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10
第62章 云葭的绝情
袁夫人……
这一声称呼入耳,姜道蕴终于察觉出这一晚上的异样是因为什么了,她扭过头,目光呆滞地看着正在提壶倒茶的云葭。
今日……云葭一声母亲都没唤过她。
“你唤我什么?”她问云葭,胸腔内那颗还在不住跳动的心却在逐渐下沉,她看着不远处的云葭,她们二人明明不过丈尺之远,可她却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好像在逐渐消失,还有些东西仿佛早已改变。
云葭并未看她,她垂着眼眸给自已和姜道蕴倒了两盏茶。
潺潺水流声入耳,两盏还冒着热气的上好的雨前龙井被云葭分放于两处,一盏置于自已面前,一盏则置于对面空无一人的地方,而后她才回头看向依旧呆站在原处目露震惊且饱含复杂情绪看着她的姜道蕴。
云葭淡语:“您今日既有事而来,便请过来坐吧。”
见姜道蕴依旧不动,云葭沉默一息,又说:“还是您想我陪您站着说话?”
姜道蕴眸光微动,这下终于清醒过来,不等云葭动身,她终于抬脚,欲说话间,不远处那位典雅清丽的少女又已收回眼眸,姜道蕴红唇方动,见她这般,只能重新闭口不言,心中却有无尽复杂的情绪,尤其面对面坐着,看见对面云葭不同以往的淡漠脸颊,那股不安更是升到了极致。
“悦悦,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我……”
她知姐弟俩素来要好,便以为云葭此刻对她这样是因为刚才那一巴掌,可她心中也有委屈,不由道:“可你也听到他刚才都说了什么,我纵有不对之处,毕竟也是他的母亲,哪有做儿子的这样说自已母亲的?”
“我便罢了,他如何能这样咒自已的弟弟妹妹?阿宝和阿嫣才多大,他……”
姜道蕴这辈子活得太过顺风顺水,即便嫁进徐家那些年也未曾受过一星半点的委屈,如今嫁予心上人更是被视若珍宝,以至于这一点点事就足以让她难过委屈。
何况她也是真的委屈。
儿子的乖戾之言,女儿的冷漠都让她揪紧了心肠,于是说话间,她那双漂亮的美眸也悄然红了。
云葭看着她。
她不由出神地想着如果是前世的她看到她这样会如何?
大概会安慰她吧?
那时信奉百善孝为先,何况她心中对姜道蕴总还怀有一份期待,所以即便自已再是委屈也舍不得她受委屈,所以她会在姜道蕴误了她及笄之礼时与她说无妨,会在姜道蕴错过她无数事情后与她说无事。
可笑姜道蕴还真的信了她那些话,倒是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自私了。
其实倘若今日没发生这些事,要她与她维持表面的平衡也并非难事。左右也不是时常见面的人,没必要闹得太难堪,外祖父外祖母总要回来的,她也不想他们难过。
可姜道蕴千不该万不该就是跑到她家里与她的家人说这些话,更不该……那样打她的弟弟。
她的弟弟有错有过,自有她与阿爹处置。
实在轮不到她动这个手。
云葭又想起那年她跟阿琅逛街,正好看到姜道蕴带着一双儿女出来买东西。
姜道蕴从来不会牵她跟阿琅的手,即使他们学步摔倒的时候,她也只是站得远远的漠然得看着,听到他们哭还会蹙眉,可对她现在那双儿女,她会追着他们跑,笑着让他们走慢点,还会主动抱起他们温柔地拿起帕子擦拭他们额头上的汗。
这些事全都发生在她回来的那一年,发生在她登门的前一日。
她总责怪阿琅当年把她拒之门外,却不知道那时他们姐弟看到她待她那双儿女这般时,他们是何想法。
久别重逢的母亲并没有看到他们,只顾着她那一双宝贝儿女。
云葭至今还记得那天阿琅在看到这样的画面时,第一个反应就是转身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到这样的场景,她的弟弟明明比她还小上三岁,可在那一刻,他却像是要成长成她的兄长,用他并不丰满的羽翼把她牢牢护在其中,不让她被那样的场景所伤。云葭记得那日他在她的耳边说到:“阿姐,没事的,没有她也没事的,你还有我,还有老爹,我们会一直保护你,我们会永远陪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他是怕她难过伤心。
可他却不知道他自已也在发抖。
姜道蕴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在她眼里乖戾不驯的儿子曾经为她哭过多少回,他跌跌撞撞长大,别人觉得他蛮横鲁莽,可那只是少年为自已的软弱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盔甲。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披上盔甲就可以无坚不摧,就可以挡在他们的面前保护她和阿爹不再经受风雨。
可这世上的无坚不摧哪个不是经历千辛万苦千磨万炼?
这世间最坚硬的百炼钢不也是经历了反反复复的千锤百炼才能锻造成无坚不摧的模样吗?
“悦悦……”
她太久不曾说话,倒让姜道蕴更加揪紧了心,她目光犹豫地看着她。
云葭感觉到了姜道蕴的注视,她眼睫微动,掀起眼帘的那一刻也终于从她自已的思绪中抽回神。她抬头,直视着坐在正对面的姜道蕴,与她温声说道:“为刚才的事先与您说声抱歉,回头等阿琅回来,我会罚他。”
话到这,云葭稍顿,又同她说:“您若觉得犹不解气,回头我再带他去袁家与您赔礼道歉,您觉得这样可好?”
姜道蕴听她这样说,反而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是生气也是委屈,但打也打了,她也后悔,母子关系本来就够僵了,再要他赔礼道歉,恐怕只会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更恶劣。
“不用了,他有不对的地方,我也有不妥之处。”
“不管如何,我刚刚也不该那样打他。”姜道蕴柳眉微蹙,低下声音,手中帕子缠绕在指尖,她心中总觉得云葭这话有些过于客气了,客气倒让人觉得疏离。
是她多虑了吗?
姜道蕴不由自主地悄悄打量云葭,可云葭那张漂亮温和脸上的神色一如旧日,反让人什么都看不出,她便想,应该是自已多虑了。
她又跟云葭说:“回头等他回来,你帮我与他说一声,我并非有意,让他别怪我。”
她说着说着又长叹了口气。
云葭点点头,见姜道蕴依旧有些不自在,便主动提起刚才的事:“您刚才说要带我们走?”
听她主动说起这事,姜道蕴无端松了口气,像是卸了一身重重的包袱。
“是。”她也敛了自已的情绪,拧眉与云葭说起今日所来的正事,“你爹这次怕是要出事,还不知道陛下会怎么惩戒他,以免你们跟着出事,你跟阿琅还是跟我去袁家。”她说到这,以免云葭担心又宽慰她道,“我跟你袁叔叔也说过,你袁叔叔很欢迎你们过去。”
“跟你去袁家?”
