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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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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11

    他依旧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个捂着肩膀垂首默声的裴郁。

    那个白衣少年除了最开始中箭时没忍住发出闷哼一声,之后便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少爷少爷,你别吓我啊,你没事吧?”眼见徐琅呆呆看着前方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元宝急得眼睛都红了。

    好在徐琅被他这一顿吵终于回过神了。

    “……我没事。”他开口说道。

    嗓子哑得不行,可徐琅却顾不上了,他没让元宝、吉祥二人搀扶,而是自已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走到裴郁面前,郑子戾那一箭用了十成力气,箭镞深深没入裴郁的左肩,只消这样一看就知道他必定受伤不轻。

    鲜血早就染红了他左肩那一块衣裳,白色的箭羽还在轻轻颤动。

    徐琅此前没中过箭,所以并不能体会到中箭是什么样的感受,但看向来面无表情的裴郁此刻紧蹙长眉就知道这种滋味一定不好受,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他也没想到裴郁会替他挡箭。

    可以说他至今都没想明白裴郁为什么会推开他替他受了这一箭。

    他们的关系还没这么好吧?

    “你……”

    徐琅目光复杂看着裴郁,迟疑般问道:“你没事吧?”

    裴郁没说话,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见徐琅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他便又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眸。

    那瞬间替徐琅挡箭并不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只是脑海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徐琅受伤的话,她一定会很难过,她最近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再让她多加难过了。

    所以他推开了徐琅。

    手放在箭身上面,裴郁刚想拔掉这支费事的东西就被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的徐琅拦住:“你要做什么?”

    徐琅简直不敢相信,他瞪大眼睛冲裴郁说道:“裴郁,你没事吧,你就这样拔掉,回头血止不住怎么办?你等我们带你回城给你找大夫给你拔!”

    “不用。”

    裴郁依旧神色冷静,他也是第一次中箭,但从前没少跟着老头帮人处理这样的伤口,自然知道后续要做什么,他的竹篓里面也有止血的药草,眼见徐琅依旧握着他的手腕,裴郁下意识蹙眉,“松手。”

    徐琅自不可能就这样松手。

    就在两人僵持之间,季年突然走了过来。

    “少爷。”他先是跟徐琅打了招呼,而后看向那个中箭的少年。

    徐琅此时哪有心情理会别人?他只想把裴郁敲晕带回城去!他就没见过这么轴的人!比他还轴!要不是他刚刚救了他,他才不会管他死活,可谁让裴郁现在是他的救命恩人,徐琅向来恩怨分明,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所以现在就算被裴郁搞得一肚子气,他也不可能真的打晕他。

    可让小少爷好言相劝也是不可能的事,他刚要让元宝两兄弟过来劝人就听站在一旁的季年说道:“姑娘让我来问少爷可有事?”

    “什么?”

    徐琅呆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他下意识站了起来,“你刚说谁让你来问?”四周无人,他一回头就看见停在道路上的那辆马车,有十余护卫护在四周,而他的阿姐正端坐于马车内往他这边看过来,刚刚还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徐琅一看到这个场面,当即靠了一声。

    他脸色难看,甚至还能看到他面上闪过藏不住的紧张。

    “完了完了,阿姐怎么也来了?”他在这嘟嘟囔囔,早忘了去拦住裴郁拔箭。

    而裴郁竟然也忘了,他的手还放在箭身上面,却像是傻了一般,心脏无意识地在胸腔内不住跳动,咚、咚、咚……像是鼓锤在重重敲击着鼓面。

    他还单膝跪在地上。

    却在这一刻生出无数次想扭头回看的心情。

    可他始终没这么做,他只是呆呆地蹲在地上,高束的马尾垂落在他的脸颊旁,黑亮的墨发衬得他的脸更加雪白,而他那双漆黑的瞳仁也被微垂的眼睫覆盖。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你去与姑娘说,少爷没事。”是吉祥在说话,他似是停顿了一瞬,目光于裴郁之处停顿一息又收回眼眸继续与季年说道,“救少爷的是信国公府的那位二少爷。”

    季年并不认识裴郁,闻言倒是多看了裴郁一眼。

    只是少年背对着他,并不能看到他此刻是何模样,唯独能看见的也不过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箭,他浓眉紧皱,未再多言,跟吉祥抱拳一礼后就退了回去。

    待到马车旁,他如实与人诉说了那边的情况。

    本以为姑娘知道少爷无事会松口气,未想姑娘却皱了眉:“你说救阿琅的是谁?”

    季年微怔,继续道:“是信国公府的二少爷。”

    云葭沉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徐琅等人的方向看过去,离得远,但还是能看到一个少年的身影,他蹲在地上,左肩上面还插着一支箭。

    云葭没想到救阿琅的竟然会是裴郁,更没想到她与他这辈子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本想这世好好护他安宁,免他受前世颠簸流离之苦,没想到她还未替他做什么,竟先得了他的恩惠。

    云葭注视着那边的白衣少年,少顷,她无声叹了口气。

    “季年。”

    她喊人。

    季年忙应道:“属下在。”

    云葭说:“弓箭。”

    季年一愣,下意识想抬头,一想到此刻坐在马车里的人是谁,忙又垂下眼眸,只是不解问道:“姑娘要弓箭做什么?”

    云葭却未多说,只又淡淡吐出一句:“给我。”

    整个国公府都没有人敢不听她的话,季年自然也不敢不听,他虽不解姑娘要做什么,但还是应声去取了弓箭过来,专门挑了一把石数最轻的弓箭,但纵使再轻对于姑娘这样的女儿家而言也是重的,季年不由出声提醒道:“这弓箭有些重,姑娘仔细手。”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弓弩,她已经许久不曾碰这样的东西了,自长大之后被庶务所缠,之后又嫁进裴家要做名门典范,别说弓弩,即便马匹,她也鲜少骑过。

    可曾经她也与阿琅一样跟着阿爹学习骑射,甚至——

    她轻轻拨动了一下弓弦,弓弦发出震颤的嗡鸣之声,阿爹和祖父还曾夸过她不愧是将门之女。

    身边惊云一直小心观察着云葭,自郑子戾那一箭后,姑娘看似神色如常,但作为姑娘的身边人,岂会不知姑娘此刻心情已是十分糟糕。

    她猜出姑娘要做什么,难免忧虑道:“您有不满,只让陈护卫他们动手便是,何苦自已亲自动手。”

    她也是怕云葭出事。

    云葭却说:“不必。”在有些方面,她与她的弟弟不愧是亲生姐弟,阿琅为元宝亲下牢狱,不愿让别人替他赎过做替罪羊,她也一样。

    区区一个郑子戾还不值当让她的身边人为他出事。

    搭箭扣弦开弓瞄准。

    云葭的目光在郑子戾的心脏处停留一息功夫,最后又上移到郑子戾侧露的脖颈处,他依旧高坐马背,似是不耐烦,几次欲高举马鞭却被身边家臣阻拦。

    他还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依旧脸色难看地坐在马背上,阴鸷的目光冷冷看着面前围着他的那些人,脑中甚至想过无数个法子,要在徐家倒台之后把这些敢围着他的狗东西一个个全都剥皮宰杀了!

    弓满极致。

    忽然,弓弦发出沉重的蹦地一声,云葭手中的箭就这样势如破竹般射了出去,无人注意到此刻后方有一支箭正在朝郑子戾射过来。

    郑家的家臣还在好声好气和陈集等人说话,而陈集则按着云葭来时的交待拖延时间,等燕京府尹派人过来。

    “什么东西?”有敏锐的护卫感觉到不对,回头看去,便见一支缀着红色箭羽的箭正在往这边过来。

    这一刹那,不仅是郑家那些家臣,就连徐家那些护卫也都呆住了,陈集率先反应过来,立刻朝身后的马车看去。

    “嘶!”

    箭从郑子戾的脖颈处擦肩而过,锋利的箭镞立刻刺破了他的脖子,血流如柱,他勉强扶稳没从马上摔下去,伸手一抹,待看到指腹上的鲜血,郑子戾不由眼前一黑。少顷,响起他暴跳如雷的声音,“谁?谁敢伤我!”

    第72章 裴郁想杀了郑子戾

    这一番形式变化让在场的一众人都给呆住了,那支缀着红色羽毛的长箭从郑子戾的脖子处擦肩而过后掉在了地上,此处并非青石板路,按理说长箭掉在地上本不该发出什么声音,何况裴郁又离得那么远。

    可裴郁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点细微的声音,他在郑子戾暴跳如雷的声音中扭头往身后看,他看到郑子戾捂着脖子也没能让鲜血止住,那殷红色的鲜血还是不住从他指缝里流出来……

    而那支红色箭羽的箭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地上,在阳光底下闪着银光的箭镞上面明显有一点还未干涸的血痕。

    身边徐琅等人也都惊呆住了。

    徐琅率先反应过来,他看远处郑子戾那个咆哮如雷的糗样,一时忘记自已刚刚还在担忧云葭的到来,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活该!”

    “谁那么猛啊,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对郑子戾射箭!”眼见死对头出糗,徐琅此刻简直称得上是意气风发,他十分快意地跟身边元宝说道:“小元宝,回头去查查到底是谁,少爷我有重赏!”

    元宝看郑子戾出事心情也十分痛快,一扫刚才怒气汹汹的样子,嬉皮笑脸应了声“喳”!

    吉祥却目光复杂地看着身后马车。

    马车还停在原本的地方,他甚至还能看到少女手握弓弩的样子。

    同样看到云葭手持弓弩的还有裴郁,在所有人看向郑子戾的时候,他却似有所感回看身后,远处马车里坐着一个绿衣红裙的女子,隔得太远,裴郁看不到她的神情,却能看到她拨弄弓弦的样子。

    这一瞬间,裴郁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甚至下意识想起来。

    满脑子都是若是郑家人发现是她动的手该怎么办,依照郑子戾那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必定不会轻易放过她,或者……让他死?他虽跟着老头学医,擅长的却是毒。

    医毒本就不分家。

    何况对裴郁而言,学医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已少受点伤,旁人死活与他何干?他可没那么好心也没那么多时间去救世济民。

    反倒是学毒可以护他平安。

    他在心里盘算着身上带的毒哪些可以让郑子戾毙命还不被人察觉,却忘记自已还受着伤,刚撑着身体起来,他又闷哼一声重新蹲了回去。

    徐琅听到这声动静也终于想起还有裴郁这个人,他低低靠了一声,忙屈膝过来扶人:“你没事吧!”

