被裴行昭这样冷待,她又不是外面那些攀附人的菟丝花,做不得低声下气委曲求全的事。

    可李妈妈劝她说夫妻俩总得有一个先低头,要不然总这样冷着,回头谁知道会不会被外面那些贱蹄子占了便宜。

    毕竟裴行昭要身份有身份,要相貌也有相貌,最得那些贱蹄子喜欢。

    这要是真便宜了外头那些贱蹄子,回头再折腾出来一些野种,那可真是既丢了面子又丢了里子!

    “他敢!”

    陈氏当时怒拍桌子,但她心里其实也有些害怕,她跟裴行昭二十多年的夫妻,到现在,要说感情什么,有肯定是有,但也没做姑娘时那么重了,对她而言,夫妻间的感情远不如那些权势地位和荣耀让她满足。

    但裴行昭要真的找别的女人还有了孩子,那她以后在燕京城还怎么待下去?她可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话!

    所以纵使再不甘愿,陈氏今夜也还是等着裴行昭,打算跟裴行昭先低个头。

    可她没想到裴行昭竟这样甩她的脸。

    下衙不归也就算了,还没个口信,她忍着气,也让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从前陈氏每每这样,都有梓兰和李妈妈劝她,然今日李妈妈劝了半晌却未见梓兰开口,正奇怪时,外面忽然传来小丫鬟高高兴兴的声音:“来了来了,老爷回来了,马车已经到门口了!”

    这一句话犹如天降甘霖一般,总算让原本沉抑的屋子变得舒缓许多。

    李妈妈更是长松了口气,她一边急匆匆指使下人去厨房拿菜,一边跟陈氏说:“您先歇息一会,等老爷回来就能吃晚膳了。”等屋中其余下人退下之后,她又特地压低声音多劝了陈氏一句,“您今天可不能再跟老爷吵起来了。”

    陈氏一听这话就皱了眉,但也知道李妈妈是为了她好,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点了点头,不大情愿地说道:“知道了。”

    梓兰对此冷眼旁观,一直低着头并未有别的话。

    只是过了两刻钟,晚膳都已经在外面的桌子上摆好了,裴行昭却依旧未来。

    眼见陈氏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李妈妈也跟着提心吊胆的,她朝正在给陈氏重新梳妆的梓兰使了个眼色。

    梓兰放下手里的珠钗往外面走。

    过了一会,梓兰进来,李妈妈刚要问她怎么样,就见梓兰脸色不大好看,她心里一个咯噔,还未开口,陈氏先说了话:“怎么样?”

    梓兰垂着头犹豫道:“老爷他……”

    她这副模样惹得本就不耐烦极了的陈氏更加烦躁了,她手里握着一支金钗,此时被她重重拍在梳妆台上后转头看着梓兰发作道:“你怎么也学了那些人小家子气,支支吾吾给谁看?说,到底怎么回事?裴行昭死哪里去了!”

    梓兰一听这话忙跪了下来,她埋着头,声音都打了颤:“小喜子来报说老爷、老爷有事,不、不来了。”

    屋内原本才放松下来的气氛又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丫鬟婆子跪了一地,李妈妈也跟着眼皮跳了几跳,她还未来得及劝陈氏,就见她忽然沉着脸推翻了一盒子的首饰,各式各样的华贵首饰掉了一地,几支步摇更是倒在地上轻轻颤动着,还有几颗明珠更是不知道滚到什么地方去了,陈氏手放在梳妆台上呼吸急促,胸腔更是因为过度的气愤而不住起伏。

    “好啊,好啊!他今夜要不来,这辈子就都别来了!”

    满屋子的人都跪着,谁也不敢吱声,只有李妈妈还有些胆量劝着陈氏,过了一会,眼见陈氏劝不好,她只能跟梓兰说:“你去跟老爷说,让老爷务必过来一趟。”

    梓兰还未说话,陈氏就先冷着脸道:“去什么去,不准去求他!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敢这样对我!”

    “夫人……”

    李妈妈愁得皱了眉,她挥退其余人只留下梓兰,这才与陈氏说道:“您和老爷现在都在气头上,要都僵着,关系什么时候才能好?这拖得越迟,夫妻间的感情就越生分,您真想闹出不可挽回的事不成?”见陈氏抿唇,她又哄道,“梓兰是您的人,由她出面跟老爷说几句好听的话,老爷面子有了,自然也就肯过来了。”

    陈氏不语,但也没再说阻拦的话。

    李妈妈便知道她这是同意了,她忙朝梓兰打了个眼色。

    梓兰看了一眼陈氏,这才应声起来离开。

    第107章 梓兰

    梓兰刚走出去,凉月就迎了过来。

    “姐姐真要去二爷那边?”说话的时候,凉月不仅嗓音压得轻,就连视线也一直落在那面布帘上面,生怕陈氏忽然走出来,但见梓兰点头,凉月还是立刻皱了眉,她拉着梓兰去外面说话:“二爷跟夫人正置气着,姐姐这会过去,只怕二爷也不会给姐姐好脸色看。”

    “回头若是二爷没能过来,夫人又得把气撒在姐姐身上。”

    梓兰听到这话也叹了口气:“我们做奴婢的,除了听命又有什么办法?”

    凉月抿唇。

    见她面露担忧,梓兰又笑着宽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也许二爷只是差个台阶下,我这会过去把夫人的台阶递给他,他也就顺坡下驴下来了。”

    “哪有这么简单啊?”话是这么说,但凉月显然也没什么别的法子,她只能握着梓兰的手说道:“姐姐务必小心。”

    梓兰笑着点了点头,她拍了拍凉月的手,安慰道:“你别太担心,我会小心的。”又嘱咐凉月,“你如今已是夫人的大丫鬟,我不在,这里都得由你跟李妈妈操持,夫人今日心情不好,你切记小心侍候着。”

    昨夜春晓惹夫人不喜之后便被范妈妈接走了,今日清晨范妈妈又来夫人这边跪了一早上,言外之意都是春晓愚笨不会伺候人,惹夫人不开心了,请夫人莫怪罪,给足了夫人面子,后来夫人借坡下驴也就让范妈妈把人接走了。

    而凉月因为香囊一事功劳颇大,又被李妈妈和梓兰提点着,如今便上位成了陈氏身边的大丫鬟。

    “都这时候了,姐姐还关心我呢。”凉月心里感动,眼圈也有些红,怕陈氏回头瞧见不喜不敢落泪,吸了吸鼻子,才又说道:“我都省得的,姐姐放心去吧。”

    梓兰朝她笑笑,这才走了,她一路往前走,直到走到院子外面,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灯火通明的院子。

    内室窗子开着。

    透过那绿茵茵的芭蕉树能看到陈氏坐在梳妆镜前的身影,李妈妈还在她边上一面替她梳发一面劝慰她,而陈氏依旧沉着一张脸。

    梓兰就这样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她没有春晓那么好的命,有父母兄长可以替她兜底,即便得罪了陈氏也能被他们接出去,她自记事起,一步一步就走得万分小心,生怕自已一不小心就坠入了谷厎,可如今,她却每日都走到刀尖上面。

    梓兰不后悔自已的选择。

    她的身契在陈氏手里握着,她若不放她走,她就算死也走不了,日后若得罪陈氏被她随便指个人嫁了,那她一辈子就完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她不想做只能被人按在砧板上随意切割的鱼肉。

    既如此,不如另择林木,裴行昭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他能压过陈氏一头,能让陈氏都不得不对他委曲求全,那就足够了。

    梓兰一步步往前走。

    前路漆黑,可她提着灯笼,依旧能替自已照清那一条小道。

    ……

    裴行昭自昨日下衙被徐冲当众羞辱一番之后便过得十分不顺遂,先不说和陈氏的争吵,昨儿夜里竟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宵小敢往他家倒夜香,他气得一晚上没睡好,今天去上朝又被别的官员“关切”,问他有没有摔疼,表面上装得一副关心担忧的模样,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他为官多年,还是第一次这般丢脸!

    想找冯大伴问清楚陛下的心思,可等了半日也没能等来冯大伴,只有一个小太监带来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他早知这些没根的东西最是会见风使舵,但也没想到他的嘴脸会变得那么快!

    每年几万两银子送过去,现在还弄成这副局面,裴行昭心情怎么会好?他心情越不好,就越发不待见陈氏!

    他自然不会承认自已有错,便把所有过错都推到陈氏那边,觉得都是因为陈氏,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二爷。”

    门外忽然传来小厮的声音。

    裴行昭听他战战兢兢的,更是不耐烦:“什么事?”

    小厮忙道:“夫人派人过来了。”

    一听说跟陈氏有关,裴行昭一张脸黑得十分明显,他刚要发作就听小厮又说了一句:“是夫人身边的梓兰姑娘,她来请您过去用膳。”

    梓兰……

    裴行昭忽然想起昨儿夜里灯下那位柔顺地跪伏在他脚边的美人,喉间一动,原本要让人滚的话咽了回去,再开口,则是一句:“让她进来。”

    小厮忙答应一声,他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转头和梓兰说道:“梓兰姐姐,二爷请你进去。”

    梓兰自然听到了。

    “多谢你了。”她朝小厮笑了笑,这才提着灯笼推门进去。

    进屋后,她扫视一圈,却未瞧见裴行昭的身影,正想喊人,忽然被一只胳膊圈住细腰,手里的灯笼因受惊而不住晃动,梓兰一声惊呼还未吐出就被裴行昭掩住了红唇。

    外面小厮听到动静,忙问:“二爷,怎么了?”