云葭不知为何居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是前世没有过的事,又或许有过,只是那个时候她还深陷于昏迷之中,对此并不知情。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倒也不是真的一点都无迹可寻,她记得自已醒来之后父亲和阿琅都变得异常沉默,两人像是大吵过一架,阿琅的眼睛还有些红,父亲则像是变得颓废了许多。
她那时天真地以为父亲和阿琅是因为她忽然晕倒才会如此,只温言让他们宽心。
那会父亲看着她几次张口又闭嘴。
如果那个时候裴有卿没出现,或许姜道蕴还是会找上她?倒是不知道该说她这个母亲做得好还是不好了,或者该感谢她原来还记得有他们一双儿女?
云葭垂眸捏着茶盖轻泼盏中漂浮的清茶,闲话问姜道蕴:“我们以什么身份跟你去袁家?”
姜道蕴听她这样问,不由蹙眉,她似不解又似奇怪:“当然是我孩子的身份,你们跟阿宝、阿嫣一样都是我的孩子。”
她亦想起了过往之事,轻叹一口气后,自责出声:“悦悦,我知我从前做得不对。”
“但那时——”
她犹豫一番,终是没有说出口,不管是因为什么,当年她忽视两个孩子是事实,抛弃他们也是事实,她只能说:“我以后会弥补你和阿琅的。”
以为云葭是担心日后在袁家的处境,姜道蕴又出声安慰道:“悦悦,你放心,你袁叔叔的性格很好,阿宝、阿嫣也很乖,你们与他们待久了就知道了。”
她又说:“我们隔壁那家正要卖,先委屈你们几日,等回头我买下来再把两边打通,你们若是觉得与我们住着不自在便去隔壁住,平时来往也方便。”
她把一切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云葭却在想那两个曾经往她跟阿琅身上扔泥巴让他们不准抢他们娘的小孩,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些想笑。
她也的确笑了出来。
姜道蕴听到声音,不由目露疑惑:“悦悦,你在笑什么?”她以为云葭是在高兴,但见她面上神情又觉得不像。
“嗯?”
云葭怔了下:“我笑了吗?”手摸到唇角,还真的笑了。
她懒得解释自已为什么而笑,也不想跟姜道蕴扮什么母女情深,她放下手中茶盖,然后抬起头温和地与姜道蕴说道:“劳烦您还记着我们,但不必了。”
“悦悦!”
姜道蕴蹙眉,她以为她不懂这次的事有多严重,还想说的时候却听到云葭喊她:“袁夫人。”
这一声刚才让她恍神的称呼再一次击中她的心脏,让她怔然无言起来。
她呆呆地看着对面的云葭,云葭也在看她:“我十分感谢您在这个时候还能想到我们,但我们一家人现在过得挺好的,您不用花时间费心我们的生活,也请您日后不要再因为这样的事上门了。”
“您今日这样的话会让爹爹误会,我不想让他误会,更不想让他伤心。”
第63章 无动于衷
“悦悦……”
姜道蕴看着云葭讷讷出声。
她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说起,只能听到云葭看着她继续说道:“家里究竟会如何,我不知道,但不管如何,我和阿琅还有爹爹都会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是三个人这样依靠支撑着走过来的。”
她这番话并非责怪姜道蕴,但姜道蕴却因为她的话而露出惭愧和赧然,她看着云葭不知不觉间又悄然红了眼眶:“你是在怪我。”
云葭看着她,过了一会,淡声应道:“是。”
这是她第一次当着姜道蕴的面承认她是怨怪她的。
姜道蕴明显呆了下,等反应过来云葭说了什么,她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她这辈子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清哥,她这辈子还没为别的人哭过,这是她第一次在云葭面前哭。
眼睁睁看着她自幼乖巧的长女坐在她面前。
那个自小就擅长观察她的情绪,会因为她不开心而费尽心思哄她的长女,此刻却漠然地坐在她的面前,她没有出声安慰她,也没有向她伸手递帕子擦拭她的眼泪。
姜道蕴泪眼婆娑,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依旧能看到云葭的寂静漠然。
她的脸上没有大起大伏的怨恨。
可这样的平淡反而更加让姜道蕴感到难受,就像一根不起眼的针在她不经意间扎进了她的心口,她小的根本引起不了注意,可轻轻一动就能抽得她五脏六腑都剧烈地疼痛起来。
“悦悦……”
她在滚烫的眼泪之下,轻声喊她的小名。
她想伸手,可这一张圆桌仿佛成了一根界尺,让她与她之间隔了天涯海角。无论她怎么伸手,都够不过那根界尺去。
美人落泪,总是惹人怜惜的,何况这还是一位高贵如神女一般的美人。
可云葭看着面前那只雪白的柔夷,却依旧无动于衷。
她该怎么动衷呢?
上辈子即便死,她都不曾想起过她,再难的时候,也没想过让她庇护。
她与她之间最好的就是像从前那样,客客气气的就好,她继续关心她的那双儿女和她那份来之不易的爱情,而她继续照顾她的爹爹和弟弟,什么感情关怀和愧疚亏欠,实在没必要,她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在她和阿琅的身上,她也早就过了需要母亲关怀才能长大的年纪了。
“日后您若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说。”这是她感谢她生养她一场,“今日家中还有事,我便不留您了。”
云葭说完便站起身,她与人颌首致礼便打算转身出去。
可步子才迈出两步,她就听到身后姜道蕴匆匆站起来喊她:“悦悦!”
她起来的太快,凳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这对以前的姜道蕴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可此刻她却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只知道不能让悦悦这样离开。
如果让她离开,她们母女……
“悦悦,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好好弥补你们姐弟的,你、你不能原谅我……”后面的一次,她不知为何竟然难以说出口。
显然她自已也清楚她曾经让她失望了多少次。
云葭停步。
外面天光大好,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叫着,廊庑下的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云葭回头,看到姜道蕴因为她这个举动脸上扬起希冀的神情,她问她:“如果有一天我们四个人同时出事,你会先救谁?”
“你会救你的阿宝阿嫣还是救我和阿琅?”
眼见姜道蕴怔怔站在那,云葭扯唇轻笑,她倒是并未感觉到失望,早就知道的结果,何必失望?
她收回视线离开,这次姜道蕴没有再喊她,她目光呆滞地看着云葭离开。
云葭走到院子外面看到焦急等候着的王妪。
“姑娘!”王妪看到她立刻出声喊她,又朝她行了个见礼,她看看云葭,又越过她往她身后看,隔得远,也看不到夫人怎么样了,只能看到她依旧杵在屋子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问问姑娘她跟夫人都聊了什么。
但多年不见,王妪对云葭其实也已感到陌生,她亦有些不敢。
倒是云葭看到她与她一笑,仍和从前那般喊她“王妪”,只是她亦未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我还有事,今日就不留王妪了。”
她说完便客客气气与王妪点了点头,而后径直越过她往前走。
王妪想出声喊她,但云葭已然离开,看着她离开的身影,王妪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她怔怔看着云葭离开,直到看不到她的身影方才想起夫人还在里面。
夫人!
