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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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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12

    犹豫了一会还是别别扭扭跟人出去了。

    目送父子俩离开,云葭轻轻松了口气,她站在一边看孟大夫给裴郁施针。

    孟大夫施针的时候,身边是完全不能有响动的时候,云葭便一直安安静静站着,等他施完针,云葭见他长舒了口气,忙捧上一盏刚才倒好的新茶递给人:“您先润润喉。”

    孟大夫也未推辞,两、三口茶水入喉,他看云葭面上未曾掩饰的担忧模样,开口:“放心吧,他现在还死不了,不过他要是一直都是这副样子估计也活不长。”

    云葭心下顿时一紧,她看了一眼床上还不省人事的裴郁,抿唇问:“您这话是何意?”

    “我看这小子每天估计才睡不足两个时辰,万事皆有因果,现在仗着年轻无所谓,以后总得有他偿还的时候,何况……”孟大夫说到这,蹙眉,“我看这小子心事很重,防备心也够强,若不加以纾解,恐有早衰之相。”

    云葭蹙眉:“早衰?”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孟大夫握着茶盏淡淡说道:“这世间的死法无外乎两种,要么人死,要么心死,就算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行尸走肉,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云葭沉默。

    她上辈子死的早,也不知道后来的裴郁是何模样,但孟大夫的医术毋庸置疑。

    孟大夫见她拧眉不语,不由又要说她:“你也别只顾着他,你自已不也是?这么多年,我一直跟你说放开点放开点,别什么事都往自已身上抗,你又不是十八罗汉、观音菩萨,怎么可能什么都抗得过来?”说完又似松了口气般说道,“还好你还有你爹和你弟弟,总不至于像他这样年纪轻轻就跟什么都不在乎了一样。”

    “人活着啊就怕什么都不在乎。”老人悠悠的嗓音在沉静的屋中响起。

    云葭听他这样说,不由想起前世,上辈子究竟是什么导致她一步步走向最后那个结果?或许就跟孟大夫说的那样,她没有什么在乎的人和事了。

    阿爹死了。

    阿琅又远离燕京,无召不得回京。

    还有裴有卿的背叛……

    她生活在那座喧嚣繁华的城市却觉孤身一人,人死或者心死……还真是一语成谶啊。

    第82章 我想让裴郁留在家中

    孟大夫很快就写了一张药方。

    裴郁这一身外伤不过就是失血过多,开得便是补血养气的方子,当归一两、白芍三钱、黄芪一两、甘草一钱、陈皮五分、防风五分、半夏一钱,每日三副,用水煎服。

    至于心中郁结,他却无法,只是准备走前问云葭道:“我见你对这个孩子十分关心,只因他今日救了你弟弟?”

    云葭的视线依旧落在床上的裴郁身上,少年身上穿得还是那一件不干不净且已经泛黄的白衣,金灿灿的阳光之下,空气中仿佛有白色的尘埃在漂浮,而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墨发垂在肩膀上,衬得他的脸更加白了。

    他的睫毛很长,在午后阳光的照映下像在脸上投落两道浅浅的倒影,没了平时冷漠不近人情的模样,此刻的他竟然显出几分脆弱模样。

    睡着的时候,也没有先前看起来那么防备了。

    可若是仔细看的话还是能发现他放在身子两侧的手依旧下意识地紧握着,薄唇也仍旧紧紧抿着,似乎一有什么动静,他就能立刻从床上弹跳起来,这种下意识的反应让云葭的心中更生怜惜。

    她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不全是。”她说,却并未过多论述。

    孟大夫也就没多问,但见云葭面上担心模样,还是多说了一句:“心病需要心药医。”在云葭看过来,目露探询的时候,他简单概括了一句,“意思就是从源头解决他的毛病。”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也朝床上的裴郁看去,他这辈子见过这么多人,王侯将相、勋贵豪绅,可没有一个人如眼前的少年更让人惊艳,即便是这样闭着眼睛不省人事躺在那,那一张脸也足以让人在见到他的时候忍不住屏住呼吸。

    他刚才听人说了,这孩子是信国公的独子。

    他亦见过信国公,面如美玉、姿质风流,无愧裴郎之名。而他的妻子,他虽未有幸相见,但当年在燕京城的名声也不算小,这样一双夫妻的孩子怎么可能生得差?只可惜,他的命实在不好。

    不知道是出于对云葭的关爱,还是因为那位信国公多年来的好名声,不愿他的孩子就这样,亦或是只是单纯地对眼前这位少年起了怜惜之情。

    老人还是看着少年开口说道:“人活在这世上只要有执念就会想好好活着,不管是活得好还是不好,所以没执念就让他有执念。”说完又没忍住叹了口气,显然是想到裴郁的身世了,他没再说何至于此,而是跟云葭说,“你要真想帮他,以后就让他多跟你弟弟混混吧。”

    “你家阿琅虽然皮是皮了点,但性子却不错,是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朝气模样。”

    老人这话方落,就听到南边那排槛窗外的廊庑那传来徐琅的声音:“徐长猛,这可是你自已说的,你别后悔!”

    少年突然放大的声音,吓得孟大夫捋着胡须的手都不禁抖了一抖。

    他回头看,就看到方才正被他夸赞的少年正朝他的父亲,大燕的诚国公抡起拳头,而院子里也因为这个情形而此起彼伏响起几声“国公爷!”

    显然是有人想过来劝阻,可徐冲却淡然摆手:“没事,不用过来。”

    孟大夫看着这个情形瞪大眼睛,神情都微微有些呆滞了,显然是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他一副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哎呦,这小子——”

    他着急要喊人住手,却被身边云葭拦住:“没事,您别担心。”

    “你弟弟都要揍你爹了,这还没事?”孟大夫依旧心有余悸,心脏在胸腔内不住跳动,他抚着自已的心口说,“这小子的脾气怎么越来越爆了,现在都敢对你爹动拳头了。”

    “你也是,不仅不去管,还笑。”老人说着乜了她一眼。

    云葭闻言,却仍旧笑着。

    她也因为先前外面传来的动静而正对着南边那排大开的槛窗那。

    院子里草木葳蕤,而廊庑下俊朗的少年此刻正一手攥着他爹的衣裳,一手则高高举起,一副要冲人脸上狠狠砸上一拳的样子。

    可云葭知道他不会。

    果然——

    徐琅那一拳头看着气势猛烈、攻击性十足,但最后落下来却只是轻轻的一下,还不如枝头的树叶落在地上发出的响动大。

    他甚至没有对准那张脸,而是落在父亲的肩膀上。

    “您瞧,我说了,没事的。”云葭看着窗外的父子俩如此跟孟大夫说道。

    她眉眼含着笑,脸上的表情也十分温柔,她知道她的弟弟最是心软。

    廊庑下的父子俩因为这一拳显然已经重修旧好,而孟大夫看着窗外的父子俩又开始勾肩搭背,一个摸头一个躲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无奈,嘴里虽然嘟囔着“不成样子不成样子”,但也未多说。

    云葭笑着扶起他的胳膊:“好了,我扶您出去。”

    孟大夫点头应了。

    云葭回头看了一眼裴郁,见他依旧未醒,便拿起一旁墨汁已干的药方扶着老人的胳膊出去,门刚开,还在外面打闹的父子俩全都看了过来。

    徐琅一把推开他爹放在他头上的手,小跑过来问道:“阿姐,怎么样?”

    云葭温声与他说:“没事。”

    徐琅一听这话总算是放心下,他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他真担心裴郁因为他出事。

    跟过来的徐冲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轻轻咳了一声,清了嗓子后才问:“还没醒?”

    云葭摇头:“失血过多,估计还得再睡一会,我让人先去煎药。”

    药方上的那些药材家里倒是都有,也不用再去外面多跑一趟了。

    徐冲点点头。

    云葭还有话与徐父说,便跟徐琅交待:“阿琅,你扶着孟爷爷出去。”

    徐琅自然没有二话,点头答应了。

    等他扶着孟大夫走开,云葭又把药方交给惊云,让她送去厨房,而后她一扫院子,发现其余人都在,唯独陈集不在。

    “陈护卫呢?”她问徐父。

    徐父说:“我让陈集拿着我的令牌去府衙了。”他说到这依旧沉着脸没好气,“姓郑的敢这么对你们,我自然不会让他好受,我不管陈镇跟郑曜是什么关系,但该打该罚,陈镇要敢不老实,我就敢直接提着他进宫去!”

    “我倒要看看陈镇是觉得跟他郑家的关系重要,还是他头顶那顶官帽更重要!”

    这也好。

    她虽知晓今日之事没法彻底拉下郑子戾,但该受的皮肉之苦,他总得亲自受一番。

    其实原本她爹不做,她也是要派人过去的,来时总觉得他身边那位郑姓家臣有些不一般,也觉得这事恐怕不会如他们所愿处置。不过既然此事已有她爹接手,云葭暂时也就没再多管,她另有别事要与徐父说,挥退其余人后,她跟徐父说道:“阿爹,我想留下裴郁。”

    第83章 你想说服他留下只怕不易

    “留下?”

    徐冲呆了一下,显然是没立刻反应过来云葭的意思。

    此刻徐琅还未回来,其余人又都退了出去,廊庑之下就只剩云葭父女二人,漆红色的槛窗还大开着,云葭越过这一排槛窗往屋中看,能看到躺在架子床上的裴郁。云葭就这样看着裴郁的方向跟徐父说道:“刚才孟大夫说他恐有早衰之相。”

    “早衰?”