    看裴郁肩上那边的血涌出的更多了,显然是牵到了伤处,他没好气道:“我让你别动别动,你非不听,现在好了,走!我扶你去见我姐。”

    “估计我姐那边应该有止血的伤药。”

    他说着就要扶裴郁起来。

    可裴郁听到这话却不似刚才那般无动于衷,甚至还开始挣扎起来:“不用。”

    “不用什么不用?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听劝啊!”徐琅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要不是裴郁救了他,他早就黑脸不管了,偏偏余光一扫裴郁那张雪白到没有一点血色的脸还有肩上的伤口,徐琅愣是咬牙把那些粗口重新给咽了回去。

    也怕自已力气大不小心伤了他,徐琅只能憋屈地跟元宝吉祥发话:“找几个人过来把他给我抬过去。”

    元宝向来听徐琅的话,连忙诶了一声跑去跟陈集他们要人。

    吉祥却看了一眼裴郁,虽然没跟这位裴二少爷接触过,但他差不多能感觉出这位裴二少爷是什么性子,他垂眸与徐琅说:“裴二少爷若不肯,回头挣扎起来,只怕伤势会更严重。”

    徐琅一听这话,烦得拧了眉:“那怎么办?”

    他显然也是没了法子,一张俊脸黑沉沉地看着裴郁,偏偏还拿他没办法。

    吉祥目光沉默地看了那个受伤的少年一息,刚想说“去与姑娘说,她有办法”就听到身后又传来阵阵马蹄之声。

    江川带的人终于到了。

    而他的心也在此刻收紧,担心姑娘刚才那一箭会让她出事。

    第73章 姑娘请裴二少爷稍等

    裴郁听到那处动静也立刻扭头看去,待瞧见那些官差于马车旁停下,他神色微变,再一次想起来,可他胳膊还被徐琅扶着。

    他一动,徐琅自有所察。

    徐琅还没看到来人是谁就被裴郁的动静闹得回过头,以为裴郁又要挣扎,他立刻暴躁地拧眉道:“你又乱动什么!再动别怪我直接把你敲晕了!”

    他就没见过这么固执的人!

    怪不得没人喜欢他,就这狗脾气有人喜欢才见了鬼了!

    身中长箭又失血过多,裴郁此刻头脑有些发昏,声音也显得有些气若游丝:“去帮她……”

    “帮什么?”

    徐琅没听清,皱着眉问裴郁。

    还是吉祥在一旁察觉出什么,出声提醒道:“少爷,刚才射箭的是姑娘。”

    “什么?”

    徐琅呆了一下,等反应过来霎时变了脸:“刚是阿姐动的手?”他立刻扭头,就看到居然还有一伙官差停在马车旁,他还不知道这些官差就是他姐找来的,看到这个情形自是担忧不已,“吉祥,快,你扶着他,我去看看!”

    吉祥应声。

    只是主仆还未交替位置,季年就走了过来。

    徐琅一看到来人立刻出声询问:“我姐怎么样?”

    季年正是受云葭的吩咐过来的,听徐琅询问,他如实答道:“少爷放心,姑娘她没事。”他又说起来意,“姑娘让少爷先待在这别轻举妄动,还有……”他说到这,目光落在她身旁的裴郁身上,“姑娘让少爷保护好裴二公子,她说等事情结束一起回城,万望裴二公子切勿拒绝。”

    最后这句话,季年是看着裴郁说的。

    裴郁神色微怔,他呆呆看着来回话的季年,又越过他往远处看去,他站在这,依旧看不到云葭此刻的神情,只能看到那群官差队伍里明显领头的那位正站在马车旁与马车里的人拱手。

    这一番情形也让裴郁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群人是她喊来的。

    他原先高悬的那颗心总算是落了下来,未免旁人察觉,裴郁收回视线,并未做声,他并未注意到自已这一番举动全都落入了吉祥的眼中。

    徐琅却还皱着眉:“阿姐真不会有事?”

    季年道:“少爷放心。”

    身边吉祥见他依旧紧皱英眉,也跟着温声劝道:“人是姑娘喊来的,难道少爷还信不过姑娘的本事吗?”

    徐琅自然相信他姐的本事。

    他这辈子可以不信任何人,甚至不信自已,也决计不会不信他的长姐。

    心中虽然依旧担忧,但也怕自已这样莽撞过去坏了他姐的安排,只能按捺住焦灼的心,只他自已过不去,却也不放心他姐身边没人,便与季年说:“你快回去看着点阿姐,免得她出事。”

    季年本来就有此意,闻言便朝徐琅一拱手,离开了。

    回去的时候正好听见那位江法曹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马车旁跟坐在车帘后面的姑娘赔礼道歉:“这事原是我们不对,没想到现在居然有人这么大胆,连小少爷都敢欺负,您且放心,此事我们府尹大人已全部知悉,定会给您和小少爷一个交代。”

    他不敢提徐冲,就是知道以那位的性子,决计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只能希望这位徐姑娘能给他们几分脸面,把这事全权交给他们让他们解决,免得那国公爷亲自登门找他们算账。

    云葭自然知悉他的想法,她坐在马车里,柔软的指腹因为刚才绷紧弓弦而依旧泛红,身边惊云正心疼地拿珍珠膏替她搓揉指腹,“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不知江大人打算怎么处置那些贼人?”

    江川一听这话,知道是有商量,忙道:“按大燕律例,无故伤人者,都得打板五十,关押则以伤害程度来论,轻则几日,重则几月。”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没答江川,反而喊道:“季年。”

    原本在旁边作壁上观的季年立刻出声:“属下在。”

    云葭说:“你与江大人说说。”

    “是。”季年知道云葭要他说什么,转身与江川行过抱拳礼便与他说道:“我家少爷身上起码挨了不下几十棍子。”

    江川一听这话,脸都白了,他小心翼翼觑了一眼那快静若无波的车帘,小声询问季年:“小少爷没事吧?”

    季年淡声:“大体上倒是无碍。”

    江川稍松一口气,无碍就好,无碍就好,这话他自然不敢说与徐家人听,只敢在自已心里松口气,面上还得装得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刚想说几句就又听季年说道:“不过——”

    江川一听这话,才放下的心立刻又高悬起来。

    怎么还有不过啊?

    他心里又立刻捏紧了一把,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不过什么?”

    “我家少爷虽然没事,但那贼人却射了一箭,正中我家少爷朋友的左肩,现在箭还在他左肩插着呢,江大人看这事得怎么处置?”

    “什么?!”

    江川这下是真的震惊了,“这些胆大妄为的混账东西竟然还敢用弓箭!”

    季年想到他家姑娘刚才也用了弓箭,忙轻咳一声。

    江川不知此事,只当这位护卫是在提醒他小心说话,毕竟里面坐得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女子,而是徐家那位金尊玉贵的大姑娘。他连忙敛了心神,同马车里的云葭说道:“徐姑娘放心,这些贼人如此大胆,下官必定会如实相报府尹,不会轻饶了他们。”

    云葭对此并未多言。

    她纤长手指轻轻按住惊云的手指,示意可以了。

    惊云便停下替她按揉的动作。

    “燕京城是天子所在之处,倘若不严惩,日后还不知道得出多少贼子。”

    “自然自然。”江川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江大人且去吧。”

    听云葭这样说,江川自是连忙应了,他此时哪还有胆子再让云葭帮他们跟那位诚国公讨情说话。正要拱手离开又被仿佛才想起什么的云葭喊住:“对了,江大人。”

    江川连忙停下步子:“徐姑娘还有何事吩咐?”

    云葭说:“吩咐不敢当,只是忘记与大人说一桩事,先前知晓家弟出事,我心中有气便对那贼人射了一箭,也不知有没有射中,若射中……”

    江川还当是有什么大事,不等云葭说完便道:“这有什么?那贼人敢欺负小少爷,您教训他是应该的!”

    知道云葭在担心什么,他忙又添补一句:“您放心,这事影响不到姑娘。”

    他是想着那伙人必不可能身份越过徐家,何况姑娘家又能有多少力气,射不射中都不知道,即便射中又能受多重的伤?

    “如此我便放心了。”

    马车里传出云葭松了口气的声音,须臾,云葭又说:“江大人且去吧。”

    第74章 他活不了多久了

    江川其实半路就知道跟徐琅打架的人是谁了。

    刚才有小吏上前查看,待瞧见那被一众人护着的男子立刻脸色微变,急匆匆跑回来了,正好在半路跟走过来的江川碰上。

    “大人,出事了!”那小吏慌慌张张。

    江川本来就心烦不已,一听这话,自是没好脸色:“废话,没出事能找我们吗?这群该死的贼人胆子竟然这么大,搞谁不好搞那位小少爷,徐家那位小少爷要真出事,我们就都得玩完!”他以为小吏说的是徐琅的事,顾不上和小吏多言就抬脚往前走。

    他现在一肚子邪火,就想拿下那些贼人出气。

    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小吏拉住胳膊:“不是不是,不是徐家公子,是……”

    那小吏说着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徐家众人,眼见他们并未过来方才又压下声音说道:“跟徐家公子打架的是郑家三少爷。”

    “什么?!”江川变了脸。

    他这一声没能掩饰住自已的音量,自然许多人都听到了,季年与马车里的云葭说道:“姑娘,他怕是已经知晓了。”

    “嗯。”

    云葭神色如常,并未因此而有什么变化,反倒是坐在身边的惊云不由担忧道:“那位江大人会不会看在郑家的面子上放过那位郑三少?”

    “会,但不是现在。”

    云葭拿过桌上的茶碗,刚才担忧一路都未来得及喝上一口,此刻倒有时间了,她垂眸品茶,她当然不会期望单凭这件事就能扳倒郑子戾,别说郑子戾此举还到不了杀头的罪名,就说他身后那个郑家……以如今燕京的形势,得罪徐家还是得罪郑家,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那以后……”

    惊云依旧担忧地紧蹙细眉,她是担心今日结下梁子,日后那位郑三少无事被放出来,会找少爷和姑娘报复,尤其是姑娘刚才那一箭……

    “以后?”