王妪神色微变,顾不得再想姑娘有什么不对,她匆匆进了院子,才走近就听到一阵轻微的啜泣声,再一看,夫人竟在捂脸哭泣。
那眼泪正从她的指缝里流出来。
王妪神色震变,就连声音都染上了惊疑:“夫人……”
姜道蕴听到熟悉的声音移开覆在脸上的手,她泪眼愁眉看着王妪,在她惊疑的目光下哭出声:“王妪。”
王妪连忙伸手扶住她,太久没见到夫人这副模样了,王妪心中惊疑不定,扶着她的胳膊问:“您、您这是怎么了?”
“是姑娘她与您说了什么吗?”
姜道蕴听到姑娘两字,眼泪立时涌得更加多了,只不管王妪如何问她,她都未说一个字。
王妪无法,只能拿着帕子擦拭姜道蕴的眼泪。
过了一会,姜道蕴哭够了,这才平复自已的情绪问王妪:“悦悦走前和你说了什么?”
王妪如实回答了。
“就这?”姜道蕴问她,见王妪点头,她骤然握紧了手中的帕子,但也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她便又松开了手,只是脸上的神情再无从前的神气自若,她枯坐在椅子上,也无来时那般自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就在王妪担心不已的时候,姜道蕴终于重新开口了:“走吧。”只是神情和语气明显透露着疲惫。
王妪心中有无数疑问。
小少爷的脸是怎么回事,姑娘和夫人聊了什么,夫人又为何如此……但看着夫人这副模样,她到底不敢多问,只能诶声扶着人往外走。
路过东院的时候,看到那熟悉的柿子树。
姜道蕴再一次停步。
她回想记忆中老人问她“蕴娘,你现在如意了吗?”
她那时毫不犹豫,甚至在今日之前都没有怀疑过自已当年的决定,可如今……想到云葭的绝情和漠然,她竟第一次生出后悔的情绪。
她依旧不为当年的和离而后悔。
可她后悔当年离开时那么决然,如果当年她能对那两个孩子好一些,如果离开后的那些年,她能时常关心那两个孩子,会不会结果就会变得不一样?
姜道蕴眼眶滚烫。
似乎有眼泪要再次涌出了,不过不等它落下,姜道蕴就仰起脸。
等闭上眼睛把眼泪逼退,她哑声开口:“走吧。”
乘上马车要离开时,她又看了一眼窗子外的风景,看着那熟悉的府邸,她像是在等谁,可谁也没出来,她就这样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放下卷帘,疲惫出声:“走吧。”хᒝ
马车徐徐离开。
云葭也得到消息了,听到下人来报,她也只是点了点头。
从堂斋出来,她便过来找人询问阿琅去哪了,只是谁也不知,她心中担忧,但吉祥元宝以及陈集都已带人出去,她也只能暂时安下心。
叮嘱一句“有消息立刻着人来报”,云葭便先离开了。
她没有回自已的住所,而是去了徐父的院子,他如今所住并非当年与姜道蕴的那处住址,而是另辟了一间院子。
岑伯一直在外面守着,看到云葭过来,立刻匆匆迎了过来。
“姑娘。”
“嗯。”云葭点头,看紧闭的屋子,问岑伯:“阿爹如何?”
岑伯压着嗓音叹气道:“一点动静都没有。”
云葭抿唇。
她未多言,只道:“我去看看。”
岑福点头,看着姑娘要进去,他忽然想起姜道蕴来时那一话,不由问道:“姜夫人离开了?”
“嗯。”
云葭点头,余光瞥见岑伯面露踌躇,她以为还有什么事,止步问:“怎么了?”
岑福迟疑了一会才说道:“来时姜夫人路过老夫人院子时曾问可否给老夫人上柱香。”
这事云葭倒是不知道。
她神色微怔,但也只是短暂地一会功夫,云葭便又恢复如常了,她点点头,并未多言,只是走前提醒了岑福一句:“岑伯,她已经嫁人了。”
是在说称呼的事。
第64章 出事了!
等岑伯走后。
云葭走到了徐父的房前。
右手抬起轻叩房门,叩门声才响起,就听到房内传来徐父沙哑的嗓音:“下去。”
徐冲以为又是岑福,语气听起来颇为不耐烦。
直到屋外响起云葭的声音,“阿爹,是我。”原本紧闭且悄无声息的屋内忽然响起一阵动静,没过一会,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徐冲的脸在门后出现。
“悦悦,你怎么来了?”
方才一脸颓丧的男人一边抹脸一边开门,说话间还看了一眼身后,未看到熟悉的身影,徐冲眸光微暗。
云葭知道他在看谁,与他说道:“我已经派人去找阿琅了,您别担心。”
徐冲赧颜般点了点头,他让开身子让云葭进来,情绪却依旧颓靡,心中也不禁想道,姜道蕴不是个好母亲,他难道又是什么好父亲吗?低头看向自已那只手,徐冲至今还能回想起徐琅看向他时震惊受伤的眼神。
“那臭小子现在肯定恨死我了。”徐冲自嘲道,眼眶也不自觉红了半圈。
屋内窗子紧闭,一点风都没有,闷得让人难受,云葭知道这是阿爹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此刻的模样便走过去打开两边窗,让外面的阳光和风照进来,然后才回过身看着徐父说道:“生气是对亲近之人的,何况阿琅向来崇拜您,即便再恼再怨也不会真的恨您,只是小孩受委屈了,您总得允许他躲起来撒个气。”
这也是为什么阿琅面对两巴掌时截然不同的反应。
对于姜道蕴的那记耳光,他是愤怒和不甘,但他不会离开,而面对父亲的那记耳光,他是委屈和难过,又不愿伤害父亲,所以他只能自已跑开。
看着阿爹面上怔然的神情,云葭未再多言,而是走过去扶着他入座,然后给人倒了一杯水。
“您先喝点,嗓子都哑成什么样了。”云葭说话间也轻轻蹙了眉。
徐冲听到她的话才察觉到此刻喉咙有多难受,他捧着茶盏喝了一半,等解了渴,再看云葭冷静从容的眉眼便越发觉得自已这个父亲当得不称职。
他这个当爹的,不仅处理不好和儿子的关系,还要让女儿为这些事奔波担心。
徐冲自觉惭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抚着茶盏表面问云葭:“派人去找了吗?”
云葭轻轻嗯一声:“吉祥元宝还有陈集都出去找了,您别担心。”
徐冲听她这样说,倒是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的女儿处事向来周全。
这么多年即便他不在他们身边,她也能把所有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反倒是他这个做爹的拖累了他们。先前听姜道蕴说起那话,他心中有怔忡还有愤怒,如今回想却觉得她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要是悦悦和阿琅真的能跟着她生活,或许……
云葭见她迟迟不语,忽然出声:“您在想什么?”
