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13
只要一段时光就好。
就足够了。
这样想着,他的心忽然扑通扑通重新跳动起来,他垂着眼眸一口一口吃饭,嘴角也轻轻翘着,不知是因为这桌餐食还是因为此刻的心情。
裴郁能感受到自已心中的愉悦,那是他几乎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鸡丝馄饨用的是熬了一晚上的老母鸡作为汤底,而凉面上的佐料配菜更是不少,裴郁平日多是自已做,真在外头也是随便对付一口,这还是他这么多年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他很满足。
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见空无一物的餐盘,方才懊恼自已吃的太多了,若让她知晓,会不会笑话他?但事已至此,后悔显然没用,裴郁怀着那一份不自在去洗碗。
还好屋内有贮水用的壶,他无需吩咐人取水。
裴郁把餐盘洗得干干净净方才让二虎进来拿东西。
二虎蹦蹦跶跶进来看到洗干净的餐盘,面露惊讶,但想到来时姑娘的交待,他又什么都没问拿着托盘离开了。
裴郁原本还有所担心,故作冷漠抿着唇坐在椅子上,此刻见二虎就这样离开方才松了口气。
他看着二虎离开院子,等没有别人了才起身去看书。
他始终未曾触碰屋中其余东西,也未去别处查看,而是只宝贝似的拿起了那几本书。
比起他那几本残破不堪的书,云葭让人送来的书显然很新也很全,裴郁如获至宝,素来淡漠的双目也终于拾起了一些光亮,他捧着书回到床边,方才坐下就瞧见放在枕头边的那一只草编的小蚱蜢。
先前醒来时着急离开未曾发现。
此刻才瞧见那只蚱蜢上的血污也被人仔细擦干净了。
能做出这样举动的自然只有可能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裴郁的心忽然在此刻软成一片,眸光也变得十分柔和,他伸手轻轻点了下蚱蜢的脑袋,看它一晃一晃的,自已也跟着莞尔笑了。
第93章 明镜高悬
陈集已经到府衙了。
门前官吏见他下马佩剑而来,一副不好惹的模样,忙举刀相拦,沉声喝道:“你是何人,竟敢……”那句擅闯府衙的话还未说完就看见陈集手中举起的令牌。
金色令牌之上赫然刻着一个“徐”字。
在燕京城能有这样令牌,又是这样姓的,也就只有一家。两个先前还疾言厉色的官吏纷纷变了神色,他们收刀抱拳,神情恭肃问陈集:“不知这位大人为何事而来?”
心中却猜到应该是与那位郑三少有关。
陈集自然也清楚,他无意为难他们,只淡言说道:“我们国公爷有事要与你们府尹大人说。”说完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四周。
四周并无郑家的马车,显然郑家还未来人。
即使都在燕京,那也是有区别的,徐家和裴家住得是内三城,那是离天子最近的地方,同住这边的大多都是宗室皇亲世家大族或是当年跟随太祖爷建立江山的功臣。郑家虽然出了一位中山王,起势却远不如裴家和徐家早,底蕴也不如其余世家,如今住得还是三城以外的地方,就算江川及时派人去报消息,这一来一回,路上也得耽搁不少时间。
两官吏互相对视一眼,见陈集威仪英武的模样,最终还是朝他拱手说道:“请大人先随我来。”
其中一人说完便躬身请陈集进去。
陈集颔首,跟在官吏后面由他带路,注意到身后那位官吏在他动身之后就立刻招来一人,心中知晓他这是要做什么,陈集并未理会,他依旧大步往前走。待进了府衙,陈集却未立刻见到那位陈府尹,官吏请他于中堂稍等,替他倒了一盏茶后恭声说道:“府尹大人这会还在忙,小的先去通传,劳大人在此处稍等一会。”
陈集嗯一声,见官吏松了口气,他似点拨又似提醒淡淡撂下一句:“来时国公爷特地嘱咐我要见郑三少一面。”
官吏才放松的面皮霎时又收紧起来,他道:“小的会与府尹大人说的!”
说完见陈集未有别的吩咐,方才拱手告辞,一路走到外面他便换成小跑朝后院去,才靠近陈镇平日办差的地方就听到里面传来他跟江川的声音。
“你这法子能行吗?”
“属下刚去看过了,那位郑护卫稍作打扮倒是与那位郑三公子真有几分相像,左右挨板子时蓬头垢面的也不会真有人上前查看,等打完这顿板子再派人去国公府说一声,消了那几位的气,再等夜里遣人把这位三公子送出去便是。”
“可这般行事,那位三公子难免得记恨我们,他这人惯来要面子。”
陈镇年有四十余,他面相软和,性子也有些软弱,素日行事总是犹豫不决,他志向又不高,平日在官场只求不与旁人结仇,这些年倒也过得算是安生。
没想到今日一来事就来了这么大一件事!
早在先前从江川口中知道今日惹事的三家,他就慌得晕了过去,这会才醒不久,靠在官椅上握着一盏老山参茶吊着气,说起话来也是耷着眉唉声叹气。
江川对郑子戾却有一肚子的怨气,闻言不由说道:“要不是他惹事在先,又何必受此屈辱?再说他真要记恨也是记恨徐家去,咱们尽快把这事解决,日后他们怎么打怎么闹,都跟我们没关系。”见身边府尹依旧面露犹豫,江川叹了口气,继续劝道:“我说我的好大人啊,这世上哪有真正两全的事?您又不是不知道徐家那位的脾气,要不消了那位的气,咱们哪还有什么好果子吃?”
说完又不免道:“这郑三也真是的,就不能多等几日?非得挑在这个时候!”他是在责怪郑子戾没脑子,再过阵子等属于那位国公爷的敕令真的颁布下来,他们徐家没了依靠,他想怎么收拾不行?
非得挑在如今这种时候。
怪不得这位郑三少不得那位郑大人的喜欢,比起他那两位英勇无畏的兄长,这郑子戾实在是不堪大用!
“那……”
陈镇犹豫地抿了抿唇,刚要动嘴吩咐外面敲锣布凳,就听外面有人着急撩火过来急报:“大人,不好了!”
屋内两人一听这话,心都立刻高高提了起来,陈镇更是就连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他八字胡须不住颤抖着,声音都变成了气音,睁大一双眼睛看着门口紧张道:“又、又怎么了?”
江川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今天最忌讳的就是听到这一句“不好了!”看了一眼身边面色发白的府尹,知道靠他是没用了,江川摇了摇头,只能自已喊人进来,等见到那官吏,他便沉声发问:“出什么事了?”
官吏进来说道:“诚国公府来人了!”
陈镇一听诚国公府这四个字,脸色立刻白得不行,握着茶盏的手都在开始发抖了。
江川亦皱眉:“怎么来得这么快?来了多少人,那位诚国公可在?”
官吏道:“就来了一个,未见那位诚国公也来。”
听说那位诚国公不在,江川松了口气,那位煞神不在就好,他又问,“郑家那边呢?”
官吏摇了摇头:“还没见到郑家的人。”想到先前过来时那位大人说的话,官吏看着眼前脸色难看的两位顶头上司,又小声补了一句:“那位大人还说要见郑三少一面。”
江川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他抿唇交待:“你先让人去公堂门前布好长凳,再去后边交待一声让他们做好准备。”
这事他们从前就经常做,不用江川多加吩咐,官吏连忙应声下去准备。
目送他离开,江川便回头与陈镇说道:“大人,下官陪您……”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就听陈镇说道:“你去你去,我不去,就说、就说我病了!”
见他一副死活不肯去的样子,江川脸色十分难看,但显然他也早就习惯陈镇这副模样了,沉默半晌还是与人拱了拱手:“那下官先出去。”
“好好好。”
陈镇说着松了口气,目送江川离开,他立刻上前关上门,还特地落了门栓,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听到身后的动静,江川脚步一顿。
他摇了摇头,沉默地继续往中堂那边走,还未走近就看到那边高悬的黑木牌匾,上面刻有“明镜高悬”四个字,江川的脚步忽然就这样停了下来。
回想当年,他初入府衙之时也曾有无私大志。
他从小就觉得那些官吏一身公服腰间佩刀十分帅气,又听了不少王朝马汉跟着包大人彻查冤案的故事便梦想自已也能有一日穿上这样的官服可以为百姓做事,享受百姓们的爱戴。
可真的等他穿上之后才发现并不如此。
为百姓做事的前提是这个百姓并未得罪权贵,即使真的做事那也多是和稀泥,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公道和公平,所谓的公平那也都是由权贵和富人所定制的,像他们这样的人只有听命行事。
自然也有真的正气凛然不愿与别人坑壑一气的人。
当年带他的师父就如此。
可师父的结局就是因为秉公查案,最后得罪权贵而莫名其妙身死。
想活着就得同流合污。
这是江川这么多年学到最要紧的保命符。
第94章 两害相权取其轻
“江大人。”
前方忽然有人喊他。
江川还未全部回过神,他循声看去就见陈集正负手站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与他四目相对,江川才总算清醒过来,他忙收敛心神,大步进去与陈集拱手:“陈护卫。”
陈集看了一眼他身后:“陈大人呢?”
江川脸色难看,却也不敢说自家上司的坏话,只能说:“大人近来为查一案秉烛待旦,身体不好,刚才大夫才走,听说陈护卫奉国公之令过来,大人还特地让下官与陈护卫说声不好意思。”
陈集对此不置可否,心中却是嗤然的。
满京城谁不知晓这位陈大人是出了名的墙头草软包子,不过他来此,也不是为了见他,便与江川说明来意:“我奉国公爷之令来见郑三少一面。”
江川已清楚他的来意,闻言便笑道:“正巧,刚才下官正奉大人吩咐带此子于公堂前行刑,陈护卫既然来了,便随我一道去观刑吧。”
见陈集看他,江川心里不由打起鼓,面上却依旧挂着笑:“陈护卫,怎么了?”
“没怎么。”
陈集说,“不用去公堂了。”
江川微愣:“嗯?”
陈集表示:“我家国公爷说了,他与郑大人毕竟同朝为官,当年还跟中山王一起合力打过仗,竖子不驯,但也没必要闹得郑家如此难看。”
“那国公爷的意思是……”
看江川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陈集忽然笑了:“国公爷的意思就不必于公堂行刑,改由牢狱就可,这样既保全了郑家的脸面,又未违背太祖皇帝定下来的律法,江大人看,如何?”