    云葭抬眸:“他很快就没有以后了。”

    她这一句话轻得几不可闻,别说外面的季年等人了,就是惊云也未听清楚,她不由疑惑道:“姑娘,您说什么?”

    “没什么。”云葭却未与人说。

    马车外又传来季年的声音:“姑娘,那位江大人正在回头看。”

    云葭嗯一声:“不必理会,随他。”

    季年应声。

    他说话的始终都是正对着前方,即便面对江川的视线也视若无睹。

    小吏见身边顶头上司一言不发,不由紧张询问道:“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江川脸色难看,他知道个屁!

    谁能想到围堵那位徐家小少爷的竟然会是郑家那位小祖宗!这燕京城就数这两位小祖宗最嚣张,要是早知道,他就算出门摔断腿也不敢过来啊!

    现在可好,人来了,保证应下了,他要是不做,府衙的脸面和名声往哪放?

    要说这不是徐家下给他们的圈套,就算打死他他也不信!

    身边小吏忽然又扯起他的袖子,战战兢兢喊他“大人”,声音就跟被秋风扫了尾巴,打着颤抖着音节。

    江川烦得要死,一边甩开小吏的手一边刚要训斥,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道声音。

    “江大人。”

    这声音不算陌生,江川抬眸就看到走过来的陈集。

    作为徐家的护卫长,又经常出现在诚国公的身边,京中谁人不知这位陈护卫?也知他年少英勇,当年皇家围猎,这位陈护卫跟着诚国公前去,还曾受过陛下的夸赞,甚至陛下还发话让这位陈护卫进御林军,只是这位陈护卫拒绝了。

    因此陈集虽然没官身,但江川看到他还是缓了神情,与他客气抱拳后回了一声:“陈护卫。”

    陈集回礼。

    他看了一眼江川身边瑟瑟发抖的小吏。

    江川意会让小吏退开,而后走过去问陈集:“陈护卫可是有话要说?”

    陈集点头:“的确有几句话想跟江大人说下。”

    江川道:“陈护卫请讲。”

    陈集说:“我们事先也不知道围堵我们小少爷的是郑三少。”

    江川对此不置可否,显然也并不相信。

    陈集自然不会管他信不信,信也好,不信也罢,今日江川既然带着人来了,总得给他们徐家一个交代,至于之后如何……姑娘说了,总有法子解决的。

    虽然不知道姑娘说的法子是什么,但他素来相信姑娘的话。

    而他此时过来则是为今日的变故。

    谁也没想到郑子戾敢拿弓箭伤人,更没想到那位裴二少会替少爷挡下那支箭。徐家人最重恩情,裴二少这份恩情,他们记下了,也绝不会让郑子戾什么惩罚都没有就这样逃过去。

    陈集问:“江大人可知替我们少爷挡箭的是谁?”

    江川不知是谁,但刚才听那位徐姑娘身边的护卫说了一嘴,便以为也是城中哪个纨绔子弟,只再如何,此人的身份也越不过郑、徐两家去,他心中还在盘算此事该怎么办,在怎么不得罪徐家的情况下放过郑三少,这是一个问题。

    “是裴二少。”

    “嗯。”江川点头,刚想说一声知道了,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僵硬着脖子扭过头,似是不敢置信一般看着陈集,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你、刚刚说谁?”

    陈集薄唇微启,重复:“裴家大爷独子裴二少。”

    江川:“……”

    他此刻的脸色已不是一星半点的难看。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啊?为什么一桩小小的斗殴案居然能涉及到燕京城最大的三个家族!江川真是后悔莫及,要是早知道,他一定出门的时候就把自已的腿摔断!

    这该死的差事谁爱接谁接!

    他脸色难看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没想到小少爷和裴家二少玩得如此要好。”他心里还在想,这位裴二少听说十分不得宠,在家里活得比下人都不如,那应该也不算得罪裴家吧……

    陈集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

    他此次过来为得就是提点这位江大人。“江大人应该也知道信国公与当今天子是什么关系,虽说信国公常年在外,与二少父子感情淡薄,但再淡薄,那也是亲父子。自已家里闹闹也就算了,这要是被别人欺负了,江大人觉得裴家会咽下这口气?”

    “他们家那位老国公可还在青山寺上修行呢,他可是最不喜欢郑家那些做派的。”

    江川听到这话,神情猛地一变。

    那位老国公可是连当今圣上都尊敬的人……

    陈集言尽于此,并未多说,只在走前又淡淡叮嘱了江川一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家虽然不似从前了,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

    小吏是等陈集走后才回来的,眼见顶头上司的脸色竟然比刚刚还要难看,不由担忧喊人:“大人,您没事吧?”

    江川如梦初醒。

    他看着陈集离开的背影,脸色难看,他怎么可能没事?!

    半晌。

    他终是叹了口气开口:“喊人去拿镣铐。”

    小吏一愣:“给谁的?”

    江川一听这话,气得嘴角都开始抽搐了,要不是前后那么多人,他真想好好拍拍他的脑瓜问问他里面装得是不是都是水?

    “还能给谁,当然是给郑家那些人!”他压着嗓音没好气斥道。

    “可是……”

    小吏还有些犹豫,却被怒气冲冲的江川瞪着虎目训斥:“还不快去!”

    第75章 裴郁不敢看云葭✘ļ

    郑子戾最后还是被人拿下了。

    江川带着人这样大张旗鼓的过来,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做,燕京府衙位于天子脚下,代表的可不仅仅是天子的脸面,即便今天他们面对的不是裴家和徐家,而是一个普通的百姓,他们既然受理了此案就不可能这样空手回去。

    郑家势力是大,但再大也越不过王权和民法。

    他们要是就这样回去,只怕明日起,府衙门前就得有不少人写状纸吐口水了!至于之后怎么处置这位郑三少就不关他的事了,左右他只要按着府尹大人的吩咐把人带回去就好。

    想通了,江川也就不再耽搁,大手一挥就让身后人跟上,而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前走去。

    陈集早在他们来之前就让徐家的人先散开了,此刻以陈集为首的一行人分散站在徐琅和裴郁的身前身后,而郑家那群人即便没再被阻拦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

    郑子戾早已从马上下来,他脖子上的血还未全部干涸,正在不住往下流,过多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脖子和肩头的衣服,也让他的心情差到了极致。

    从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何时吃过这样的亏?

    越生气越乱动,那伤口撕裂的就越厉害,流下来的鲜血也就越来越多。

    身边家臣劝不住这位狂躁的少年,以至于郑子戾此时这副惨样竟比裴郁看着还要严重许多。

    只是相比裴郁中箭后也不言不语,这位郑三少的脾气可就显得要暴躁多了,若不是他身边那些郑家家臣阻拦着,只怕刚刚他就要冲过去质问谁敢伤他了!

    他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拿弓箭指着他,更别说伤他了!

    感受着脖子那边源源不断流下来的鲜血,郑子戾黑沉着一张脸,盯着不远处看着他的徐琅,阴狠道:“我要杀了他们!”

    “三少爷,您……”身边家臣见他被这么多徐家人看着还敢说这样的话,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要不是担心自已这条小命,他们都想直接让他闭嘴,别说话了!

    能不能分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啊!

    别说现在徐家人还在对他们虎视眈眈呢,就说走过来的那群人,也不是容易解决的。眼见那些人手持镣铐,郑家这些家臣的脸色看着都有些不大好看,也怕郑子戾瞧见后更加生气,这些家臣里的头子让人照看好郑子戾,然后走过去和江川说话。

    “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郑伯和与江川行过抱拳礼后客客气气问他。

    江川见他态度还算好,心里稍松了一口气,自报了姓名和在府衙的任职。

    郑伯和忙又说道:“原来是江法曹,失敬失敬。”

    江川自是摆手说没事。

    郑伯和问:“江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江川面露犹豫,这种时候,谁不知道他会说什么话?若是以前也就罢了,但他今日受命前来,先前又跟徐家有过承诺,自然是不好再答应郑家的,也答应不了,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只是这三家,哪家都不是好糊弄的。

    他一个小小的法曹,得罪哪一家都得玩完。

    他脸上的那点犹豫,任谁都看得见,郑伯和笑道:“放心,小的不让江法曹为难。”

    江川闻言,稍作犹豫还是点头应了,他跟着郑伯和往旁边走,一路始终不敢回头,就是怕看到徐家那些人虎视眈眈的眼神。

    “他们要去做什么?”徐琅看到之后,脸色立刻就变黑了,他低声咒骂一句后沉着嗓子说道:“他们要是敢轻易放过郑三,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不行,我得去看看!”

    他说完就要让吉祥兄弟扶着裴郁,自已上前,只是还未动作就被陈集伸手拦下:“姑娘让您稍安勿躁。”

    云葭的话果然管用,即便她人不在这,但也足以震撼住徐琅。

    徐琅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依旧水波不兴没有动静的马车,犹豫了一会到底没敢再上前,只是脸色依旧不大好看。

    陈集知他今日受委屈了。

    他比徐琅姐弟要大几岁,可以说是看着姐弟俩长大的,他内心拿徐琅当弟弟看,此刻便又放缓声音安慰他道:“放心,郑子戾这次逃不了的。”

    徐琅听他这样说稍稍有些宽心,没再跟刚才似的那么生气了,一旁的裴郁却蹙眉看了陈集一眼。

    陈集感觉到他的注视不由看向裴郁,四目相对,他言语温和问裴郁:“裴少爷可还撑得住?”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裴郁左肩那支箭上,然后又一点点移到裴郁的脸上。

    见他虽然脸色雪白,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平静的模样。

    倒是难得他这个年纪就有这样的定力。

    陈集自幼习武,跟徐琅不一样,他是真的生死场上拼杀活下来的人,像这样的伤就算没受过上千也受过成百,太过久远,他已经忘记自已第一次受伤时的情形,但肯定不会像面前这位少年这样如此冷静。

    陈集的心中有佩服也有赞扬。

    他平日在其余人眼中也并非好说话的人,此刻对裴郁却嗓音温和:“若是撑不住,裴少爷就去那块石头上稍作歇息,等这边事了,我们再回去。”

    裴郁:“不用。”

    陈集听他声音都快有气无力了,不由皱眉,还想再劝,身后元宝开口了:“回来了回来了!”