“我……”徐冲依旧握着茶盏,他未曾抬头,而是看着盏中轻轻晃荡的水波哑声说道:“悦悦,其实你母亲她……”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云葭打断:“她说得再对也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云葭现在倒是清楚为什么前世自已醒来阿爹跟阿琅会是那副模样了,想必上辈子姜道蕴也是说动了阿爹,所以阿琅才会跟他争吵。看着一直低着头丧眉搭眼的父亲,云葭无声叹了口气,她并不为父亲的这份心思而生气难过,反而心疼。
她这个父亲向来骄傲,却总能为他们折了筋骨。
把她跟阿琅送给姜道蕴和袁野清会让外面的人如何耻笑他,他不是不知,但即便知晓,为了他们能过得好一些,他还是愿意去做。
云葭心里一酸,眼眶也有些热,她看着人放缓声音:“先前我醒来与阿爹说的话,阿爹忘了吗?不管事情如何,只要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徐冲抬眸,看着云葭,依旧犹豫:“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云葭再次打断他的话,“您又不是不知她待她那双儿女如何,倘若我和阿琅与他们碰上,她是会帮我们还是帮他们?”
“即便最初她为了那点亏欠帮我们,但时间久了呢?何况她那个小女儿还有宿疾,要是真害得她出事,我跟阿琅可不够赔的。”
徐冲不喜欢听她这样说自已,几乎是云葭自嘲的话才落下,他就立刻皱了眉:“她自已身体不好,关你们什么事?”
但话是这么说,他也能想到真的出事,悦悦和阿琅会面临什么样的境况。
他轻轻叹了口气。
云葭趁势挽着他的胳膊埋在他的胳膊上。
明显能够感觉到父亲的身子僵硬了下,云葭却舍不得撒开,她上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能与父亲太过亲近,这辈子她就想多跟父亲亲近些,再亲近些。
她安慰父亲:“所以您别再想着这事了,我跟阿琅是不会去的。”
说完她又故意说道:“您要是再赶我们走,我可跟阿琅一样生气了。”
徐冲一听这话立刻急了:“我怎么会赶你们走?”反应过来是悦悦在逗他,他好笑又无奈,但到底未再多说,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悦悦的头,再开口时,他已不见一丝犹豫,他沉声与云葭保证,“你放心,阿爹一定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云葭自然相信他的话,笑着应了。
又同阿爹说了会话,云葭便先行告辞,等回到自已院子,家里下人都已知道先前的事,虽不知缘故,但也知晓她们小少爷离家的时候两边脸都高肿着。
底下丫鬟窃窃私语不断,都是在议论这事,只见云葭回来却不敢再多言一字。惊云让他们各司其职之后便与追月近前伺候,她们亦不敢多问,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倒是云葭在接过惊云送来的杏仁茶时开口吩咐:“派个脚程快的小厮去书院说一声,今日阿琅有事便不去了,同书院的先生说声对不住,改日我亲自带着阿琅登门道歉。”
惊云应了:“奴婢这就去。”
她说完见云葭无别的吩咐便退出去吩咐了,自有小丫鬟自告奋勇跑去吩咐。
惊云目送小丫鬟离开,要回屋继续侍奉云葭的时候忽见有人急匆匆往外跑来,眼见是外房的一个跑腿小丫鬟,往日也是极有规矩的人,今日却白着一张脸慌得不行,看见她就急匆匆问道:“惊云姐姐,姑娘呢?出事了!”
惊云一听这话,顾不上训斥。
多事之秋,谁也不知道他说的出事是什么事,惊云藏在胸腔内的那颗心脏鼓噪不已,砰砰砰砰的震得两边耳朵都发麻了,她深吸一口气正欲问话,就听身后传来动静,原是云葭出来了。
云葭站在门后。
在那一声声姑娘声中,她轻应一声,看着那白着脸冒着汗的小丫鬟徐声问道:“你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第65章 裴郁和徐琅的联手
云葭一贯如常的情绪十分能够感染人,刚才还着急撩火的小丫鬟瞧见云葭这样倒是也逐渐平复起自已的情绪,她一点点把自已的呼吸放慢下来,没再像刚才那样发出“嗬嗬”的急喘声,但她的声音还是急的,眼睛也有些红,带着裹不住的担忧和云葭说道:“姑娘,少爷他出事了!”
徐府当家的几位主子从来不会随意打骂下人,平日过年过节还时常会赏赐他们不少好东西,主子拿他们当人看,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也是真的拿他们当主子敬着。
知道徐琅出事,她是又急又担心,这才红了眼圈。
她跟云葭交待道:“门外来了个人,说是小少爷被郑家那个三少爷围堵在城西的香河边,让我们快点派人过去,那人手里还拿着元宝小哥的信物,姑娘,怎么办啊!小少爷他不会出事吧?”小丫鬟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睛。
云葭在听到“郑家三少爷”这个称呼时,心下骤然一沉,脸色也霎时变得不好看起来。
郑家三少爷,也就是郑子戾,他出自郑家长房,祖父是先帝亲封的异姓王,姑母则是宫里那位宠冠后宫的丽妃娘娘。
仗着他家那点家世,他在燕京城的名声向来不好。
上辈子就是因为他与阿琅起了争执害死了元宝,最后被阿琅杀害而使得阿琅入狱。
云葭醒时就把这人记在了自已的名册里,没想到这世他跟阿琅居然这么早就起了争执,但这也并不奇怪,他与阿琅都是燕京城这辈有名有姓的人物,又因脾性不投,平日就互相看不惯彼此。
如今阿琅落魄,那个郑子戾自然不会错过看阿琅好戏的机会。平日阿琅与那些人打打闹闹,云葭也只是叮嘱一番让他闹得别太厉害,更不许随意欺负人。
但这位郑子戾……
云葭杏眸微眯,此人虽然年纪不大行事却十分残忍,他身边的那些下人没一个留得长的,一点小事惹他不顺就会被他以各种各样的法子私下处置了。
这是内宅阴私,因为郑家势大加上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谁也不清楚这事究竟是不是真的,也没办法拿郑子戾如何。
但云葭知道这是真的。
当年元宝出事,她本想着查找这位郑子戾害人的证据好让官府对他绳之以法,可惜无论她怎么查都找不到证据,这才有了阿琅后来杀害郑子戾的举动。之后却有人送来郑子戾行恶的证据,她带着人在西山一块荒地找出了十几具尸体,有些年岁久远已化成白骨,有些则肉身俱在,只是死相惨烈,显然是死前受了巨大的折磨。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阿琅的刑罚才会被减轻。
云葭过往时候就不喜欢这位乖戾不驯的郑三少爷,更不用说他上辈子还与阿琅有那样的孽缘。原本云葭是打算等过阵子事情安定下来之后,让人去西山找到郑子戾这些年杀人的罪证把他送进官府衙门,免得日后他再与阿琅对上,未想这事还未来得及实施,那头便先出了事。
未免再出现前世那样的状况,云葭压下心里的情绪之后,扭头问惊云:“陈集不在,护卫队里谁在当值?”