    裴行昭冷言:“没你的事,下去。”

    小厮知道裴行昭今日心情烦闷,生怕挨罚,自不敢多言,走前,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就开了一点,瞧不见里面是什么情况,他心里觉得奇怪,但也不敢多想,很快就退下了。

    “二爷竟会吓奴婢,奴婢这颗心差点都跳出来了。”梓兰一边说话,一边受惊般捂着心口,一双眼睛却勾人魂魄似的往裴行昭那边看。

    两人此时站在门后,外头瞧不见里面的情形,里面却可以扫见外面是何模样。眼见小厮退下,裴行昭就松开了捂着梓兰红唇的手,这会见梓兰朝他乜来一眼,里面媚色横波,倒是完全不见平时在陈氏身边规矩守持的样子。

    她本就年轻好颜色,此刻又是特地来勾引人的,裴行昭亦不是柳下惠,见她这般自然更为动心。

    他笑着勾起梓兰的下巴:“我瞧你倒是喜欢的很,怎么,一日不见,就急着往爷这边跑了?”他边说边埋到梓兰裸露的细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昨夜他就看中她这一段白皙滑腻的细颈,此刻一吸只觉一股馨香扑面而来,竟让人有些目眩神迷。

    “擦了什么香,这样好闻?迷得爷都不想起来了。”他一边亲着梓兰的脖子一边含糊问道。

    “二爷,痒呢。”梓兰纤细的脖子被他胡须摩擦着,忙往旁边躲,可她实际也不过是把自已更加送到裴行昭那边去罢了,她被人亲得头皮发麻,声音也迷乱不已,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什么香呀,奴婢什么也没擦。”

    “爷可不信你这话,你把衣裳脱了,让爷好好查查,看看你是不是在哄骗爷。”裴行昭说着就去解梓兰的裙带。

    他憋了两日的火气,正愁没处发泄。

    梓兰的到来就像是来特地给他泻火的,若放在以前,裴行昭或许还会考虑下陈氏的脸面,可他这两日正对陈氏恼火不已,又岂会在乎她那一点脸面?就算让陈氏知道,他也无所谓。

    一个女人罢了。

    就算放到他的后院,又如何?陈氏还真当他怕了她不成?

    “好梓兰,”他一边亲,手上动作也不见停,恨不得直接把她的衣裙直接给撕烂了让他把这一身火气给泄出来才好,“你可真是爷的好心肝好宝贝,快,给爷亲亲。”

    可梓兰还不想这么快就跟陈氏撕破脸皮呢。

    这两日,二少爷的那番话时刻在她耳边响起,她很清楚自已在裴行昭心里的地位,不过是一个还没到手的玩物罢了,真的玩到手了也就那样,就算如今裴行昭看中她的脸把她抬成姨娘,给她身份,可她在他们夫妻眼里始终就是个随时可以打发欺负的玩物。

    如今裴行昭喜欢她,固然能护着她,可等以后呢?

    等他对她没兴趣了,她是生是死,他岂会在乎?届时,她沦落到陈氏的手里,只会比如今更惨。

    她不想做砧板上的鱼肉。

    与其如此,倒不如慢慢来,先勾着裴行昭再说,再等她日后有了身孕,届时再与陈氏摊牌,裴行昭看在孩子的份上自然不敢让陈氏欺负她。

    “二爷,好二爷,奴还等着去给夫人回话呢。”她伸手阻拦裴行昭。

    裴行昭一听这话,只觉败兴,他的脸唰得一下就沉了下来,抬头,他看着梓兰,眼神都变冷了:“我倒不知你还是个忠仆,你既是忠仆,来勾引爷做什么?”裴行昭说着就要甩开梓兰,却被梓兰伸手抱住。

    梓兰抱着他抽噎道:“二爷又不是不知奴对二爷的心意,可如今奴还在夫人手里讨生活,岂敢背主?若让夫人知道,只怕奴连今日也活不过去。”

    “她敢!”裴行昭嗤声,“有爷护着,你怕什么?”

    梓兰从他怀里抬起头,哭得梨花带雨:“二爷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有您护着,奴自然不怕,可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奴岂能让自已的事影响到您。”

    美人落泪,总是让人心软的。

    何况梓兰这番话处处为他,裴行昭就算铁石心肠,此刻也不免动容,他哄着人:“好了好了,哭得爷心都碎了。”

    “行了,知道你体谅爷,今日爷就随了你去看看那个老妇,不过——”他忽然邪笑一声,撞了梓兰一下:“你要让爷这样跟着你去见那老妇?”

    梓兰脸霎时红了,她嗔怪似的看了一眼裴行昭:“二爷……”

    然后在他的注视下柔顺地跪了下来,就如昨夜一般,她把灯笼放在脚边,而她跪在裴行昭的面前。

    院子外面。

    贾延也正在往这边过来。

    第108章 怎么会是她?

    贾延刚从外面办完差事回来,见小厮敦得侯在院子外面,而不是于屋门前侍候,也未曾多想,二爷今日心情不好,不喜人近前伺候,这很正常,他与敦得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脚下步子却未停,打算把方才打听到的关于徐家和郑家的事与二爷禀报一番,只是还未进院子就被敦得出声拦下了。

    “贾爷……”

    “怎么了?”贾延停下步子问敦得。

    敦得却赧红着一张脸,他看着贾延声音含糊,吞吞吐吐,过了半晌也未吐出一个字。

    贾延皱眉:“到底怎么回事?”

    都是二爷的身边人,论得二爷信任,整个公府没有人能越过贾延去,敦得犹豫半天,最终还是小声与人说道:“二爷房内这会还有人。”

    这句话并未点透,但贾延已明白此话何意,他抬头看了眼不远处那间并未全关屋门的屋子,烛火把屋子照得明光瓦亮,看不到多余的人,只能看见白色窗纱上照映出来的一个男人的身影,男人身影微晃,犹如被风吹过的纸人,而地上还有一个女人的身影,她正半蹲在地上。

    贾延自幼习武,耳聪目明非常人能比,敦得听不见看不见,可他一双好眼好耳,甚至还能听到女人痛苦而又娇媚的娇吟声,贾延皱了皱眉,觉得二爷如今行事实在是越发荒唐了……不管如何,也不该在家里。

    若让夫人知晓,只怕两人又得大吵一架。

    但他也清楚二爷这两日正憋着一肚子火,若不让他把这一身火气泄出来,吃亏的还得是他们这些人。

    也罢。

    他索性未再进屋。

    原本想托敦得回头把郑、徐两家的事同二爷说一声他便先走了,他今日无事,也无需在此当值,但脚步才一动,心思就立刻转了上来,他今日回来就打听过了,他知道春晓已经被范妈妈他们接走了,梓兰则重新回到夫人身边伺候。虽说今日梓兰并未吃亏,然夫人脾性向来捉摸不透,近来又因为二爷的事时常发怒,贾延可不敢放心让梓兰再在夫人身边伺候下去了。

    春晓有范妈妈他们护着,尚且落到这般田地。

    梓兰孤身一人,身契又在夫人的手里握着,她又没个依靠,能在夫人那边讨到什么好?只怕就算真的被打死了,也没人敢替她说话。

    正好今日等二爷泄了这一身火气,心情好了,他就趁机把跟梓兰的事和二爷说下,他相信一桩姻缘,二爷一定会满足他的。

    他今年也二十有五了,旁人在他这个年纪的,生出来的孩子都已经可以打酱油了。

    等娶了梓兰,他就带着她去外面住,届时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不想做,就在家里绣绣花,二爷虽然不是一个好主子,但对他们这些人还算大方,他这些年积攒的银钱,只要不太过铺张足够他们两人花一辈子了。

    贾延这样想着,向来冷硬绷直的唇角也不由轻轻翘起了一些,就连平日冷肃的眉眼弧度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与敦得一同站在院子外面。

    离得近,敦得自然也瞧见了贾延脸上的表情,他心里正奇怪着,想问下贾延是有什么好事,就听到身后屋门发出“吱呀”一声。

    原本只开了一小点的房门这会已经全部被打开了。

    有人走了出来。

    敦得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问,他也不敢回头去看,只敢侧着身躬着腰。

    贾延同样没有抬头,然他单手扶在腰间的佩剑上,身板依旧挺直,只是双眼微垂,不去看屋内的究竟是谁。

    “行了,爷收拾下就过去,这可都是爷看在你的面子上,要不然爷才不想理那个老妇,下次你可得好好报答爷。”裴行昭说着还捏了一把梓兰的臀。

    “爷~”

    听到这道熟悉又陌生的娇媚女声,贾延忽然皱眉。

    “好了,你先回去吧。”

    “是,那爷您可得早点过来,要不然夫人又得罚奴婢了。”

    “放心,有爷在,那老妇不敢动你。”

    脚步声从远处过来,很快就落在了贾延的耳边,而房外裴行昭也看到贾延回来了,他喊他:“贾延,过来。”

    “是!”

    贾延立刻肃容。

    他正要进去,目光却跟迎面过来的女子撞上了。

    此时天黑,可院中本就点着灯,女子手上亦还提着一盏灯笼,她聘聘袅袅走过来,脸上媚色还未彻底消下去,却让贾延如遭雷击一般白了脸僵站在原地。

    耳边传来一道女声:“贾爷,劳您让让。”

    是梓兰在喊他。

    可贾延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他低着头,目光呆滞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梓兰。

    看着挡在面前如山一般的男人,梓兰蹙眉:“贾爷,您挡着我的路了。”

    贾延还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他不曾让开,直到胳膊被敦得握住,拉着他急急往旁边倒退:“对不住对不住,梓兰姑娘,您慢走。”

    梓兰朝敦得笑笑:“多谢敦得小哥了。”

    她说完与人客气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贾延,扫见他面上的震惊和呆怔,梓兰红唇微抿,眼角的弧度也往下垂了一些,她没与人说话,只是同样客气地与人点了点头,这才提着灯笼离开。

    “贾爷,您刚这是怎么了啊?”等梓兰走后,敦得难免要问贾延,想到刚刚二爷还唤他,忙又推了推他的胳膊:“二爷还等着您呢,您快进去吧。”

    贾延看着梓兰离去的身影,喃喃:“怎么会是她?”

    敦得听到这话也叹了口气,他其实也没想到,夫人身边那么多丫鬟,梓兰无疑是最出众的那一个,她相貌好,性格又温柔,满府不知道有多少小厮、管事喜欢她,没想到如今竟被二爷……他摇了摇头,“二爷想要谁,又哪里是我们能做主的?”