    陈集余光一瞥,果然瞧见江川跟那个郑家的家臣走了回来,虽笃定江川此刻必不敢随意糊弄搪塞他们,但也不知这二人刚才到底聊了什么,他便也不好再在这个时候和裴郁多说什么,只能嘱咐吉祥:“照顾好裴少爷。”

    吉祥应声:“是。”

    江川直到回来都不敢朝徐家人看去,只能与身后那些小吏发话:“带走!”

    郑子戾一听这话,似是不敢相信,等见那几个小吏过来,他立刻又怒上心头。

    刚才好不容易才被人劝住不在这个时候生事,本以为郑伯和是去买通那个人,没想到竟见那些小吏拿着镣铐上前,要让他带着这些镣铐回去,他日后哪还有脸面在他那些弟兄面前混?郑子戾气得眼睛都红了,眼见郑伯和过来,不等郑伯和开口说什么,他就重重一脚踹向他的膝盖,见郑伯和被他踹得倒在地上,因为疼痛而发出痛苦的闷哼,郑子戾犹不解气,拿着手中的鞭子朝人抽去:“郑伯和,我们家花这么多钱养你有什么用!一个奴才也敢做少爷我的主!怎么,我爹夸你几句,你还真当自已有本事了?”

    “还有你们!”

    他操着手里的鞭子就冲身边人抽去,边抽边骂:“废物,都是废物!”

    江川远远看着这个情形,不由皱眉,早知这位三少爷脾气不好,但也没想到他如此大胆,若不是他身份特殊,他此刻早就要拉下脸了。

    郑家那些家臣被郑子戾抽打也不敢还手,只能默默忍受着,有人倒是想去扶郑伯和起来,只是怵于郑子戾的脾气也不敢上前。

    郑伯和最后还是自已起来的。

    膝盖剧痛,即便是他这样受惯伤的人此刻额头也不禁滚下豆大的汗珠,他咬牙走到郑子戾的面前,面上依旧是恭谦的模样,他低声劝人:“三少爷,属下先前已经与那位江大人说好了,等到城里就让人给家主传话,您且先受些委屈。”

    “委屈?我凭什么受这样的委屈,他们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对我?”郑子戾却不懂郑伯和的良苦用心,不仅没有熄下怒火,反而更加暴怒了,他拿鞭子指着面前那些小吏,嚣张道:“你们算什么东西,给我提鞋都不配的玩意,竟也敢来问我的罪?就算陈镇在我面前都得卑躬屈膝!”

    陈镇就是燕京府衙的府尹。

    不顾江川和那些小吏的脸色有多难看,郑子戾的气焰更为嚣张了,他这话不仅是说给这些人听,也是在冲徐琅说。

    他要让徐琅知道他们现在早已是天壤之别,就算他打了他伤了他,他也得乖乖受着!

    “我祖父可是先帝亲封的中山王,我姑姑更是深受陛下宠爱,还有我表弟,那可是……”后面的话,他还未说出,郑伯和就脸色骤变,不等郑子戾再开口,他就往他脖子上重重一砍。

    郑子戾在晕倒前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他原本正面朝徐琅,因为郑伯和此举而下意识扭头:“你、你竟敢打我!”

    他想再踹郑伯和一脚,或者拿起鞭子抽他,但他已经没办法,咬牙切齿还是晕了过去。

    郑伯和在郑子戾倒下之前连忙接住了他,没让这位大少爷直接摔倒在地。他这一番举动不仅让江川等人目瞪口呆,就连徐家人也难得面露惊讶。

    郑伯和没去看徐家人,而是对江川无奈道:“让江大人看笑话了,我们可以走了。”

    江川还没反应过来,呆呆看着郑伯和怀里的人,被身边小吏扯了扯袖子才轻轻“啊”了一声,等反应过来,他忙道:“哦哦哦,走,这就走!”

    郑子戾既然晕倒,自然不好再戴镣铐。

    不过最初江川也没想过给这位大少爷戴这东西,这位大少爷的脾气……他们要真敢这么做,估计直接提剑砍了他们都有可能。

    至于其余郑家家臣自是不会反对,一个个全都自觉戴上了镣铐。

    江川不由松了口气,只是看向依旧昏迷不醒的郑子戾又不由犹豫道:“那三少怎么办?”

    郑伯和说:“劳江大人替我戴上镣铐再同我把三少搬到马上,回程路上我牵着便是。”

    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江川跟郑伯和合力把郑子戾搬到马背上,就让他在上面趴着,走前江川跟陈集拱手打了招呼。

    陈集回礼,对此倒是也未曾说什么。

    郑伯和倒是什么都没说,事到如今,郑家和徐家的梁子显然是结下了,他最开始没能劝住三少,此刻说再多也没用。他戴着镣铐牵着马跟着江川等人往前走,路过那辆马车的时候,郑伯和脚步微顿,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那么多人,江川也未敢多言,只朝马车里的云葭拱了拱手就离开了。

    马车内。

    惊云和云葭说:“姑娘,人已经走了。”

    早在先前,云葭就已经从季年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闻言,她淡淡嗯了一声,不等惊云阻拦,云葭掀起一角车帘往后看,人虽然很多,但那匹白马实在瞩目,云葭自然一眼就看到了趴在马背上的郑子戾以及牵着马的郑伯和。

    “那就是被冠郑姓的郑家家臣?”她问马车外的季年。

    “是。”

    季年说:“属下以前见过他,虽未与他交手过,但此人武功不在陈护卫之下。”

    云葭挑眉:“那看来他今日是留手了?”

    要不然以阿琅的本事,郑家这一架不至于打得那么艰难。

    她看着郑伯和的身影:“他看着年岁并不算大。”

    季年回:“听说比陈护卫还要小几岁。”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未收回,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郑伯和的身上,总觉得郑伯和这个身影与郑子戾的有些相似,刚才离得远,人又多不好分辨,此刻倒是十分明显,要是换身衣裳……

    云葭还未来得及深思,耳边便又传来惊云的声音:“姑娘,少爷他们回来了!”

    云葭敛神回头。𝚡ĺ

    此刻再无外人,惊云自然也就不再避讳,在云葭的示意下,她掀起车帘,外边情景皆落于云葭眼中。

    陈集等人簇拥着裴郁和徐琅过来,两个都是少年郎,只是一个英姿勃发,一个则稍显病弱,两人虽然性子迥然不同,相貌却都称得上数一数二。

    云葭的目光先落在徐琅的身上,见他身上无恙,则再转到裴郁身上。

    风吹鸟叫,卷起少年墨色的高马尾。

    他低垂着头,始终不敢抬头。

    第76章 云葭的心疼

    裴郁能感觉到云葭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这让他更加不敢抬头了,心脏好像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自控能力,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这让裴郁原本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也不禁染上两抹薄红。

    裴郁呼吸急促,他不由庆幸此刻自已低着头,身边又无人察觉他的异样。

    “姑娘。”

    陈集领着一众人与云葭请安。

    云葭微微颔首,终于把落在裴郁身上的视线收回来了。

    徐琅早就看到他姐了,平常云葭站在几丈之外,他就忍不住蹦蹦跶跶蹦跶过去了,这次倒是磨磨蹭蹭的,花了好长时间才走到马车边,头也不敢抬,埋着脸,轻轻喊人:“姐姐。”

    “嗯。”

    云葭看他,待见他鼻青脸肿的不由蹙眉。

    本来就挨了两巴掌还没好,又添新伤,看着实在可怜,她伸手想碰他的脸问问他疼不疼,可徐琅以为云葭这是生气了,要揍他,连忙抱头求饶道:“姐,我错了,你别打我了!”他倒惯会撒娇,还知道扮委屈,黏黏糊糊哼哼唧唧的,一点都没有刚才面对郑子戾等人时的狂妄样,靠着马车压低声音继续道:“姐,那么多人呢,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云葭:“……”

    她是实在看不出她这个弟弟这副样子哪里是想要面子的。

    她神色无奈地收回手,身边惊云却没忍住轻笑出声:“小少爷误会了,姑娘是担心您,想看看您脸上的伤呢。”

    “诶?”

    徐琅抬头,正好扫见云葭无奈的脸,他轻轻眨了眨眼,询问道:“阿姐,真的?”

    云葭依旧端坐于马车上,闻言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要是真想挨打也行。”

    陈集等人听到这话,笑意都不由浮上眼底。

    裴郁却没笑,他只是情不自禁地抬起眼眸,看着远处姐弟在一起的画面,他的眼中似是闪过无数艳羡的情绪,只是这一份艳羡也只是被他藏在了眼底深处,轻易不会让人察觉,不等旁人发觉,他便又垂下了头。

    眉心却不自觉拢起。

    肩上的伤好像又开始疼了。

    明明他早已习惯了忍受疼痛,当初被猛虎撕咬胳膊和腿,他都咬牙挺过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边徐琅跟她撒娇卖乖,他竟然觉得这处伤处不仅没有因为时间而转好,反而越来越疼,甚至疼得他想蹲下来。

    无人知道裴郁此刻所想,徐琅还处于高兴之中,知道他姐没有打他的意思,他也不扮委屈了,手从头上放下来,顺着杆子就想上坡,还想跟云葭讨一顿撒娇,让他姐好好安慰下他今天受伤的心灵。

    只是手才放在车辕上面,脚还没上去就被他姐伸手按住了脑门。

    “阿姐?”

    徐琅不明所以。

    云葭看着他说:“先等下。”说完,她主动要下马车。

    车夫忙替她备好脚踏,云葭由惊云扶着走下马车。

    陈集等人见她过来纷纷垂眸,恭候两侧,不敢直视,徐琅则不明就里的跟在她身后,等意识到他姐要做什么,徐琅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已刚刚差点遗忘了什么。

    他一拍脑门,诶了一声,“我说我怎么总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

    他腾腾腾跑到裴郁那边,问他:“没事吧,还能挺得住不?”