    这个词就连云葭以前都未曾听到过,徐父这样整日混迹军营,满脑子都是打仗的人就更加不会知道了。直到云葭跟他简单解释一番,他忽然神色震变,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往屋中看,隔得那么远也能看到少年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他静静地躺在那,要不是胸腔还有轻微的起伏,恐怕都得以为他这是死了。

    徐冲盯着裴郁沉默许久,突然长叹了一口气:“我上次见到他时,他好像才不到三岁。”他忽然说。

    这还是云葭第一次听父亲说起这些事,不由转头。

    她自然不会奇怪父亲见过小时候的裴郁,父亲和裴伯伯关系要好,以前两家也常有往来,见过并不奇怪,所以她也只是看着父亲等着他后面的话。

    徐父便低声跟云葭说起以前的事:“崔瑶怀孕的时候,你裴伯伯不知道有多高兴,每次看到我就要同我吹嘘一番,没比我以前好多少。那个时候我们还约定,要是个男孩就给你们定娃娃亲,要是女孩,就让你们义结金兰,好让你们跟我们一样从小就交好。”

    “可崔瑶要生孩子那会,我跟你裴伯伯正好领兵出去打仗,等回来……就听说你崔伯母出事了。”

    “从那之后,你裴伯伯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徐父说到这又没忍住长叹了口气:“你裴伯伯在家里浑浑噩噩了好几年,那时我一有时间就去找他,想让他振作,可他整天就知道喝酒。至于裴郁——”徐冲其实并没有见过多少次裴郁,起初裴郁还小得让人随时照顾着,而裴行时又不准裴郁去他跟崔瑶住的地方。

    徐冲听说裴郁从出生之后就一直是由他的奶娘带着,也听说两人住得很远。

    所以第一次看到三岁时的裴郁,徐冲完全认不出来这就是当年襁褓里的那个孩子。

    只是当年在襁褓里啼哭不止的婴儿那时却小脸苍白,他既不会哭也不会叫,只会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沉默地看着别人。

    “小少爷,您就别为难我们了,大爷要是知道我们放您进去,又得责罚我们了。”

    被下人们拦在门外,他也不会哭闹,甚至连话都不会说,不让他进,他就蹲在门外,一边拿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一边则时不时抬头往里面看,期盼着他想见到的那个人能出现。

    可惜他注定要失望。

    门前的小厮也犹豫着想去里面通传,但最后还是畏惧裴行时如今的戾气,不敢擅作主张。

    徐冲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看到蹲在门前的小孩,他都没能反应过来这是裴行时的孩子,直到身边随侍与他说,他才知道。

    那个时候裴郁甚至还没有名字。

    裴行时一直不肯取他的名字,府里便只拿“二少爷”称呼他。

    徐冲自已也是有孩子的人,眼见天寒地冻,那小孩却孤零零地蹲在那边,自然看不过去,上前几步就把小孩捞进了自已的大氅里面,而后便大步要往里面走。

    可小厮看他这般行径自然得阻止:“国公爷,您不能带二少爷进去,大爷看到又得发火了。”

    徐冲当时本来心情就不好,听到这话更是怒不可遏,盯着他们后面的院子冷笑两声后说道:“他要发就发!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冲我甩脸子,不想死就给我让开!”

    那些下人自然不敢拦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抱着裴郁走了进去。

    而的确如那些人猜测的那样,裴行时在看到他的时候还没有多少反应,可看见被他抱着的裴郁时,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你带他来做什么!”说着就冲他砸了个酒壶,“让他滚!”

    徐冲当即就怒上心头。

    酒水溅湿了他身上的大氅,而怀中小孩更是因为裴行时的举动而颤抖不已,看着小孩仓惶不已的模样,还有泪盈于眶的双眸,徐冲咬牙让人先带裴郁下去,而后便单手解掉了身上的大氅。

    他向来不是能忍的人。

    裴行时敢冲他砸酒瓶,他就敢抡起拳头揍他一顿,而且他也早就想好好揍他一顿了,所有的不满和怒火还有对好友的失望全在那一刻爆发出来,何况那时徐冲心情也不算多好,虽然儿女双全,但他跟妻子的关系却一直僵在那边,并没有因为两个孩子的诞生而转好,反而变得越来越冷淡,他捉摸不透自然烦心不已,也想打一架散散肚子里的邪火,所以他关上身后的门就捋起袖子冲过去跟裴行时干了起来。

    他们从来也没有打过那样的架。

    他们自小相识,说穿一条开裆裤长大都不夸张,按理说许多像他们一样身份的人,总看不惯和自已差不多的人,少年意气高,总觉得自已才是最厉害的,徐冲自然也是这样想的。他那会可不喜欢裴行时了,他爹总爱拿他跟裴行时比,说他武功没裴行时高,读书没裴行时好,哪个小孩喜欢这样被人说?

    可偏偏裴行时是个温和的性子。

    他从来不会计较他的想法和偶尔升起来的嫉妒心,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样包容他爱护他,以至于徐冲每次被他爹还有书院那些先生撩起来的火气都会击垮在裴行时的好脾气里面。

    徐冲从未想过自已的好友有朝一日会变成这样。

    既然他不清醒,那他就把他打到清醒!

    而裴行时似乎那阵子也觉得憋屈,也没跟从前似的让着他,两人就如山林间的虎豹一般,你打我一拳,我揍你一拳,最后打得都气喘吁吁才停。

    “崔瑶要是见到你这样,估计在天上都不会待着安生。”

    “那就让她来找我,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徐冲当时正在擦拭嘴角的血,心里也在暗骂裴行时这个狗东西下手真他娘的重,他都避着他要害,怕他不小心死了,他倒好,哪里是要害就往哪里揍。可他心里所有的腹诽都在裴行时那句话后停了下来,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

    有细碎的阳光从封闭的横窗里照进来,漂浮的尘埃之中,他能看到裴行时紧闭的双目眼角流下来的清泪。

    徐冲一时喉头微哽。

    他嘴唇微张,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

    他没办法认同裴行时的所行所为,却也不禁去想,如果他是裴行时,他会如何?那天他到底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裴府,走前他看到被随侍护着的小孩依旧执拗地看着裴行时所在的地方。

    随侍面露难色:“属下想带二少爷去别处休息,可是他不肯。”

    徐冲没说话。

    他走到裴郁的面前,看着那个还没他小腿高的小孩问道:“要不要跟叔叔走?叔叔家里有两个小朋友,一个比你大,一个比你小,你要不要跟他们去玩?”他那时想过既然裴行时没办法照顾这个孩子,那不如他就带裴郁离开,反正他家有两个小孩,彼此作伴也挺好。

    可裴郁看了他许久却摇了摇头。

    “那样阿爹一个人就太可怜了。”小孩稚嫩的嗓音仿佛还在耳边。

    他的声音很轻,目光却始终看着裴行时的房间。

    徐冲回忆往事,很难不长叹:“之后裴行时离开燕京去边塞驻守,我无故也不好再去裴家,后来我跟你娘分开,去了蓟州就更加不知道他的情况了……若是早知他会变成这样,我当初真该再好好揍你裴伯伯一顿。”

    早知当初的话没意思。

    徐冲回过头与云葭说:“我跟你弟弟没意见,你想让他留就让他留,家里不缺他这口饭吃,虽然不知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我,但总归你爹我还是能护着你们三个的。”

    云葭听他答应不由松了口气,她脸上才浮现一个浅浅的笑,就又听父亲说道:“只是这孩子从小主意就大,只怕就算我们答应了,他也不会轻易同意。”

    第84章 崔家那些人都去了哪里?

    云葭自然知晓这事不易,但这世间之事难道因为不易就不去做了吗?倘若如此,那这世间万般艰辛之事都无需去开这个头。

    只需随波逐流就是。

    何况云葭知道裴郁那张冰冷外壳下的心其实是炙热滚烫的。

    她重新看向屋中的裴郁,他依旧躺在床上,还是那副时刻防备且怀有戒心的样子,他仿佛永远都是这样,无论是否清醒,他表现出来的永远都是沉默、冰冷、不近人情、像一尊没有血肉和情绪的雕塑……

    可当日在寺庙,他却曾主动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还有那个不知道真假的梦境。

    因为这些,云葭相信这事或许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难。

    “您放心,这事我会与他说的。”云葭重新转过头与身边的徐父说道。

    徐父正要点头,就听院子那边传来一阵蹦蹦跳跳的声音,回头看,是徐琅蹦跶着回来了,他显然也听到了云葭的话,一边兴高采烈地蹦跶着进来,一边问云葭:“说什么呀?”

    小少爷自从跟自已的老父亲解开误会之后,早先阴霾的情绪早就拨云见日。

    他一路蹦蹦跳跳,因为先前被河水打湿而一绺绺粘在一起的高马尾也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他的心情显然很好,看到父女俩回头朝他看去就朝他们咧开嘴笑。

    少年灿烂夺目的笑容十分容易感染人。

    云葭看着也不由展眉一笑,回想孟大夫先前说的话,心中也更加坚定要把裴郁留下来。他与阿琅年纪相仿,又都是男孩子,多多相处,想来也能让他的心境变得开阔许多。

    “在说裴二公子的事。”云葭没有隐瞒,如实道。

    徐琅一听事关裴郁,还以为他又有什么不好了,立刻敛下面上的笑容,小跑过来,他先往窗子里面看了一眼,而后压低声音询问:“他怎么了?孟爷爷不是说他没事吗?”

    云葭道:“外伤是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徐琅想到一个可能,不禁瞪大眼睛拔高声音,“裴家虐待他了?!”

    话音刚落,脑袋就挨了他爹一下打:“轻点,你想把他吵醒不成?”

    “靠,你下手不会轻点啊,我这是脑袋不是瓜!”徐琅嘟囔着拿手揉了揉自已的脑袋,但声音却的确放轻了。

    云葭既好笑又无奈地看着父子俩,又见面前少年因为刚才那一阵来回走动,脸上出汗而使得原本的药水也有融化的迹象,便蹙着眉拿帕子先替徐琅擦了擦脸。

    徐琅被她这样温柔对待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轻咳一声,说了句:“阿姐,我自已来。”他说着便从云葭手里拿过帕子,而后也不等云葭出声阻止随手拿帕子抹了一把脸,碰到伤处,他疼得龇牙咧嘴,但怕身边两人担心硬是忍着,然后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就着刚才的话问云葭:“阿姐,他到底怎么了?”