    贾延未说话。

    他还看着梓兰离去的身影,直到又被敦得推了下胳膊,提醒他二爷还在等他,他才勉强回过神,如被人提着的木偶一般往裴行昭的房间走。

    屋内味道还在,贾延脚步一顿,脸色煞白,脑中再次回想起先前看到的画面。

    裴行昭正站在架子前穿衣服。

    他发泄了一通,此刻心情很好,听到贾延进来,头也不回问他:“刚才你出去是有什么事?”

    说完未听到贾延的声音,裴行昭皱眉看过去:“贾延。”

    贾延忙垂眸拱手:“属下在!”

    裴行昭也知道他在惊讶什么,不过食色性也,人之常情,他并不觉得自已有什么不对的,因为心情好,裴行昭也就大度的原谅了自已这位心腹亲信,又问了一遍。

    这次贾延立刻回答了,他把郑、徐两家的矛盾与人说了一遭,还说了郑大夫人唐氏带郑三少于府衙离开的事。

    裴行昭挑眉,倒是没想到今天竟然还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跟郑家素日无仇,但并不影响他看人家的热闹,他嘲道:“郑家这些年的胆子是越发大了,也不知道陛下还能容他们嚣张多少年。”说完他又有些可惜,“不过宫里就一个三皇子,只要郑家不闹得太过分,这燕京城总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可惜了。”他没女儿。

    要是有女儿,他还怕越不过裴行时去?

    这话贾延平日都不敢回,更何况是今天了,他现在大脑还处于混沌之中。

    裴行昭也没想着要他回,他抻了抻身上的衣裳:“不过我倒是希望郑家能先让徐冲那个混账东西没有翻身之地。”

    要不然他这一局,可就真的满盘皆输了。

    裴行昭说完便准备去陈氏那边了,路过贾延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这两日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什么?”贾延一愣。

    裴行昭看着他嗤道:“你这两日每次看到我就吞吞吐吐的,怎么,是有什么东西要求爷?爷今天心情好,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贾延神色怔怔看着裴行昭。

    直到裴行昭脸上的笑一点点消了下去,神情逐渐变得冷淡起来,贾延才恍过神,他忙道:“属下并无要求之事。”

    “真的?”

    “……是。”

    裴行昭见此也就没再多说,只留下一句:“既如此,那就罢了,等下次你有事再说吧。”他说完也未再理会贾延,径直抬脚离开。

    第109章 陈氏受辱

    梓兰回去路上特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她站在假山边的池水旁,就着烛火给自已重新梳妆了一番。她拿干净的活水漱口,又一遍遍擦洗自已的脸,纤细的手指每每碰到红唇那边,梓兰的力气明显要多用许多。

    池中的倒影仿佛变成了裴行昭的房间。

    她看到自已跪在地上,看到裴行昭的手按在她的头上,看到自已一次次想呕吐又吐不出反而被人强硬地欺辱着,而她不仅不能挣扎,还得笑着……手忽然拿起一旁的灯笼,重重砸进了面前的池水里面,池水四溅,瞬时打乱了池中倒映的画面。

    梓兰喘着粗气。

    身后忽然有人提灯而来,听到动静忙问:“谁在那边?”

    梓兰认出是凉月的声音,她连忙收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回头:“是我。”她喉咙很疼,声音也显得有些粗哑。

    凉月提灯一照,看清是梓兰之后,她立刻惊呼一声:“姐姐怎么在这?”又见她衣裙也湿了,灯笼也掉在了池水里面,眼圈还红着,凉月立刻急匆匆跑了过来,她把梓兰从水池边拉起来之后便着急问道:“姐姐没事吧?”

    梓兰朝她笑了笑:“没事,刚才不小心摔倒了,就是可惜了这盏灯笼。”

    “你还可惜它呢。”凉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又心疼地握着梓兰的手看着她,衣裙和灯笼姑且还能解释,可这一双红了的眼睛,她下意识以为是二爷不满夫人连带对受夫人吩咐过去的梓兰也心有不满,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梓兰却还是笑着:“别担心,二爷已经答应去夫人那边用膳了。”

    “真的?”凉月惊喜地睁大眼睛,但一想到二爷的脾气,估计梓兰这一趟肯定不易,脸上的笑就又忍不住垮了下来。

    梓兰今日也没力气多说别的,索性便岔开话题问凉月:“你怎么来了?”

    凉月看着她说:“我迟迟不见姐姐回来,担心姐姐出事,便找了借口出来了。”

    梓兰皱眉:“你……”

    不等梓兰说完,凉月就立刻挽住梓兰的胳膊跟她赔笑道:“姐姐可别说我了,我们快些回去吧,夫人知道这个消息,肯定高兴,她高兴了,我们才有好日子。”

    梓兰点点头。

    两人快步往陈氏的院子走去。

    路过一间院子的时候,凉月忽然说道:“也不知道世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听说夫人派人去徐家那天,元丰就偷偷给世子写信了,也不知道世子什么时候才能收到。”

    元丰和刘安一样都是世子的长随。

    只是这次出去求学,元丰留了下来,刘安则跟着世子去了临安。

    因为给世子报信,元丰现在还躺在床上。

    “世子要是回来,他跟徐小姐的婚事是不是还有挽回的余地?我看贾爷昨天那番话,二爷似乎也十分后悔跟徐家退婚,要是徐小姐能嫁给世子就好了,徐小姐性子好脾气也好,以后国公府由她管家的话,我们这些人也就有好日子过了。”

    她说了半天也没听到梓兰的声音,不由转头:“姐姐?”

    “嗯?”

    梓兰看她:“怎么了?”

    凉月说:“我刚和你说了半天,你怎么一句话也没有。”

    梓兰笑道:“我也在想徐小姐……”

    她说话的时候,同样看着世子那间没有点灯的屋子,只是和凉月期盼的不同,她希望那位漂亮温柔的姑娘不要来。

    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像她那样好的姑娘不该有这样的公公婆婆。

    她已经走不掉了,可她希望那个曾经给予她帮助的姑娘能好好的。

    “走吧,夫人还等着我们呢。”梓兰说着收回了视线。

    回去之后。

    梓兰进屋给陈氏回话。

    没看到她身后的人,陈氏的脸色立刻又沉了下来,李妈妈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只是扫见梓兰微红的眼眶也知道她尽力了,刚想替梓兰说话,外面就传来一阵动静。

    “二爷。”

    “嗯。”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李妈妈立刻喜上眉梢,陈氏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李妈妈那般外露,但她原先紧绷于椅子上的身形也明显变得松软了许多,看到那块锦帘微动,有丫鬟挑起帘子,裴行昭的身影在后面露了出来,陈氏还想自持身份端坐于椅子上,却被李妈妈伸手轻轻拽了拽袖子。

    陈氏不甚甘愿地起来了。

    “爷来了。”她跟裴行昭打招呼。

    裴行昭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见陈氏越发人老珠黄的脸便心生不喜,其实陈氏的模样在她这个年纪已经算是保养得十分不错了,可这两天她因为诸多事务本就没睡好,虽然先前已经仔细梳妆打扮过了,但到底年纪到了,就算再怎么打扮,也回不到以前了。

    尤其还跟梓兰一做对比,裴行昭便越发不喜了。

    “先吃饭吧。”

    他懒得跟陈氏多加废话。

    陈氏自然也察觉出了裴行昭的态度,她脸色难看,但想到李妈妈先前说的话又强忍了下来,夫妻俩面对面坐着,李妈妈跟梓兰出去吩咐传膳。

    这天夜里。

    裴行昭吃完还是留宿在了陈氏这边。

    他虽然不喜陈氏,但也没想着跟陈氏分开,既如此,该给的面子自然还是得给。

    下人们该歇息的歇息,该守夜的守夜,裴行昭躺在里面一动不动,但多年夫妻,自已枕边人有没有睡着,陈氏还是清楚的,知道裴行昭还没睡着,陈氏的手从自已的薄被里探出去往他那边伸过去……这是夫妻行房的暗示。

    要换做以前,陈氏这么做,裴行昭早就把她抱过去了。

    可今天的裴行昭一动不动就跟睡着了一般。

    陈氏咬唇,脸色也变得不大好看起来,但想到先前李妈妈退下时和她说的那番话,“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您跟二爷多年夫妻,有什么坎过不去的?”

    她咬了咬牙。

    虽然不堪,但还是主动靠了过去,“二爷……”

    她一边靠,手也继续动作着想去解裴行昭的衣裳,可头还没靠到裴行昭的肩上,裴行昭就忽然坐了起来,他起来的动作幅度极大,陈氏一时未察,头直接砸在了床头。

    “咚”的一声。

    陈氏疼得眼冒金星。

    可裴行昭却像是没看到一般,还在一旁压着嗓音斥道:“陈双歌,你有完没完,我一天到晚处理公务和你留下来的那堆烂摊子就已经够累了,你要真想要就自已解决去!”

    他这句话算是直接打了陈氏的脸。

    陈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也是大家小姐出身,何曾被人这般羞辱过,她当即就想跟裴行昭吵起来,但想到今天裴行昭好不容易才过来,她要是再吵,恐怕两人不和的传闻就要传到外面去了。

    陈氏向来看重自已的脸面,自然不肯让自已沦落到那般田地。

    她咬牙盯着裴行昭,呼吸依旧有些急促,但最后她还是一言不发,拎起自已的薄被躺了回去。

    裴行昭看她这样也没再说什么,重新躺了回去,只是想到身边陈氏那具再怎么保养也不再年轻的身体,他就心生厌恶,继而又忍不住想起梓兰……想到梓兰的手和红唇,还有看向他时娇媚的眼,裴行昭就一阵心动。

    今日之前,裴行昭对梓兰也不过是觉得可有可无,有人要往他这边靠,他也不会拒绝。

    可与陈氏一做对比,他倒是真的动了几分心,裴行昭想着梓兰那张年轻的脸庞入睡。

    可身边的陈氏却迟迟没有睡着,她一肚子的火气,又不敢跟裴行昭发作,等听到裴行昭发出呼呼的鼾声,她更是气得就连天灵盖也冒了火,她知道裴行昭睡着就不容易醒来,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踹得裴行昭发出闷哼声,陈氏总算解了一些心里的火气。

    可火气易解,郁气却难平。

    陈氏看着睡着的身边人,想到从前两人也曾有蜜里调油的时候,终是忍不住红了眼圈。

    第110章 他知道这里有人在等他回来

    夜深了。

    裴家上下,除了当值的那些,其余人差不多都已经回自已的房间睡觉了。

    可一个圆脸的小厮却还是一个劲地看着门外,脸上表情十分焦急,有人过来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由奇怪道:“小顺子,你站在那做什么呢?今天又不是你当值,你怎么还不去睡?”