    裴郁没说话,只摇了摇头,但他的脸色明显比先前还要苍白。

    徐琅看他这样就来气,冲裴郁没好气道:“你这人怎么死犟死犟的,老黄牛都没你那么固执!”话虽如此,但徐琅朝裴郁伸出去的手却十分小心,生怕弄疼了他,从吉祥手中接过裴郁之后,他转头问云葭:“姐,现在怎么办?”

    云葭走过来,她先看了一眼裴郁的伤处,见那支深入皮肉的箭以及染红肩头的血衣,云葭蹙眉:“疼不疼?”

    她问裴郁。

    裴郁低垂的浓睫猛地一颤,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疼不疼,他本就不知该如何与云葭说话,此刻就更加不知所措了,他垂着头,不语,藏在袖子里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捏紧。

    旁人倒是早就习惯他这副模样了,徐琅还帮他跟云葭说道:“姐,你别管他,他就是个哑巴。”

    “你看我们现在是直接回去还是……”

    云葭自然不会介意,看不到裴郁的脸,她的视线便继续落在他的肩上。

    “路上颠簸,这样回去只怕会加重伤势。”

    “陈集。”她喊人。

    陈集连忙出列走了过来:“姑娘。”

    云葭问他:“你以前跟孙师傅学过,这伤,你可能处置?”

    陈集:“能,只是……”

    他目光落在裴郁的肩上,面露犹豫,“这里没有消毒止血的药,属下怕……”

    “止血的药,马车里就有,至于消毒……”云葭蹙眉,若是有酒倒是方便,只是,这荒郊野外的去哪里找酒?犹豫一会,到底担心出事,云葭打算还是嘱托车夫路上行慢点,再让惊云把马车里能弄得垫褥全都给裴郁,正要吩咐下去,就听原先一直不曾说话的裴郁忽而说道:“我有。”

    “什么?”

    他声音太轻,云葭听不清,不由朝人又走近两步,可她越往裴郁那边走,他却连连退后,又因为动作太快牵到伤口发出闷哼一声。

    “你动什么啊?”徐琅闹不明白他。

    身边的吉祥却看了裴郁一眼,依旧什么都没说,恭谨地垂手立于一边。

    “阿琅。”

    云葭轻斥,徐朗不满噘嘴,但还是闭口不再说话。

    云葭没再继续往前,而是站在原处,温声问裴郁:“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裴郁也知道自已刚才太过失态,他低垂的脸上闪过一抹懊恼,藏在袖子底下的手也捏得更加紧了,他抿唇:“我有消毒的药草。”

    这次云葭听清楚了。

    他的竹篓早在先前就被徐琅交给元宝了。

    元宝傻乎乎的,直到云葭的视线望过来,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啊,这里吗?”他把竹篓捧到云葭面前。

    有那么一刹那,裴郁想上前抢回自已的竹篓,想把这个让他赖以生存的东西丢掉,丢得远远的。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窘迫。

    即便当初在他生父得胜归来,而他正在街头巷尾摆摊卖东西的时候,他都不曾觉得窘迫过。于裴郁而言,他人的目光和言论皆与他无关,他们是喜欢他厌恶他,看得起他还是看不起他,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不靠别人的喜欢而活。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天生天养,没爹没娘。

    可眼睁睁看着云葭接过那个已经残旧不堪的竹篓,他却不自觉想朝人走去,他想抢回来想跑掉,想离她越远越好,然后从此消失在她的生命中。

    只是裴郁最终还是没这么做。

    他只是绝望地垂下眼眸,每次都这样,每次都是最窘迫的时候遇见她。

    就在裴郁陷入绝望和无尽深渊的时候,从元宝手中接过竹篓的云葭看到竹篓内的东西却目露震惊,数不清名字的草药还有一只还未编完的动物,目光不由自已地落在对面裴郁的身上,他依旧低着头,但即便如此也能感觉出他身上的孤独和排斥。

    云葭眼中有怜惜。

    虽知他不易,但也未想到他如此不易。

    她无声叹了口气,却体贴地没有过多的在此时注视他,而是从中找出一把苍术后与陈集说道:“你过来替二公子处理伤口。”

    第77章 裴郁,我们回家

    陈集平时就没少给底下的兄弟们包扎,拔一支箭对他而言实在不是什么难事。他从云葭手中接过草药之后便把苍术递给元宝让他先去处理下,然后接过惊云取来的止血药粉便打算朝裴郁走去,裴郁早在先前就被徐琅扶着走到一旁大石坐下。

    未想刚大步流星往前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跟过来的脚步声。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自然能察觉出这是谁的脚步声,陈集扭头,果然看到云葭跟在身后,不由皱眉:“您怎么跟过来了?待会鲜血四溅的,没得沾在您身上,您快回去。”

    说完还嘱咐一旁的惊云:“还不把姑娘扶回马车?”

    可惊云哪能做云葭的主?何况她又不是没劝过,只是实在劝不动就是。被陈集看着,她不敢回话,只能低头。

    陈集见她这般,更是皱眉,还欲再说就被云葭打断:“你就别凶她了,是我自已要去的。”说完见陈集折目看她,不等他再说,云葭又笑着与他说道,“好了,哥哥,你又不是不知我脾气,我决定的事,你若不让我亲眼瞧着,我岂能安心?”

    她喊得是旧时称呼。

    陈集瞬间没了法子,只能无奈道出一声:“您呐。”

    话虽如此,倒是真的没再阻拦云葭,只是与人同去路上,继续叮嘱着:“您回头站远一些,别让鲜血溅着,不然回头回了国公府,只怕国公爷得吓着。”

    云葭笑笑,倒是好脾气应了好。

    护卫队眼见他们过来,依次往两边退开,离得近了,云葭自然也看到了前边的情形,裴郁坐在巨石上,身边则站着徐琅和吉祥。

    不知是不是云葭的错觉,总觉得她越往前,裴郁的身形就好似越紧绷。

    只是他面上是何表情,她倒是一直都未瞧见,过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何况他又总低着头,云葭也只能看到他尖而霜白的下巴,还有早已失去血色的嘴唇。

    云葭蹙眉。

    她停步与身边惊云嘱咐:“去马车上看看有没有红糖,有的话先煮一壶红糖水。”

    这虽然不是她平常出行的马车,但红糖是女子常用之物,若是没有意外,每辆马车应该都有常备。

    “正好有,奴婢这就去。”惊云说着就往回跑。

    等云葭过去的时候,正好听到陈集在与裴郁交待:“刚拔出来的时候会有些疼,请裴二公子忍着一些,还有你们,记得扶着些裴二公子,免得他挣扎,回头我使不好力道,要是箭杆拔出来了,箭镞留在里面就麻烦了。”

    “哎呀,陈集哥,你怎么那么啰嗦啊,快点,这小子好不容易不乱动,你再说,他又要扭头走了。”徐琅都快急死了。

    裴郁:“……”

    下意识想抬头看一看云葭的反应,最后还是咬唇保持如今的姿势,没有抬头,他如漆星一般的眼眸就那么静静地落在云葭那条红裙上面。

    大红色的金线钩花锦裙。

    就像是用金片在上面勾画出一幅漂亮的画,有蝴蝶、也有牡丹、还有一种荼靡花……裴郁曾在山野之间看到过。

    风轻轻吹过,她的裙摆如水波一般划开片片涟漪,而裙摆上面的东西也仿佛活了一般。

    他并未听到陈集他们在说什么,所有的注意力和视线都被云葭的裙子攫取了,以至于当云葭把自已的帕子递到他的眼前时,他竟然丝毫没反应过来,直到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他才瞧见眼下有一块绣着荼靡花的粉色帕子。

    不明白云葭这是做什么,以至于裴郁忘了自已根本不敢看她。

    他呆呆抬头,与云葭四目相对方才恍神,看见云葭眼底温柔如春的笑意,他后知后觉,刚想撇开视线不去看她就听她说:“拿着吧。”

    “这块是干净的,我还没用过。”

    裴郁记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她走过来,笑着朝他伸手还递给他一方帕子想擦拭他脸上的污渍,可他却因为自卑而拂开了她的手臂,不顾她是何表情想法腾腾腾跑远了,事后却偷偷折回捡起她那块遗落的帕子,珍藏到现在。

    未想十年过去,她竟又做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举动。

    裴郁喉咙微梗,他撇开脸,没去看云葭,也没去看她手里的那方帕子,袖子里的手却捏得死紧。

    他哑声问她:“为什么?”

    不知是在问她为什么要递给她帕子,还是在问她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没嫌弃他……

    “什么为什么?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合着刚跟你说了半天,你都没听呗!”暴脾气的徐琅又没忍住想生气了。

    被云葭提醒“阿琅”才瘪了瘪嘴巴,没好气地跟裴郁重复了一遍刚才陈集说的话:“陈集哥怕你待会太疼咬到舌头,想着给你找个东西,阿姐就把她的帕子给你了。”

    他这话说得一脸醋劲,说完还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我都没用过阿姐的帕子,便宜你了。”

    他这声委实算不得轻,至少身边几个人都听见了,云葭面露无奈,又轻轻喊他一声:“阿琅。”

    徐琅这才委屈地闭上嘴巴。

    裴郁也终于明白过来如今是什么情况,眼见云葭依旧朝他伸着手,他忙说:“不用。”犹豫了一会,他又轻声补了一句,“我没事。”

    而后不等云葭再说,他便把视线落在了陈集的身上:“你动手吧,我忍得住。”

    陈集听他这样说实则算是松了口气,刚才见姑娘拿出帕子给裴二公子,他心里实则是捏了一把冷汗的,这帕子毕竟是姑娘的私人之物,岂能交给外男?虽说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已人,决计不会传出什么对姑娘不利的流言蜚语。

    但总归不合适。

    还好这位裴二公子没接。

    他松了口气后点头:“那我就动手了,我会尽量小心,不让您太难受。”说完他还欲嘱咐徐琅和吉祥,却被徐琅催促道:“陈集哥,你快点,我手都要酸死了。”