    云葭看他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无奈,但也没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只跟徐琅说起自已的打算:“没什么大事,只是我跟阿爹觉得他一个人在裴家孤苦伶仃的,就想着不如把他留在家中,你与他年纪相仿,平时也能有人作伴说话。”

    说完她问徐琅:“你觉得如何?”

    这是家里大事,她肯定没法自已一个人做主。

    “我当然没问题啊!”徐琅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没想到就是这个,他松了口气,“我以前虽然不喜欢他,但他今天救了我,那就是跟我有过命交情的兄弟。”

    “其实阿姐你不说,我也想跟你和老爹商量这事的。”

    他跟云葭和徐冲说起今天在香河边跟裴郁相处时的情景:“裴家也不知道怎么照顾他的,他身上那件衣裳我怀疑都穿了有好几个年头了!黄了不说,衣服边角都明显有些短了,而且这人不仅晚上要去西街写信摆摊,白天居然还要上山挖草药,而且你们知道吗?他跟我说着话居然还拿草编东西!”

    他说着拿出那只蚱蜢给两人看。

    这是刚才他跟郑子戾打架时随手收起来的。

    “喏,这个就是他编的,我怀疑他肯定编了去卖。裴家也太不是东西了,裴郁怎么说也是他们家二少爷,他们就这么对待他!”徐琅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他就是这么个性格。

    嫉恶如仇又恩怨分明,他以前不喜欢裴郁,那自然懒得管他死活,现在裴郁救了他,那就是他的好兄弟,对于自已的兄弟,他自然是两肋插刀、披肝沥胆!

    徐冲和云葭都看着徐琅手里那只活灵活现的蚱蜢。

    云葭拿过那只蚱蜢,原本温和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徐冲更是横眉竖眼,压着嗓音怒斥道:“这群混蛋!”他从前虽不喜欢裴行昭,但也不知他私下为人如此恶劣,早知如此,他当初岂会同意把悦悦嫁过去?也幸好趁早看清了这对夫妻,要不然还不知悦悦以后要吃多少苦头!

    心中也未免有些埋怨起自已那位好兄弟。

    倘若不是他这么多年放任不管,裴行昭和陈氏又岂敢如此过分?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日后裴行时回来,他一定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父子哪有隔夜仇,何况当初崔瑶的事又跟裴郁有什么关系?就算他再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该清醒清醒了!

    放着生人不顾,就想着已经离世的人,他要是崔瑶,估计都能气得直接在梦里挠死裴行时那个狗东西!

    “这事就这样定下了。”徐冲本来还有所担心,此刻却果决道,“回头你们姐弟俩好好跟他说说,那个裴家不回也罢。”

    云葭姐弟自然点头应是。

    事情吩咐完,徐父便打算先行离开了,他打算回书房就给裴行时那个混蛋写信,好好骂他一顿,而且这毕竟是晚辈所在之处,他一个做长辈的长时间待着也不成样子,也是担心裴郁醒来看到他不自在。

    走前他叮嘱姐弟俩:“你们回头也早些去歇息,尤其是你——”他的目光落在徐琅那张红红青青的脸上,实在没忍住皱眉:“好好去上点药。”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徐琅摆手,让他快走。

    目送徐父离开,徐琅回头,正想跟他阿姐说话就见云葭拿着那只蚱蜢抿着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徐琅不由问:“阿姐,你在想什么?”

    云葭说:“我在想,当年崔伯母为什么没有留下人照顾裴郁?”

    这事她以前也想过,崔家当年虽然式微,但崔伯母身边自有忠仆在,就算裴伯伯不喜欢裴郁恨极了裴郁,可崔伯母身边的那些人呢?那是崔伯母耗了一条命生下来的孩子,为什么那么多年,他身边只有一个奶娘?

    当初那些人到底去了哪里?

    第85章 想送裴郁去上学

    徐琅自然不会知道,不过他嘟囔道:“要么就是裴伯伯不肯让她们留下照顾,要么就是她们自已不肯留下照顾,反正总归就这么两个原因。”他说完又嘀咕道,“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可没那么多礼仪孝道和讲究。

    对于那位一年都见不到一回的所谓的裴伯伯而言,当然是今日因为救他而受伤的裴郁跟他关系更为要好了。他这个年纪的人才不管那么多,跟谁关系好就挺谁,现在他就觉得裴郁哪哪都可怜,而那些害裴郁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自然都成了罪恶滔天的大坏蛋。

    裴行昭和陈氏不是什么好东西,裴郁他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有裴有卿——

    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在家里连自已的堂弟都不知道帮扶一把,也亏得姐姐没嫁给他,这种没用的男人,就算嫁给他又能落到什么好?

    他在心里义愤填膺,脸上表情也实在算不上好看,鼻子更是快喷出火来了。

    云葭抬头看到他这副样子也就没再想这事。

    想再多也没用,到底因为什么缘故,裴郁也活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不管前因缘果,裴郁都是因为他们才会变成这样的。还有崔家,他那个外家,虽然崔家现在不在燕京了,地位也早不如从前,人丁也越来越凋零了,可但凡他们对裴郁有血缘亲情,随便打听一下,或者年里年节写封信送些吃的,也不至于让裴郁变成现在这样。

    所以没必要再去想了,想来裴郁也不想追究这些没必要的人和事。

    云葭心里无声一道叹息,再看徐琅面上的淤青还有那一身皱得不行的衣服,又皱眉:“我让人来守着裴二公子,你先回去换身衣裳再好好上下药。”

    徐琅说:“诶,不用,我让人给我送衣服过来了。”

    不等云葭再说,徐琅又挽着云葭的胳膊说道:“哎呀,阿姐,你就别管我了,裴郁因为我变成这样,我要不亲眼看他醒来,我就算回去也坐立不安啊。”

    云葭抿唇,想想也是,便只能说:“那记得让人给你上药。”

    徐琅当然点头应了,转而又劝云葭:“阿姐今日奔波这么久,肯定也累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我再进去看看他。”云葭说。

    徐琅没有多想,姐弟俩并肩进去,因为裴郁还没有醒来,姐弟俩进去之后便未再说话,免得吵醒裴郁。裴郁脸上的鲜血那些早在马车上就被云葭擦拭干净了,只是他不知在做什么梦,这一会功夫,额头竟又冒起冷汗。

    云葭便握着帕子弯腰替人擦拭完额头的汗。

    等擦拭干净,云葭又看了一会还沉睡着的裴郁,把那只先前被她用帕子擦拭干净的蚱蜢放到了他的枕头边才起身出去。

    徐琅送她出去。

    姐弟俩走到外面,云葭才交待道:“回头等他醒来,记得让他喝药,再给他换一身衣裳。至于留他下来的事,我会与他说,你回头等他醒来后,让人来与我说一声。”

    徐琅连连点头:“知道了。”

    云葭又嘱咐他:“你自已若是累了也记得歇息一会。”

    徐琅知道他姐这是在关心他,更是笑得灿烂,他点头:“我知道!”

    云葭便不再多言,与徐琅告辞往外走去,刚走到院子外面就看到迎面走来的吉祥。

    吉祥见到她立刻停步低头与她问好。

    云葭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上的托盘,上面除了基本的擦伤药之外还有……两套衣裳。

    “另一套是给裴二公子准备的?”她问吉祥。

    吉祥依旧低着头,恭声答道:“属下寻思着裴二公子身上的衣裳脏了,又见他与少爷身形相仿便多拿了一身。”

    云葭闻言,心中不由十分宽慰,她原本还想回去之后再嘱咐身边人去跟吉祥传话让他多准备一身,未想他竟然已经提前备下了,她弟弟身边这对双胞兄弟,一个天真烂漫又忠心护主,一个沉稳自持又心细如发,也多亏他们,她才不必时时替阿琅担忧。

    目光又不由上移落在吉祥的身上,少年一身蓝衣挺拔高大,完全不见初见时的懦弱矮小,云葭温声问他:“最近书读得如何,可有什么难懂不解的地方?需不需要我替你请个先生?”

    吉祥一听这话,难得失了平日的冷静,连忙拒绝:“不用,属下如今自已学得还不错,真有什么不会的也可以问少爷。”

    “问阿琅?”云葭失笑,“这话你自已说出来信不信?”她又不是不清楚自已弟弟读书的样子。

    见少年低着头,耳根却渐渐红了,云葭笑了笑,也未多说,只道:“若有需要你尽管说,既然要走科考这条路,就不能半途而废。”

    “奴籍一事,我已让人着手去安排了。”

    云葭说完便准备离开了,只是步子才迈出一步就听到吉祥喊她:“姑娘!”

    “嗯?”

    云葭停步回眸,“怎么了?”

    刚才一直低着头的少年此刻竟抬起了头,他双手紧握手里的托盘,只是仿佛还是不习惯这样直视她,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又垂下眼眸:“升米恩、斗米仇,姑娘不担心属下日后忘恩负义吗?”

    云葭微怔,显然没想到吉祥会问这样的话,但也只是瞬息的功夫,她便又重新笑了起来。

    她不答反问:“你会吗?”