    小顺子一听这话立刻转头,待看到眼熟的脸,他喜上眉梢喊来人:“七华哥!”他跑过去气喘吁吁跟人说道:“二少爷还没回来。”

    叶七华皱眉:“你确定?”

    小顺子连忙点头:“真的,我今天一直在这,二少爷今早出去之后就没回来过,晚上吃饭也没见他回来,刚才我特地去他院子那边看了一眼,那边还黑着。”

    “会不会是你没注意到,二少爷已经回去睡了?这个点,也差不多该睡了。”旁边有人说道。

    小顺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可能,我今天一直在这看着呢,根本没看到二少爷的身影。而且二少爷每天都要很晚才会睡觉,就算回来,也不可能这么早睡的。”

    那人不以为意:“保不准他今晚就早睡了呢,他向来神出鬼没又鲜少出声,你没看到也不稀奇。”

    小顺子急得嘴巴都说秃噜了。

    但他向来嘴笨,除了不可能、没看到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行了行了,他回不回来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说话的人不耐烦道,他累得不行,边说边打起哈欠,“他不是在外面摆摊吗?可能到了宵禁时间没出来留在那也不一定,七华,别管了,我们巡逻完就早点回去睡觉,我都快累死了。”

    “那几个该死的小贼最好保佑他们别被我抓到,要不然有他们好看的!”

    说话的是一个护卫打扮的年轻人,自打昨夜裴府出了夜香一事之后,裴行昭就大发雷霆,要求加强巡逻的力度,不仅前院得巡逻,后院也得巡逻,为得就是怕再出昨晚那样的事。

    他已经困得不行,嘴里哈欠不断。

    而他身边的叶七华一身蓝衣,倒是神采依在,他看了一眼急得不行的小顺子,抿了抿唇,没有立刻答复身边人,而是跟小顺子说道:“今天夜深了,几个城门也都关了,或许二少爷真的被留在了那边也不一定。他也不小了,回不来自然会找客栈住。”

    “等明日你再看下,若是二少爷还没回来,你来与我说,我随你一道出去找。”

    “七华!”

    叶七华身边的护卫皱眉。

    小顺子倒是喜得诶了一声,他朝叶七华千恩万谢:“谢谢七华哥!”

    叶七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先去歇息,等小顺子走后,他回过头看身边友伴,见他依旧不赞成地皱着眉,又是一笑:“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就烂好心吧。”友伴皱眉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二爷和二夫人对那位是什么态度,要是让他们知道……”

    “那就不让他们知道就好了。”叶七华笑着安慰道,不等友伴再说,又是温声,“好了,走吧,巡逻完就去歇息,你不是一直说累吗。”

    “懒得和你说。”友伴嘟嘟囔囔的,倒是也没再说什么。

    两人提着灯笼逐渐走远。

    ……

    而此时远在诚国公府的裴郁并不知道裴家有人在找他。

    子时过半,他才作完一张画,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肤卵如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而作画之人的造诣虽然算不得十分高超,但他用笔小心又注入了自身所有的心血,一笔一画都十分珍重,所作之画自然也栩栩如生,这般看着,那画中芍药竟与旁边睡在洗笔池中的砚池漾波一般无二。

    裴郁小心又爱惜地看着眼前那幅画,画不是活物,他也终于敢伸手去触碰,可他伸出去的手依旧十分小心,生怕不小心弄坏了它。

    门外忽然传来二虎的声音:“二公子,您怎么还没睡?”他已一觉醒来,看到隔壁还漏着光便走过来一看,便发现裴郁竟然还站在书桌后面,拿着一幅画看个不停,他又打了个哈欠,“您身体还没好呢,姑娘特地嘱咐过让您好好休息。”

    裴郁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收敛起脸上的表情,生怕旁人窥见他的情绪。

    “这就睡。”

    他说着把手里的画放回到书桌上,余光瞥见小孩困得直揉眼睛,脑袋也跟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往下砸,他依旧不习惯有人于身边伺候,更不习惯有人这样等着他,便说:“你去吧,我洗漱完就睡了。”

    “噢,那我给您打水去。”

    二虎说着要出去,被裴郁拦下:“不用,我自已来。”见小孩面露犹疑,他故意沉下脸,果然,小孩见他这般便不敢多嘴了,点点头,走前却又叮嘱了裴郁一句:“那您一定要早点睡啊,不然姑娘和少爷他们会担心的。”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言,目送小孩离开的身影。

    等他离开,裴郁再次环顾起四周,眼前环境依旧陌生,可他心里竟不似最初那般彷徨了,也没有最开始那样面对生人时那般心怀芥蒂,他垂眸,看着纸上和池中的芍药,眉眼一点点变得柔和,不知过去多久,他才终于去洗漱。

    一夜好眠无梦。

    翌日,天刚亮,裴郁就起来了,醒来之时还未到辰时,不过夏日天亮的早,透过覆着白纱的窗子已经能瞧见外面一片大亮了。

    他睡觉时间向来不长,四时皆如此,纵使冬日也未更改过,何况昨日他还算睡得早了,比平日多睡了一个时辰还要多,这让裴郁的精神看起来十分好,纵使肩上伤势还未全部痊愈,但也已经不影响他的行动了。

    他今日要出门,稍作收拾便准备走了。

    因为昨日自已的衣裳全染了血,被人拿去洗了还未拿回来,今日裴郁穿得便还是那一身黄衣,他看着那身衣裳上面的金银双线勾勒出来的纹路,皱眉,但此刻也没别的办法,他只能穿这身,没用发钗,裴郁依旧用一块月白色的布条把头发束成高马尾,推门出去,他看到了二虎。

    二虎显然很惊讶他竟起来得这么早:“二公子,您要出门了?”

    他知道裴郁今日要出门,只是没想到那么早,见裴郁点头,他忙道:“您还没吃早膳呢,您先等下,我去我娘那边给您拿早膳。”

    他说完就要跑。

    只是这次裴郁先出声拦住了他:“不用,我去外面吃。”

    裴郁说完本想一走了之,但出去的路他还未在清醒时走过,怕随便走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便又驻步抿唇跟二虎说:“你带我出去吧。”

    二虎自然没有意见。

    他虽然年纪小,但自幼就在国公府长大,就连许多别人不知道的地方,他也曾偷偷去过,此刻他带裴郁往大门那边走,边走边还与裴郁说“这是哪”“这里可以去往哪边”,听二虎说“这条路通往姑娘住的地方,姑娘住的地方可漂亮了,种了好多花。”

    先前只是在心中默默记着的裴郁此时却不由自主地往二虎指的那条路多看了一眼。

    但也只是一眼,裴郁就收回了视线,未敢多看,又走了一会,眼见大门就在不远处,裴郁跟二虎说:“你回去吧。”

    二虎问裴郁:“小的不用跟着二公子吗?”

    裴郁摇摇头。

    他不习惯有人跟着他,而且今天他还有要事做,不适合带别人一起。

    二虎有些可惜地垂下沮丧的小脑袋,他还想跟着二公子出去看看呢,最近哥哥他们都没空,阿娘又不准他出去。

    裴郁自然看见了,他沉默一会跟他说道:“今日多谢你了,回来……我给你带吃的。”乍然说到回来二字,裴郁不禁有些出神。

    他好似从未与谁说过这样的话,以前也从来没有人等过他,只是一天,甚至还不到一天,他竟然已经习惯了吗?

    二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双眼亮晶晶地仰起头看着裴郁高兴道:“谢谢二公子!”

    裴郁点点头,没再说别的,走了。

    离大门越近,看着那边矗立着的几人,裴郁的心脏忽然快速跳动起来,他见惯了别人的冷眼,也早已无所谓别人对他如何,只是他们是她的人,他不想让他们因为他而议论她……裴郁抿唇,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垂眸,佯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却在快走到大门的时候,听到他们恭声喊他:“二公子”。

    裴郁脚步一顿,看向他们。

    他们低着头,面上并无过多的殷切,但也没有裴家人面对他时的厌恶和不喜,就像是他在这个地方已经住了许久了,他们只是稀松平常地跟他打个招呼。

    裴郁的喉咙忽然有些微微发涩。

    他恶名在外,从前也不是没碰见过徐家的下人,可今日一路走来,无论丫鬟婆子还是洒扫的小厮待他都十分客气,他自然知晓这是出自谁的手笔。裴郁垂眸,眼睛忽然有些发酸,可他的心情却忽然变得十分高涨,咚咚咚咚的,像是跳舞时落下的鼓点,他轻轻嗯声,脚步也渐渐放慢了下来。

    身后二虎忽然喊道:“二公子,你记得早点回来啊,少爷说今天还要带你去练武场呢。”

    裴郁回头,看到小孩正在朝他招手,这样孩子气的动作,他以前从未做过,可此刻,裴郁轻轻抿唇,最终还是抬手朝人也轻轻挥了挥手。

    他转身离开。

    朝阳在东边升起,金灿灿的红日落在他的身上和前方的道路,前方道路宽阔且长,裴郁目视前方,肩背挺直,未低头,未垂眸,他一步一步走得十分沉稳。

    他脚下步子很快,他想早点解决完要做的事就回来。

    裴郁从未有过这样急切的心情。

    裴家那间屋子对他而言只是一个供他歇息吃住的地方。

    可这儿不是。

    他知道身后这个地方有人等他回来。

    眼前闪过好几个人的身影,最终停留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眼前似乎还有她朝他笑的样子,裴郁唇角向上翘着,双目也藏着星星点点的亮光,他大步往前,犹如破茧而出的蝴蝶,终于挣脱了那个曾经束缚他的牢笼。

    第111章 裴郁的医术

    裴郁离开徐家之后却没有立刻去往他今日要去的目的地——

    保和堂。

    而是先找了一家早点随便吃了一些东西,等填饱肚子,他又找了一家价格公道的成衣店走了进去。

    这会时间还早。

    几乎没有来逛街的人,掌柜的也是睡眼惺忪,大门敞开着,他自已则在柜台后面撑着脑袋打着盹。

    听到脚步声在屋中响起,他还以为自已是在做梦,直到脚步声离近之后,他方才惊讶抬头,一看,见是一个锦衣华服、相貌俊美的贵公子走了进来,见他这身衣裳就知道出身不菲,只当是来了大生意,他也顾不上再睡了,立刻喜盈盈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招呼起裴郁:“公子要买什么?我们店刚来了几款南边正流行的衣裳,这可都是南边的时兴货,现在燕京城还未彻底流行起来呢,您这一身气质再穿上这衣裳绝对出众,小的拿给您看看?”