惊云是她的大丫鬟,平日她管家要接见各类管事,她对于这些事自然也是一清二楚。她亦被这个消息所震惊,在突突直跳的心脏声中,她短暂地错了会神便立刻凝神回道:“陈护卫不在,应是季年季护卫在管。”
季年算是陈集的副手,也是护卫队的第二把手,不仅武功高强,行事也向来稳重。
云葭点头,交待刚才来传话的小丫鬟:“你再辛苦跑一趟,让季年带着人即刻赶往香河边。”
形势紧急。
小丫鬟自是不敢怠慢,她连忙点头应了,跟云葭说了句“奴婢这就去”便掉头往外跑。
她跑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出了院子。
云葭却犹不安心。
目视着她离开的方向,脸色难看得很。
她还是担心会出事。
惊云和追月见她这般,不由担心她出事,便劝她先进去休息,云葭却未动身,而是继续吩咐道:“追月,你拿着国公府的腰牌找个机灵的小厮跑一趟府衙,告诉燕京府尹,就说我弟弟被人在香河边打了。”
“是!”
追月点头进去拿腰牌,出来的时候又被云葭叮嘱:“记住不要让那府尹知道与阿琅打架的是谁。”
要不然只怕那府尹不敢去。
追月也知道这事关键,忙点了点头,肃容道:“奴婢记下了。”
她说着便往外走,也是疾步出去的。
惊云看云葭脸色,过来扶她的胳膊低声劝道:“您别担心,小少爷他不会出事的。”
可云葭岂能不担心?每每想到前世的境况,她就坐立不安,偏偏还正好这么巧,又是元宝去找的阿琅,若是吉祥和陈集也就罢了,他们二人都是稳重自持又有成算的人,武功又高,即便独自面对郑家那些护卫也不会出事。
可元宝……
虽然武功不错,但为人憨实,若见阿琅受了欺负,必定不会罢休,他要是再出个什么事,那事情……
“替我准备马车!”她忽然说。
“什么?”惊云目光呆怔地看着云葭,差点以为自已听错了,等云葭又说了一遍,她立刻拢着眉心劝道,“姑娘如何能去那样的地方?这要是出个什么事……季年已经赶过去了,陈集和吉祥也都在外面,他们得到消息也肯定会赶过去。”
“小少爷肯定不会有事的。”
“您大病初愈,若是小少爷知道您去,不知该如何自责,何况国公爷还在府中,要是他知道……”
云葭打断她的话:“阿爹在睡觉,我刚刚已经嘱咐旁人不准打扰他。”何况这事他一个做长辈的也不好出面。
云葭说完又目视前方,她抿唇沉声:“若出事,他们劝不住阿琅。”不等惊云再劝,她率先抬脚往外走去。
“姑娘!”
惊云眼见劝不住,更是着急,这会再去找罗妈来劝又来不及,只能咬牙跟了上去。
……
而此刻,香河边。
徐琅主仆跟郑子戾带来的那伙人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少爷,您没事吧!”眼见有人拿着棍子往徐琅身上砸,向来护主的元宝气得眼睛都红了,他一脚踹开面前的人,看少爷龇牙咧嘴晃着被打疼得手腕,跟小牛犊子似的直接拿头去撞徐琅面前的人,边撞边骂:“狗东西,让你欺负我家少爷,我撞死你!”
本来还在晃着手腕的徐琅看向面前那个捂着额头的元宝,嘴角忍不住抽了几抽:“……”
刚想让他别犯蠢,又有一根棍子往他身上砸过来。
徐琅没忍住啐骂一声,他跟着一脚踹向面前人的膝盖,趁他吃痛之际抢过他手里的棍子,一边拿着棍子挥向身边涌过来的护卫一边提醒元宝抢棍子,然后看向不远处穿着一身蓝白劲服坐在马背上正悠哉悠哉望着这边的郑子戾咒骂道:“姓郑的,你有本事跟老子单挑,带这么多人偷袭,你她娘的算什么爷们?”
郑子戾居高临下哼笑道:“你不是一直自诩书院武科第一吗?怎么,徐二,你就这点本事,连我身边这些护卫都打不过?”
说话间,他目光在徐琅高肿的脸上一顿,更是放声嘲笑道:“没想到我们的徐二公子也会被人打脸啊,让我来猜一猜,这是你那个蠢笨如牛的父亲打的,还是你那个被人抛弃的姐姐打的?”
“郑子戾!”
徐琅听到这话,倏然红了眼睛,刚刚挨打时他的情绪也没那么波动,此刻却怒气上涌,手里攥着那根棍子恨不得当场撕了他的皮:“你!找!死!”
他说着就想提起棍子往郑子戾那边冲过去。
可郑子戾每次出街必定带足几十个护卫,一来是为撑他郑三少爷的面子,二来他也自知树敌众多,未免有人报复,这也是他给自已准备的后路。
中山王郑雍川家中的护卫自然不是吃干饭的。
何况徐琅即便再英勇也不过一个少年,他此刻被人团团围住,别说去郑子戾那边了,简直寸步难行。
郑子戾看他这样,更是猖狂得不行。
他向来知道徐琅的命脉在哪里,此刻便继续放声笑道,想到徐云葭,想到她那张高贵端庄的脸,郑子戾的眼中又流淌过一抹惊艳和势在必得。
他从十三岁起就有了女人。
这么多年,他接触的女人即便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温谦恭良的良家子,青楼艺馆里妖娆妩媚的歌女舞姬,什么样的女人什么样的绝色,他没见过?即便是他后院也有各式各样的女人摆在那边。
偏偏徐云葭那一款他还真是没接触过。
以前徐家地位高,她又跟裴家定了亲,他纵使有心也没办法,可如今嘛……他指腹轻抹薄唇,俊朗的脸上划过一抹浓浓的笑意。
世上男人所爱,不过是床下贵女,床上荡妇。
而徐云葭出身高贵,又有那样出色的容貌,偏偏如今落魄了,岂不是他想怎么调教就怎么调教?一想到能把那样高贵如神女一般的女人调教成……郑子戾的心中就像是烧了一把火,瞬时变得滚烫起来。
他向来口无遮拦,从前或许还会顾忌下徐琅后面的诚国公府,如今,徐冲自已都自身难保,他又岂会畏惧徐琅?
郑子戾手握缰绳,故意往前半倾身子,以一种更为倨傲的姿态冲徐琅说道:“你那个姐姐虽说年纪大了一点,但长相和身段却颇合我的口味,既然裴有卿没这个福气,不如让我把她收……”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他忽然被一根木棍砸了脑袋。
木棍顺着他砸在他胯下的马上,马儿受惊,当即扬起马蹄,身边其余护卫察觉不及,郑子戾直接被受惊的马儿甩到了地上。
“谁!”