    吉祥在她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那不就行了。”云葭说,“你跟元宝自幼陪着阿琅,说是主仆,其实也是玩伴和朋友,脱奴籍一事,不仅是我的决定,也是阿琅和父亲的打算,所以不必多想,好好准备就是。”

    听吉祥沉声应是,云葭不由想起上一世的吉祥,上辈子的吉祥最后虽然脱了奴籍但最终还是没走科考这条路,而是陪着阿琅远赴边关。他们兄弟俩,一个为阿琅失去性命,一个为阿琅自断前程,如今既有机会,云葭自然不会薄待他们。

    “等裴二公子醒来,记得让人来通知我。”云葭交待吉祥,听人低低应是,便不再多言,转身走了。

    只她心中倒是又想起一事。

    裴郁前世就有参加今年八月的秋闱,只是前世他因舞弊一事而被检举,所考成绩自然也作废,云葭也不知道他水平如何。等他醒来,倒是可以再问问他,若他愿意,让他和阿琅一起去书院读书也不错,如今他长大了又有阿琅护着他,想必他也不会再被欺负了,若不愿意,请个先生回来也可。

    只她心里还是希望裴郁能去书院的,他这个年纪正该多教些朋友。

    云葭心里想着这些走远了,而吉祥手握托盘,一直恭敬地埋着头站在原处,耳听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到了,他方才抬头,目送云葭远去的身影,吉祥转身,从始至终也未表露出什么。

    第86章 布局

    云葭走出院子正好跟来找她的追月碰上。

    远远看到云葭,追月立刻小跑过来,“您没事吧?”她一双眼睛通红,显然是刚刚哭过一场,不等云葭开口,她又红着眼睛语气担忧说道,“您怎么能去那样的地方呢?”

    说话的时候。

    她握着云葭的胳膊上下查看,唯恐她出事。

    从衙门回来,她就听说姑娘亲自去香河那块找小少爷了,担心姑娘出事,她心里急得不行,在院子里坐立不安,几次想出去又被罗妈拦下。罗妈也担心,但这种时候,要是她们再出个什么事只会平添更多无用的麻烦,反而惹姑娘担心。

    所以再急,她们也只能在屋子里等着。

    直到先前听说姑娘和小少爷回来,她跟罗妈才总算是松了口气,没想到来回话的下人说孟大夫也来了,还说小少爷脸上的伤势很重,罗妈担忧地直接晕了过去,她只能先照顾罗妈,等她身体见好便再也待不住过来了。

    此刻见姑娘一切无碍,追月总算是松了口气。

    云葭看她担忧模样,不由笑道:“没事,这么多人护着,我哪里会有事?倒是你——”她见追月小脸发白,不由蹙眉,“今日跑来跑去,身体还扛得住吗?要是不舒服就下去歇息。”

    追月自然说没事。

    她脸色白也不是因为自已身体的缘故。

    云葭见她坚持便也未再多语,只叮嘱她注意歇息。

    此处事了,主仆俩便先回去了,等回去,云葭自然又吃了罗妈一顿“教训”,说了好一通好言好语才算是让罗妈宽心,知她先前晕倒过,云葭便不准她今日再费神伺候,而是让人下去歇息。

    而后云葭又在追月的服侍下换了一身衣裳。

    她今日进进出出,又见了血,身上虽未见脏污,但到底有些不舒服。

    换完衣裳。

    惊云便回来了。

    她先前受云葭嘱咐拿着药方去厨房让人熬药了,把药送过去才回来。

    云葭看到她便问:“裴二公子醒了吗?”

    惊云过来和追月一道扶着云葭上榻,嘴里跟着说道:“还没,奴婢让人把药炉也一并拿过去了,免得裴二公子醒来,药凉了。”

    她做事妥帖,云葭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便点点头。

    “让人看着点那边,等裴二公子醒来就让人过来说一声。”她是怕裴郁醒来直接走,这人惯来不肯欠人人情。

    要是在府里,她还能想法子把人留下。

    要是真出了府,她就算再想留人恐怕也难。

    追月替云葭上了一盏杏仁茶。

    惊云则在一旁笑道:“您放心吧,少爷和元宝兄弟都在那边看着呢。”

    云葭笑笑,接过杏仁茶喝了一口,而后看了一眼惊云跟她说道:“你今日跟着我跑来跑去,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惊云应声,她今日跑来跑去,衣裳和发髻都有些乱了,这副模样自不好在姑娘面前服侍,便与云葭行礼告退。

    “你也下去吧。”

    这话是跟追月说的。

    云葭到底是大病初愈,今日这一番奔波,难免面露疲态,打算先小憩一会。

    追月也不敢打扰她歇息,轻轻应声便与惊云一道出去了。

    两人刚走到外面就有一个小丫鬟过来禀报:“两位姐姐,岑管事来了。”

    家里就两个姓岑的,一个是管家福伯,一个便是福伯和王妈妈之子岑风,平日姑娘有事都是交待给他的。

    追月一听这话就皱了眉:“你不知道姑娘今日劳累,正在歇息吗?天大的事也等姑娘歇息好了再说。”

    她声音虽压得低,但疾言厉色难免惹得小丫鬟小脸发白,小丫鬟讷讷应是,正要去回话就被惊云喊住:“你先等下。”

    小丫鬟止步。

    追月则蹙眉扭头:“你做什么?”

    惊云说:“姑娘找岑管事是有急事,我先去与她说一声。”

    岑风早些时候受姑娘吩咐去庄子查事,这次是被姑娘急令召回来的,知道姑娘找他是有大事,惊云犹豫一番还是打算先去跟姑娘说一声,免得回头误了姑娘的事。她这样想着便折返回去,到内室帘外,她出声喊人:“姑娘。”

    云葭正在软榻躺下没多久,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喊她便下意识应了一声,直到听到外面惊云说“姑娘,岑管事来了,您是这会见还是再过会”,她立刻睁开眼清醒过来。

    “让他进来!”

    “再让追月进来伺候。”

    惊云应声去吩咐,小丫鬟受命离开,追月则咬唇看着惊云怪道:“姑娘好不容易歇息一会,有什么事不能等她歇息好再说?”

    惊云也不好说姑娘的安排,便只能说:“你先进去伺候吧。”

    追月看她一眼,没再多说。

    等追月进去的时候,云葭已经简单地把自已收拾了一通,看追月进来就让她绞一块冷帕子过来。

    她是想借此醒神。

    追月领命去拿帕子,等用冷水润湿绞干,她捧着帕子去给云葭,等云葭擦脸的时候,她难免还是要多说一句:“您好不容易休息会,有什么事不能等之后再说?”

    她是担心云葭的身体。

    “无妨,我回头吩咐完也能休息。”刚说完,外面就有小丫鬟通报“岑管事来了”,云葭把帕子递给追月,让人进来,又与追月说:“你先下去,在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

    追月听到这话微微蹙眉,她看着云葭张了张嘴,但见岑风已经进来,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应声出去了。

    岑风今年二十出头,身高七尺有余,穿着一套青绡直裰,肤色因常年替云葭在外奔波而呈麦色,但人挺拔清瘦,看着倒也英俊。

    他进来就给云葭请了安。

    虚礼作罢,云葭看他额头还有汗,显然是急着回来的,便问:“刚回来?”

    岑风答是:“收到我娘的信就急忙赶回来了,我刚才在路上听家里下人说小少爷和郑家三子打起来了?您和小少爷可还安好?”

    云葭说:“我无妨,阿琅身上有伤,倒也并无大碍。”

    岑风皱眉:“郑家和裴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前些日子在庄子不知道城里的事,还是老娘写信与他说了家里近来发生的事,免得他回来什么都不知道说错话,他是徐家的家生子,从小就跟着他爹他娘在府里做事,待徐家的感情自然很深。

    “先不说这些,我这次找你回来是要吩咐你两件事。”

    岑风一听这话,也不敢多言,忙敛神道:“您吩咐。”

    云葭却未立刻吩咐,而是让人先坐,自已则进里屋拿了一个小盒子出来,里面有她昨夜罗列的田地房产还有铺子,她把家里所有地契物件分为几类,一类是属于国公府公有御赐的那些,而另一类单属于徐家的又分成两部分。

    此时云葭就把其中一部分交给岑风。

    岑风接过一看,神色微变:“您这是……”

    “趁着上面还没有消息下来,你把其中一些能变卖的先变卖了,所得的钱先在银铺存着,我另有一些钱财金条,你也想法子送到东郊别院里去。”

    那是她祖母的嫁妆。

    纵使天子真要查抄,也不至于收受先人的嫁妆。

    岑风知道家里如今形势严峻,裴家与郑家如今所为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但他也没想到形式竟然已经严峻到这种地步了。这样相比,庄子里的那点事,倒是实在不值得一提了……他双手用力握紧手中的东西之后,和云葭保证道:“属下定不辱命。”

    他自小便替云葭奔波做事,云葭自然信他。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第87章 训斥追月

    岑风忙问:“什么事?”

    云葭却没立刻出声,而是看着岑风询问道:“你跟黑市那个老大认识?”她这话看似是询问,但实则语气并未有丝毫起伏疑问,显然她心中早有答案。

    岑风却因为云葭这一问而变了脸色。

    “姑娘!”他忽然起身下跪,“属下虽与那人认识,却从未做过对不起国公府的事!”

    云葭无奈:“我有说你对不起徐家了?”

    她让人起来,岑风虽然起来了,但脸色到底还有些不自在,那位黑老大恶名在外,什么事都做,他是担心姑娘误会他,便把自已怎么与那位黑老大认识的事全都与他说了一通。说到最后又道:“属下这些年与他也只是偶有往来,平时见面也只是喝酒,从未把徐家的事说与他听过。”

    他仍是不放心。

    云葭却笑:“好了,别解释了,我信你。”她说着又玩笑一句,“你若真做对不起徐家的事,都不用我出手,福伯和王妈妈就会先削了你的皮。”

    岑风听到这话方才松了口气。

    他听云葭的话重新坐了回去,而后依旧不解道:“好端端的,您怎么忽然提起他了?”