江川陪着陈集出去,其实应该说陈集说完那番话之后便未管江川是怎么想的,径直往外走去,江川无法,只能匆匆跟上陈集的步子,此刻他正边走边跟陈集说道:“陈护卫,我看这事不好,郑三公子毕竟犯了事,总该于公堂前处置才对。”
“改为牢狱刑罚,日后未免不能服众。”
话音刚落就见方才昂首阔步的陈集忽然止步,江川一时未察竟比陈集多走了两步,等察觉方才匆匆止步又回过来。
“江大人。”
陈集看着他开口。
江川不知为何听到这一声“大人”竟觉心下一凛,他不敢抬首直视,只能低着头轻轻应是,可即便如此,他也能感觉到陈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着,这让江川的心跳不自觉停下,呼吸也不自觉放轻了。
就在他以为陈集会当众揭穿他拙劣之举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一句:“江大人有如此公正之心,实乃我燕京百姓之福。”
可这一句夸赞却让江川更加面红耳赤,恨不得直接挖一个地洞把自已埋进去。
“只郑家和徐家在燕京城皆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般行径难免让两家结恶,也平白让旁人看了笑话。当然,若江大人坚持,我亦无话可说,只于公堂前观完刑再与我家国公爷报去便是,想来国公爷知晓也会夸江大人处事公道。”
陈集索性不再走,而是低眸看着江川问他的意思:“江大人意下何如?”
江川能有什么意见?他原本想的是狸猫换太子,这事,这些年,他们没少做,也从未让人发觉过,反正观刑之人皆在公堂之外,即便他们换了人又有谁会知晓?何况那位郑伯和与那位郑三少身形轮廓皆有几分相似,只要不是直接凑近去看,即便陈集在一旁,他也不会担心他会发现。
届时他想几个法子拖住陈集不让他过去让他知道他们换了人就是。
这样虽然会让那位郑三少没了面子,但是至少不会损了他的血肉之躯。
等打完这顿板子,徐家消了气,自然也就不会盯着他们,届时夜里再趁无人知晓之际让郑家把这位郑三少接走,那也算是保全了跟两家的关系,日后谁也不至于闹到他们这边来。未想陈集竟打算直接于牢狱观刑,届时陈集自不会容他们在眼皮底下行偷天换日之举。
想的法子都没能用上,江川此时心乱不已,偏偏陈集还在一旁等他的回答。
“大人,大人!”有官吏忽然跑过来,气喘吁吁与江川说道,“公堂那边皆已备下,什么时候带犯人过去?”
江川:“……”
他明显能够感觉到陈集也在等他的回答,深吸一口气,江川头疼道:“大人怎么说?”
官吏说:“府尹大人说一切都由您做主!”
江川知道陈镇靠不住,不由暗自咬牙,他若有一个明主又何必沦落到这般地步?
“江大人可想好了?”旁边陈集也催促了一声。
江川心中百般想法过去,最后还是说:“改为牢狱行刑。”他岂会不知陈集今日过来所为何事?他们失去先机,再行此举已经没了意义,若被陈集发现就是直接得罪了徐家,而直接带那位郑三少过去,更是让他里子面子都丢了,届时郑家又岂会放过他们?现在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要怪就怪郑家来得不及时!
他心中已有主意,见面前官吏神色讷讷,显然是在质疑他的话。
唯恐他说错话,江川立刻瞪眼:“还不去?!”
官吏轻轻啊一声,等反应过来忙答应一声:“是、是,属下这就去!”他说着就转身跑了。
江川目送他离开的身影,又在心中定了定心神方才重新转身,微微躬身替陈集领路:“陈护卫,请。”
陈集看他一眼,客气淡笑道:“江大人先请。”
第95章 郑伯和的心思
牢狱之中。
郑子戾犹不知等待他的是什么。
不大不小的一间牢狱里面,收拾得倒是十分整齐,除了干净的被褥还有茶水脸盆并伤药之物,这是刚才陈镇知道郑子戾受伤之后特地让人送来的,他人未来,礼数倒是十分周到,这也就更加助长了郑子戾嚣张的气焰。
一炷香之前,已经有官吏过来通知郑子戾让他与郑伯和早些做好准备。
官吏客客气气的,郑子戾却依旧一肚子邪火,他从小到大何曾这般丢人过?一想到这该死的地方不知道多少人来过,甚至还可能死过人,他就觉得浑身难受,也就更加看郑伯和不顺眼了。
“我让你打晕我,我让你自作主张!”他边说边用力踹向跪在地上的郑伯和。
郑伯和的身上已经有不少伤了,也就是被衣服包裹着看不到,可他脸上的伤却藏不住,数不清的巴掌印让郑伯和那张还算俊朗的脸已经彻底不能看了,嘴角的鲜血也早已凝固,他却依旧跪在地上,身体每次被打得偏上半分便又重新跪回去,就这样任劳任怨让郑子戾出着气。
两旁以及对面的几个监牢里面待着的也都是郑家的人。
此刻见郑伯和被打成这样,他们都心有戚戚,却都不敢开口维护郑伯和。
郑子戾为人素来跋扈,尤其不喜欢有人忤逆他,他们越开口,只怕郑伯和挨得打就越多。最后还是几个大牢里的狱卒实在看不过去,开口劝道:“三少,差不多了,外头还等着呢,您跟郑护卫还得把衣裳先给换了。”
“等着就等着,本少爷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有你们什么说话的份!”
郑子戾态度猖狂,被阻止不仅未曾停下反而更加恼怒,“要不是你这个狗东西自作主张,本少爷怎么会进这个该死的地方?你还敢跟那个姓江的狗东西密谋让本少爷丢脸,看我不踹死你!”他一脚接着一脚踹向郑伯和,有一脚踹中郑伯和的心口直接让先前一直闷声不吭的郑伯和都发出了痛苦的闷哼声。
这一次他没能起来,而是倒在地上捂着胸口。
狱卒见郑伯和倒在地上白了脸,可郑子戾却犹不停歇,纷纷变了脸劝阻道:“三少,要是他出事,可没人能替您出去挨打了!”
郑子戾听到这一句才稍有收敛。
他脸上神情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对着郑伯和啐了一口:“狗东西,回头再找你算账!”
刚说完又有官吏跑来。
见他气喘吁吁,郑子戾以为又是来催他的,不耐烦道:“让陈镇洗干净脖子等着我,今天本少爷受此屈辱,来日必定要他加倍奉还!”他说着又是一脚踹向地上的郑伯和,开始宽衣解带,“别装死。”
郑伯和正要起来。
那官吏便说:“不是不是,改成直接在牢狱动刑了!”
郑子戾一听这话,以为自已不用丢脸了,乐了,“哟,那行,把这狗东西带出去,本少爷先睡一觉。”他说着就打算往身后的被褥躺下,嘴里还嫌弃道,“让陈镇再给我送香炉和吃的过来,本少爷饿了,要吃全聚楼的烤鸭。”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都已经布置好了吗?”
“那位陈护卫非要过来看,江大人说改为牢狱行刑。”
“那……”
有狱卒看向里面,小声:“真的还假的?”
“你说呢?”官吏瞪眼。
狱卒明白了。
“做什么呢?少爷说的话,你们没听到啊,给少爷拿吃的去!”郑子戾还在发火。
狱卒看了他一眼,忽然开门。
郑子戾以为他们要带郑伯和走,也没管他们,自顾自闭上眼睛躺在被褥上翘着二郎腿,直到胳膊被人握住,郑子戾呆了一下,他睁开眼,等看清握住他胳膊的是谁,立刻恼了。
“狗东西,你们居然敢碰本少爷!”他下意识想甩巴掌过去。
可手才伸出,就又被另一个狱卒握住了。
两个狱卒左右“扶持”着他把人往外面带,嘴里倒是恭恭敬敬的,“三少,得罪了,您要怪就怪徐家吧,咱们啊也只是奉命行事。”
郑子戾就算再傻,此刻也反应过来他们要做什么了。
他一下子就慌了。
“你们竟敢这样对我,我娘不会放过你们的!”
“郑伯和,你个狗东西,你快给本少爷想办法啊!”
可大牢已经重新关上,郑伯和被关在后面。
“三少!”
郑伯和一边喊一边往外面看,已经看不到郑子戾的身影了,他只能问还未离开的官吏:“这位官爷,我们刚才不是说好了吗?”
官吏看他这副伤痕累累的模样,叹了口气:“不是我们不帮你们,实在是没法子,真要被徐家告到陛下面前,不仅是我们大人那顶帽子难保,就连你们郑家也得出事。”
见郑伯和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官吏也难免觉得同病相怜:“你先歇一会,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药,你跟着这位主……以后还有的苦头吃呢。”
他说完拍了拍郑伯和的肩膀,走了。
其余郑家家臣等他走后才问:“郑哥,现在是怎么回事,少爷这是被带过去挨板子吗?”
郑伯和叹气:“徐家来人了。”
有人担忧:“这可怎么办?少爷那身子骨,这一顿板子下去,就算他们用的力道再轻,只怕也得休养几个月。”
众人忧虑之间,忽然有人说道:“我倒是觉得这样不错,反正就算出去也免不了被这位祖宗揍,既然怎么都得挨打,倒不如让这位祖宗歇上几个月,我们兄弟也能先缓口气。”
其余人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竟未曾阻拦,而是沉默。
只有郑伯和皱眉轻斥:“韩洲!”
“郑哥,你不想想他是怎么对你的!你就算挨了这一顿打,他也不会记你半点好的!”
郑伯和抿唇:“他毕竟是少爷。”
“你——”
韩州又气又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背过身生起闷气。
其余人便打起圆场,又有人问起郑伯和的身体,先前他们不好开口,此刻倒是无所顾忌。
郑伯和感受着身上的疼痛,摇头:“没事。”他手捂在胸口处,身上自然很疼,但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疼痛。
他没想到徐家会来得那么快。
不过说到底还是陈镇贪生怕死,迟迟不敢有所动作,如若他果断一些,也不至于耽误到现在,他原本想的是代替郑子戾去行刑再故意让别人发现……届时事情闹大,料想徐家那位国公爷的脾气必定不可能吃这样的亏!
如若能让金銮殿上的那位也知晓就再好不过了。
可惜了。
不过也没事,他原本就没妄想着这件事能彻底击垮郑家,不过就算这一劫,郑家和郑子戾有幸逃过了,他亦还有后招等着他们,他一定、一定会让郑家家破人亡!
听着外面传来郑子戾的惨叫和怒喝声,素来温和好脾气的郑伯和微垂眼眸,若此刻有人直视他的眼睛,必定能瞧见他此刻眼中全被阴霾掩盖。
第96章 郑子戾挨打
郑子戾最开始挨打的时候还能骂上几句,骂陈集骂江川骂陈镇骂郑伯和,还把徐琅和云葭父女也都给骂上了,可等捱到第十板的时候,他就彻底没力气去骂了,哭天喊地、涕泪横流的,哪还有平时那副嚣张猖狂的模样?