隔得远也能听到郑子戾怒气冲天的声音。
徐琅本来被郑子戾说得一腔邪火,都想不管不顾冲过去找那郑子戾算账了,忽然看到这个局面,他也呆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立刻道:“元宝,你好样的,回头少爷给你加鸡腿去!”他还以为是元宝,见郑子戾出糗,总算是快意了一些。
可元宝也被人围着,听到这话,只闷声传来一句:“少爷,你说啥,我啥也看不见啊!可恶!这群人长太高了,少爷你没事吧!”
徐琅循声看过去……
根本看不见元宝,他虽然跟徐琅一样大,个子却还没长高,此刻被淹没在人群里,只能听到他时不时发出的声音。
“我撞死你!”
“让你们欺负我家少爷!”
徐琅嘴角抽了几抽,余光倒是能够瞥见裴郁的身影。他一身白衣站在其中十分瞩目,徐琅不知他什么时候从后面过来了,又见他抿着唇揍人,更为错愕,他不是让这小子躲好吗?他怎么出来了?这小子居然有几把刷子?
联想到刚才砸向郑子戾的那一棍子,徐琅惊疑道:“是你?”
裴郁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沉默地解决着面前的人,他虽然力道没徐琅那么大,但他擅长观察,又学过医,知道人体几处命脉在什么地方,总能用最小的力气去对付面前的人,余光瞥见徐琅那边的境况,方才出声提醒:“身后。”
第66章 姐夫和小舅子的第一次聊天
徐琅跟裴郁是两刻钟前于香河处碰见的。
从家里离开之后,徐琅怒气冲冲地骑上自已的追风便漫无目地在街上游荡着,他本来想找个酒楼客栈随便睡一觉,谁也不理,偏偏脸上顶着两个这么明显的巴掌印,要遇到熟人,他还有什么脸面?
可城中到处都是熟人,去哪都容易碰见,他懒得跟他们解释,更不想让人平白笑话他。
而且他也不想那么快就被家里人找到。
他还生着气,不想现在就回家,又不想让阿姐为难,只能躲得远远的,等消气了再回去,免得阿姐回头看到又得伤心难过。
于是徐琅便把目光投放到了城外。
他随手在街边酒肆买了两坛子酒然后就骑上追风一路到了香河边,这处远离城中四下无人,风景又好,徐琅的心情难得好了一些,他又找了一块天然雕饰的石头就打算在这平复自已的心情。
坐在巨石上面。
徐琅感受着这郊外迎面而来的徐徐暖风。
随手拿起一旁的酒坛,褐色酒坛上面的红棉酒塞被他一把摘掉。
徐琅以前听赵长幸说过酒能解千愁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他过往时候对此嗤之以鼻,但今日挨了他爹这一巴掌,百般情绪在心中难以化解,所以刚才就随手买了两坛子想解解心里的愁闷,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酒。
不过徐琅虽然自已没喝过酒,但以前经常出入酒楼,自是见别人喝过。
他不想跟赵长幸他们那样娘们唧唧的拿那么小一只杯子慢慢喝,而是像以前看到的那些豪土一样拿起酒坛就仰头给自已灌了一口。
“噗——”
徐琅一口入嘴还没入喉就直接喷了出来,他一边抹着脸上的酒水一边咒骂道:“靠,怎么这么难喝,赵长幸个混账玩意又骗小爷我!”
那酒是澄黄色,味道浓厚刺鼻,入口形容不出是什么味道反正烧得人喉咙难受。
徐琅以前从未喝过酒,哪知道这是什么酒,本来是买来解愁绪的,没想到一口下去把他才压下去不久的火气又给激了上来。他自觉今日倒霉透顶,做什么事都不顺,便想撒气,他举起手里的酒坛就往眼前的香河砸去,嘴里还低声骂道:“让你们都来欺负我!”
他本以为自已今天已经够背了,却没想到还能更背。
那酒坛砸进水面直接溅起了一大片水花,如冲天的水柱一般,徐琅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身子才往旁边一偏,那高高溅起的水花还是全都溅到了他的身上,让他直接从头淋到了脚。
感受着全身上下的水意,本来还想跳开的徐琅彻底麻木了。
他沉着脸什么都没说,只是呼吸沉重地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可袖子也被河水淋湿了,那脸上的水不仅没擦干净,反而更湿了,徐琅越想越气,越气也就越昏头,旁边还有一坛酒,他索性也不躲了,直接拎起酒坛就往面前的香河再次砸去,他还故意往前又走了几步,边砸边还冲眼前那条香河骂道:“你有种给小爷来得再猛点!”
小小香河当然没种,它承受的力道和溅起的水花都是有限的,又没有人工控制,溅起的那一片水花还是跟刚刚一样。
但因为徐琅这次靠得比较前面,自然比刚才还要淋得透顶。
水花一路从徐琅的头顶直接往下,把他直接淋成一个落汤鸡,衣袖裤腿全都湿淋淋得往下浇着水,让本来就变得湿润的巨石更是在顷刻之间又积累了一大滩水渍。
徐琅刚才已经感受过一次,这次再碰上倒是已经不生气了,他就这么硬生生地再次感受了香河对他的袭击。但神奇的是,徐琅居然没刚刚那么生气了,也不知是不是被这迎面的河水浇灭了这一身怒火,又或者是刚才那一声怒吼让他心里那口郁结的气总算消散了一些。
反正他只是沉默地站着,没再像刚刚那样愤怒不满了。
溅起的水花重新回归香河,没过多久,原本响动不止的香河又恢复成原本的平静,徐琅又沉默地抹了一把脸,也不管湿不湿的,随手抹了一把,他就打算重新坐回去把自已衣服上面的水拧干。
湿哒哒的,他穿着就不舒服。
可徐琅刚要坐下,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猛地扭头,就看到不远处竟有人在看他。
这要是不认识的人也就算了,偏偏这人竟然还是裴郁。
徐琅也不知道自已最近到底是撞了什么邪,以前在城中,一年都碰不到一两回,现在倒好,昨晚上做坏事被裴郁抓包,今天出糗又被裴郁看见。少年向来要脸面,徐琅才平静下去的心又立刻变得鼓噪起来,尤其看到裴郁那双黑眸静静看着他这边,他不知是臊还是恼,脸都憋得涨红了。
“看什么看,!”
他故作凶恶:“再看小心小爷我把你的眼睛挖掉!”
可他现在浑身湿透,即便龇牙咧嘴逞凶装恶也不过跟条落水的小狗一样,实在让人怕不起来。
何况裴郁向来不畏惧任何人的威胁。
闻言他也只是淡淡瞥了徐琅一眼,而后便事不关已地收回视线,继续背着他那个竹篓打算回城去了。
他今日一早就去了山中采草药,没想到下山途径此处居然会碰到徐琅。
更没想到他会一个人在这发疯。
若是别人,裴郁自是不会顾及,发疯就发疯,就算跳进那条香河,他也不会多看一眼,可徐琅是她的弟弟,他顶着这么两个印子又正好站在香河边难免不让人多想,所以裴郁这才多管闲事驻足看了一会。
如今见徐琅恢复如常,他也就没再停留,转身便继续往前走。
“你——给我站住!”