    陈集失笑:“来了。”

    他要动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云葭。

    云葭知道他是担心回头鲜血溅出来便走到一旁,她没发觉她的走开反而让那个原先身形紧绷的少年松了口气。

    徐琅和吉祥倒是察觉了。

    他们的手还放在裴郁的胳膊上,不想发觉都难。

    吉祥只是垂眸看着,并未作声,徐琅倒是嘀咕了一句“奇怪”,只不过还没说完就见陈集的手已经握到了箭杆上面,他生怕因为自已而害裴郁出事,自然立刻打起了一百倍的精神,眼睛都瞪成了铜铃那般大。

    陈集的确是此中老手,他调试着角度,又接过元宝递来的草药轻轻敷在裴郁受伤的肩膀上面。

    捣碎的苍术性凉还有止痛的效果,裴郁自已也觉得原本燥热难耐的伤口缓和了许多,他慢慢闭上眼睛。

    其实裴郁的身形还没有彻底放松。

    但比起以前在外警惕的样子实在已经算得上是好上不少了,或许是因为知道她在身边,他很安心,也笃定自已不会有事。

    反倒是徐琅在一旁急得额头都开始滚下豆大的汗珠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观看别人拔箭,尤其这个人还是为他所伤,刚刚还烦裴郁事多固执不听话,此刻他却手脚发麻,眼冒金星,心脏都跳到嗓子眼了,他艰难得瞪着眼睛,忘记他其实是可以闭上的。

    “唔——”

    直到身边裴郁再次发出闷哼一声,徐琅才像是清醒过来,眼见裴郁那敷着草药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涌血了,他又急又担心,就连声音都开始拐起了颤音:“陈陈陈、陈集哥,他没没没事吧!”

    “放心,裴二公子没事。”

    陈集说着打开止血药,往那伤口上一涂又朝身后人伸手,拿过早就准备好的布条,他立刻手疾眼快地替裴郁绑好。

    要打结的时候,身后传来云葭的声音:“轻点。”

    陈集嘴上应着是,动作也不自觉放轻了。

    等打完结,裴郁这伤算是简单地处理完了,徐琅看裴郁那处伤口总算没再往外涌血了,像是终于卸了一身包袱,他大喘着气松开手,可裴郁此时正无力,他这一松手,他整个人就往后栽。

    “诶!”

    徐琅吓了一跳,刚要伸手把人给拽回来,有人先他一步伸了手。

    一只看似柔弱无骨的手在这个时候伸了过来,牢牢地握住了裴郁的胳膊,她没有理会那只袖子上早就被鲜血污染,在裴郁看过来的时候,还轻声问他:“还好吗?”

    倘若裴郁此刻清醒必定不会任由她握着他的手。

    太脏了。

    她不该触碰他的。

    可他实在太累了,也实在称不上清醒,过于浑噩的神智或者潜意识的心理让他就这样放纵了自已,他看着她,沾了汗水的浓睫很难受,可他却舍不得眨眼,他怕一切皆是他的虚妄,他就这样看着她,不言不语。

    云葭却当他是难受至极,连话都说不出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言,那一方帕子时隔十个春秋最终还是落在了他的额头,她替他轻轻擦拭掉脸上的血污和汗水。

    而他在昏迷之前听到她说:“好了,我们先回家吧。”

    云葭说完就想起来把人交给陈集他们,由他们搬他上马车,可她的手却被昏迷过去的裴郁握住了。

    少年从来没拥有过什么,他亦不敢奢求什么。

    可此刻处于昏迷中的他却像是握着稀世珍宝一般握住了她的手,舍不得撒开。

    第78章 他也只是一个需要被人疼爱关怀的少年郎

    谁也没想到会这样,就连云葭自已也没想到,她鸦翅般的睫毛轻轻垂落于下,目光稍显呆怔地看着那只牢牢牵着她的手,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观看起裴郁的手。

    他看着病弱,手却比她要大上许多,修长的手指、分明的骨节,看着十分具有力量感,也能给人很多的安全感。

    云葭此刻那只手就被他包拢在他的掌心之中,少年的力道很大,像是怕心爱之物被人抢走,所以即便处于昏迷也舍不得撒手,可奇异的是,云葭竟然没有感觉到很疼。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两辈子,这个年纪,也就只有阿琅和裴有卿才这样牵过她的手,一个是亲人,一个是前世的丈夫。她仍垂着眼眸,视线却从裴郁的手上移落到他的脸上,失血过多,让昏迷的少年看起来脸色如冬日的雪霜一般,不仅白,也了无生气,云葭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

    到底也只是一个少年郎。

    看着再坚韧再不摧,也只是一个还没长大需要被人疼爱关怀的少年郎。

    她神色无碍,身边众人却神色各异,陈集和吉祥最先变脸,徐琅更是一扫刚才的虚弱模样,瞪大眼睛,低低靠了一声:“这狗东西!”

    他说着就要来抓开裴郁的手,可他的手才碰到裴郁的胳膊上还未把他的手挥开,昏迷的裴郁就像是圈地的小兽一般,好不容易圈护住自已的猎物却因为感受到别的事物侵占的气息而面露不满。

    他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把云葭的手护得更牢了,嘴角也抿得紧紧的,眉心更是用力攒成了一小团。

    就跟护食的小崽似的。

    徐琅没忍住又靠了一声,他还想伸手,云葭却说:“好了,阿琅,别弄疼他。”

    她的话,徐琅自然不能不听,但他脸上还是没什么好气的样子,气鼓鼓地瞪着裴郁,似是想把他狠狠瞪出几个洞窟窿来。

    身后陈集也过来皱眉说道:“姑娘,这不合规矩。”

    他是担心云葭清誉受损。

    云葭倒不担心这个,她试着抽了下自已的手,眼见抽不动,也就作罢了。清誉不清誉的,她要真在乎,上辈子就不会跟裴有卿和离,这辈子也不会一醒来就答应了裴家的退亲,事有轻重缓急,在大事面前,这些还没几两清风重的清誉实在算不了什么。

    “无碍,先回去吧。”她说。

    陈集抿唇,但看着昏迷不醒的裴郁到底也不好再说什么,也得亏裴郁平时看着给人不好亲近的名声太过瞩目,并非奸邪之辈,这要换成别的男子,纵使他对他家小少爷有救命之恩,他们也决计不会允许他这样牵着他们姑娘的手。

    谁晓得他是不是故意占便宜的?

    “属下背他过去。”陈集说完就解开腰间佩剑递给身边下属,而后便弯腰去捞裴郁。

    云葭在一旁提醒小心,陈集应是之后背起裴郁,云葭依旧跟在旁边,没有再尝试着挣扎,就这样任由裴郁牵着她的手跟着陈集的步伐往前走。

    徐琅自然是要跟着云葭的,一行人就这样朝马车那边走。

    元宝正要跟着徐琅的脚步离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回头,见他哥还站在原处,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不由奇怪道:“你干嘛呢?”

    “没什么。”

    吉祥说着把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上收了回来,他仍是平时的模样,一点端倪都未曾显露,不等元宝再问,他便抬脚往前走。

    元宝看着他跟自已擦肩而过,待瞥见他哥的后脑勺后,不由嘟囔一句:“奇奇怪怪的。”

    不过他也没多想,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抱着裴郁的竹篓就继续往前走。

    因为裴郁受伤的缘故,回程路上,云葭特地嘱咐车夫行慢一些,免得路道颠簸让他伤势加重。

    陈集等人都在外面骑马护着,徐琅则跟着一道上了马车,眼见裴郁跟他姐坐在一处,他不由有些虎视眈眈,他的眼睛落在裴郁依旧牢牢牵着他姐的手上,少年鼓着腮帮子,一副裴郁要是再敢做什么,他就敢抡起拳头朝他揍过去的样子。

    裴郁是他的救命恩人。

    但这个恩,他自已会报!

    他向来恩怨分明,今日裴郁替他挡了这一箭,就当他欠他一条命,以后就算给他做牛做马,他也认!但裴郁要是敢拿这个恩要挟他姐他爹,那就……

    “想什么呢?”

    云葭刚拿帕子给裴郁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刚想让惊云再拿一方干净的帕子沾点红糖水,她好给裴郁抹下干涩的唇,就瞧见她弟弟正一脸不开心地看着他们的方向。

    “想他要是敢威胁你和老爹,我就揍他!”徐琅毫不迟疑地说道。

    说完就听到身边惊云发出噗嗤一声,徐琅也跟着大梦初醒。

    “小少爷这是吃醋了。”惊云看着徐琅笑说道。

    徐琅一听这话难免有些不好意思,他赧红着一张脸坐在一边。

    云葭看他一脸别扭模样,眼里也含了笑:“你就是这么报答你的救命恩人的?”她当然知道她弟弟的脾性,也清楚他不会真的这样对待自已的救命恩人,此刻这番话也不过是恼裴郁昏迷之后的所为。

    她让惊云弄点红糖水。

    惊云领命做后,还是没忍住开口道:“还是奴婢来吧。”她也觉得姑娘这样照顾一个外男不妥,刚才看到姑娘与这位裴二公子牵着手过来的时候,她都吓了一跳。

    知道缘故,她虽理解,但到底也心怀忧虑。

    只今日出行的马车并非云葭常坐的那辆,空间实在称不上大,两边分坐两人,中间还有一个茶案,她若想照顾只能起身弯腰凑过去够,姑娘觉得太过麻烦也担心马车行驶起来出事便没让她做。

    云葭仍是一句无妨,等接过帕子替裴郁轻轻抹了抹干涩到没有血色的薄唇。

    少年虽然昏迷,但潜意识还在,他似是十分喜欢甜食,又或是觉得渴了,感觉到红糖水便不自觉抿开干涩的唇,云葭便借这个法子给人喂了好几次。

    等裴郁的脸色看着没那么苍白了,云葭总算是舒了口气,她一只手被人牵着动不了,能运作的另一只手便得承担起所有的事,前后这么多次,云葭的额头都累得有些冒出汗了。

    徐琅看她这样又是心疼自责又是酸涩,酸涩是因为心里还吃着醋,他不喜欢阿姐对别人那么好,心疼自责则是在懊悔自已又一次让阿姐替他操心了。

    他亲自拿过惊云手里的帕子,比她先一步去替云葭擦拭掉额头上的汗,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小心地沉默地给云葭擦拭着脸上的汗。