等到二十板,那更是连哭都没力气哭了,眼皮耷拉着,额头上不住滚下豆大的汗珠,在地上都积成了一小滩痕迹。
要不是还能隐约听到一点闷哼的呻吟声,恐怕都得以为他死过去了。
其实狱卒们使得力道已经算轻了,也没往要害处打,可郑子戾本来就是个锦绣堆里的酒囊饭袋,文不成武不就,平时也就仗着他家那个身份和家臣们护着才能在燕京城里横行霸道,离了他们,他什么都不是。
等到第三十大板的时候,郑子戾更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狱卒们到底忌惮着他的身份,停下动作上前探了下鼻息,见他只是晕过去,松了口气,然他们还是怕郑子戾出事之后被报复,不由抬头询问江川:“大人,您看这……”
江川低头,往身边看去。
陈集依旧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喝茶,他的佩剑放在旁边,而他垂着眼眸吹着茶沫,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话。
这意思分明,就是不准停。
江川没法,也不敢多说,毕竟这事原本就是他先开的口,又有太祖律例在脖子上面压着,除非两边事主自愿达成和解,不然谁敢开这个口?他头疼地挥了挥手,让他们继续。
心里再一次恼自已今天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
肯定是今天出门的时候没看黄历,等回头,他得让他家婆娘去庙里给他好好拜拜,看看他最近是不是撞上哪路神仙了,要不然怎么什么糟心事都让他给碰上了?
狱卒们也是奉命行事,见顶头上司这样吩咐,自然也不敢停。
终于等到五十大板全部完成,整个大牢里的人都长松了口气,江川摸了摸额头上的汗,刚要跟陈集说话,就见原先一动不动的陈集忽然撂下茶碗拿起佩剑起身与江川抱拳道:“既然此间事了,在下就先回去与国公爷回话了。”
江川恨不得这位煞神早点走,闻言,忙点头,还客气了一句:“我送陈护卫出去。”
陈集笑了笑:“不用,江大人还是早点给三少请个大夫看看吧。”说话的时候,他用余光看了一眼不远处犹如一滩烂泥趴在长条凳上的年轻男人。
现在倒是客气了,刚才怎么跟聋了一样?江川在心里腹诽,面上却一点不满的情绪也不敢露,只能赔笑应着是。
虽然陈集说不用送,但江川还是坚持把陈集送到了大牢外。
又跟陈集告辞一番后,江川立刻掉头往大牢里走,见郑子戾还跟死尸一样趴在长凳上,江川脸色变了几变,没好气道:“你们还傻杵着干嘛?快把人送回去啊!”
“是是是!”
几个狱卒这才跟有了主心骨一般,忙点头去扶人。
江川又让人去喊大夫,免得这位祖宗真死在他们大牢里,一通忙活下来,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打算再去跟陈镇说一声,看看这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陈集已经走到府衙外了,几个官吏见他出来纷纷朝他拱手,陈集也客气地跟他们点了点头,走到外面刚翻身上马就见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气焰嚣张地冲撞着行人过来了。他长眸微眯,认出是郑家的马车,没有直接跟他们对上,陈集手握缰绳避让到一旁,见马车停下,一个衣饰华贵的妇人急匆匆被几个婆子丫鬟扶着走了下来。
而后一行人也不顾官吏阻拦,直接大马金刀地闯进了府衙。
陈集高坐马上,目视他们走进府衙才策马离开。
第97章 权术
云葭午后最终还是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日暮时分。她这一觉睡得极为舒坦,醒来只觉得整个人都跟活过来了一般,夏日天气好,日暮时分也不如正午那会那般炎热,屋子里被外面的余光照得暖烘烘的,最适合睡觉。
云葭在拔步床上躺得十分舒服,然她心中到底还有事记挂着,待意识变得清醒,她就不再继续懒怠于床上。
她拿起床边的金铃摇了摇。
惊云很快就打帘进来了,看到云葭已经坐起来,她笑道:“还在跟和恩商量,说要不要喊您起来。”
她说着倒了一盏茶过来给云葭润喉。
云葭接过喝了一口,等喉咙润了便问:“晚膳都准备好了?”
惊云笑道:“都准备好了,都是按照您拟得菜单送过去的,也跟国公爷他们说过了,裴二公子那边也已经派人过去传了话。”
云葭点头,想了想,又问:“他可有说什么?”
惊云说:“这个奴婢倒是不知,话是跟二虎说的,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若有问题,二虎肯定会过来回话的。”
“不过——”
她想到刚才午后厨房有人过来回话,想了想,惊云还是跟云葭说了裴郁自已洗碗的事,“因为有您的交待,由二公子在家随心行事,厨房那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这些活哪是二公子该干的?”
云葭闻言,沉默半晌还是说道:“随他去吧,他刚来家里不自在,想做就做。”说完,她又吩咐了一句,“回头还是让阿琅去喊他一起过来用饭。”
惊云笑着应了是。
云葭便也未再多言,她睡前本来只打算闭眼小憩一会,因此身上衣裳并未换,还是先前那一套,头上的发钗也未除,但人熟睡时难免动乱,此刻她衣裳乱了,发髻斜堆也犹如散了的云髻一般,珠钗发饰也都斜斜坠着,倒像是一副活了的美人春睡图。
比起平日严格自持的徐云葭,此刻的云葭更活色生香。
尤其因为熟睡一场,云葭的眉眼都是舒展的,带着慵懒和餍足。
惊云虽也是女儿身可看到这样的云葭却依旧移不开目光,心中也不由想道,也不知姑娘这样的容姿,以后哪位郎君才能有幸瞧见?
“瞧着我做什么?”
云葭觉得那珠钗坠着难受,正想抬手去摘,余光瞥见惊云看她,不由奇怪问道。
惊云笑着伸手帮忙,嘴里自然未提心中所想,只是夸道:“只是被姑娘的容姿迷了眼,一时错神罢了。”
云葭听到这话,手上动作一顿,过会却笑笑。
她知道自已的相貌不错,姜道蕴虽然未能给她母爱,却给了她一张好容貌,但云葭以前为了能好好管束家里的下人从未把时间过多浪费在自已身上,甚至为了不让人觉得自已年轻好欺负,穿着打扮也都是故意往老成了扮去,所以出阁以前,从未有人以容貌夸赞过她。
她们更多夸赞的是她的性格和她管家的能力。
等嫁到裴家,时间虽然有了,底下的下人也整天花心思给她打扮,生怕因为她未能跟裴有卿同房而让别的女人迷了裴有卿的眼,可每次看着那面镜子,云葭总觉得自已不好看。
明明相貌是出色的,可云葭就是觉得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并不好看。
那时云葭说不出为何,如今回想,倒是能明白了。那时的她实在是太累了,她忙着打理庶务,忙着维系和婆婆的关系,忙着跟旁人打交道替自已的丈夫维护人脉,到后来还要因为那些事跟裴有卿争吵。
尤其她自已那时也因为父亲和阿琅而没了希望。
一个没有希望整日郁郁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好看呢?再出色的容貌也只会如明珠蒙尘一般。
不过如今,云葭倒是相信自已是好看的,这不仅仅是三年时间的差距,也有她如今心怀希望的缘故。
云葭含笑开口:“让人进来服侍吧。”
惊云清脆地应了一声“是”,她喊人进来,原本以为进来的是和恩,除了她跟追月之外,就数和恩陪着姑娘的时间最长,未想帘子掀起进来的却是追月。惊云愣了一下,忍不住回头看,姑娘也显然看见来人是谁了,却未多说什么。
“姑娘,奴婢歇息好了。”追月垂着眼眸跟云葭说。
能感觉到她的紧张,但云葭看着她却未多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去拿衣裳吧。”
追月这才松了口气,快步往里面走挑选衣裳。
简单洗漱完毕。
云葭便准备出发去堂间了,路上,她碰见了陈集。
陈集刚从徐冲那边回话过来,手里还握着一封信,迎面看见云葭,他忙收起手中的信,而后快走几步过来与她问好:“姑娘。”
然云葭已经看到他的动作,看了一眼他的袖子,问他:“什么东西?”
陈集犹豫地看了一眼云葭,他自与云葭相识至今就未与她撒过谎,然今日这封信……他犹豫一会,最终还是做了决定,他把目光落在云葭身边的和恩身上。
“你先退下。”云葭与和恩说。
和恩应声退到几步开外,这里正好能看到姑娘和陈护卫,又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声。
陈集等人退下才拿出藏好的信。
云葭看了一眼,见上面并未有署名,便问:“阿爹写给谁的?”
陈集说:“郑曜。”
云葭一愣:“郑曜?郑子戾他爹?”她越说,柳叶眉就拧得越厉害,“阿爹为何要给他写信?”
她面露不解。
陈集便把今日府衙发生的事和云葭说了一遭,云葭再聪慧能干,那也多在内阁之中,她岂会知晓天下还有如此大胆之人,敢拿律法做儿戏,还敢为了不得罪两个权贵而想出狸猫换太子的法子,她沉默不语,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陈集的脸色其实也不好看。
这世道阴诡之事数不胜数,国公爷不想让姑娘知道也是怕姑娘知道这些而不舒服,他正想安慰一番,便听姑娘询问:“阿爹跟他说了什么?”
陈集看了一眼云葭,见她神色淡漠但情绪还好,便小声说:“国公爷知道今日之举必定会惹郑家不满,他担心郑家私下对您和小少爷做什么便写信警告了郑曜一番。”
徐家和郑家的梁子已经结下。
国公爷猜到陈镇不可能动郑子戾,不管是私下“处置”还是偷天换日,今日小少爷吃了这样的亏,国公爷都不可能这样纵容陈镇饶了郑子戾,所以他让他去监刑,让他亲眼看着郑子戾挨上那五十大板给小少爷出气。
而这封信则是警告郑曜。
若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倘若日后郑家想借此生事,他也不介意把陈镇和郑曜的那点勾搭闹到人尽皆知。
燕京府衙堪比一个小刑部,燕京府尹更是三品大官。
若让当今天子知道陈镇和郑家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做这样的事,岂会轻饶他们?国公爷就是要让郑家吃了这个哑巴亏。
“这是阿爹的主意?”云葭问。
“……是。”陈集低声应道,唯恐姑娘误会国公爷,他忙替国公爷说话,“国公爷也是没办法,倘若可以,他自然想亲自严惩了郑家,可郑家有个中山王,还有个三皇子,这事就算闹得再大也不过动些根基,不会伤其根本。”
“他怕护不住你们,才会想出这个法子,您千万别因此跟国公爷生分!”
云葭轻语:“我怎会因此跟阿爹生分?”
陈集不解:“那您刚才……”
云葭未语,而是看着陈集手中那封信,她只是在想,原来阿爹也会这些权术,原来阿爹不是什么都不懂,可她宁可他不会。
她十分清楚阿爹有多厌恶这些权术。
他本该是翱翔于天际的雄鹰,如今却困在这四方天地,为保护儿女而用起从前最厌恶的权术手段。
云葭沉默半晌终是开口:“你去吧。”她又嘱咐一句:“别让阿爹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陈集点头,走前又看了云葭一眼:“您真的没事吗?”