    他说着就要去给裴郁拿衣裳。

    “不用。”裴郁拒绝了掌柜的建议,他站于原地,目光在铺子里扫视了一圈,而后直接走到一处挂着棉麻成衣的地方,这里都是最普通用料也最下乘的衣裳,裴郁从中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深色衣裳,便拿过去给掌柜的了:“就要这件,多少钱?”

    眼见掌柜的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裴郁依旧神色平淡地又重复了一遍:“多少钱?”

    “啊。”

    掌柜的这才回过神,跟裴郁那双黑眸对上,他心下一惊忙给人报了价格。

    这价格公道,跟裴郁以前买的也差不多,他也没有多说,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面拿了一角银子就递给了掌柜,等掌柜给他找完钱,裴郁默默心算了下银钱,确认无误之后方才放进自已的荷包里面。

    这钱并非云葭所给,是他昨日采的草药卖来的钱。

    不过手中的荷包倒是并非他从前所有,与他以前随手在街上买的荷包不同,他此时握于手中的荷包无论是用料还是绣样都十分上乘,浅绿色的荷包上面绣着一片片青竹叶,底下缀着三串同色的流苏,侧边还挂着一颗玉珠。

    明知这不是出自她的手笔,也不可能出自她的手笔,但裴郁还是用得十分小心。

    他掸了掸上面根本不存在的尘埃,等把绳带系紧,他方才抬头问掌柜:“有换衣裳的地方吗?”

    “有,有有。”

    掌柜的亲自领着裴郁进了内室。

    等关上门出来,掌柜的小声嘟囔“真是怪人”,穿着最上乘的华服居然来买最下乘的成衣,要说他是哪家贵公子出来玩的,看他付钱的样子又不像,他摇摇头,实在闹不明白,把钱放回到抽屉里就打算继续打他的盹了。

    只是等内室门开,原先那个少年走了出来,掌柜的却再次惊得瞪大眼睛。

    他没想到这种衣裳竟然也能让人穿出这样的贵气,都说人靠衣装,可眼前这少年无论是刚才的华服还是现在的麻衣,竟然都让人觉得气质出众。

    “这衣裳我先在你这放一会,等回头我办完事再来取。”裴郁说着又拿了五文钱给掌柜的,当做暂放衣裳的存资。

    就一件衣裳的事,掌柜的自然没意见,他点头应好,又忍不住多看了裴郁几眼。

    裴郁注意到他的视线却并未理会,他又和人道了声谢,这才离开,出去之后,裴郁这次未再于别处停留,而是径直往保和堂走去。

    保和堂是燕京城中最有名的医馆。

    之前教裴郁医术的那位老大夫就是保和堂上一任的主人,姓姜,城中百姓都尊称他一声“姜神仙”,两人相识也算是一桩巧遇。

    那时裴郁还年少,没读过多少书也认不得多少字,听别人说卖草药赚的钱多,便总去山上采草药,他平日也多卖给保和堂,保和堂的价格最为公道,也不会因他年纪小就欺负他,只是彼时,他与那位姜大夫只算是过过面,并不算熟悉。

    一个是有名望的老大夫,救世济人,受人敬重。

    一个则是可怜的弱子,平日就连吃饱饭都得自已想办法。

    两人纵有好几次擦肩而过,但也只是擦肩而过,顶多老大夫看到可怜瘦弱的小子会问医馆里的学徒一声:“这小孩是来做什么的?”

    得到答复也只是点点头,并不会有过多的想法。

    两人真的相识则是在一个山上,那次,姜大夫为寻一株药草亲自上山,未想下山时碰到一场雷阵雨,他着急下山反而不小心滑到,他当时年纪也已经很大了,这一跤摔得并不轻,如果没有碰上正好采完药下山的裴郁,他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为了感谢裴郁救他,姜大夫本想给裴郁一些银钱。

    他能察觉出这孩子过得不容易,未想裴郁竟然拒绝了,他没要他的钱,反而请他教他一些简单的药方。

    都是些寻常的病症。

    姜大夫不解询问方才知道他是想以后有个风寒头疼脑热可以自已抓草药吃,就不用特地请大夫花钱了。

    也不知是觉得裴郁可怜,还是被他这一份赤忱之心打动,自此姜大夫每每闲暇之时便会教裴郁认药材、抓药、施针,两人虽然未曾正式拜过师生礼,但也的确称得上是师徒,甚至除去师徒之情外,裴郁和老人之间还有祖孙之谊,姜大夫无子无女孑然一身,他教裴郁识药材断病症,还教裴郁读书写字,只是后来两人却因为分歧而闹得十分不愉快。

    看着不远处的保和堂。

    裴郁的脚步忽然慢慢停了下来,他仿佛还记得几年前,老人对他疾言厉色一顿训斥:“我教你识药断病,是要你救世济人,不是要你害人!”

    那是老人第一次察觉到裴郁的心思用在了歪路上面。

    裴郁聪慧,许多事情都能举一反三,要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小的年纪就考中秀才,于医道上也一样,姜大夫教他医术,可医毒本就不分家,他又喜欢看书,看得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如何用毒……他并不觉得自已这样有什么不对。

    甚至比起医术,他更喜欢毒道。

    医术可以救人,可这世上,欺他辱他者那么多,救世济人并不会让他过得多好,反而毒道能护他周全,能让欺负他的那些人不敢再欺负他。

    可老人却十分厌恶他的行径,他严令禁止他继续学习毒术。

    两人因此意见产生分歧而闹了一个不欢而散,后来老人更是要求他不准用跟他所学的医术去赚钱,他以为这样,裴郁就会乖乖听话,就会弃了那条歪路,可裴郁自此之后真的未再用医术赚过钱,这些年,他又恢复成从前的模样,顶多就是采草药换钱。

    前些年老人离世,樊自清被老人一封信喊过来,保和堂经历了大换洗,以至于现在几乎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裴郁也会看病也会用药,甚至比医馆中许多年轻大夫都要厉害。

    裴郁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老人了。

    那年老人死前曾双目含泪看着跪在地上的他,他那时已说不出什么话了,可裴郁知道他的热泪和遗憾是因为什么,当时他虽然未与老人保证什么,但这些年,他既未用医也未碰过毒,偶尔制作的一些药粉也无关痛痒。

    不过今日他注定是要失约了。

    裴郁垂眸,未再把视线落在那块保和堂的门匾上,他继续往前走。

    医馆里面已有不少人,学徒、大夫、看病的……有人看到裴郁,便笑着和他打起招呼:“裴郁来了。”

    以为他是来找樊自清的,那人笑着和他说:“樊大夫在里面呢,不过你今天可得小心点,樊大夫刚发过火。”

    后面这句话压得格外轻。

    裴郁心下一动,难得主动询问:“为何?”

    “还不是郑家,他家说他们三少病了,非要请樊大夫过去看病,可咱们樊大夫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从来不会给这些官宦人家看病的,这不,刚才直接吵起来了。”那人说着摇了摇头。

    裴郁问:“那郑家人走了?”

    “哪能啊?郑家什么人家,说了要请保和堂的大夫去,怎么可能空手而归?刚才秦大夫出来打圆场,说他过去看看。”

    秦大夫比樊自清的年纪大,在城中名声也十分响亮。

    郑家请不动樊自清也不敢真的得罪这些做大夫的,便只能屈就请了这位秦大夫。

    说话间,秦大夫正好走了出来,却转着头说跟在身后的学徒:“你说说你,让你做点事都做不好,这还闹上了肚子,你这样怎么跟我去郑家?”

    学徒委屈道:“我也不想啊,谁知道我这肚子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让你少吃点少吃点,你非每日吃那么多。”秦大夫咕咕哝哝的,一面担心来不及,一面又担心学徒待会出糗闹出事开罪郑家,他想换个人,但保和堂此刻几乎没有空闲的人,就在此时,他忽然看见了裴郁。

    秦大夫的眼睛忽然一亮。

    他是如今保和堂中除樊自清外为数不多知道裴郁跟过姜大夫学过医的,虽然不清楚裴郁的医术如何,但学徒本就无需多厉害,只要帮他打个下手提个东西就行,他几乎是立刻就跟裴郁说道:“裴郁,你有事没?没事的话就陪我走一趟郑家,回头我让人给你开工钱。”

    裴郁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他垂下黑眸:“没事。”

    第112章 西山死尸

    眼见裴郁答应,秦大夫自然大喜,同样高兴的还有秦大夫的学徒邓宁。

    邓宁早就听说过那位郑三少的恶名,如今他有伤在身,脾气必定更加恶劣,虽说他这闹肚子不是故意装出来的,但邓宁也是一万个不想去郑家。

    刚才磨磨蹭蹭的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此刻见裴郁答应,他当然喜上眉梢,他乐颠颠地提着秦大夫的药箱朝裴郁跑过去,还笑着跟裴郁说道:“裴郁,多谢你了,回头我请你吃饭哈!”说完他还特意压低声音交待裴郁,唯恐他不清楚回头被人欺负了,“你去了那边就老老实实听秦大夫的话,可千万别往那郑三少那边凑,那人可不好惹!”