    云葭在最初的惊讶之后便笑着抬眸说道:“好了。”

    徐琅收回帕子坐了回去,过了一会,他攥着那块帕子看着云葭说道:“我这次没有故意惹事,是郑子戾非要找我麻烦。”

    他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其实根本不喜欢解释这些东西,倘若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徐父,他就算被打死也不会多说一句话,反正打都打了,结果也已经这样了,没必要去解释,只是面对他的阿姐,徐琅总是不愿让她失望的。

    “我答应过你不会随便惹事的。”他垂着眼睛轻声说,声音都不自觉哑了。

    云葭看他跟委屈的小狗似的,心也软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想伸手,却不敌徐琅身高手长,只能说:“阿琅。”

    原本垂着眼眸的徐琅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在看到云葭朝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时,他双眸呆呆,但也就一个呼吸的光景,他就立刻双眸灿亮地把自已的头凑了过去。

    还真跟只小狗似的。

    第79章 阿姐变了许多

    云葭一只手仍被裴郁牵着,一只手则放在徐琅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就跟从前一样,她用自已的行动抚平他焦躁不安的情绪,等他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云葭才开口与他说道:“我知道这次并非你主动惹事,阿姐知道的。”

    徐琅不知为何,听到这话竟莫名鼻子一酸,但他心里却是高兴的,那是一种被亲人信任后的满足感。

    少年最赤勇也最软弱,他可以无惧风雪狂暴,却总会因为亲人的一句指责和不理解而悄悄红了眼。徐琅原本其实也并非这样多愁善感的人,实在是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了,姜道蕴的到来、父亲的一巴掌,以至于他格外担心他最心爱的姐姐也会指责他。

    他不敢想如果就连阿姐也不理解他、指责他,他会怎么样?

    好在并没有。

    刚才还忧虑不已颓丧不安的少年此刻双眸灿亮、嘴角轻翘,他恨不得这会直接把脸埋到他姐的膝盖上去,就跟小时候跟人撒娇卖乖时一样,于是在看到中间那张分隔两边的茶案时,小少爷不由又有些生气。

    这该死的茶案到底为什么要放在这边?这辆马车又为什么那么小?为什么他不能跟阿姐坐在一起?

    怨天怨地的小少爷开始在心里各种埋怨起来。

    不过他最埋怨的肯定还是要数此刻正跟阿姐坐在一起的裴郁身上,长长一条轿厢,阿姐只占了一点位置,其余全都被平躺的裴郁占着,而最让他生气的是裴郁竟然还!牵!着!他!姐!的!手!

    这人不是有洁癖吗?

    平时碰他一下都会皱眉,谁靠得近一点就会避开。

    现在怎么了?

    生病了难受了变小孩子了?

    哼!

    他六岁起就不用牵着别人的手入睡了,裴郁个臭不要脸的比他还不如!

    以后看他还怎么在他面前摆脸!

    额头忽然被人轻轻弹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让徐琅清醒,徐琅呆呆抬头,正好跟他姐四目相对。

    “别吃这种闲醋。”

    “今天要不是他,你还不知道会如何。”

    徐琅当然也知道,他就是有点酸而已……不过被他姐这样说,酸溜溜的小少爷也不敢表露的太明显,他轻轻嘟囔一句:“知道了。”

    说着他虽然不舍,但还是坐了回去,担心他姐这样一直伸着手会不舒服。

    “还疼吗?”

    云葭收回手,目光却依旧落在他的脸上。

    脸上的乌青刚才已经被惊云收拾过了,不过因为药油是红色的缘故,徐琅那张脸此刻看着倒是显得更加可怖了,脸上都如此,身上还不知道如何,云葭的视线下移又落在徐琅的身上,蹙眉问:“身上怎么样?”

    徐琅生怕被他姐盯着脱衣服,立刻说:“没事没事。”

    要脸是一回事。

    他都这么大了,实在不好意思在他姐赤着上身。

    何况郑家那些狗东西下手也不轻,他身上那些伤就算他没看到也知道有不少,他的腰还有几块肋骨到现在都还有些疼呢,免得他姐看到又要伤心,他当然不敢脱了。

    云葭蹙眉,还想再说,倒被徐琅机灵地岔开话题:“阿姐,郑子戾这次真的会被处罚吗?我怎么听说燕京府衙那个陈镇跟郑子戾他爹关系不错啊?”

    云葭说:“他们是同年,又同是二甲进土,关系好不奇怪。”

    “那岂不是……”

    徐琅皱眉抿唇,“不行!绝不能这么轻易地放过郑子戾那个狗东西!”

    要只是平常打打架也就算了,但这次郑子戾不仅以多欺少,最后居然还敢射箭!那可不是单纯的打架了,这狗东西是想要他们的命!

    虽然他们福大命大,没出什么大事,但郑子戾要想这样就逃过,他可不认!

    他那张俊脸又开始变得阴沉起来。

    云葭知他所想便说:“这事我会处置,你别管。”

    徐琅却仍旧皱着眉:“阿姐打算怎么做?”要是老爹还没出事,倒是可以让老爹给他们要回一个说法,可现在……

    郑子戾都敢这样对他了,可见老爹这次怕是真的得出事。

    他倒是不担心家里倒,之前他就跟老爹、阿姐说好了,但想到刚才郑子戾那番话还有他对阿姐的臆想,徐琅心中不由一阵胆寒,脸色也变得越发难看起来。

    他绝不会让他姐设于那样的险境!

    如果郑子戾真的敢对阿姐做什么,他!一!定!会!杀!了!他!

    “阿琅。”

    徐琅心里那股戾气还未浮上于面就被云葭的呼喊打断,他呆怔了一下之后抬眸看人,却见他姐正双目沉静地望着他,她此刻的脸上没有一丁点笑容,而是用一种他鲜少见过的模样看着他,跟他说:“答应我,别再跟郑家,尤其是郑子戾再有一点关系。”

    “阿姐……”

    徐琅蹙眉,他当然可以不去惹事,他也不会主动去惹事,可要是郑子戾再惹事,或者他想伤害他们,伤害阿姐呢?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吗?”云葭问他。

    她说过太多话,徐琅一时自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他呆呆看着云葭,云葭便看着他重复道:“你的人生还很长,无需跟那些没必要的人和事牵扯在一起。”

    “郑子戾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今天我没告诉阿爹,是想用你们小孩的法子解决这事,然郑子戾为人凶残狠辣,纵使有人护他,自然也还有天道和王法去收拾他。”

    “你无需去管,只需去等去看。”

    徐琅沉默,半晌,方才开口:“真的会有吗?”

    云葭颔首:“会。”

    徐琅便没再说话,过了一会,他跟云葭点头保证:“阿姐,我以后不会再去跟他牵扯了。”

    那支箭朝他射过来的时候,他虽然大脑一片空白,但事后愤怒之余却也害怕,他那时忍不住想,如果他真的死了,那阿姐和老爹怎么办?何况今日面对那群人时,他也感觉到了自已的不足,如果那时只有他一个人,他必不可能只受这一点轻伤。

    他忽然觉得他跟老爹的那个赌约没必要再比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前是他太骄傲也太自以为是。

    他欠缺的还太多,要学的也还有许多。

    马车继续慢慢向前行驶,裴郁始终没醒来,他依旧握着云葭的手,云葭也没挣扎,任他握着,偶尔低头看他一眼,待马车快进城,云葭听到外面喧嚣,想着马上就要回府了,也就瞧见对面少年开始显露的不自在。

    知道他在不自在什么,云葭看了眼惊云。

    惊云明白,退了出去,等车帘重新落下,马车内除了昏迷的裴郁也就只有云葭姐弟了,云葭问徐琅:“在想父亲?”

    徐琅没吭声,但显然被云葭说中了。

    他闷着头不说话。

    云葭看着他说:“刚才我去找他,他很自责。”

    “哼,他还会自责?”话虽这么说,但徐琅心里那口郁结的气也早就散了很多了,其实他爹那巴掌看着厉害但实际力道并不大,他也是后来才反应过来的,要不然就他爹那个力气,一掌能直接拍碎一张桌子,要真用力打他,估计他牙齿都得被打飞。

    “我就是烦他,那个女人都抛弃他多少年了,他为什么还要护着她!”

    “他到底有没有廉耻心!”

    徐琅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也不知道是委屈还是生气。

    “有没有想过阿爹那么做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我们。”

    “我们?”

    徐琅呆了一下。

    云葭说:“时下最重孝道,你可知道你今日那番话要是被传出去会引起什么样的风波?她纵有不对之处,也不该由我们做子女的来评判她的过错。”

    徐琅抿唇。

    他显然也已经反应过来,便不知该说什么了,孝道大过天,他可以不在乎外面的评价,可阿姐呢?他垂着头,沉默半天也只能说:“可我就是讨厌她,我恨她!我恨她当年抛弃我们时那么果断,现在又回头,她把我们当什么?随意丢弃的物件,想到了就捡起来,不需要了就扔到一旁?”

    他越说越气,呼吸都变得沉重了不少。

    直到紧握成拳的手被云葭牵住,他浑浊而急促的呼吸才得以慢慢平复下来。

    “阿姐,我就是不喜欢她。”徐琅红着眼睛看向云葭。

    云葭轻轻嗯一声,她包容的温和的安慰他道:“不喜欢就不喜欢,讨厌就讨厌,没有人逼着你去喜欢。我今天已经和她说清楚了,以后不要再因为这些事登门了,我们不需要,我也不想让阿爹伤心。”

    徐琅愣了下:“你跟她说了?”

    云葭笑:“是啊,怎么了?不相信?”

    徐琅没立刻吭声,而是神色怔忡地看着云葭,好一会,他才摇了摇头,轻轻说了句“相信”,他怎么可能不相信他的姐姐?只是看着含笑望着他的云葭,他又忍不住喃喃一句:“阿姐,你好像变了很多。”

    云葭听到这话却仍是笑笑,伸手轻轻点人额头,嗤他:“傻话。”

    第80章 你姐被人牵手,你还开心上了?