云葭朝他笑了笑:“没事,去吧。”
陈集这才跟云葭抱拳离开。
和恩见他离开才过来,见云葭望着一处地方,她也看了一眼,却不知道姑娘在看什么:“姑娘,您看什么呢?”
云葭摇头,收回视线:“没什么,走吧。”
和恩点点头,总觉得姑娘情绪有些不太高,不清楚陈护卫跟姑娘说了什么才会让姑娘这样,她正想说些笑话哄姑娘开心,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阿姐!”
云葭停步回头,就看到徐琅和裴郁正朝他这边走来。
落日晚霞。
两个差不多高的少年并肩朝她走来。
他们都梳着高马尾,一人着蓝衣,一人则着黄衣,此刻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看到他们。
云葭先前低落的情绪也明显好了许多。
第98章 云葭让裴郁知道原来他也有人护着
云葭倒是没想到两人会一起过来,她原本想着到堂间等晚膳布置得差不多了,再让人去喊他们过来,未想他们竟然这个时候就来了……眼见两人走近,她亦笑着与他们打招呼:“来了。”
“嗯!”
徐琅笑容灿烂地跟她点了点头,然后十分自然地走上前就跟从前似的挽住云葭的胳膊,撒娇似的问她:“姐,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呀?”
云葭看着他笑:“总有你喜欢的。”
徐琅对此却不满意,云葭被他缠得没法便让和恩与他说夜里准备的晚膳。
和恩笑着应是,她一道道报起菜名,还故意学了外面酒楼的小二报菜名般抑扬顿挫,徐琅没说什么,旁边的元宝却馋得差点流下口水。
几个人在那边笑闹,云葭则看向一直不曾说话的裴郁,自阿琅走过来之后,他便一直站在离他们两、三步远的地方,也未抬头,就垂着眼帘站在那边,仿佛他们虽然身处一地却又恍若是在两个时空,中间隔着跨越不过去的迢迢银河。
“二公子。”
她出声喊人,在裴郁抬首看过来的时候,丝毫不吝啬自已的夸赞与他笑说道:“你这样打扮很好看。”
见少年神情错愕,先前的那些隔阂也仿佛在顷刻之间消弭不见,云葭不由眉眼轻弯。
她此言不虚,刚才两人走过来,裴郁一身黄色圆领锦袍站在阿琅身边,虽不如阿琅笑容灿烂耀眼,却依旧十分夺人眼球,甚至让人忍不住就想把视线投落在他的身上,看了再看。
云葭自然知道裴郁是好看的。
她见过那么多俊朗的公子,却依旧无人能比过裴郁的容貌。
可他过往时候多穿黑、白两色的衣裳,平日又总低着头,气质阴郁,让人还未曾注意到他的容貌就已心生不喜,何况他又有那样的名声在,凡是知晓他是谁的都避他如邪祟,又岂会多加关注他长得如何?可云葭无惧他的名声,自然也就注意到了他阴郁气质下的出众容貌,又因前世种种对他心有怜惜,自然便更加格外关注他。
此刻见他这般打扮就跟每一个耀眼夺目的少年郎一样,不由心生欢喜。
“和恩。”她跟身边婢女交待,“等庄娘子来家给二公子量体之时让她多挑几块黄布,二公子穿黄衣好看。”回想前世他穿绯衣官服的样子,也十分好看,遂又交待,“红衣和紫衣也拿几块。”
和恩自然应是。
裴郁却因先前云葭的夸赞依旧处于错愕之中,等他反应过来想拒绝的时候,徐琅已经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我就说他这样打扮好看,他还非不信。”
他这话是对云葭说的,等说完,又把头转向到裴郁那边,看着他说:“现在我姐都这样说了,你可信了?我阿姐的眼光可是全天下第一好!”
他说话时神情不知有多骄傲,很有几分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样子。
云葭面露无奈,轻声喊他:“阿琅。”
“本来就是嘛。”徐琅小声嘟囔了一句,又兴高采烈地跟云葭说道,“对了,阿姐,你知道郑子戾那个狗东西挨了五十大板吗?刚才我碰到陈集哥问他了,他跟我说的!”
“最好直接让他在床上躺个半年!”他握起拳头诅咒道。
云葭点了点头:“陈集刚才跟我说了。”她交待徐琅,“既然他已经受罚,这事就先过去了,你不许私下再去做什么,免得再生事端,知道了吗?”
徐琅知道郑子戾挨了五十大板,只觉大快人心,自然满意点头:“知道知道!”
以后郑子戾敢跟他作对,他就拿这个数落他,对付这种人,丢他的面子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不过想到陈集哥说他挨打的时候涕泪横流哭爹喊娘最后还失禁了,他就嫌弃地啧了一声。
他挨打的时候就从来不哭!
亏他以前还觉得郑子戾有点东西,现在一看,这人就是个纸老虎,离了郑家和他那些护卫,他什么都不是,跟这种人较劲简直就是浪费他的时间。
这种人也不配做他的对手。
云葭见他答应遂放下心,又回过头与裴郁说话。
“二公子。”她轻声喊人。
裴郁先前被徐琅打断不好开口,此刻听云葭喊他,以为又是说衣裳之事,正要出声拒绝,却听她说:“这次二公子受了伤,原本轮不到也不该由我替二公子做主,只郑家势大,真与他家较劲也很难有什么好结果,所以这次只能让二公子先委屈一些了。”
“然天道命数因果循环,郑子戾为人暴戾不堪,日后终有酿成祸果之时。”
裴郁没想到云葭会和他说这样的话,他自然知道她这一番话是怕他觉得委屈,可他从未这样想过……
受伤对他而言是家常便服,替徐琅挡箭也是他心甘情愿,何况她今日已向郑子戾射了那一箭,也算是还了那一箭。
看着眼前那双温柔的杏眼,裴郁的心在轻轻震动,像鼓锤敲击着鼓面,又像石子砸入平静的湖面,他看着云葭,迟迟不曾说话,直到见云葭面露迟疑方才垂眸开口:“……我知道的,我没事。”
他活在这世上。
从未有人在乎过他的情绪,也从未有人替他做过这些。
他生来孤独,有家人却跟没有家人一般,他的父亲不爱他、祖父不管他、就连他的外祖一家也从未关心过他……他在这世上,一直是寂寥单薄的,也从未奢想过有朝一日有人能替他做主。
可她收留了他。
她替他操持一切,让他知道原来有人护着是这样的。
裴郁知道自已不该贪恋,他曾替人抄写佛经之时看过一句话——
“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句话的意思是一切依靠因缘而生的法都如梦幻,如泡沫中的影子,如雾霭一样的不可琢磨。
他怕此刻就如梦境一般。
可梦总会醒的,就像泡沫会破,露水会消失。
不想受伤就该及时倒退。
这世间所有的痛苦都来源于求而不得的贪恋,只要不求不贪不恋,那就不会受伤。可即便清楚,裴郁还是控制不住心生贪恋和妄念。
他从来就没有办法拒绝她,又或许,这原本就是他一直所期盼的事。
原本拒绝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而是换成:“谢谢。”
“什么?”
云葭一时未明白他这一声谢为何事。
裴郁说:“衣裳。”
其实还有许多,但裴郁没有说。
云葭便笑了:“二公子不必与我客气,你与阿琅在我眼中是一样的。”
“怎么就一样了,怎么就一样了?”原本没说话的徐琅一听这话顿时瞪大眼睛,不满地叫嚷起来,“阿姐,我不是你最可爱的弟弟了吗?我可是你亲弟弟啊!”
云葭笑他:“多大年纪了,还跟小孩似的。”
“再大年纪,你也是我姐!”徐琅抱着云葭的胳膊哼声说完,完全不在乎他徐小少爷在外的名声,说完又看向一旁的裴郁,够胳膊挂在他的脖子上,扬眉道:“不过你要是叫我哥的话,我就允许我姐对你第二好。”
裴郁一时未察,整个人直接被带着往徐琅那边倒,离云葭的距离更是不过半臂。
这样近的距离足以让他清晰闻见云葭身上的香气,裴郁的耳根不自觉红了起来,他想挣扎却听到不远处有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传过来:“没大没小,裴郁比你还大,要叫哥也是你叫!”
第99章 一家四口
徐冲向他们走来。
云葭先笑着喊人:“阿爹。”
徐琅看到他不大高兴地撇了撇嘴,但还是松开手,规规矩矩站好后也朝徐冲喊了一声:“阿爹。”
没有徐琅的“挟持”,裴郁也总算能站稳了,他特地又离云葭远了两步,这才朝徐冲的方向低声问好:“国公爷。”
他这一点细节,身旁的姐弟俩都未曾注意到,徐冲却看得分明,眼中不由浮现两抹赞赏,对这小子昏迷之时牵他宝贝女儿手的芥蒂也消失不见了。
他笑着冲裴郁说道:“叫什么国公爷,叫叔。”
裴郁闻言似是犹豫了一会,但最终还是开口朝徐冲喊了一声:“徐叔。”
“诶!”徐冲顿时眉开眼笑,他已走到裴郁面前,抬手刚想轻拍裴郁的肩膀就被站在一旁的云葭匆忙提醒道:“阿爹,他肩膀还有伤呢。”
徐冲差点忘了,听到这话立刻收起手,庆幸道:“还好还好。”要不然他这一掌下去估计这小子的肩膀又得见血。
旁边徐琅看他这样,不由抱手嗤道:“您看看您这样,还做别人叔呢。”
父子俩平时就互怼惯了。
徐琅刚才生他的气连话都不想跟他说,这会和好了又习惯性跟他怼上了。
徐冲气得瞪眼,又碍于长辈的身份不好在裴郁面前失礼,只能狠狠瞪了徐琅几眼,转头则关心起裴郁的伤势,“身体怎么样了?要是有不舒服的,你可别瞒着,在这就当在自已家。”
裴郁摇头,说没事了。
可他脸色苍白,嘴唇也依旧没什么血色,显然没什么说服力,徐冲就皱眉,徐家跟裴家都是武将出身,就算裴家这几年开始走文官的路,但世家大族骑马射箭那也都是从小就由人教学的,可看裴郁这副病弱的模样,恐怕连弓都拉不开。
他心里倒是并没有嫌弃,只是觉得这孩子实在可怜。
以前他顾不上,现在既然在他家里,他这个当叔的自然得多照拂一二,便跟裴郁说道:“等你伤好了,就跟阿琅一起练武,年轻人,身体可不能这么弱。”
徐琅听到这话,眼睛蓦地一亮,他正缺人跟他一起学武呢!
这次香河一架也让他明白他那点功夫放在那些少爷堆里姑且还能看,但真的碰上人多或者有真本事的人,他别想讨到什么好。
自已吃亏是小,但他不想再让身边人因为他出事,更不想让老爹和阿姐为他担心。
不过徐琅并不气馁,实力不够,那就提升实力,只要他勤学苦练,总能超过他们的!