    裴郁的身世,保和堂中如今只有樊自清知道,就连秦大夫也不清楚。

    就算知道信国公府还有一位二公子,但即便知道他的姓名,恐怕也不会有人往裴郁身上套,毕竟谁也想不到堂堂公府嫡子竟然会沦落到这种田地。

    “没事。”

    裴郁接过药箱,脸上神情和平日一般无二。

    保和堂众人都已习惯他这副模样,也不会觉得如何,秦大夫更是满意地捋了捋自已的胡须,裴郁可比自已那个学徒沉稳多了,带去郑家,他也放心。

    “好了,走吧,免得郑家那些人又来说什么。”他说完便大步往外走。

    裴郁低垂着眼睛站在一旁,打算等秦大夫过来再跟上,只是他还未有动作,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裴郁?”

    樊自清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并不知道裴郁来了,待瞧见裴郁手里提着药箱,不由皱眉:“你去做什么?”

    裴郁还未回答,就被秦大夫护犊子似的护在身后:“我让这孩子跟我去一趟郑家。”说完见樊自清一双长眉拧得更加厉害,以为他是不赞同裴郁这么做,秦大夫作为保和堂的老人,也见过保和堂沉浮换主,自然知晓这两人的关系,都是老姜的徒弟。

    只是这两个徒弟,一个不知道为何不从医,一个虽然从医却定了规矩,不给权贵看病。

    当初有权贵想以权势压迫樊自清低头,然樊自清在百姓之中名声甚广,身后亦有人替他撑腰,那些权贵纵使不甘也只能咬牙放弃。

    可他有自已的规矩,也不能逼着别人跟他一样啊,秦大夫有些不高兴:“你自已不去,总不能让别人也不去吧。”

    保和堂内诸人此刻都不敢说话,全都默默低着头做着手上的事。

    樊自清看了眼秦大夫,也没说话,他的视线依旧落在秦大夫身后的裴郁身上,问他:“你自已要去的?”

    裴郁垂眸答是。

    樊自清的一双长眉顿时拧得更加厉害了,他目光审视般看着比秦大夫还要高一个头的少年郎,似乎想窥探出他在想什么,可不管他怎么打量审视,少年始终低着头,神色如常。

    “别理他。”

    秦大夫说着还瞪了樊自清一眼,然后就想牵着裴郁的手离开了,就在这时,忽然有人跑了进来,大声咋呼道:“出事了!”

    来人也是保和堂的学徒,名叫陈三亮,他刚给人送完药回来。

    陈三亮一路小跑而来,他跑得气喘吁吁,气还未平就把在外面打听到的事说了出来:“西山、西山那边出事了!”

    邓宁接过话:“西山那样的地方能出什么事啊?”他还嬉笑着问道,“难不成是挖出什么黄金古董不成?”

    旁人听到这话也跟着嬉笑了一通。

    陈三亮却瞪着眼睛说:“什么黄金古董,是死尸!”

    “啊……”邓宁神色讷讷,显然也没想到,但很快他又挠了挠头,小声咕哝道:“死尸也很正常啊,那里本来就是乱葬岗,没名姓又没人认领的不都往那边扔?”

    虽然大白天说这个怪渗人的,但其余人也没有过多的想法。

    还有人觉得陈三亮大惊小怪。

    秦大夫更是摇了摇头,觉得医馆这些孩子实在是越来越咋呼了,他这会还急着出去,也就没说他们,心里却想着回来之后一定要好好给他们立立规矩,这样想着,就觉得身边的裴郁实在难能可贵。

    虽然年纪小却不骄不躁。

    他动起心思,打算回头问问裴郁要不要当他的弟子。

    “走吧。”他跟裴郁说。

    裴郁轻声应好。

    两人刚要继续往外面走去,就听到身后陈三亮大声道:“你们知道什么啊?那可不是一两具,十几具呢,好几个还能瞧得清脸,有人认出他们是郑家的家仆!”

    “对了,其中还有一具女尸手里还攥着那位郑三少的玉佩,现在外面都在说是郑三少杀了他们,已经有官兵去郑家捉拿郑三少了!”

    这下不仅是秦大夫,就连裴郁也停下了步子,甚至裴郁还转过身去问身后的陈三亮:“你说什么?”

    第113章 樊自清和裴郁

    这可真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所以裴郁忽然一改从前对什么事都不在意的模样问陈三亮,旁人也未多想,甚至还有人跟着裴郁问道,让陈三亮多说一些,保和堂里因为这桩事,不断发出议论和私语声,直到有人想起郑家人还等在外面呢,突然噤若寒蝉。

    邓宁虽然本事没多少,但胜在为人机灵,看大家这样,他立刻跑到外面看了一圈,然后跑进来跟众人说道:“没事没事,都走了!”

    不过这么一来,倒是更加可以确认陈三亮刚才所言非虚了,保和堂内因为郑家人的离开不再有所顾忌,发出更多的议论声。

    全都是在议论西山死尸的事。

    郑家人走了,秦大夫自然也就不用再过去了,他摇摇头,觉得这一早上过得可真够折腾的,他本想带裴郁进屋说下他的想法,可不远处樊自清先开了口:“裴郁,过来。”

    裴郁这才回过神。

    他抬眸,越过屋内众人,和立在帘布前面双臂环胸一头白发的樊自清四目相对,看着樊自清冷淡的双眸,裴郁抿唇垂眸,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药箱交还给邓宁。

    邓宁一脸担心地看着裴郁,生怕裴郁因此被樊大夫训斥,樊大夫平时不管他们,但谁都知道他脾气不好,比秦大夫还要不好。

    秦大夫则看着裴郁说道:“别怕,他要是敢骂你,你就来跟我说。”

    裴郁摇头:“没事。”

    他独自往樊自清那边走。

    樊自清看着他过来,转身进屋,等裴郁跟进来之后,他再次审视一般打量了面前的少年一会,而后才开口问道:“给秦大夫当学徒,你是真的想赚钱,还是有别的想法?”

    裴郁忽然抬眸,直视着樊自清的眼睛淡声问道:“我能有什么想法?”

    樊自清自然不知,他只是觉得奇怪。

    和这位小师弟认识也有几年了,也知道老头当年跟他争吵的原因,这几年小孩一直没有碰过医术,顶多也就是采点草药赚钱,今天忽然一改以往作风给秦大夫当起了学徒,实在让人惊讶。而且——

    樊自清想到刚才裴郁那一瞬间的失态,或许根本称不上失态,只是一声询问,但这声询问,别人来问十分正常,裴郁来问,却让人吃惊。

    只不管他怎么审视打量,眼前少年依旧是那副神色自若的模样。

    反倒衬得他有些大惊小怪了。

    樊自清看着裴郁,过了会,他忽然蓦地一笑,他在少年平淡到没有一点情绪的注视下,笑着摇了摇头,他也觉得自已这样子够好笑的。还真是当了人师兄,也开始操心起一些有的没的事了,要放在以前,他岂会有闲心管这些事?

    懒得跟少年继续掰扯刚才的话题,他把桌上早就准备好的一本书朝裴郁那边扔了过去。

    还未看清是什么东西,但裴郁的手已先一步伸了出去,于半空之处握住书籍,他低头看了一眼,书籍外面并未题字,打开方知别有洞天,他翻了几页,越翻,便越惊心,上面所列竟然是前些年的科考试题,其中大多以他最不擅长的策论为主。

    裴郁抬头,目光震动。

    “啧,别这样看着我,也别跟我道那劳什子谢,真要谢,等你金榜题名之后去老头那边给他多烧些纸吧。”樊自清被裴郁看得也不甚自在,他少时家中弟弟妹妹不少,如今却孑然一身活在这世上。

    无亲无故的。

    被老头临终托了这么一个孤,小孩别的地方没什么要他操心的,只是科举到底与别的不同,他这师弟的确聪慧,但有些东西,不是光靠聪慧就有用的,例如这策论,就不是光靠自已本心所想就有用的。

    还得清楚上位者的心思。

    多看看前人是怎么想的,他也能知道自已所欠缺的是什么。

    “没事就回去吧。”

    他说完便又自顾自回到自已的座椅上收拾起今天的脉案。

    裴郁看着他的身影,嘴唇动了动,还是吐出两个字:“谢谢。”不等樊自清抬头看他再啧一声,他忽而说道,“我去郑家是为了郑子戾。”

    樊自清喉咙里的那声啧一顿,他抬头挑眉看着裴郁。

    “但你放心,无论我去与否,都不会影响到保和堂的任何人。”裴郁向樊自清保证。

    樊自清往后一靠,抬起下巴环胸打量了裴郁一会后忽然十分有闲情雅致地问他:“郑子戾得罪你了?”

    裴郁看着他没说话。

    “行吧,你不肯说就算了。”樊自清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一颗心倒是落了下来,“走吧,别打扰我给人看病。”

    裴郁点头,这次他没再说别的,转身往外走。

    樊自清看着他离开的身影,想到昨天徐冲儿子身边那个仆从过来卖药,那时他就觉得奇怪,也觉得那个竹篓眼熟,现在想想,或许那个竹篓真是裴郁的?

    又想到昨天去孟大夫家听他说起徐家的事。

    那时他还不知道孟大夫说的那个少年就是裴郁,如今倒是可以断定了,只是他此举到底是为了自已,还是为了别人呢?

    下意识的。

    樊自清觉得裴郁此举并不是为了自已,只是他却不知他这师弟竟能为别人做到如此地步。

    有意思。

    隔绝屋里屋外的棉布帘已经落下,屋中也再无少年的身影,樊自清却又兀自看了一会,方才摇头笑了,算了,他相信他这师弟的手段,他要真想害人,必定无影无踪不会让人察觉。

    他不是老头。

    也没那么高的道德感。

    只要那人真的该死,那就算杀了又何妨?

    大夫救人,义土救民,同样是救,有什么不同?