    云葭的马车还未行入正府街,可她先让人请回家的孟大夫倒是已经先他们一步到国公府门前了,刚被吉祥扶着走下马车就看见那位向来英勇的国公爷正一边大刀金马从里面出来,一边气急败坏说道:“这么大的事,你们竟然也敢瞒着我!”

    “不是小的们想瞒,是姑娘知道您在歇息……”岑福亦步亦趋跟在徐冲后面流汗解释道。

    “我什么时候不能歇息,非要这个时候歇息?”徐冲一听这话却更为生气了,他也没想到自已这一觉醒来竟会发生这么多事,倘若不是他问岑福阿琅回来没时发现他神色不对,又让人去喊陈集却听小厮犹犹豫豫说陈护卫不在,估计他现在还被瞒在鼓里!

    “算了,让开!”

    徐冲也知道他们是奉命行事,而悦悦不告诉他则是怕他担心,但一想到阿琅和悦悦此时很有可能有危险,他就静不下来。马匹早已备好,他冷着脸走过去刚想翻身上马就听到两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国公爷。”

    吉祥更是松开搀扶孟大夫的手走过来与徐冲说道:“国公爷,您放心,姑娘和少爷没事。”

    可徐冲早已看见孟大夫的脸,见他在此处,他岂能放心?

    “没事为何要请孟大夫?”他说话时手握马缰,若不是在沙场多年,只怕早就在看到那位孟大夫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要站不稳了。

    他就这一双儿女。

    两个都是他的心血宝贝,谁出事,他都不会好受。

    “不是姑娘和少爷,是……”

    吉祥还欲再说,云葭那辆姗姗来迟的马车终于出现了,在看到这辆马车的时候,徐冲哪里还顾得上听吉祥说什么,连忙大步走去,不等身后众人向他请安,他就一把拉开车帘。不大不小的车厢正好坐着云葭姐弟,因为他的举动,姐弟俩都扭着头看向他的方向,三人相对,徐冲见他们安然无恙坐着,总算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低声呢喃。

    大夏天的,他却愣是冒了一身冷汗,放松之余,他下意识就想训斥徐琅,但想到自已今日所为又实在提不起这个气,说到底也是因为他的缘故。

    倘若他没有打那一巴掌,这臭小子又岂会离家出走?

    又见他脸上一块青一块红的,实在惨不忍睹,徐冲张口正想问问他怎么样,但见他在看到他时就立刻犟着头冷着脸收回视线一副我不想理你的样子,徐冲这一句话就实在说不出口。

    父子俩都一副沉默模样,云葭只能先开口喊人:“阿爹。”

    徐冲诶了一声,自已的女儿,他可是舍不得说的,但难免觉得她深入险境不妥,刚想就此事与云葭说下,就扫见云葭身边竟然还有一人。

    以为自已看错了,徐冲特地伸长脖子往里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却不得了,那少年身上的白衣全是血污,尤数肩膀那块最为恐怖,几乎已经把白衣染成血衣了,联想到那位孟大夫和吉祥的话,徐冲倒有些反应过来了,他张口:“这是……”

    还未说完就扫见云葭的手正被他牵着,徐冲瞪大眼睛,差点以为自已看错了。

    徐琅虽然扭着头,但其实注意力全在他爹身上,余光瞥见他爹忽然瞪大眼睛,岂会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顿时有种快意的心情,看吧,他爹反应比他还大呢!他也不看人,自顾自悠哉悠哉冷嘲热讽道:“别看了,你再瞪,这事也是真的,他就牵着我姐的手呢。”

    他一句话揭露实情,让徐冲知道这并不是他在做梦。

    他又是震惊又是不可思议,然第一个反应,却是对着那个不知道在高兴什么的徐琅怒道:“你高兴个屁,你姐被人牵手,你还开心上了?”

    本来还在高兴徐冲反应的徐琅一听这话,笑意立刻僵在脸上:“……”

    对啊,他高兴个屁啊?

    他立刻气势汹汹盯着还昏迷着的裴郁,暗骂:狗东西!

    他都好久没牵他姐的手了。

    看父子俩脸色难看,云葭头疼地按了按额头,免得他们再就此事继续说下去,云葭率先开口解释一番:“阿爹,这是裴伯伯的独子裴郁,今日多亏他救了阿琅,要不然现在受伤的就是阿琅了。”

    “裴行时的儿子?”

    徐冲脸上的怒意顿时一僵,他垂眸想看一个究竟。

    但别说裴郁现在处于阴影之中,他看不真切,就说他也就十来年前才见过裴郁,那时他就是个小豆丁,小时候和长大后岂会一样?恐怕就是平时在街上迎面碰见,他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阿爹,先别管这些了,他受了箭伤,虽然简单包扎过,但还是得让大夫看看。”

    经云葭再度提醒,徐冲总算反应过来。

    经历过战场血雨的最知道时间的重要性,在战场上治伤,那就是跟阎王夺性命,虽然裴郁这伤没那么严重,但徐冲也不敢耽搁。此刻,徐冲把所有念头都抛到脑后,只沉声道:“孟大夫就在外面,你先下来,我背他进去。”

    云葭微怔。

    她倒是没想到她爹会亲自背裴郁。

    “还是让陈集过来吧。”她说。

    “叔叔背侄子,人之常情。”徐冲大手一挥表示没事,说完就朝裴郁伸手。

    云葭见此也就未再多言,她点点头,试着想让裴郁松手,奈何他却像是堕入噩梦之中,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徐父、徐琅:“……”

    两人脸色难看,刚才还亲切称呼裴郁为侄子的徐冲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云葭也无奈:“就先这样吧。”

    也没别的法子,徐冲只能点点头,他让徐琅先下去,而后小心背起裴郁,下去的时候,他看一眼徐琅:“去跟岑福说,让底下人把嘴巴给我闭紧。”

    徐琅虽然现在还有点生他的气,但事关他姐的清誉,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点了点头。

    就这样,徐冲背着裴郁,云葭跟在身边,一行人先进了府。

    第81章 人死或者心死

    裴郁被安排在徐家的客堂休息。

    等徐琅吩咐完回来的时候,孟大夫已经坐在一边开始给裴郁检查伤口并且开始诊脉了,眼见孟大夫神色凝重,徐琅一时也顾不得裴郁还牵着他姐的手害他姐也只能在床上坐着,而是语气担忧地询问孟大夫道:“孟爷爷,他没事吧?”

    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可裴郁这么个病弱的样子还真的不一定,徐琅很担心。

    要是裴郁真的因为他出事,他自责一辈子都不够。

    孟大夫把着脉并未说话,等收起手的时候,方才沉声开口:“身上的箭伤倒是问题不大,只是这少年年纪轻轻为何心力耗损这般严重。”说到这话的时候,他不由又看了云葭一眼,当初云葭晕倒,说她心力耗损太重的也正是他。

    孟大夫给徐家人看了几十年的病。

    当初徐家老夫人还在的时候,每个月的平安脉也都是他过来看的,但凡徐家谁有个不舒服,也都是请他过来,他如今鹤发苍苍,无论是徐冲还是云葭姐弟对他都十分客气,此刻被他略带怪责的眼神看着,云葭笑:“您别看我,我可有听您的话,最近都有好吃好睡好好休息。”

    不等孟大夫再说她,云葭忙又岔开话题:“您说他心力耗损过重?”

    说这话的时候,云葭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了躺在床上的裴郁身上,看他就连睡觉也没法彻底放松,不由轻轻抿起红唇。

    “没比你好多少。”

    孟大夫知道云葭是故意岔开话题的,不由重重哼了一声,他吹胡子瞪眼,“什么年纪干什么事,该好好玩乐的年纪就好好玩乐,一个个把自已搞成这样是嫌阎王殿人太少是吧?”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孟大夫还是先给裴郁施起针。

    这是为了疏散裴郁的淤血,免得淤血积于体内,时间太长反而坏了身体。

    “还不松手?”

    他拿起那套自已自制的金针,目光落在裴郁和云葭交握的那只手上。

    “我倒是也想松,可是……”云葭这话还未说完,就见孟大夫毫不犹豫地朝裴郁的手腕上扎了一针。

    “唔”

    裴郁吃痛,再不想松开也只能松开了,只他的手指还处于微蜷的模样,似乎还想再挣扎着去牵云葭的手,可惜手腕却像是被扎得麻木了一般,使不上一点力。

    他这一番举动,难免让徐家一家三口目瞪口呆,云葭无奈:“孟爷爷,您好歹轻些,他还是病人呢。”

    她说话的时候还特地又看了裴郁一眼,见他可有别的不妥。

    孟大夫瞥她一眼:“他要不是病人,我给他施针做什么?我闲的啊。”说着,又瞥了一眼她的手,“我要不扎这针,你这手还要不要了。”

    徐冲父子一听这话立刻看向云葭的手,见云葭那只手红彤彤的,顿时心下一紧,两人异口同声问道:“悦悦(阿姐)你没事吧?”

    云葭还未来得及说话,嫌吵的孟大夫便又开口了:“吵死了,都给我出去。”

    徐冲和徐琅立刻不敢出声了,只是目光却依旧紧张地落在云葭的手上。

    云葭安慰:“没事,就是握得时间太长了。”也知道施针需要安静的环境,只她心中实在担心裴郁,便起身移开位置后又放轻声音与徐冲父子说道:“阿爹,阿琅,你们先出去,我在这看着就好。”

    说着她又看了徐琅一眼:“你也得去换身衣裳了。”

    “我没事。”徐琅不肯走,他自觉是因为自已的缘故才会害裴郁变成这样,他若不醒,他哪能离开?

    但徐冲担心他们继续待下去真会被孟大夫赶便拍了拍徐琅的胳膊:“走,我们先出去。”

    徐琅一听他的话更不想出去了,就连声音都变得硬邦邦起来:“不去,要去你去!”

    这要搁以前,徐冲早就瞪眼踹他了,可今日,他自知自已行为有失,尤其看到他那个样子,他实在凶不起来,便放低声音说:“我有话跟你说。”

    徐琅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