    云葭看着他开口:“我这件事,你得请他帮忙。”

    岑风闻言却越发困惑了,家里这么多人,为何要到外面请别人帮忙?还是这位黑老大。他正欲询问,想到什么,忽然神色微顿……既然走的是黑路,那么这事必然见不得光。

    替姑娘办事多年,还是第一次领到这样的任务。

    岑风心中虽然不知是何事,但也未敢多思,稍稍怔神之后便开了口:“您说。”

    云葭却未开口,而是揭开茶盖,手指蘸水在红木茶几上写下一串地名,而后目光重新落在岑风的身上。

    “西山荒地?”岑风看完凝神细想一会,“那边四周都没什么东西,只有几块还未开垦的荒地,姑娘要做什么?”

    “要他替我找几个人。”

    “找人?”岑风听完却更加迷糊了,那边方圆几十里都没人家和村落,在那能找什么人?真要找人也只能找到一些……

    孤魂野鬼这个词才在心里浮现,就听到对面的姑娘开口说道:“确切来说,不是人。”

    明明正值午后最炙热的时候,迎面一排大开的窗外甚至还能看到夏日照在地上洒下的金灿灿的阳光,可岑风冷不丁听到这一句只觉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后背仿佛有一只刚从井水里抽出来的手从他后腰之处一路往上攀爬,所到之处,让岑风不由觉得汗毛倒竖。

    “姑娘,您……”他嗓音艰难开口。

    云葭看他这个反应,便知他是误会了,她失笑:“你想哪里去了?我若是找那些,那就不该让你去找那位黑老大,而是去找茅山道土。”

    她玩笑一句后,见岑风松了口气,便又敛起笑颜说起正事:“你可知郑三私下为人?”

    岑风点头:“此子在城中名声向来不好,如果不是有郑家在他身后替他兜底,又实在找不到证据,就传闻中的那些事,他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如果能找到证据呢?”

    “什么?”

    岑风微怔,猜想到一种可能,他的心跳不自觉加速,“您是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面红木茶几上。

    上面那原本清晰的四个字早就在清风的吹拂下化作一道道水痕,瞧不清那原本写的是什么了。

    云葭点头:“这事你亲自去办,用了多少钱回头与我说。”

    岑风既然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事,便清楚这事的重要性,他定了定神,立刻肃容起身应是:“属下这就去办。”他不敢耽搁,当即就想去找人督办。

    “岑风。”

    身后忽然传来云葭的声音。

    岑风止步回头,恭敬道:“姑娘还有吩咐?”

    云葭看着他说:“这事绝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和我们徐家有关。”

    岑风知道这事的关键,也清楚郑家在燕京城的地位,倘若郑子戾真的因此出事,那郑家决计不会放过害他出事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姑娘要走暗路的原因。

    他神情变得严肃认真起来:“姑娘放心,属下省得。”

    云葭点头,又看着岑风说:“我也不希望家中还有第三人知道此事。”

    岑风神色微讶,但与云葭四目相对,忙又定神应是。

    “好了,你去吧。”云葭没有别的吩咐了。

    岑风领命下去。

    云葭目送他离开的身影,坐在软榻又凝神片刻,此事他不交给陈集就是担心父亲和阿琅知道,解释是一回事,最主要的是她不想让他们再与郑家有什么牵扯。

    她看向窗外,清风和日,云卷云舒,希望日后一如今日天朗气清。

    经此一事。

    云葭的睡意倒是没了,她揉了揉额头,正想静坐一会,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动静。她这处正好可以看到外面光景,抬眸瞧见元宝气喘吁吁跑来便猜到裴郁应该是醒了。

    她起身往外面走。

    才挑起帘子就听到追月正在与元宝说话:“醒了就醒了,与姑娘有什么关系?你们怎么事事都要麻烦姑娘,不知道姑娘近来身体还没好吗?”

    “可是……”

    元宝嗫嚅着想解释这事本就是姑娘先定下来的,而且那位裴二公子执拗得很,完全不听人的话,再不去,只怕他就要走了。

    追月冷着脸:“可是什么可是,姑娘才歇下,有什么事等姑娘醒了……”

    后续的话还未说出,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追月。”

    追月神色微变。

    元宝却喜上眉梢:“姑娘,您醒了!”

    “嗯,”云葭与人点了点头,问他,“裴二公子醒了?”

    元宝忙点头,又苦着脸道:“您是不知道他脾气有多大,一醒来就要走,劝也劝不动,少爷都快被他气死了。”

    一句死出口,他又连忙呸呸呸,还拍了拍自已的嘴巴。

    云葭早猜到会如此,也未多言:“我去看看。”

    她刚要走,追月便又劝说道:“姑娘,您还没休息好呢,有什么事吩咐别人去办就是,何必亲自过去。”

    云葭停步。

    她在女子之中身量本就偏高,此刻低眸看追月。

    她什么话都没说,追月却被她看得神色不自在起来。

    “姑娘……”她轻声唤道,不解姑娘为何这般看她,只是总觉得姑娘看向她的眼神隐隐有些苛责。

    “你们先下去。”云葭吩咐。

    原本在一旁的几个丫鬟皆应声,连带元宝都走远了。

    “……姑娘。”

    追月见这般,心情更觉紧张,她无措亦不解,双手也不自觉轻轻合握:“奴婢是说错什么了吗?”

    “你可知裴二公子是阿琅的救命恩人?”云葭问她。

    追月点头。

    她先前就已经听人说了。

    “那你可又知我先前已与父亲商量要把裴二公子留下来?”

    这个追月却是不知,她愣神摇头。

    云葭看着她说:“你不知,我便教你,裴二公子是阿琅的恩人,也是我们徐家的恩人,他有事,那便是大事。”

    “我先前特地吩咐你们若有人来传话,及时来报,就是怕裴二公子带伤离开。”

    “你不问究竟缘故,也不来问我如何,自作主张,这是你的过错。”

    她每说一个字,追月的脸就跟着白一分:“奴婢只是想让您多歇息一会……”

    云葭看着她苍白的脸,无声叹了口气,可她开口,声音依旧是冷静的:“追月,事有轻重缓急,这世间之事,不是你觉得为我好那就是好的,这话,我是第一次与你说,也是最后一次与你说,你需记住。你与惊云从小跟着我,所以我给你们体面,但若日后再自作主张,我身边容不得主意大的丫鬟,你可明白了?”

    “奴婢、奴婢……”追月开口却都是泣音,她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掉,语带哽咽应道:“明白了。”

    云葭又看了她一眼,让她下去歇息,走到外面带了和恩一起离开。

    第88章 我想请二公子留下来

    裴郁是两刻钟前醒来的。

    当时元宝正打算给裴郁把身上那身脏衣服给换了,可手才碰到裴郁的衣襟,还没等他做出别的举动,裴郁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挣扎着从昏迷之中醒来了。

    “您都不知道他的力气有多大,差点把我的手腕直接给拧断了!”

    “还有他的眼神,您是没看到,凶得要死!”元宝跟在云葭身边,边走边委屈吐槽裴郁。

    他手腕上那道痕迹的确深,不仅云葭瞧见了,和恩也瞧见了,她讶道:“不是都说那位裴二公子十分病弱吗?怎么力气那么大?”

    “那谁知道呀?保不准都是装的呢!”

    他就是小孩脾气,现在对裴郁的观感差得要死,难免要说他不好。

    余光瞥见云葭方才想起那位裴二公子在姑娘心里的地位,他又小声嘟囔道:“不过我看他就是没什么安全感,看到是我之后就松开了,就是脾气犟,知道是在哪里之后就非要走,少爷怎么劝他都不听。”

    “我是被哥哥赶出来的,这会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云葭一路听元宝嘀嘀咕咕说道,大概也把裴郁醒来后的事弄清楚了,刚走到外院,还没走进裴郁那处院子就听到阿琅的声音。

    “诶,我说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这是我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你有必要走这么急吗?!”

    阿琅声音大,还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烦躁,元宝听得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少爷肯定被他惹怒了。”

    云葭没说话。

    她往里边看就能瞧见阿琅挡在门前,他双臂伸展着放在门上拦着路,而他面前的屋子里则站着那个白衣少年。

    隔得远,又被阿琅挡着,云葭看不清他此时脸上是何表情,但见他手放在受伤的肩膀上,也能想象他此刻必定不好。

    “阿琅。”云葭喊人。

    徐琅本来正因裴郁那句“让开”而气得鼻子发出嗬嗬的气息,刚想跟人大吵一架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没有注意到面前的白衣少年也因为这一句脸上闪过异样的情绪,扭头,就看到他姐正在往这边走。

    “姐!”

    就跟看到了救星似的,徐琅双目蓦地一亮,把手收回就往他姐那边跑,当着裴郁的面就跟云葭直接委屈巴巴告起状:“你再不来,你弟弟我就真的要忍不住我这一身暴脾气了!”

    他是真的被裴郁气死了。

    本来他还好声好气跟人道谢还表达了自已的歉意,没想到裴郁这个狗东西知道在他家立刻就要走,急得就跟后面有阎罗王在撵他一样!可亏得他力气大,愣是挡在门前烂了他的路,要不然估计早就被这个狗东西跑了!

    云葭看他一脸气鼓鼓的样子,显然是真气得厉害,不由好笑道:“我们阿琅辛苦了。”

    刚刚还气愤不已的徐琅听云葭这样说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挠了挠头,小声嘟囔:“也没那么辛苦。”

    嘟囔完他又说:“阿姐,你可得好好说说他,这小子的臭脾气真的没救了!”

    他说着还故意往裴郁那边看了一眼,便发现刚刚还急着要跑路的少年此刻站在屋子里竟一步未动,刚才是什么姿势,现在还是什么姿势,完全没有刚刚那样急着要离开的样子。

    好哇!

    这狗东西居然还欺软怕硬?!