    暂且不论西山一事,就算没有西山,郑子戾为非作歹这么多年,早就该死了。他垂眸继续收拾桌上的脉案,过了一会,他依旧若无其事地开口:“三七,下一个。”

    第114章 裴郁的怀疑

    裴郁婉拒了秦大夫的提议,在秦大夫失望可惜的注视下与他告辞后走出了保和堂。

    此时街上议论纷纷全都是在说西山荒地挖出十几具尸体的事,其中还有不少人在悄声说道郑子戾,推测这事是不是真跟郑子戾有关。

    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裴郁没有参与其中,他依旧独自一人行走于这闹市之中,只他心中却也同样波澜起伏,并不似从前那般平静。

    昨日郑子戾才出事,今日就闹出西山荒尸的事,这事是不是太巧合了一些?

    裴郁蹙眉。

    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声音:“让开让开!”

    裴郁抬头,见是十几个着红黑官差服饰腰系红布织带头戴四方帽的带刀官吏从远处跑来,原本走在街上的百姓纷纷往两边退开,裴郁也退到一旁,隐匿于人群之中。

    “估计是去郑家抓人的。”

    “这事还没定论,就去抓了?我听说那陈府尹跟郑家那位大人不是同年吗?以前那郑三少寻滋闹事,他可没少包庇他,怎得今次?”

    “听说今天刑部那位老大人正好路过那边,听到有人报官就下了轿,那老大人素来不喜官场那些官官相护的作风,他要那陈府尹亲自督办此事,再说这事可不是小事,真要闹大了,宫里那位只怕都得知道,那位面前,郑家又算得了什么?陈府尹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蒙蔽当今圣上。”

    ……

    听着耳边传来的那些话,裴郁微抿薄唇,他总觉得这事太轻易,也太巧合了一些。

    就好像——

    是有人故意在推动这件事。

    余光看着官差离开的方向,裴郁没有立刻赶回徐家,而是跟着他们的脚步去了郑家,到郑家的时候,已是一派慌乱景象,平日威严肃穆的高门大户,就连门前的小厮那也是一个个都摆出凛然威风的模样,可今日站在门前的小厮却一个个全都面露慌色。他们想阻拦官差,然官差今日受命前来,就连他们的顶头上司都不敢违背那位老大人的意思,更何况是他们了。

    何况他们对郑家本来就有一口怒气存于心中。

    昨日郑家大夫人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他们不少兄弟,现在他们那些兄弟还都在床上躺着呢,今天他们既有老大人撑腰,何须惧怕他们?

    “让开!”

    领头的官吏黑着脸沉下声,“我们是受刑部纪大人之命过来捉拿你们三少的,纪大人说了,倘若有人敢阻拦,一律带走!”

    这些郑家的小厮平时背靠主家,吆五喝六、眼高于顶,即便是面对这些官差也从无好脸色过,今天见他们来势汹汹,却一个个都慌了神,此刻听官差的话,他们纷纷对视一眼,最终还是退了回去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他们带刀走了进去。

    此时围在郑家门前的有许多人。

    其中有住在两边的左邻右舍,也有跟裴郁一样特地跟过来的,裴郁隐匿于其中,低着头垂着眼睛倒是并不起眼,他冷眼望着前面的高门大户,大约一刻钟之后,两个官吏直接夹着郑子戾从里面走了出来,其余十余个官吏分散在后面,阻止郑家的人上前。

    郑子戾昨日才挨了五十大板,昏睡一天,今日才醒不久还在自已房中发脾气就被人直接这样带了出来,他向来要面子,连着两日受此屈辱,岂能忍受?偏偏家里的小厮就跟死了一样,谁也不敢上前阻拦,他心中又急又气,一路连带威胁破口大骂,到外面看见这么多人围观更是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接晕了过去。

    他晕了过去,倒是省事,可跟过来的唐氏却是个麻烦。

    唐氏也没想到他们竟这样大胆,一路跟跑而来,眼见儿子被带出去,她急得不行,偏偏官差还挡在她面前拦着她让她没法子跟过去,她只能咬牙训斥起眼前的官差:“事情还未查清楚,你们要带我儿去哪里?你们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眼中可还有王法!”

    那官差素来与江川交好,此刻听到这话,想到昨日唐氏吩咐人打他们兄弟的样子,只想嗤笑。

    王法?

    她眼中若有王法,岂敢私自处置朝廷命官?如今自已儿子出事了,倒是赤急白脸跟他们说起王法来了。

    官差表面恭敬,低着头,声音却淡:“夫人不必着急,若此事与三少无关,我们自会送三少过来。”

    “你——”

    唐氏见他们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怒火中烧,然她敢在府衙私自处置他们,于众目睽睽之下却不敢,憋了半天,她也说不出多余的话,只能气得浑身发抖怒视着他们。

    “夫人若无事,我们就先走了。”官差说着也不等唐氏回话,与唐氏一拱手,就径直转身离开了。

    唐氏还想追,被身边的钱妈妈阻拦。

    钱妈妈余光一扫门外正一副看好戏般看着他们的众人,脸色难看与唐氏说道:“夫人,我们先进去。”

    “我岂能眼睁睁看着戾儿再去那腌臜地方!让开,我要跟戾儿一道去!”唐氏说着就要人给她备马车,再次被钱妈妈劝声阻拦,“您这会过去也没用,今日刑部那位老大人还在府衙,陈镇绝不可能放您进去。”

    “您这样过去,反而容易出事。”

    这句话,钱妈妈说得很轻。

    唐氏一听这话,顿时变得六神无主起来:“那、那怎么办?”

    钱妈妈压着嗓音跟唐氏说道:“您让人先给老爷报信去,这事只能由老爷出面了。”只她心里也无甚底气,老爷今日一早就进宫给陛下认罪去了,若让他知道这事……唯一庆幸的是除了那块玉佩之外,他们并没有别的罪证。

    回头再让当初处置少爷那些事的人暂且先离开燕京。

    还有那间暗室……

    得趁早处置了。

    钱妈妈心里一团乱麻,却不敢在唐氏面前表现出来,生怕她心里焦急再惹出什么端倪。

    “您别担心,少爷不会有事的。”她这样安慰着唐氏扶人走了进去,又让人把大门关上,今日谁也不见。

    眼见那漆红大门被人关上,郑子戾又被带走了,没了好戏看,围观的人群也就都散了。

    裴郁却是又在原地看了一会才准备离开,要走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容貌普通身量矮小的男人隐匿于人群之中,裴郁脚步一顿,认出此人是黑老大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

    裴郁蹙眉。

    ……

    而此时的诚国公府。

    岑风也已经跟云葭禀报了此事,他今日一早就出去了,唯恐出现什么纰漏,确保郑子戾真的被人带走方才放心而归,此时他看着一身紫衣站在窗前剪花枝的云葭难掩高兴道:“姑娘,郑子戾已经被带走了!”

    第115章 欲海难填

    云葭头也不回,依旧背对着岑风修剪着置于高几上的山茶花,闻言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又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的专注并未因为这事而分出半分,她依旧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这盆山茶花上。

    这是昨日岑风从庄子回来时一并带来的。

    山茶花开得很好,庄子里的蔡管事知道她爱花,每年都会吩咐人送新鲜的盆栽过来,大多都是山林间自已长开的,有时是山茶,有时是兰花,偶尔也有一些木芙蓉、宝相这类的花……不值多少钱,但胜在有野趣。

    今早岑风派底下的花匠侍候好送来之后,云葭便又就着自已的习惯修剪起了枝叶。

    她这般平静的态度不禁让岑风觉得自已这样是不是有些过于激动了。

    可他哪能不激动?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真的会这般水到渠成,他昨儿夜里辗转难眠了一晚上,如若不是担心旁人知晓,他都想自已跑到西山那边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尸首,今早天一亮他就出去了,他昨天离开的时候就跟戚洪商量过了,如果事成就在国公府对面的那株柳树上划一个十字,他今早揣了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出去,直到看到那个十字才总算放下心。未免出现什么纰漏,他又亲自跑到外面查看一番,想看看陈镇这回会不会继续包庇郑子戾。

    如果真的包庇,他怎么也得想法子把这事闹大才好。

    “也是巧了,今天刑部那位老大人正好路过那边,如果不是他,恐怕事情也不会这么容易。”岑风低声感慨道。

    至少郑子戾不会那么快就被重新带回到府衙。

    他心中也觉得这事真是巧,甚至想过是不是姑娘算好的,可这个念头才在心中浮现就被他失笑着抛到脑后了,姑娘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怎么可能事事算得那般准?还是郑子戾的命不好,正好撞在了那位老大人的手中。

    云葭不知岑风心中所想,闻言也只是淡淡说道:“郑子戾命当如此,逃得了初一也逃不过十五。”

    前世也是这位老大人查的这事。

    虽说三司会审,但大理寺的那位肖大人向来不愿惹是生非,而都察院中,袁野清当时又不在燕京,留下的那位马大人也是个墙头草,这两位大人都不敢太得罪郑家,唯有这位老大人两袖清风又无子无女,从不畏惧权贵,他雷厉风行非要查个究竟还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一个公道。

    事后也是他亲自拟定了郑子戾的罪证,上禀天听,要陛下惩治郑家。

    云葭知道这位老大人有个习惯,只要不上朝,他都会去观前街的一家早点摊吃早点,而那家早点摊正好面朝燕京府衙。

    这事并无多少人知晓,云葭知晓……倒还是因为裴郁。

    裴郁前世就在刑部任职。

    那时她因为阿琅的案子想求见老大人,可她知道老大人的性格,她若贸然登门造访只会惹得老大人不喜,偏偏这位老大人除了上朝就是回家,她自然也没办法于半路把人拦下。当时云葭满心焦灼,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忽然碰见了裴郁身边的长随钟攸。

    彼时裴郁不在燕京,钟攸却不知是何缘故留了下来。

    他给她带来一个消息,说老大人除去每月上朝的那几天,每日辰时都会在观前街府衙前的那个麻记早点吃早点,她若想找老大人,去那是最方便的。

    云葭观察了几天,发现果然如此。

    于是之后,云葭便每日造访此地吃早点,她亦不打扰,也不主动与人说话,几日之后,那位老大人倒是主动喊住了她。

    云葭也是因此与那位老大人搭上话的。

    当时阿琅杀人证据确凿,无从抵赖,她亦不敢请人放过,然阿琅杀人事出有因,若非郑子戾挑衅在先,事情也不会闹成那样,她便想着即便不能放过阿琅,可能让阿琅的刑罚缓和一些也好,只是当时老大人并未答应,他只是捋着花白的长须与她说“律法如此,即便事出有因,他也杀了人。”

    当时云葭只觉得万念俱灰。

    未想后来裴有卿与陛下说了此事,竟让陛下从轻发落了。

    因为这个缘故,云葭一直很感激裴有卿,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她应该还会好好做他的世子夫人,孝顺他的父母。

    心神方才一动,手中的剪刀就有些偏了,听到咔嚓一声,云葭垂眸,才发现竟然剪落了一枝花,花枝乱颤,还好……并不影响整盆花的美观。

    云葭放下剪刀,摇了窗边金铃。

    惊云听到声音打帘进来一看,就知道姑娘是要净手,她忙去准备,云葭把那朵多余的花扔进了一旁的废篓里面,接过帕子坐回到屋中的软榻,让惊云给岑风也准备了一把椅子,等人坐下,她才看着岑风问道:“你去庄子查得如何?”