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徐琅的声音,裴郁不知他要做什么,驻足偏过脸往他那边看去。
可徐琅见他回头,自已也是一脸呆怔错愕的模样,显然是没想到会出声喊他,裴郁没说话,就那么默不作声地看着徐琅,用无声询问他要做什么。
徐琅其实也不知道自已要做什么,他就是刚才看着裴郁离开,下意识地想让他停下。
大概……
他潜意识里还是希望此时此刻能有个人陪着他说说话。
想明白了,再看向裴郁,徐琅眼中的那一份迷茫便悄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他作为徐家小少爷的骄傲。
徐琅素来骄傲,即便想让裴郁留下,也不可能纡尊降贵伏小做低求着人留下,他仍是像从前那样,仰着下巴看着裴郁说道:“你过来,陪我说会话。”
想到吉祥他们说的这人每天都要去西街摆摊赚钱,他又道:“不让你白陪,我给你钱,一个时辰十两银子。”
见裴郁依旧看着他不语,徐琅不禁皱眉。
难道是十两不够?好小子,写个信才赚三个铜板,跟他聊天,居然十两都不够?真够贪的!他知道现在一个普通官员的月俸多少钱吗?
不过徐琅最不在意的就是钱了,他从小到大就没为钱奔波考虑过,除了阿姐每个月给他的月钱,他爹还有他外祖母他们每年给他的零花钱就有足足一个小金库了,他继续仰着下巴看着裴郁说道:“那一百两!”
眼见裴郁还是不说话,徐琅也恼了:“姓裴的,你也太黑了,你是什么嘴巴啊,一口千金啊?陪我说个话是能为难死你还是怎么?”
裴郁这下看都没看他,直接转身走了。
“靠!”徐琅气得不行,眼见裴郁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也来了气,不聊就不聊,反正这就是个哑巴!
跟他聊天,他估计能把自已气死,小时候他就没少跟裴郁这个哑巴生气!
徐琅想到小时候跟裴郁相处的日子。
那时他觉得裴郁长得好看,跟外面卖得观音座下的娃娃一样,他向来喜欢好看的事物,也不管别人说裴郁的坏话,看到裴郁出现就喜欢屁颠屁颠跟在人身后,可裴郁从小性子就不好,不仅不爱搭理人还总是阴沉沉地看着人,吓人极了。
小徐琅在他这边吃了瘪,自然就不爱在他这边讨没趣了。
没想到这小子现在长大了还是这个人憎鬼嫌的死人脾气,活该没人要!他暗自腹诽一句后,索性双手抱胸转过身,眼不见为净!
山间风大。
徐琅全身湿淋淋的被风一吹,就更冷了,他不由自主地抱着自已打了个冷颤,明明也已经是暖夏了,他却觉得自已杵在萧索之中。
徐琅今日受了那么多委屈,此刻不由有些悲从心来。
他抱着自已低着头,一点点蹲了下去,听着林间风声和鸟叫猿啸,徐琅内心一片荒芜,却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徐琅下意识回头,就看到裴郁一身白衣背着竹篓站在他身后。
徐琅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裴郁竟不知何时长得比他还要高了,看着挺病弱的一个人其实一点都不瘦小,他站在他面前,早晨最好的阳光都被他挡在了身后。
“聊什么?”
第67章 以后我罩着你!
徐琅没想到裴郁会留下。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裴郁,一时竟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裴郁低眸瞥见他眼中情绪,也未开口,他大概也能猜出徐琅其实并不是想找人说话,只是单纯地不想一个人在这种时候待着。
他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裴郁那双沉寂没有情绪的黑眸在他脸上那左右并不对称的掌印上轻轻滑过,并未多看。
自然就更加不会多问了。
他本就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没跟徐琅那不避讳的模样似的蹲在那块全是水迹的巨石上面,裴郁不带痕迹地皱了皱眉,然后站在巨石旁,甚至因为嫌弃地上的水迹,他还特地往旁边站开一些,免得上面的水流落下来溅到他的鞋子上。
这些做完之后,他才开始眺望远方。
西郊这块的风景其实挺好的,香河对面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青山,群山叠峦、延绵起伏,隔得远看不到那山上种着什么树,但远远看去一派青苍翠色,而早间的云雾还在那边缠绕着,这样望过去竟跟神仙的住处一般。
裴郁平时很少有这样空闲下来赏景的兴致,他太忙了,一天时间劈出好几半,又要做这个又要做那个,连睡觉时间都不够,哪有心思赏风景?
就像现在,他也依旧没什么赏风景的兴致。
反正所有的景致对他而言其实都是一样的,红颜白骨皆是虚妄,风景也如此。
眼见徐琅依旧目光呆滞地看着他并未张口说话,裴郁也懒得先开口,闲着无事,他索性从后面的竹篓里面拿了根棕榈叶出来,这是他今天下山的时候特意割的,正好家里的那些都用完了。裴郁手巧动作又快,两只手一上一下,也没见他做什么费劲的动作,就跟最灵活的巧娘一样几个动作就能编出一个络子出来,他也是,很快一个活灵活现的蚱蜢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正想随手扔进后面的竹篓,继续拿棕榈叶编东西。
但东西还没扔过去就被终于回过神的徐琅抢了过去,他一脸震惊地看着手里那个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蚱蜢,然后一脸不敢相信地仰头看向裴郁,问了一句没必要的废话:“这是你编的?”
裴郁连回答的兴致都没有,看都没看徐琅,也没跟他要回东西就继续从竹篓里拿了几根棕榈叶继续编东西。
这次他打算编个难一些的东西。
越复杂越稀罕的东西,卖得价格也就越高,裴郁平时有空的时候还是会选择较难的一些,若真没时间,做点蚱蜢、蜻蜓什么的也能赚不少钱。
草编动物说难不难,只需靠一双手一把剪刀还有几根随处可见的棕榈叶就行,但说简单却也不简单,撕、缠、拉、绕、刺、折、编、扣、收边,哪一个动作都得用好力道,不能过重也不能过轻,过重容易扯坏,过轻则失了形没样子。
早知裴郁是个什么性子,见他并未开口说话回答他的问题,徐琅也不介意,拿着那只蚱蜢真心实意地感叹道:“你也太牛了,这居然也会!”