    徐琅气得瞪眼,又觉得不对,他姐哪里比他硬了?他还在思索间,云葭已经朝裴郁走去。

    云葭倒是未曾注意到裴郁的变化,只是眼瞧着她越靠近,裴郁就不自觉往后倒退,不由心生无奈,心中也情不自禁闪过一个念头。

    还是睡着的时候乖。

    “裴二公子要离我多远才肯停?”她问裴郁。

    话音刚落,就见刚才还在退后的少年忽然止步,云葭眼眸闪过一抹清浅的笑意,一边抬脚进屋,一边看着人故意接着问道:“还是我是洪水猛兽,所以裴二公子看见我就忍不住往后退?”

    “不是……”裴郁下意识抬眸张口。

    四目相对,看到云葭眼中的笑意便知她是故意逗他的,裴郁抿唇,看了云葭一眼,忽然重新往前走了几步,在靠近云葭的时候,他的脚步明显有些犹疑,但最终他还是弯腰捡起了门后面的竹篓,而后背在自已身上。

    他想离开。

    可云葭就站在大门口。

    他要想离开,就只能去她那边。

    避免不了的接触。

    裴郁低着头,控制着不去看她,他那两片漂亮的薄唇无意识抿得更紧了,手更是不自觉握在竹篓的绳带上面。

    “我已经没事了,可以走了。”他跟云葭说。

    云葭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见他脸色虽然苍白,但伤处倒是未再涌出鲜血,便看着裴郁问道:“阿琅没跟二公子说?”

    裴郁没有抬眸,依旧低垂着眼睛轻声问:“什么?”

    云葭说:“想请二公子留在家中。”

    裴郁抿唇,这事,他醒来的时候,徐琅就跟他说了,但他当时就拒绝了。他不习惯留在别人家里,更不用说这个家还有她……跟她这样共处一室,他都觉得不自在。

    何况她会同意吗?一个外男,又姓裴,她现在应该最讨厌姓裴的人了。

    “不用。”他故作冷漠。

    云葭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我想请二公子留下来。”

    熟悉女声入耳,裴郁神色微怔,他呆呆抬眸,看着面前的云葭,像是没听清一般怔怔问道:“什么?”

    云葭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想请二公子留下来,可以吗?”

    第89章 裴郁答应留下

    裴郁看着云葭,目光凝滞,直到徐琅走过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冷声哼道:“哟,现在不走了,刚刚不是死活都不肯留吗?”

    他方才回神。

    收敛面上因为云葭那番话而产生的怔然,裴郁垂眸抿唇,即便内心再怎么震撼,他此刻流露于外的又已经是平日的模样了。

    他低着头,刚想出声拒绝,可云葭先他一步出了声:“阿琅。”

    是在低斥徐琅先前的话。

    徐琅撇了撇嘴,心里还有些没好气,他小声咕哝:“谁让他刚刚那么气人的。”他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对除了他姐以外的人说好话,没想到这人食古不化、油盐不进,干什么都是那张死人脸,他看着就来气!

    话是这样说,但徐琅看着裴郁还是真心实意地和人道了歉,“对不起。”他是脾气急,但也知道好坏,裴郁救了他,那就是他的好兄弟。

    他重新出声挽留道:“你就别走了,你那个家有什么好回的?以后你跟我住,看谁还敢欺负你!”

    裴郁仍坚持道:“不用,我自已可以照顾自已。”

    “诶,你这人——”徐琅被裴郁这个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撩起一肚子火,可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云葭按住了手。

    跟他姐四目相对,看他姐跟他摇头,徐琅就是再大的火也只能泄了。

    “裴二公子,你先坐下,我与你说几句话可好?”云葭重新面向裴郁与他说道。

    裴郁抿唇。

    云葭见他面露犹豫,不由笑道:“你现在这样也没法出去。”

    似是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是云葭说出来的,裴郁怔怔抬眸,四目相对,看到云葭眼中没有掩饰的温柔笑意,他方才又不自在地撇开脸,他什么都没说,但也没再坚持出去。

    也出不去。

    门口有他们姐弟,院子里还站着好几个下人。

    他们若真心相拦,他不可能出去。

    云葭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此时不会再走了,她松开握着徐琅的手,与他说:“我和二公子说几句话,你……”

    她原本是想让徐琅也先去坐下,没想到徐琅却以为云葭是要他去外面守着,他立刻说:“我去外面守着!”

    徐琅说完立刻转身大刀金马往外走,然后直接坐在了外面的石阶上,一副谁也别想出去的样子。

    云葭:“……”

    失笑摇了摇头。

    倒也没喊人回来,云葭看了裴郁一眼后越过他朝屋中的圆桌走去,桌上有茶,摸着还热,云葭便拿出两个茶盏,倒了两盏茶。

    她没再出声喊裴郁。

    然裴郁背对着云葭,即便不去看也能通过声音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他沉默地枯站一会后,还是转身折返回去,挑了云葭对面的位置坐下,刚落座,就见一盏茶放在他的面前。

    扑面而来的茶香气在鼻下萦绕,他并不懂茶,但也知晓这茶应该很名贵。

    裴郁背着竹篓端坐圆凳却未伸手,他只是看着眼前轻轻晃动的茶水,始终克制着未曾抬眸落于云葭的脸上。

    云葭见此也未说旁的,只是看着裴郁说起正事:“今日公子救阿琅,是我徐家的恩人,请你留下,一是你伤势未好,想请公子留于家中好生调养。”

    “二来是因为郑家的缘故。”

    “郑子戾虽被带进府衙,但你我都清楚此事不可能动摇郑子戾的根本,想来不用几日,或许今日他就会被人秘密带回到郑家。”

    裴郁自然清楚。

    就是清楚,他才更加不想留在徐家。

    郑子戾为人最是小心眼,今日无论是徐琅还是她那一箭都一定会被他深深地记在心中,他得想法子趁早解决了郑子戾,这样她才不会出事。

    他可没有忘记郑子戾对她的欲念。

    想到先前在香河边,郑子戾对她的不敬和出言不逊,裴郁心里就像是烧了一把火一般,这让他本来就不算好看的脸色更为难看。

    他没法想象如果她真的落入郑子戾的手中会怎么样?

    徐家人是多,但事有万一,而有些事最怕的就是万一,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万一落于她的身上。

    所以郑子戾必须死!

    他也只能死!

    倘若此刻裴郁并未垂眸,云葭必定能瞧见他那双点漆如寒星一般的眼眸中闪过的戾气,可不巧,云葭能看到的只是他苍白的脸和难看的脸色。

    “不说郑家如今在京中的势力,公子应该也很清楚陈氏的为人。若是让她知晓今日你帮阿琅而跟郑家作对,公子觉得她会怎么做?”

    陈氏如今本就厌恨极了她家,若再知晓裴郁得罪的是郑家,等待裴郁的只可能是一个结果。

    裴郁显然也想到了。

    他先前满脑子都是郑子戾和郑家,倒是未去想陈氏,此刻被云葭提醒,不由抿唇。

    “以免公子这一去就再也出不来,还请公子留于家中歇息。”

    云葭不担心裴郁会拒绝。

    秋闱在即,裴郁不可能真的甘心被困在裴家。

    果然。

    裴郁这次沉默了一会,便未再拒绝,他抬头,视线却依旧不曾与她对视,而是落在她尖而白皙的下巴上面,可即便只是那一片白皙的下巴,也足以让他晃眼。他最终还是垂眸,重新把视线落在面前的茶盏上面,看着那茶叶于茶碗之中舒展,他低声与人说道:“多谢,等这件事了,我就离开。”

    云葭对此不置可否。

    郑家的事,她会解决,至于裴郁去留,日后且不论,但至少在秋闱之前,她还是希望裴郁能留于家中,不过这事还是需要徐徐图之,免得让眼前这位好不容易答应的人再退一步。

    “阿琅。”她喊人。

    徐琅一直在外面守着呢,听到声音,立刻扭头,问云葭:“姐,怎么了?”

    云葭说:“你让和恩进来。”

    徐琅点点头,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很快和恩就过来了,他也拍了拍屁股站了起来,往屋内走。

    “姑娘。”

    和恩进来后跟云葭问安。

    云葭嗯一声,吩咐他:“回头让云想斋的庄娘子过来一趟。”

    云想斋是徐家的铺子,平日徐家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是由云想斋供应。

    和恩应声离开,半句不曾多问要做什么。

    徐琅却疑惑道:“咱们之前的衣裳不是才让做过吗?怎么又……”话还未说完,他似想到什么,视线落在裴郁的身上,不敢置信道:“他答应了?”

    裴郁也明白过来云葭此举是为何意,他蹙眉,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直视云葭的眼睛拒绝道:“我不用。”

    云葭看着他说:“你和阿琅身形相仿,然阿琅比你到底要壮一些,他的衣裳穿在你身上难免有些大了。”

    “还是,”云葭问裴郁,“二公子想先回裴家?”

    略作沉吟后,云葭又说:“若是二公子有什么紧要的东西,我便让人先陪你回去一趟,只衣裳还请二公子不必推辞。”

    “都是家里的人,也实在花不了多少钱。”

    裴郁被云葭这样看着,那一句拒绝的话最终还是没法说出来,他抿唇沉默,最终还是收回视线:“不用了。”

    他的确有重要的东西在裴家,但那些东西绝对不能带到徐家。

    尤其,不能让她知道。

    一想到若是那些东西被她看到,裴郁的心就不由自主地微微颤粟。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握紧。

    “哎呀,总算解决了!”徐琅总算高兴了,他跟裴郁说,“早这样不就好了,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似的!”他说着一掌拍在裴郁的背上,“以后你就跟我混了,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唔。”

    “阿琅!”