要是有裴郁作陪,有了对手,他一定能更加勤勉!
于是他连忙撺掇起裴郁跟他一起练武。
裴郁习惯性要拒绝,可还不等他开口,身边云葭也笑着开口了:“二公子便依阿爹的话吧。”
她亦鼓励他学。
君子六艺,科考虽不至于六艺都考,但日后入朝为官,与人相处,这些东西纵使不能精通也得会,前世裴郁为天子近臣之后被人诟病最多的除了科举舞弊一事就是他不善骑射,尤其是骑马……云葭还记得有一次三皇子曾被人撺掇着要裴郁骑马给他们看,他是皇子,又是下一任储君。
他的话,谁敢不听?
即便是那时深受天子信任的裴郁也不得不遵从。
可裴郁本就不会骑马,那匹马又被人动了手脚,他刚上马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这事在燕京城传播甚广,不少人都为此事嘲笑裴郁,那些人明面上碍于裴郁的身份不敢议论,私下却没少讥嘲他,甚至还有人故意在裴郁出现的时候让小厮仆人故意扮丑摔马,借此来暗讽裴郁。
云葭希望他这辈子能事事舒坦,不必再因为这些事而被人嘲笑。
何况他的身体也的确该好好锻炼下。
想到孟大夫说的那番话,云葭心里难免忧心。
她眼里的鼓励和希冀那样浓郁,让裴郁虽只是看了一眼便已深深烙在了心里,难以忘怀,以至于那一番拒绝的话便再也没法说出了。
“……好。”
裴郁最终还是应了。
云葭立刻弯眸浅笑,徐冲也很高兴,可最高兴的还得是徐琅,他直接伸手环住裴郁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倒是还知道没碰到他的伤处。
“那明天开始我喊你!”他兴致冲冲说道。
云葭看他一脸兴奋模样,笑着提醒:“二公子身上还有伤呢,你好歹也让他歇息几天。”
徐琅这才想起来,他难掩失落,不过很快他又笑着展了眉:“那你明天跟我去练武场先熟悉熟悉!”
他脸上还带着伤呢,这种情况下显然是没法去书院的,就打算带着裴郁先去熟悉一番,下次也好直接上手。
这回父女俩都没说话,由着他们两个少年自已做决定。
裴郁被徐琅双目殷切地看着,薄唇微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没再像以前似的习惯性去拒绝。
第100章 阿郁
因为裴郁的首肯,徐琅兴致变得十分高涨,要不是这会已经是晚膳时间,估计他现在就能带着人去练武场看一圈。
他家的练武场比书院的练武场还要大。
不说平日练武的擂台,甚至还有专门跑马的地方,家里还有不少好马,其中不少都是塞外的宝马。
他兴致勃勃跟裴郁说道。
说他的追风,说他的棍子,说他的长枪……
裴郁虽然很少出声,但也认真听着,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的不耐烦。
云葭看他们这样,眼里笑意十分温柔,过了一会,还是徐冲先不耐烦了,开口道:“行了行了,看把你能的,先去吃饭!”
这要搁以前徐琅肯定要嚣张地回怼一句“我就是能”,可今天他在郑家那边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还连累身边人受伤,自然没这个气焰了。
可他毕竟是徐琅,生来骄傲。
纵使不怼,也不会轻易服输,仍是扬着下巴看着徐冲不服输道:“你等着,不用多久,我就让你对我刮目相看!”
徐冲心里其实十分满意他虽败却不肯服输的劲。
输从来不可怕,放眼整个大燕,哪个将领一生没输过几场仗?就连他也输过好几场战役,真正的将领都是泥潭血海里打滚出来的!
可怕的是因为失败就一蹶不振!
所以儿子能有这个领悟,他这个做爹的很欣慰,然他知道自已这个儿子是什么秉性,要是夸他估计尾巴都得翘到天上去,所以徐冲嘴上依旧说道:“那就等你让我刮目相看了再说。”
徐琅重重哼一声:“你等着瞧吧!”
看着父子俩这副模样,云葭难掩失笑。
她清脆的笑声传入裴郁的耳中,让他情不自禁朝她看了过来,见她双眸轻弯,里面盛着的笑意更是犹如春水一般,一汪一汪的,就像是湖面泛着涟漪,动人极了。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云葭回眸,恰好与裴郁的黑眸对上。
惊讶裴郁会看她,以为他是有话要跟她说,云葭微笑,只是一句“二公子有事吗”还未说出,就见裴郁匆匆收回视线。
云葭红唇还微张着,神情也有些错愕,待见裴郁微红的耳根,倒是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这次就连徐家父子也听到了。
“阿囡,怎么了?”徐冲问云葭。
徐琅虽然没问,但视线也落在云葭的身上。
云葭自然不可能与他们说她为什么而笑,她要是真这样说,恐怕他们这位二公子得臊得无地自容,顷刻就掉头走了。
不过这倒是让云葭对裴郁又多了一些认识。
原来这位外冷内热的裴二公子还是个容易害羞脸红的少年郎。
还真是个小孩。
前世可没见他这样过。
云葭不知为何,心情很好。
“没什么,我饿了,去吃饭吧。”云葭笑着收回视线,保全了裴二公子的脸面。
徐家父子一听她说饿了,自然不敢再耽搁。
裴郁则悄声松了口气。
日暮西沉,在最后一抹黄昏即将要坠落于云端的时候,一行人终于动身朝堂间走去。晚膳早已备好,为了欢迎裴郁的到来,今日的晚膳显得格外丰富,满满摆了一大张圆桌。
冷菜热菜点心果酒,零零总总快摆了有十四道。
云葭不知裴郁爱吃什么,便自已做主挑了一些这个季节的时兴菜,又因为裴郁如今身上还有伤,做得便大多都是些容易入口且滋养补身体的。
等丫鬟布好菜,云葭就让她们先退下了,他们家除了年里年节有客人登门,才会有丫鬟在一旁侍候,平时他们一家三口吃饭的时候从来没这个规矩。
裴郁虽然第一次登门,但云葭怕他不自在,自然也就没留人,何况裴郁日后得在家里住上许久,拿他当客人反而让他拘束。
她主动给裴郁介绍道:“这道笋蕨馄饨,是庄子里刚送来的时兴货。”
岑风暗地里是去庄子查账,可明面上却是去看今年的收成,他今日回来,庄子里那些管事不管是为了庆祝他回来还是想拿东西孝敬他们,吃的都不会少,除了庄子里最近时兴的瓜果之外,这个笋和蕨菜也是他们特地采来孝敬他们的。
今日厨房来报的时候,云葭便让他们做了这一道菜。
笋的口感爽脆,蕨菜则鲜嫩滑润,再配上今日刚买来的鲜肉,混在馄饨皮里一口下去既有肉的汁水,也有蕨菜独有的野香味,正适合这个季节开胃用。
“还有这一道真君粥,用的是今年庄子里枝头最鲜嫩的那批杏子。”
这真君粥如此称呼其实还与一位大夫有关,那大夫姓董名奉,传说是与华佗、扁鹊等人齐名的医界圣手,寻常大夫看病都收诊金,可这位董大夫却只要杏树苗,他把这些杏树苗栽成杏林,后来用杏林圣手称呼有名的大夫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每到夏季,杏林就会结出不少果子,这位董大夫便想出一个法子用杏子换粮食,最终换来的米又被他救济给不少穷苦之人和受灾荒的人。
这位董大夫辞世之后,有人说他是天上的神仙下来拯救世人的,如今是又位列仙班去了,世人自此便用真君称呼这位董大夫,而杏仁粥也被亲切地称呼为真君粥。
杏仁粥原本就有缓解气喘咳嗽以及润滑肠道的功能。
云葭之前是看古书上有这道菜的做法,之后让厨房试了下,发现口感的确不错,想着夏日闷燥,这杏仁粥倒是开胃,便也让人熬了一份。
她说完主动给裴郁先盛了一份笋蕨馄饨。
“二公子尝尝。”
可裴郁还因为刚才的事而不好意思,这会见云葭给他盛菜更是如临大敌,差点直接站了起来,他想拒绝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垂着眼眸抿着唇轻声说:“我自已来就好。”
云葭笑笑也未多说,把碗放到了他的面前。
徐冲却看不过去他们这样:“看你们客气的样。”
他先说裴郁:“你在这就跟在自已那,不用跟我们瞎客气。”转头又难得说起云葭,“阿囡,你也是,称呼什么二公子,听着生分。”
云葭闻言,微微错愕,她倒是没想过称呼这事,她以前称呼惯了二公子,后来又喊他裴大人,除此之外,再未称呼过别的,不过此刻见他和阿琅坐在一起,就像兄弟一般,倒也笑了:“是我不对。”
“你与阿琅差不多大,日后我便唤你一声阿郁,可好?”她看着裴郁柔声询问。
第101章 裴郁的决心
从未有人这样称呼过他。
裴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下,他抬眸,在云葭的注视下,看着那双温柔的杏眼,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而出。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想借此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干涩,可他出声时,嗓音却依旧是哑的:“……好。”
手被他紧握成拳抵于膝盖之上,一同把他紧张的心情也用力握住了。
犹如白昼一般的屋中,裴郁看到坐在他对面的云葭笑了,她双眸轻弯就像今日挂在天上的那轮月牙,他的心情也因此而变得高兴起来。
裴郁很少有这样的感受。
可他依旧能清晰地判断出他是高兴的,就像那日知道他派人来护着她时一样。
徐冲对此十分满意,他笑着招呼道:“这样才对,来来来,吃饭吃饭。”
徐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席间也有许多话可说,只不过今日大多都是徐琅在跟裴郁说话,小少爷在外十分高冷,在家却跟个小话痨似的,半刻都停不下来。
徐父偶尔见他骄傲自满的样子便忍不住要刺他几句,父子俩说着说着就很容易互相怼起来。
这是常态了。
云葭从不去管他们,她依旧在一旁温婉笑听着他们说话,偶尔见他们的碗快空了便拿公筷给三人夹菜。
父子俩早就习惯了。
裴郁却不习惯,他以前根本没有这样跟这么多人一起同桌吃过饭,更别说有人给他夹菜了,一来基本没有人会这么做,二来即便有人这么做,他也不习惯,可云葭的态度是那么自然,自然到仿佛给他夹菜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
徐琅和徐冲也时不时会给裴郁夹菜。
尤其是徐冲,他嫌弃裴郁太瘦了,恨不得把他的碗全都给堆满才好,边夹边还要说他:“多吃点,你这身板也太瘦了。”
裴郁以为自已会不自在、不舒服的。
即使从前跟他师父在一起时,他都不习惯他替他做这些事,他不喜欢别人对他那么好,也不习惯别人对他那么好,可看着身边三人,裴郁不知为何,竟生不出拒绝,心里甚至还觉得很暖。