    她问起正事。

    岑风昨日就想与她禀报,只是刚才被郑子戾的事情激动地影响了心情,忘记诉说,如今听她询问自是也连忙收起了心中的思绪,与人恭声说起了庄子里的那些事。

    “那蔡管事仗着跟老夫人做过事,在庄子里只手遮天,前些年,您见雨水太多坏了庄子里的收成,可怜庄子里的人怕他们吃不饱便只定下五成租,之后也未改过,他倒好,除了头一年,之后他用五成收人家七成,却仍旧拿五成的欺骗您,这些年,他中饱私囊还买通了家里好几个平日给您去庄子跑腿的管事,故意做了假账给您。”

    这事前世云葭就曾听岑风与她说过。

    当时她很生气。

    她不仅仅是气他做假账欺骗她,也是气世态炎凉、人心易变。

    这蔡管事原是跟着祖母做事,是祖母的心腹,当年她刚当家时,他替她做过不少事,有刁奴见她年幼想欺负她,也是他替她惩治的他们,后来她见他年纪大了便让他去庄子里替她管事,那边清净也适合休生养息,她原意是想让老人在那颐养天年,可万万没想到她的好心竟把人养得越来越贪心。

    欲海难填。

    他在她的信任下越来越变本加厉,做假账、欺凌庄子里的人还买通别人蒙骗她,而最要命的是他还包庇自已的儿子奸污庄子里的女孩最后还害人投井殒命!

    前世她对此事并不知情,等知道想处置的时候已经晚了。

    陛下那时处置他们家,也不知道这事怎么就传了出去,朝中便又借此列举了许多罪证状告父亲纵容恶仆欺凌百姓。

    虽然后续查出来父亲并不知情,但因为这事父亲自是又受了一顿瓜落,家里的财产也因为这个缘故被查抄了许多。

    云葭敛眸。

    事情已经经历过一次,她心中的怒火也已不似前世那般旺盛了,只想到蔡管事和他的儿子,她依旧面露不喜,她沉声问岑风:“可拿到什么证据了?”

    岑风说:“属下知道那蔡管事的房中有两本账本,一本是每年给您的假账本,还有一本是真正的账本,上面还有他跟府中几个管事来往的金钱记录。”

    岑风说到这个时脸上表情十分愤懑。

    他既恼蔡管事贪心不足变本加厉,也气家中那几个管事跟人一同瞒骗姑娘。那几人跟他爹差不多年纪,跟他爹一样,他们都是国公府的老人,他被他们看着长大,平日里还要唤他们一声叔,没想到这些人平时看着老实本分,私下竟都偷奸耍滑,伙同别人欺瞒主家这样的事他们也做得出来!

    他心中怒火如燎原一般,勉强平息之后才又跟云葭说道:“属下还查到蔡管事在城中还有两处房产,只是时间太赶,属下还没查到这两处房产是挂在谁那边。”

    岑风查到的这些和前世与她说的并无二样。

    云葭其实已经清楚这两处房产挂在谁的名下,只这一点,她却不好与岑风说,便交待道:“你亲自去户部跑一趟,问清楚登记的户主名字,若他们问起,只说家中恶仆偷盗银钱,他们自会知道怎么做。”

    “至于那几位涉事的管事,你先不必去管,他们如今既然还在家中,就不必担心,等回头我亲自去一趟庄子惩治了蔡管事再让人拿下他们。”

    岑风先前还点着头,听到后话却面露错愕:“您要亲自去?”他皱眉,“这样的恶仆,直接拿去送官就是,您何必亲自跑一趟?”

    云葭手握茶盏淡声道:“他既有胆子蒙骗我,谁知道这些年庄子里还发生了什么事,既然要查就得查个彻底,若不彻查清楚,日后难保不会留有什么隐患。”

    “如今正是多事之际,万不可再出现什么纰漏。”

    岑风听到这话,倒是沉默,他也想到了这几日庄子里那些人的表现了,那些人一个个都畏他如猛虎,仿佛他会要了他们的命一样,他想跟他们说说话,问问庄子里的情况,完全没人敢跟他说什么,远远看到他就跑远了。

    他想了一番未再劝,只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说:“那属下先去户部走一趟。”

    云葭点头。

    岑风便先跟云葭告辞走了。

    等他走后,方才一直在旁边不曾说话的惊云方才皱眉道:“那蔡管事怎么敢做这样的事!”

    云葭倒不似她那般愤怒,闻言也只是淡淡说道:“人心不足蛇吞象罢了。”

    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

    她不愿多提,问惊云:“二公子出门了?”

    惊云还在生气,听到云葭询问方才点头:“是,二虎来回过话,说是辰时就出门了,连早膳都没用。”

    云葭点点头,倒也没有多问。

    ……

    裴郁回来了。

    刚走进国公府就跟迎面走来的岑风撞上了。

    裴郁已换回了那身鹅黄色的衣服,手里提着买的那件深衣和几包蜜饯糕点,陡然听到一声“二公子”,他抬头,认出是昨日站在云葭身边的岑风。

    他已从二虎口中知道这位岑管事就是管家岑福的独子,平日专替她跑腿做事。

    他与人点头:“岑管事。”

    岑风笑着跟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诶:“我还有事,就不叨扰二公子了。”他说着跟裴郁拱了拱手,就越过他往外走了。

    裴郁看他意气高昂的样子,不由心生奇怪。

    徐家现在这个情况,这位岑管事是有什么好事吗?怎得如此开心?不过裴郁也未多想,见岑风离开,他亦收回目光回屋了,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在郑家门前看到的那个男人,是他想太多,还是此事真的与那位黑老大有关?

    第116章 被转送的糕点

    一路想着这件事往自已房间走,裴郁这一路上碰到不少人,初时被他们打招呼的时候,裴郁还有些拘谨,不自觉就会板起一张面孔。

    他过往时候已经习惯这样和人来往了。

    等次数多了,倒也好了。

    冷硬的面孔虽然不至于变得柔软,但也没那么僵硬了。

    有人担心他初来乍到会不认识路,还体贴地问裴郁要不要替他引路。

    裴郁拒绝了。

    他已经认识回去的路了。

    等回到自已房间,二虎正无聊地在院子里跳格子,这是他跟厨房的小六子学的,小六子说他们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就爱这么玩,什么翻花绳、抓石子、跳格子……都是小六子教他的。

    他自已一个人抓石子玩腻了,就开始跳起了格子。

    听到身后动静,他回过头,一看到裴郁的身影,他立刻眼睛一亮,笑着蹦了过去:“二公子,您回来了!”

    裴郁从前何时被人这般热情待过?

    看着眼前小孩双目明亮清润,裴郁抿唇,显然还有些不太习惯别人这样的热情,但也未像昨日那样故意冷着一张脸了,他轻轻嗯了一声,把手中一包糖果递给他。

    二虎受宠若惊:“给我的吗?”

    裴郁点点头,依旧不习惯和旁人说太多话,东西给完,他就打算进屋了,余光瞥见院子里的格子,猜到那是什么东西,裴郁自已没玩过,却见别人小时候玩过,知道小孩应该是一个人在这待着无聊,裴郁便与他说:“我平时身边用不着人伺候,你想去玩就去玩。”

    二虎一听这话,连忙摇头,他头上的那一团头发也跟着一晃一晃的:“不用!我在这待着挺好的!”

    来的时候,他娘还特别交待他一定要老实本分,千万不能惹这位裴二公子生气。可二公子虽然话少了一点,人也冷了一些,却从未生过气,他现在每个月有姑娘给他的月钱和吃的,还有二公子给他的糖果,可高兴了!

    虽然他也想去找小六他们玩,但小六他们可比他忙多了。

    还是在二公子这待着舒服!

    二虎很骄傲,觉得他现在是小孩堆里最有本事的人了!

    裴郁看了他一眼,见他态度坚决也就没再说话,他自顾自进屋,二虎把那一小包糖果小心又珍惜地包好之后就屁颠屁颠跟着裴郁进屋了。

    要放在昨日,他可不敢这么做。

    今天倒是敢了。

    他已经感觉出二公子就是面冷,其实心还是很热的。

    他殷勤地跑过去给裴郁倒茶喝。

    裴郁不习惯,但薄唇微动,也未阻止,他接过茶喝了一口,问二虎:“有人来找过我吗?”

    二虎答道:“小少爷来找过您,听说您不在,就没进来!”

    意料之中的回答,裴郁握着茶盏却无端有些怅然若失,直到听到二虎惊讶问道:“二公子,这是您给自已买的吗?”

    裴郁垂眸。

    看到二虎正指着桌上那几包糕点问他。

    自然不是给他自已买的,他向来没有吃这些糕点的习惯,是昨晚吃饭的时候,他见云葭多吃了两块雪花糕记下了,今日路过八宝斋的时候就进去买了一些。买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只想着她喜欢就进去买了,可如今被二虎这样询问,他却难以启齿,似乎从自已的嘴里说出她的名字都是一种对她的亵渎。

    他撇开视线:“你若喜欢就拿去吃吧。”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