    云葭看裴郁疼得闷哼出声,忙起身走到裴郁身边查看。

    徐琅也白了脸,他慌了神,收回手后手足无措道:“没事吧没事吧,我,我忘记你受伤了,我让人去喊大夫!”他说着就要出去,被裴郁喊住。

    裴郁气声道:“没事,没拍到伤口。”

    “真没事?”云葭依旧蹙眉,她看着裴郁的伤口,眼见那处并未出血又见裴郁与她摇头,方才松了口气。

    “你跟我出来。”这话是跟徐琅说的。

    徐琅也知自已冒失了,垂头丧气跟着云葭出去了,被训斥也一句不敢回嘴。

    “他日后既留在家中,你便要好好与他相处,你们男孩子打打闹闹没事,只也得知晓分寸,不许仗势欺人,更不许由着性子伙同别人苛待他,若让我知晓,仔细我罚你。”

    “我也没想欺负他啊,我就是觉得他做事太墨迹了,一点也不爷们不干脆!”徐琅小声。

    云葭叹了口气,她特地带阿琅出来,除了训斥也有交代的意思,此刻听他这般说,云葭便问:“你觉得他为何是这般脾性?”

    徐琅被问得愣住了。

    “这世间所有人的脾性都与自身背景有分不开的原因,你平日与长幸他们相处惯了,便觉得世间男儿皆如你们一般,该潇洒恣意才好,可你们做错事,尚有家人可以为你们兜底,你觉得他做错事有谁可以替他兜底?”

    “他敢做错事能做错事吗?”

    第90章 裴郁给云葭钱袋

    徐琅脸上的怔忡一点点被沉默所取代。

    云葭站在院子里,往屋内看去,白衣少年依旧坐在先前的位置上,即便屋中无人,他也没有半分松懈,就连背上的竹篓也依旧还在,越接触,云葭对他的心疼和怜惜便越浓,她忍不住想,如果没有那些事,裴郁应该活成什么样呢?

    如果他也有爹娘的宠爱。

    那他应该也会成为燕京城中耀眼的少年郎,他会像阿琅他们一样,于锦绣年华时,结伴三五好友,畅然快活于天地之间。

    “阿琅。”

    云葭回头,“不是所有人都是你和长幸,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家人可以支撑帮扶,日后与人相处,切记不可想着自已是如何秉性就要求旁人也如何。”

    “明白了吗?”

    “阿姐,我……知道了。”徐琅低下头哑声说。

    云葭看他一副知道自已做错事的样子,便未再训他,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好了,我进去再与他说几句。”

    徐琅点头。

    云葭见他还沉浸于自责之中,未打扰他,人的成长并不是一夕之间的事,但只要有进步,总是好的,能自省便是好的开端。

    云葭越过徐琅进屋。

    裴郁听到动静回头,在看到云葭一人踏步而来,身形不由又变得紧绷起来。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再次无意识握紧,他沉默着,想起来又没有动作,便只能垂着眼帘眼睁睁看着云葭一步步朝她走来。

    这才注意到云葭新换了一条裙子。

    霜白色的挑线裙底下是一双粉色织锦的翘头履,裴郁就这样看着那双鞋子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已经教训过阿琅了,日后二公子也不必与他客气,他虽莽撞却不是不懂是非不知过错之人,你有什么不满的,尽可与他说,若他不听或者欺负了你,你便来与我说,我教训他。”

    云葭说完却未听到裴郁的声音,不由又喊了人一声:“二公子?”

    裴郁被这一声喊得才回过神,他怔怔抬头,与云葭四目相对,他看着她温柔的笑目,撇开视线后哑声问道:“你说什么?”

    云葭便又重复了一遍。

    裴郁这次听清了,他摇头:“没事,我没怪他。”他这话倒不是推辞,他的确没怪徐琅,他早知徐琅脾性,又岂会因此责怪他?

    云葭见他的确未曾责怪,方才松一口气,日后两人要相处,她自然希望他们能好好的。

    “你今日累了,先休息,我让厨房给你准备午膳。”

    “晚上我们再一起吃饭。”

    云葭说完扫了一眼裴郁竹篓里的那些药草:“这些药草你是拿来卖的吗?”

    裴郁一听这话,脸不由自主变得紧绷起来,膝盖上的手再次握紧,身子也微微侧偏把竹篓藏于身后。

    云葭自然能察觉出他的不自在,她温言:“你别介意,我是怕药草过了时候不新鲜了,你今日有伤不好出门,若不介意便把它交给我,你过往时候常去哪家药铺,我让人送过去。”

    她话音刚落。

    徐琅就走了进来:“交给我吧!”

    少年已经收拾好心情,进来听到这番话便立刻发言。

    他走到裴郁面前:“刚才对不住了,我这人有时候做事不过脑,你以后有什么不满意的就直接跟我说。”他也是第一次跟家人以外的人说这样的话,还挺不好意思,“这事你就交给我吧,我绝对给你做好,就当我将功补过了。”

    他说完就直接去抢裴郁身上的竹篓,生怕裴郁不同意,死死抱在手中。

    裴郁:“……”

    姐弟俩都在,他是什么样,她也已经看到了,裴郁沉默半晌,到底没说什么。他叹了口气,开口:“保和堂。”

    徐琅自然不知这是在哪,但听到名字还是立刻答应着出去了。

    云葭倒是惊讶地看了裴郁一眼,保和堂,正是樊叔的医馆。不过云葭并未多思,等徐琅出去,她见裴郁依旧有些不自在便准备告辞了。

    未想才出口,裴郁却喊住她。

    “等下。”

    “嗯?”

    云葭抬眸,莞尔:“二公子,怎么了?”

    裴郁起身,他走过来把一个钱袋递给云葭。

    云葭不解:“这是?”

    裴郁抿唇:“钱。”

    “就当我借住在这的钱,我知道这些钱不够,等我以后赚了再给你。”他执拗地伸着手,头却微微侧偏,始终不看云葭。

    云葭想说不用,但想到裴郁的性子,还是笑着收下了。

    “那我就收下了。”

    她拿过裴郁的钱袋,觉得还挺沉。

    裴郁见此不由松了口气。

    “钱袋既然归了我,那日后二公子的零花钱便由我发给你。”忽听云葭这一句,裴郁愣神,等反应过来,他难得急道:“我不用零花钱,我自已会赚。”

    云葭却笑:“你赚你的,我给我的,这是两码事。”

    “家里公子小姐一个月都是十五两,二公子和阿琅一样,日后每个月也有十五两银子可以随意支用。”见裴郁一副要拒绝的样子,云葭仍是温柔笑道,“或是二公子把钱袋收回去,或是按着我的话来做。”

    云葭看着温温柔柔的,但说出来的话却不容拒绝。

    裴郁张口欲言,最后还是在云葭那双温柔杏眼的注视下抿了唇,他为自已无法拒绝她而生闷气,云葭轻笑:“二公子可还有事?若无事,我便走了。”

    裴郁哪还敢有事?

    他紧紧抿着唇,摇了摇头。

    云葭便笑着拿着裴郁的钱袋走了。

    第91章 潜龙在渊

    云葭走出去后,外面就只剩下徐琅和元宝两人,看了一眼徐琅的手,竹篓已经不见了,便知他应该是交给吉祥去做这事了。

    交给吉祥,她倒是放心。

    想必吉祥行事,裴郁那些药草必能卖一个好价钱。

    “阿姐。”

    徐琅听到动静转过身,问云葭:“你要回去了?”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同徐琅说道:“我已经与二公子说过,你日后记得与他好好相处。”思虑裴郁为人,估计她喊小厮过来伺候,他反而觉得不自在,便又交待一句,“你与他离得近,平时看他有什么短缺的便让人与我来说。”

    她是怕自已离得远,照顾不周。

    徐琅点头,刚要说话,身旁元宝就率先表起衷心:“姑娘放心,小的一定会好好照顾裴二公子的!”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已胖胖的胸脯,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家少爷正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徐琅见元宝双目熠熠就觉奇怪,然此刻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便暂且未语,只收回视线与云葭说道:“我知道了,姐,你放心,我会看着的。”

    他因云葭那一番话而收敛了脾气。

    仔细想来,他姐说的的确没错,裴郁为人着实可怜,相比他,他过得实在是很幸福了。他此刻心平气和,说起话来也未见先前的暴躁,挽着云葭的胳膊送她出去让她放心:“你就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让他吃亏的。”

    云葭看他这样,总算放心了,她拍了拍徐琅的手。

    “回头等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也算是给他接风洗尘。”她跟徐琅说。

    徐琅点点头,当然没什么意见。

    到院子外面,云葭便不让徐琅再送了,她停步,看徐琅脸上的伤,不由又蹙眉:“你今天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下。”

    等徐琅答应,云葭才离开。

    目送云葭离开的身影,直到瞧不见了,徐琅才收回视线。

    元宝一直在旁边待着,看徐琅回头,他立刻问:“少爷,我们是回去还是进去?”

    徐琅不说话,而是一言不发地打量他。

    元宝被他这样看着自然觉得不自在,他不自觉双脚并拢,手也在身体两侧绷得紧紧的,他不明白是怎么了,声音也不由变得格外小心起来:“少爷,怎么了?”

    徐琅看着他说:“你不对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殷勤了?”

    元宝轻轻啊了一声,闻言,颇有些委屈:“我对您的心不是一直都可鉴日月吗?”

    徐琅往他头上敲了一下,没好气道:“少爷我是在说我吗?”

    元宝挨了一下不轻不重的打,倒是反应过来他家少爷这是在说什么了,他低着头,眼睛咕噜噜转个不停,最后还是没敢说,轻轻哎呦一声后抬起头一脸懵懂地问道:“少爷,那您是在说谁啊?这里不就我们两个吗?”

    “我是说……”徐琅张口,但见元宝一脸天真的模样,又作罢,“算了,你肯照顾也好,那裴郁这边,我就交给你了,以后他要缺什么短什么,我拿你是问!”