“谢谢。”他垂眸跟他们说。
徐冲不喜欢听这话,皱眉道:“谢什么谢,就把这当自已家,以后你就安安心心在这住着。”
徐琅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说裴郁:“你可别总是说谢了,我今天听到的谢比去年一整年听到的还要多。”
云葭未像父子俩那样说裴郁,她只是又给裴郁夹了一块梅子排骨,在裴郁看过来的时候,笑着与他说:“吃饭吧。”
裴郁喉咙微涩,眼睛也渐渐有些发酸。
在云葭温柔双眸的注视下,他没再道谢,而是低头吃起排骨,混合着梅子香味的排骨清甜爽口,裴郁一点点慢慢啃着吃。
虽然没有人教他礼仪习惯,可裴郁吃东西的样子却并不难看,反而十分优雅,尤其今日穿着这样一身锦衣华服,倒像是一位从未受过苦的贵公子。
屋中灯火如昼,说话声不绝,气氛很好。
而裴郁看着身边含笑说话吃饭的三人也暗暗下定决心,除了要好好准备科考之外,他也一定要趁早把郑子戾给解决了,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她,他同样不想让那样的囊虫破坏这样的温馨。
即便这一份温馨,他也许并不能拥有太久的时间。
……
相比徐家的温馨。
此刻的郑家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了。
郑大夫人唐氏今日午后就不顾府衙的阻拦把郑子戾给接出来了,在看到自已浑身是伤,血流不止的儿子时,唐氏差点没直接晕过去,好歹被身边婆子扶着稳住之后,她立刻就要人带郑子戾走,不仅不顾江川、郑伯和等人的劝阻,她还直接让人按着他们也打了一顿。
郑伯和且不说。
他是郑家的家臣,纵使挨打也只能受着。
然江川身为燕京府衙的法曹,虽只是统管府衙的刑事诉讼,但说到底也有从五品官身,唐氏这般做法算是直接惹怒了府衙众人,可偏偏能主事的陈镇陈府尹始终不见,众人又忌惮郑家的背景,纵使再怒再不甘也只能受着。
天色早已黑了。
过了吃晚膳的点,但郑家诸人却没有用膳的心情。
“没用的东西!如若不是他们护不住戾儿,我的戾儿又何至于受这样的伤?”屋中唐氏正在发脾气,她带郑子戾回来之后就立刻喊了家里的大夫过来给他看病,可至今一个时辰过去,郑子戾却还未醒,眼睁睁看着自已以前活蹦乱跳的儿子现在面色煞白躺在床上,唐氏的眼泪就情不自禁淌了下来。
眼泪流的越多,唐氏的心里就越恨。
恨徐家,恨燕京府衙,也恨那些护不住他儿子的郑家家臣。
曹大夫听身后唐氏那些言论,心有不喜,但也未敢说,等收回手,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才跟唐氏说道:“三公子就是晕了过去,老夫已经给他施过针,过会就能醒了。”
“过会过会,这都过去多久了!”唐氏闻言不仅心绪未平,反而更加生气了,她握着帕子拭掉脸上的泪后就目光冷冷地看着面前的曹大夫道:“我们郑家每年花那么多银子养着你,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废话的!”
曹大夫一听这话也有些不高兴,他也一把年纪了,从前又是受人敬仰的医者,若非如此,郑家也不会重金把他请回家。
如今被唐氏当着这么多人斥骂,他哪有什么好脸色?
只是他也知道唐氏的脾气,与她争论,他也落不到什么好,便绷着脸站在一旁。
唐氏见他这般态度却更为恼火,她伸手指着曹大夫,正要喝骂他一顿就被身边的钱妈妈及时拉住。
钱妈妈知道自家老爷和老王爷十分看重这位曹大夫,唯恐回头传出什么话让老爷与夫人生分,便轻声与她说道:“夫人,少爷的身体重要。”转头又问起曹大夫,“曹大夫,我们少爷的身体到底如何?他这……”
钱妈妈说着,视线不由又落到了床上的郑子戾身上,见他虽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但臀部那块还是又开始见血,也是自已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钱妈妈自然也心有不忍便红着眼睛问曹大夫,“得休养多久?”
曹大夫见她客气,紧绷的脸倒也跟着放松了一些,如实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三少爷今日受了这样的伤,最起码也得需要休养三个月。”
“你说什么?”唐氏震怒般瞪大眼睛,“你说我儿要这样躺着三个月?!三个月,我儿还怎么准备科考?”
“不行,你再给他看看!你必须立刻把我儿治好!”唐氏说着就要拉着曹大夫上前再给郑子戾好好查看下。
曹大夫今日本就不满唐氏所为,其实这点伤,任谁来看都是一样的,可唐氏先前已逼着他又是施针又是上药,种种法子都用了下来,如今竟还要他立刻治好?他又不是大罗神仙有什么灵丹妙药!
曹大夫忍了几番最后还是没忍下去,他拂袖道:“夫人若觉得老夫的医术不行,就请另请高明!”
“老夫无论怎么看都是这个结果!”曹大夫说完便直接拂袖离开了。
“你——”
唐氏气得胸腔不住起伏,然曹大夫已经大步离开了。
屋中钱妈妈劝起唐氏,而屋外曹大夫也跟急匆匆赶回家的郑曜迎面碰上了。
郑曜手里握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远远瞧见有人大步走来还以为是谁,待近了一看,才发现是曹大夫,再一看,曹大夫神情难看,还从未见过曹大夫这副模样,郑曜心中自是一惊:“曹大夫,你这是怎么了?”
曹大夫在唐氏那边闹了一肚子火,此刻见郑曜,神情虽然稍缓,但声音还是冷的。
“老夫医术不精,还请大人另择高明吧!”
他说着朝郑曜拱了拱手,而后也懒得多加废话便径直抬步离开。
“曹大夫!”
郑曜想拦,可曹大夫已经冷着脸离开了,看着他离去的身影,郑曜心里也猜到是什么原因了,他让身后随从去挽留曹大夫,而他冷着脸回头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屋子,想到今日这对母子的所作所为,郑曜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他紧握着手里的信沉着脸大步过去。
第102章 郑家
唐氏正在屋子里面发脾气掉眼泪,她又是生气又是难过,钱妈妈在一旁哄了又哄,听说老爷回来了方才长松了口气。
“夫人,老爷回来了。”她跟唐氏说。
听说郑曜回来了,唐氏也没再发脾气,她拿帕子抹了抹眼泪,眼见帘子被人挑起,郑曜一身绯色官袍走了进来,她立刻掉着眼泪迎过去跟郑曜委屈抱怨:“老爷,您可算回来了!您可一定要给戾儿做主啊!”
郑曜没说话。
他第一次冷着脸看向自已的发妻。
他跟唐氏成亲至今已快有三十载的时间,夫妻俩先后一共生育三个儿子。
大儿子和二儿子自幼养在父亲膝下,如今两人也都已经成为了父亲麾下的大将,走出去谁不尊尊敬敬喊他们一声郑小将军?每每想到他这两个儿子,郑曜就觉得十分欣慰,也就越发觉得亏欠发妻。
两个儿子都是发妻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却从出生起就被父亲抱走,父亲教导严苛,不准他们软弱恋母,小的时候就不怎么准他们见发妻,发妻如今双眼偶有看不清的时候也正是因为早年一直掉眼泪坏了根本。
为着这个缘故,所以郑曜这么多年一直都十分纵容自已的妻子。
小儿子是他跟发妻后来生的,郑曜不看重女色,后院除了早年开过脸的两个通房,他就再未有过别的女人,更遑论是孩子了。小儿子还没出生的时候,发妻就哭着让他保证,不准父亲再把这个孩子带走,他亦不想让发妻再跟从前似的那般难过,所以在小儿子出生之后他就给父亲写了信。
父亲虽然不满,但最终也未说什么,小儿子就这么留在了他们的身边。
郑曜以前其实也很喜欢这个小儿子,不仅仅是发妻没能在两个儿子那边感受到为人母的感觉,他这个做父亲的其实也一样,只是父母之爱子终究有所不同,发妻看重的是两个儿子对她的感情,而他除了父子感情之外,也看重两个儿子对郑家的功勋,看他们能不能让郑家在大燕屹立不倒。
可为人父总归也是想要享有天伦的。
小儿子还小的时候生得钟灵毓秀十分可爱,郑曜那时最喜欢下朝的时候抱着他逗他玩,那时小儿子还喜欢拽着他的胡须咯咯笑,郑曜时常怀念那个时候,他抱着小儿子看书,发妻则坐在一旁看着他们。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郑曜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这个儿子越长大就越桀骜不驯,书不好好读,武功也不好好练,每天就知道跟一堆狐朋狗友混在一起,还早早就有了女人!
可他每每想教训他的时候,发妻都会哭着阻拦他。
发妻身体不好,每次哭得太过伤心都会晕过去,郑曜与她多年夫妻,自然舍不得看她这样。
他也总是自欺欺人想着。
反正他已经有了两个出色能干的儿子,手指都有长短,他也不能要求事事尽如人意,小儿子虽然混账了一点,但总归也没闯出什么滔天的祸事。
可他没想到,就是在他跟发妻一日日的纵容下,竟让这个混账行事越来越过分!
他克制着心中已经压了一路的怒火,保留了发妻的脸面,没有当着所有人怒斥她:“你把人都带出去。”
他跟钱妈妈发话。
钱妈妈听到这话,不由吃惊,她偷偷看了一眼老爷的神情,才发现他此时脸色难看、神情难辨,她还想看,郑曜已经看了过来。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冰冷,钱妈妈的心脏陡然一跳,她脸色微变忙垂下头不敢再看,答应着带着人出去了。
唐氏也察觉到了郑曜与以前不同的态度。
只她也未多想,她知道儿子今日是做得过火了,还丢了郑家的脸面,老爷生气无可厚非,可儿子今日也吃亏了啊!想到儿子昏迷不醒躺在床上,唐氏这颗心就跟被人掰碎了一般,她依旧红着眼睛跟郑曜说道:“老爷何故这样看着我,我知老爷怪我把戾儿带来,可你可知道戾儿今日被打成什么样了!”
“徐家勾结陈镇把戾儿打成这样,这口气,您吃得下,我可吃不下!”
“您要不给戾儿做主,我就……”
“你就什么?”郑曜打断她的话,他的声音低沉无比,裹着没有掩藏也掩藏不住的怒火,“你还想再去教训他们一顿?跟你儿子一样,带着人去徐家去府衙闹事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们今天都做了什么!”
他突然拔高的声音让唐氏吓了一跳。
夫妻多年,她何时被人这样吼过?唐氏脸色煞白,神情茫然,呼吸也差点有些喘不上来,等反应过来,她立刻红了眼睛,眼泪也扑簌簌往下掉,她一边掉眼泪一边看着郑曜哭诉道:“老爷不肯替我们母子做主直说便是!”
“我知道老爷是嫌了我嫌了戾儿,既如此,你又过来做什么?你让我们母子自生自灭被人欺负就是!”
她说着转身掉头坐到郑子戾的床前掉起眼泪。
要搁在从前,她这样,郑曜就算再硬的心也软了下来,然后事情继续不了了之。可今日,郑曜知道再这样放任下去,总有一日会闹出滔天的祸事,他不可能再跟从前似的不了了之,更不可能让发妻和这个不孝子再做出什么有损郑家脸面的事。
他沉着脸走过去。
唐氏以为他是过来哄她的,依旧扭着头控诉道:“你过来做什么?你做你大义灭亲的好大人去,我和戾儿不用你管!”
身后突然有一封信砸过来,正好砸在她的面前,紧随其后的还有郑曜的声音:“你看看上面都写了什么!”
唐氏微怔。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郑曜,可郑曜依旧冷着一张脸。
唐氏心里一沉,她抿着红唇,回头打开信封,那信显然早被人看过,边缘处还有褶皱,像是被人用力攥住而留下的痕迹。
看清上面所写的内容之后,唐氏脸色发白,她回头问郑曜:“这是徐冲写给您的?”
郑曜冷声:“除了他,还能有谁?”
唐氏抿唇,过会却又说道:“便是他又如何,徐家如今是什么模样,老爷难道不知?穷途末路罢了,陛下早就不待见他了!”
郑曜见她犹不死心,心里犹如有一把火直接从脚底心一路窜到天灵盖,他怒道:“我不用怕他,难道也不用怕陛下吗?燕京府衙是什么地方?你当陛下会坐视我跟陈镇勾结?你今日还明晃晃把这个混账东西带出来,还敢指使人打伤江川,你是不是真当我们郑家已经一手遮天,谁也不用管了?!”
唐氏被他这一顿说,也终于变了脸。
她原本就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此刻被郑曜说得慌了神,声音也变得结巴起来:“那、那怎么办?”她攥着郑曜的官服,哭道,“老爷,戾儿可不能有事啊!”
郑曜被她哭得头疼,只是到底是自已的发妻,他也舍不得真的狠下心对她,沉了沉心里的那点气之后,他交待道:“明日我会去跟陛下认错,等戾儿醒来,我就让人带他到河南老家去,以后他就先在那待着吧!”
“什么?”唐氏变了脸,“戾儿怎么能去河南老家?”
她还想说,郑曜先开了口:“就他这个惹是生非的性子,以后还不知要惹出多少祸事,若被陛下知晓,连累得可不止是你我,还有娘娘和三皇子!”见唐氏依旧哭个不停,郑曜叹了口气,扶住她的肩膀宽慰道,“等再过几年三皇子荣登大宝,我自会让戾儿回来,如今你且先忍忍。”
“还是你想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唐氏自然不想,她哭着,但到底没再说阻拦的话。
郑曜见此总算是放下心。
出了这样的事,他要做的事一大堆,陛下那边不能什么交待都没有,陈镇江川那边也得派人过去送东西,免得他们日后怀恨在心,他自然不可能也没时间再在这待着,他让钱妈妈进来先带发妻下去用膳,自已也准备离开了,要走的时候,他想到什么忽然问发妻:“除了以前那些事,戾儿可还做过什么祸事?”
他说的以前那些事就是与人打架的事。
他是担心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若被查出来,就完了。
唐氏还在抹眼泪,听到这话,她手上动作微顿,被身边钱妈妈轻轻拽了下袖子才回过神,她看着郑曜摇了摇头:“没。”
郑曜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第103章 暗室
等郑曜走后,唐氏看了眼钱妈妈,皱眉:“你刚才拉我做什么?”
钱妈妈没立刻回她,而是走出去看了眼,确认郑曜真的走了之后,她又让在外头侍候的丫鬟都退到外面去,这才回过头来跟唐氏说道:“刚才老奴不拉您,您还想跟老爷说实话不成?”
唐氏没这么想,但也觉得就算被郑曜知道也没什么。
“您糊涂啊!”钱妈妈看唐氏这样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是唐氏的乳母,是看着唐氏长大,也是整个郑家,除了郑曜之外对唐氏最好的人了:“要是西山的事被老爷知道,少爷只怕真的会被老爷打死,就连您也会被老爷冷落!”
唐氏被唬了一跳,脸色都跟着变了:“怎么会?”她皱眉,“妈妈也太危言耸听了!”她相信郑曜,也相信郑曜对他们母子的感情。
“老爷能因为今天的事就把少爷打发到河南去,要是再让他知道少爷以前做的那些事,还得了?还有您,他原本就因为少爷的事,与您争执颇多,要是晓得您帮少爷做那些事……就算老爷疼您舍不得,可老王爷呢?”
“他可是最铁面无私的主,要让他知晓,别说少爷,就连您也得被赶回到唐家去!”
见唐氏吓得脸都白了,钱妈妈忙握着她的手说:“您可别再犯糊涂了,老爷再疼您,他也是郑家的人,比起郑家的脸面和前途,还有三皇子的地位……您和三少爷算得了什么?”
唐氏显然也想到了什么,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豆大的泪珠砸在她华贵的衣裙上面,她回头看着床上依旧还昏迷着的郑子戾,又是怨怪又是心疼:“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冤家!”
钱妈妈也跟着叹了口气,她也没想到少爷会变成这副样子,明明小时候三少爷又乖巧嘴又甜,谁看了都喜欢,可谁能想到他越长大就越暴戾,底下的下人但凡惹他不满意就被他折磨至死,还有外面那些女人……
起初他们还没发现,等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少爷又惯会拿捏夫人,每每见夫人生气,他就破罐子破摔说上一句“我知道我不如两位兄长,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既然如此,你们把我生出来做什么,你们生我出来就是为了让别人来看我笑话吗?”
夫人就算再生气也没办法,又怕旁人知晓后少爷出事,只能替他收拾残局。
而少爷有夫人做后盾,在老爷不知道的情况下,行事更是越来越过分,钱妈妈最初也劝过夫人,趁着那时还不算离谱,告诉老爷让老爷好好管束少爷,或者直接把少爷丢到老王爷的军营去,由老王爷看着。
可夫人最是心疼少爷,自然舍不得把少爷扔到军营受苦去,她又担心老爷和少爷的关系本就不好,老爷若知晓更得生气,也不肯跟老爷说……事情演变成如今这样,她反而不敢让老爷知晓了,怕因此连累到夫人和唐家。
唐氏说不出话,只是默默垂泪,等哭得眼泪也干了,她也累了,这才疲惫开口:“那些事确保不会有人知晓吗?”
钱妈妈扶人起来后与她说道:“您放心,做这些事的都是咱们自已人,而且那边荒凉,本就是乱葬岗,就算有人发现,谁又晓得都是些什么人呢?”见唐氏情绪依旧不高,钱妈妈继续劝道:“河南离燕京也不算远,您若想少爷了,回头去看少爷便是。”
“而且老爷不是说了,等三皇子登基就会把少爷接回来吗?”
也只能这样了。
唐氏叹了口气,起来之后又看了一会郑子戾,这才由钱妈妈扶着离开,路上她交待钱妈妈:“等戾儿走后,他那间暗室就封起来吧。”
想到那间暗室,唐氏的手就不自觉放到手腕上的那串佛珠上面。
她以前不信佛。
佛祖没让她留住她两个孩子,反而让他们日渐离心。
可自从知晓小儿子私下所为之后,她就开始吃斋念佛,她希望借此可以洗清戾儿的罪孽,可以让佛祖宽恕他一些。
钱妈妈听她说起那间暗室,脸色一白:“是。”
第104章 送花
诚国公府。
云葭正在与岑风说话。
她是吃完晚膳回去路上遇见岑风的,让和恩退下之后,她与岑风走到一旁说话。
岑风已经见过黑老大了,此刻就是来给云葭回话的,两人所在之处正好能看到四周的风景,这也是为了避免有人偷听,此刻岑风低着头跟云葭回禀道:“人已经派出去了,只是西山那处地方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就算真的挖出来,又怎么能断定是那位郑三少动的手?”
前世云葭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也曾有过这个思量,后来才知晓其中一具尸首竟然握着郑子戾的贴身玉佩。
那玉佩是郑家儿郎独有的玉佩,一共三块,有那块玉佩在,自然能证明那些人的身份,何况其中有些尸首恐怕还能看得出面容。
一具尸首或许代表不了什么,可十几具尸首呢?
前世这事闹大之后就连天子都极为震怒,甚至还让三司会审彻查此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些事只要用心去查,总能找出蛛丝马迹的。
“这事你不必管,只需让人把事情闹大便是。”云葭说话时正好面对着一丛芍药花。
这时节芍药开得正好,粉的、白的、红的、黄的……种类也有许多,金带围、大富贵、朱砂判、莲台,还有一种花色为紫色的砚池漾波。
云葭弯腰轻轻折下花枝摘下几朵开得正好的,打算回头把屋中书桌的那盆花给换了。
岑风见她神态从容,倒像是有十足的把握,虽不清楚姑娘这一份把握从何而来,但岑风还是点了点头,只心中到底还有几分担心。
他既担心这事会不了了之,也担心……姑娘这一份秘闻到底从何得知?就连国公爷和陈护卫他们都不知晓这事,姑娘整日待在闺阁之中,怎会知晓这些事?
他怕姑娘认识一些不该认识的人,也怕姑娘出事。
云葭捧花起来就瞥见身旁岑风担忧的面容,她猜到他在担心什么,其实她可以跟岑风说得更多些。
比如郑家那个让人震怒的暗室,又比如……替郑子戾做这些事的人。
前世这事发生之时,郑曜十分震惊,之后也确实查出他不知晓此事,既如此,能替郑子戾做这些事的自然只有一个人,而能让郑家人都毫无所察,那位郑大夫人自然只可能派出自已的人手。
找到替郑子戾做那些事的人或许能找到更多的证据。
只需跟岑风说这个,他就知道该去找什么人,不过这样的话难保不会让郑家和唐家发现与他们有关,云葭不想把徐家推到风口浪尖上,她只想做推波助澜的那个人,所以只需让世人知晓西山的事就好,闹大了,自然会有人去查。
而她只需静待结果就是。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岑风。
岑风纵然有满肚子的疑惑和忧心,但他向来服从惯了云葭的吩咐,她若不肯说,他自然不敢多问,便又说起别的:“来时听说郑大夫人午后就已经把郑子戾带走了。”
云葭早在先前从陈集口中知晓唐氏去了府衙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了,既然郑子戾已经挨了那五十大板,云葭也无所谓他在大牢待多久,反正他不用多久就又该进去了。
她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属下听说那位江法曹江大人被这位郑大夫人打了。”这事自然未传播开,但岑风路子广,他替云葭做事,黑白两道的人都认识,今日回来时,他就特地去打听了一番,便知晓了这桩事。
云葭听到这话,挑眉:“这位郑夫人的胆子真是大,连朝廷命官也敢动手。”
不过若是不大,她也不会替她儿子做那些事了。
想到前世郑子戾的事情败露之后,唐氏为了阻止那些人毁掉郑子戾的坟墓痛哭不已甚至跪下来祈求的样子,云葭却丝毫不觉得她可怜。她若可怜,那元宝、阿琅,还有那些无辜惨死在郑子戾手中的亡魂难道就不可怜吗?她可怜,不如说是可恨,倘若她能管束住自已的儿子,又岂会发生那些冤案?!