    元宝连连拍胸脯保证。

    徐琅便没再理他,打算进去跟裴郁再说一声就去歇息了。

    ……

    云葭回到自已的院子。

    下人们都各司其职,并没有因为追月如何便胡乱议论,待看到云葭回来,众人朝她行礼问安,惊云在廊庑下面乘凉纳鞋底,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她放下东西起身去迎云葭。

    “姑娘回来了。”说话间,她瞧见云葭手里握着一只明显有些旧了的钱袋,奇道:“这是谁的?”

    她下意识要接过,云葭却没给。

    “无妨,我自已拿着便是。”她说着进屋。

    惊云跟在她身后。

    裴郁的钱袋,她自然是不会去用的,如今也只做保管,等日后他功成名就离开徐家,她再还给他便是,只不过云葭也很想看看他这些年到底贮存了多少钱。

    回到窗下软榻入座。

    云葭把钱袋解开后倒在了茶几上,里面什么银钱都有,小到铜板大到银锭、银票……零零碎碎一大堆,云葭打开几张银票一看,不由轻笑出声。

    “这么高兴?”惊云正绞了一块帕子拿过来,瞧见云葭面上笑容,有些惊讶,略一思忖后询问道:“这是裴二公子的钱袋?”

    云葭没隐瞒,笑着应是。

    “奴婢瞧瞧。”她说着看了一眼,倒是惊讶,“二公子这钱不少呢。”一张百两、两张五十两、还有几张十两、二十两的银票。

    这钱相比其他世家公子自然不算多。

    有些公子生性豪放又为人奢靡,一场酒席请个有名的妓子一掷千金那也是常有的事,但对于那位二公子而言,这钱却已经称得上许多了。

    “也不知这二公子是怎么积攒下来的。”

    她本无意一句,却让云葭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还能怎么积攒下来的?以他在裴家的地位,月钱有没有都不一定,他那个性子又绝不可能主动去跟陈氏要,又是去西街摆摊又是一大早去山上挖草药,这些钱都是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惊云看云葭忽然变得沉默,便知自已这是说错话了,她忙又说道:“二公子是人中之龙,日后必定前程似锦、鹏程万里,如今不过是潜龙在渊罢了。”

    “是。”

    云葭重新展颜:“他以后必定有锦绣前程。”她说着便去拿桌上那些银钱。

    惊云要帮忙,云葭却没让:“我自已来。”

    她把桌上那些碎钱一点点拣起来放进钱袋里面,而后嘱咐惊云把里屋那个黑木盒子取过来,那里放着她最要紧的那些东西。她把属于裴郁的那只钱袋一并放到里面后才与惊云交待道:“我已经让二公子留在家中了,以后二公子就与我们一道住,你回头去与王妈妈说一声,嘱咐底下一声,二公子是我徐家的恩人,切记不可薄待了他,更不许私下议论那些妄言之语。”

    惊云自然知晓这些妄言是什么,也清楚今日追月挨罚是为什么缘故了。她原本还想询问姑娘,此刻却未多言,一一应是之后才低声询问:“裴家那边要让人去传话吗?”

    说到底裴二公子也是裴家的人。

    云葭闻言倒也显见地沉默了一会,但过须臾,她还是摇头:“不用,裴家若真的在乎他自会寻他。”

    只不过这样让裴郁待在家里也不是回事,回头陈氏要真上门要人,她亦不好说什么,虽然陈氏不一定要人就是。

    但谁又能保证陈氏会不会因为嫉恨他们而故意上门找麻烦?

    “我记得老国公如今还在青山寺清修?”她忽然问惊云。

    惊云知道她问的是谁,想了想说道:“前阵子听说去张家界了,近日应是回来了,您是要去见老国公?”

    云葭点了点头。

    前世陈氏和裴行昭最后同意她与裴有卿成亲,除了裴有卿态度坚决之外,还有因为这位老国公的缘故。

    老国公这些年早已不管俗务。

    但那次收到裴有卿的信还是回来替他们主持了公道。

    云葭心里对他是钦佩和感恩的。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黑木盒子上,看来这次还是得再去劳烦他一下了,只有他出面,陈氏和裴行昭才不敢多说。

    第92章 偷一段时光

    裴郁并不知道云葭在想什么,徐琅主仆已经走了,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却依旧仿佛如堕云雾之中,看不真切如今的情况。

    忽然听到一阵动静。

    裴郁身形不自觉紧绷,两只放在膝盖上的手也不自觉攥紧,他薄唇微抿转头往声音来源处看去。

    院子里惊云正领着人进来,陡然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已身上,惊云抬头,正好跟屋内端坐着的少年四目相对,在姑娘身边当了这么多年的大丫鬟,惊云自问自已也算是见多识广,曾经有幸她还随着姑娘进过宫,也见过陛下和中宫娘娘,当时她都未曾失态,未想此时与那双寒星般的黑眸对上,脚步竟不自觉停了下来,心脏也像是被无形的大手凭空捏住一般,就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这种无形的压力也就只有当年在宫里遇见当今天子的时候她才感受过。

    好在那双寒眸落在她身上的时间并不算长。

    很快他就移开了。

    惊云也下意识地长舒了口气。

    身后几个拿着托盘的小丫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惊云止步还以为怎么了,轻声问道:“惊云姐姐,怎么了?”

    惊云自然不可能说。

    家里这些小孩虽然经由她跟王妈妈的点拨和提醒,不敢对这位二公子露出什么异样的情绪,但是人就会怯弱,就会对神秘、不清楚的事物生畏生惧,二公子名声在外,她们会惧怕很正常。

    倘若不是因为今日见过这位二公子救小少爷的模样,她亦会与他们一样对他畏惧忌惮。

    她笑着说没事,而后重新往前走。

    待至屋中,惊云未敢直视那边坐着的少年,她垂着眼眸恭声与人问了声好,而后与少年说道:“姑娘说午间各处事多,便不一起用膳了,夜里再一道用,不过她特让厨房给您送来菜肴,请二公子享用,若二公子有什么需要也可尽管与我们说。”

    未听裴郁言语。

    惊云也不介意,她让人把午膳送到裴郁面前的桌上,而后又与裴郁说道:“姑娘知二公子不喜欢人近身服侍便未给二公子找贴身伺候的小厮。”

    “二虎。”

    她忽然喊人,身后出来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她笑着与裴郁介绍道:“这是厨房陈妈妈的孩子,平时专给家里跑腿送口信,日后便给二公子做跑腿用。二公子想吃什么,或是要用什么,只管与他说,您别看他小,他机灵着。”

    二虎立刻出来跟裴郁躬身打了个招呼:“公子好!”他人小机灵还爱笑,说话的时候咧着嘴还会露出缺了门牙的一口大白牙。

    裴郁看着眼前小孩,却蹙眉:“我不用。”

    他不习惯别人在他身边。

    早猜到他会拒绝,惊云也早已从云葭口中知道解决的办法,她仍是恭敬谦顺的模样,低着头垂着眼,说出来的话既柔和又没法让人拒绝:“这是姑娘的吩咐,奴婢只是奉命行事,二公子若不愿意,还得请与姑娘说。”

    裴郁:“……”

    他自然不可能为这种事去找云葭,何况早从先前和云葭的对话就知道自已说不过她。

    索性闭口不言。

    只面上神情难免又添几分无奈,看着就像是在独自生闷气。

    想到姑娘在她来时与他说的话“他若不同意,你尽管说是我说的,他要真不想要便让他来找我说”,惊云不由失笑,没想到这位二公子看着冷冰冰的,但也并非真的那么不近人情,这副生闷气的样子与小少爷生气的时候也差不多。

    姑娘说的没错。

    裴二公子和旁人并无不同。

    她笑着,心情明显比先前更加放松了:“还有这些书和笔墨纸砚也是姑娘吩咐给您的。”

    “她说您如今身上有伤,若无趣便可拿书打发时间,不知您喜欢什么,奴婢便做主随意挑了几本,您若有想看的,府中亦有书房,您想去便让二虎带您去。”

    二虎顺势表态道:“我知道在哪!”

    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倒是真的不怕裴郁。

    裴郁听到这话方才心下一动,他回头,见丫鬟捧着托盘过来,看到上面的书册,裴郁心中微惊,《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这都是科举必考的四书。

    是巧合还是……

    “这是你挑的?”他忽然问惊云。

    “是。”

    惊云点头,又面露惊讶:“是有什么问题吗?”

    裴郁不语,看了惊云一会也未看出什么异样,便抿唇收回视线:“没事。”

    应该是巧合吧。

    “多谢。”他第一次与人道谢。

    惊云有些诧异,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她温声说没事,等东西都送上,便未久待,以免耽误这位二公子吃饭,也怕自已身后这些小丫鬟不自在让二公子瞧见。

    二虎却未走,裴郁垂眸,见小孩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与他四目相对就问他:“公子有何吩咐!”

    裴郁抿唇,看他良久方才说道:“你先下去吧。”

    他似迟疑又似犹豫,但最终还是看着小孩又说了一句:“有事我会喊你。”

    “诶!”

    二虎笑吟吟应了,他蹦跶着往外跑。

    裴郁目送他走到外面院子看他在院子里玩石头又收回视线,桌上有菜肴,鸡丝馄饨和凉面,另有一碗紫苏饮还有几碟小菜,菜式虽简单,可看着却让人食指大开。

    旁边的长桌上有徐琅送来的衣服还有刚刚送来的文房四宝和书籍。

    甚至还有一拢香炉。

    惊云走前让人点了香,是凝神静气用的,裴郁闻出来那是云葭身上的味道。

    他喜欢这个味道。

    心中的不安和茫然仿佛也被这个香味于无形之间渐渐抚平了,裴郁垂眸,看着面前色香俱全的膳食,最终还是拿起一旁的筷子。

    这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别人家吃饭。

    或许……

    裴郁想。

    他可以短暂地偷一段本不该属于自已的时光。

    无需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