就是她一次次的纵容才让郑子戾那个魔鬼行事越来越过火,才会让那么多无辜的人惨死。
吃斋念佛,赠人粥衣,她竟妄图想用这样的法子洗清她儿子的罪孽?
他也配?!
三年后,西山那块荒地可不止十来具尸首,其中男女老少皆有,甚至还有几岁的孩童。
云葭每每想到这就觉得恶心想吐,她面上的厌恶毫不掩饰。
岑风看见了,忧虑道:“不过陈镇素来跟郑曜交好,这次的事怕是不会被公之于众,可要属下……”
“不用。”
云葭淡语:“郑家不可能堵得住悠悠众口。蝴蝶扇起的风虽然小,然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总会让那些曾经受他们屈辱的人站出来。”
她说完便不愿再多提此事,只与岑风说:“你今日奔波几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
岑风点点头,只是想到庄子里的事,便想着还是先与云葭说一番,也好让姑娘清楚庄子里那几位管事的真正嘴脸。
只是还未开口,前方就传来和恩的声音,“裴二公子。”
云葭抬眸看去,便见裴郁站在不远处,又见他往她这边看过来,面露犹豫却未离开,云葭猜出他应是有话要与她说,便与岑风说:“你先下去吧,庄子的事,你明日再来与我说。”
“是。”
岑风应声离开。
云葭捧着两朵芍药往裴郁那边走,她手中芍药开得正艳,两朵花攒在一起瞧着竟与脸盆差不多大,夜风清徐,把芍药那一点清香味扩散开,也传到了裴郁的鼻尖。
“阿郁找我有事?”云葭笑着问裴郁。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云葭这样喊他了,但裴郁仍是有些不大自在,这与诚国公喊他时他的感受又不太一样,明明是同样的称呼,但听她这样喊他,他就止不住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还好。
他庆幸般想道,还好夜色够深,灯火昏暗,她应是瞧不见他耳后的红。
“我明日想出去。”他跟云葭说。
“是去出摊吗?”云葭问裴郁。
虽然知晓云葭已经知道他夜里出摊的事,但听她这样提起,裴郁心里还是有些别扭和不自在,偏偏她大大方方,一点都不介意,他也只能抿唇摇头:“不是。”
他不想跟云葭撒谎。
但也不想让云葭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便低着头看着鞋尖不语。
云葭显然也看出来了他不想多说,她倒是没觉得什么,纵使是阿琅,他如今长大了,她也不会事事去盘问。何况她虽然把裴郁留在家中,却不是为了让他觉得禁锢拘束的,若如此,他还不如在裴家自在,因此云葭也只是温声询问:“需要人陪你去吗?”
裴郁松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不用。”他想了下,又说:“我白天出去,都是人多的地方,不会有事,事情办完我就回来。”
他是怕云葭担心她。
云葭显然听出来了,她眼眸柔和一弯,刚才因为郑家那些事而破坏的心情也明显好了许多,她笑着应好,又问裴郁:“还有别的事吗?”
裴郁又摇了摇头,他始终低着头,没去看云葭,事情说完也没有久待的意思:“我先走了。”他说着就要告辞,却被云葭喊住。
“等下。”
裴郁停步,不解云葭要做什么。
“这个给你。”
眼下忽然出现一只手,那只手肤色雪白、手指纤细、指甲圆润,比裴郁曾经见过的最漂亮的玉石还要好看,而此刻,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朵深紫色的芍药花。
“芍药好养,你回去找个青瓷盆灌了水放在里面就是,平日看书累了就看看花。”
等裴郁回过神的时候,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接住了那朵芍药,他听到脚步声远去,抬眸,见她在侍女的陪伴下已经走远了,风扬起她的裙角,又一点点放下来,如水面涟漪,又如踏月而归的神女。
第105章 羞恼
看着云葭离开,裴郁却迟迟未曾动身,直到手背被那层层叠叠的芍药花瓣轻轻拂了一下,他才恍然回神,垂眸,紫色芍药清艳贵重,就如她给人的感觉一般。
他明知它不会那么快消亡,却依旧生怕它就此在他手中消亡,于是着急往回走。
诚国公府很大,好在裴郁记性向来很好,走过一遍他就记得了,急匆匆回到自已的院子,二虎还在院子里玩石子,看到裴郁回来,他笑盈盈站起来喊他:“二公子!”
却见裴郁如一阵旋风一般快步往屋子里走去。
二虎目光困惑地看着裴郁进屋,不明白二公子为何这般着急,不过二虎也只是奇怪地挠了挠头,并没有跟进去,来时姑娘就跟他说了,二公子刚来还怕生,还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也不习惯跟人接触太过频密,所以没有二公子的吩咐,他就乖乖一个人玩,不要去打扰二公子。
所以二虎很快就又继续背过身去玩他的石子去了。
而屋中。
裴郁小心翼翼捧着手中的花,往四周目视一圈后,弃了那些放在博古架上细口的名贵花瓶,而是选了今日她派人送来的一个碧色的洗笔缸,碧色的洗笔缸成色很好,远远看去如青山叠翠一般,它还未经人使用过,十分干净,可裴郁还是仔细淘洗了一遍又拿棉帕细细擦拭干净,这才又重新灌了干净的水,把剪短了根茎的芍药小心又仔细地放于缸中。
紫色芍药占满了大半的洗笔缸,犹如春闺梦里的睡美人一般倾靠在一旁绚烂地盛放着,因为有水的滋润,它仿佛变得更加舒展了,就这样静静地靠在水缸之中。
裴郁一路提着的那口气到此终于算是彻底卸了下来,他终于坐了下来,手扶着书桌,他垂眸看着桌上盛开的那朵芍药,就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裴郁连眼睛都舍不得眨,生怕一眨,它就消失不见了,直到眼睛盯得酸了,都快掉眼泪了,他才终于舍得眨眼。
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裴郁看着眼前的芍药,他想伸手去触碰,却又怕自已的力道用不好,弄坏了它,就这样一直眼巴巴看着。
不知道过去多久,裴郁忽然起身往外走。
二虎还在外面玩石子,隔得远,他没听到屋中响起的脚步声,直到身后传来一声:“你……”
二虎立刻转身,他看到那位犹如天人一般的裴二公子就站在门后,这还是二公子第一次主动喊他,二虎十分激动地起来应道:“二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裴郁的确有吩咐,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吩咐别人,有些不习惯,也有些不自在,他抿了抿单薄的唇后才看着不远处那个小孩说道:“你帮我问你们少爷借一下颜料。”
“颜料?”
二虎呆怔着。
裴郁轻轻嗯了一声,解释:“作画用的颜料,我想作画。”
“啊。”二虎听懂了,可他说,“可少爷没颜料啊,他书都不喜欢看,怎么会有颜料?”说完,不等裴郁说别的,他又立刻说道:“不过姑娘那边肯定有!我们姑娘最喜欢画画了,二公子你等着,我这就去问姑娘要!”
他一心记着来前姑娘对他的交待。
姑娘可说了,无论这位二公子要什么都答应他,不过就是一个颜料,他这就去!
他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有活力的时候,说完就转身往外跑,完全没有注意到裴郁在他说完之后,脸色微变,就连那句明显着急吐出的“不用了”也都被他抛到脑后了。
眼睁睁看着二虎从他的面前离开,裴郁抬腿就想去追,可今日他负伤在身,走动的快一点就容易撕扯到肩膀上的伤口,追了几步,裴郁就微微喘着气扶着肩膀停下了,而这一停,二虎更是跑得没有踪影了。
裴郁扶着受伤的肩膀,颇有些自恼得站在原地,天上的月亮高高挂着,能照见裴郁因自恼而羞红的耳根。
早知道他就不开这个口了。
……
“颜料?”
云葭正在屋里看书,那一朵嫩黄色的芍药花同样没有被她放入细口花瓶之中,而是寻了一个从前养鱼的小缸,此刻就放在她身边的茶几上。
听到惊云进来回禀二虎的话,她面露错愕,显然没想到这个点,裴郁竟这般有雅兴,不过错愕归错愕,云葭还是点了点头:“把我那一份还未开封的给二公子送过去。”
惊云正要点头,又听云葭交待道:“回头让厨房给二公子送一份夜宵过去。”
“诶。”
惊云笑着应是,去拿颜料的时候说:“少爷要是知晓,怕是又得醋了。”
云葭显然也想到自家弟弟是个小醋包,她笑道:“他自已不肯好好读书睡得早,怪得了谁,别理他。”
想到裴郁夜里说的明日要出门,云葭便又嘱咐了一句:“正好二虎来了,你让他把二公子这个月的月例拿过去。”
她是担心裴郁明日太早出门,又没有银钱傍身。
若是别人,她自然不会有这样的担心,可那人,显然是不会给自已留多余的银钱的,钱袋里铜板都还在,都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她可不想他去了外面被人欺负。
惊云便又去里面拿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出来时,她看着倚窗看书的云葭说道:“您待二公子真好。”
云葭笑笑,未言旁的:“去吧。”
惊云应声离开,把东西都交给二虎之后,惊云又特地交待他:“这可都是名贵东西,你小心些拿。”
二虎一听这话立刻绷了小脸,生怕不小心弄坏,他拿得十分小心,还拘谨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会小心的。”
惊云看他这样不由笑出声。
她摸了摸二虎的脑袋,让他先回去,要进屋的时候看到一旁的追月。
午间看她忽然红着眼睛回来,她就猜到姑娘应该是说她了。
回来一问果然如此。
不过她也知道姑娘给她留了脸面,没当着别人的面说她。
毕竟是头一回被姑娘这样说,追月脸皮薄,现在还有些回不过神,又或是不自在,不过惊云也没打算与她说什么,像她们这样做大丫鬟的,该有主意,但也最忌讳主意太大,她要是想不清楚,日后只怕姑娘这边也不好待了。
惊云看她一眼,见追月与她眼神相触立刻别过头,她也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去了。
追月看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又红了眼睛,不等旁人瞧见又匆匆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