他有时候还跟个小孩似的,拿着一只小孩才喜欢玩的蚱蜢在石头上玩得不亦乐乎。
玩了一会觉得没意思了又抬头,本来想跟裴郁说说话,但见他聚精会神编着东西便又下意识住嘴了,他闲着无事便东看看西看看,待看到裴郁竹篓里又是草药又是编草的叶子,徐琅的眼神不由又变得复杂起来。
这人也够心酸的。
又是西街摆摊又是一大早去摘草药,空下来还得编东西去卖。明明也是公府嫡子,活得居然比他家里的下人还不如,他家小元宝活得都跟小少爷似的,忍不住拿手中的蚱蜢戳了戳裴郁的胳膊:“喂。”
他喊裴郁。
裴郁没停下手里的动作,黑眸倒是落在了徐琅的身上。
习惯成自然,即便裴郁不去看也知道后面的动作是什么,他一边继续编着东西,一边无声问他做什么?
徐琅忽然问他:“你不恨吗?”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没头没脑,裴郁也不知道徐琅在问什么,他长眉微蹙,终于舍得出声了:“什么?”但声音还是淡的。
裴郁的音色很好听,就像最好的金玉一样轻轻敲击在一起,但他的语调却始终平铺直叙没有一点情绪。
徐琅抿了抿唇才出声问道:“你爹那样对你,你不恨他吗?”他也觉得自已这个问题有点揭人伤疤了,看裴郁手上动作一顿,他以为是戳中裴郁的痛楚,立刻又说,“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也就是随口问的。”
小少爷的心其实还挺细的,他也没有逮着人揭伤疤的习惯,他也就是突然觉得自已跟裴郁同病相怜所以才想问问他是什么心情,但见裴郁不喜欢也就不想再继续问了,正想岔开这个话题,就听裴郁淡声说道:“不恨。”
不恨?
徐琅惊得瞪大眼睛,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裴郁,差点直呼“你也太能了,这都能不恨?”他爹要是敢这么对他,他能直接气死,不,气死之前,他非得跟他好好干一架!
狠狠揍他一顿才好!
他心疼他帮他,他居然还敢动手打他!尤其他居然还是为了那个女人!
一想到这,徐琅的心里就怄得不行。
裴郁被徐琅这样看着却依旧情绪平淡,他收回视线,继续先前的动作,嘴上却说:“有爱方才有恨,我既不爱他又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又为何要恨他?”
他徐徐说道,声线依旧不见起伏。
可他这番话语却让徐琅心中大震,是啊……他为什么那么生气委屈,难道是因为姜道蕴打他吗?当然不是,姜道蕴打他会让他生气会让他愤怒,但不至于让他气得离家出走。压垮他让他变成这样的是来自他爹的那巴掌。
他自以为是在替他爹出头,可他爹却为了那个女人对他动手,他怎么能不生气又怎么能不委屈?心有不甘,那是因为他对他爹给予了过高的期待。
想通了。
徐琅却更加觉得委屈了。
他手里还握着裴郁做的那只蚱蜢,双手环在膝盖上,脸就埋在里面,声音因为这个动作而显得十分沉闷:“我就是生气他护着那个女人!”
裴郁耳尖,听到这话,动作又是一顿。
能让徐琅说出这样话的,那个女人大概指的是他的生母姜氏。
而他脸上那明显不同的两个掌痕,一个应该来自姜氏,一个则应该来自诚国公。难道今日姜氏去诚国公府了,她去做什么,又说了什么闹成这样?裴郁不由错神地想,徐琅如今这个模样,那她呢……她现在如何?
他鲜少有这样失神的时候,指腹不小心划到棕榈叶处。
棕榈叶的叶子边缘极为锋利,他这一错神,鲜血就直接从指腹间涌了出来,裴郁因为那细微的疼痛而回过神,他并未出声,看着那涌出来的血渍,他神情平淡地随手揩掉便继续听徐琅絮絮叨叨起来。
“那个女人当初抛弃我们,现在有什么资格出现在我们面前?还想让我和阿姐跟着她住,我呸!她算什么东西?她也有脸来提!”
“我不把她扫出去都是看在阿姐的面子上,老爹居然还因为她打我!”
越想越气,徐琅身上湿哒哒的,操起地上的碎石子就往河中砸去,这次溅起的水花只在河中甩出几个小水波,并未溅到两人的身上。
裴郁是个好听众,但他显然不是一个好的安慰者。
徐琅说了这么多,他也依旧是一言不发,好在徐琅也不需要人安慰,此时此刻,他能有人说说话就已经足够了。
两个人就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裴郁听徐琅说起以前的事,说起姜道蕴是怎么对他们姐弟的,说到后面,徐琅没有发现裴郁早就没再编东西了,那张向来没有波澜的脸上即便被太阳照着也显得阴鸷起来,手里那只半成品的蜻蜓更是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就连什么时候在手心印下明显的红痕,他也未曾注意。
徐琅一通说完,心中的郁气总算消了个干净。
他长舒一口气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没有注意到裴郁的神情,刚想伸手拍拍裴郁的肩膀,想到这人向来洁癖又撇了撇嘴,看在今天这小子陪他聊天的份上,就算了,不说他不好了。小少爷一扫刚才颓丧的样子,又恢复成平时的骄矜模样,扬着下巴冲着裴郁说道:“今天谢了。”
他下意识想去找自已的荷包,才发现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倒霉事太多,不过小少爷现在心情好了,倒是也没再当一回事,便跟裴郁说道:“欠你的一百两我回头让人给你,你……”他看了看裴郁的穿着打扮,叹了口气,“也挺大人了,你以后好好收拾收拾自已吧。”
“以后要有人欺负你就跟我说,我罩着你。”虽然他姐早有吩咐,但之前徐琅显然并不情愿。
裴郁没理他,他松开手,看到手心里的红痕,没有在意的把东西扔回到身后的竹篓里就打算离开了。
可裴郁还没走,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大的动静,像是几十匹马从远处踏踏而来,弄得地都在震动了,就连平静的河面也开始重新泛起涟漪。
徐琅回头,看到远处过来几十人,个个背着箭弩提着猎物,一看就是燕京城哪个公子哥带着人出去打猎的。正好香河前面就有一块挺大的猎场,以前徐琅也经常也那边,他撇嘴:“最烦这种打猎都要带那么多人的。”
“装什么啊。”
他嘴上这样说,但也没放在心上,拧了下袖子上的水,刚想跟裴郁告辞回家,这么久没回去,阿姐肯定担心得不行。
但还没开口忽听那群策马狂奔的人那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停!”
这个声音……
徐琅皱眉,抬眸看去,就见一片尘土之中有个穿着蓝白劲服打扮金尊玉贵的公子哥正往他这边看,四目相对,徐琅暗骂一声靠,真是邪了门了,他今天到底是犯了哪路神仙居然还让他碰到这个操蛋玩意?
“哟,”那边郑子戾扫见徐琅,放声笑了起来,“让我看一看这个落汤鸡是谁,呀呀呀,这不是我们的徐二公子吗?”
他没有看见裴郁。
但裴郁看见他却轻轻蹙眉,原本要走的步子也因为郑子戾的出现而留了下来。
第68章 裴郁这个病弱鬼能有什么本事?
徐琅向来不是个能吃亏的性子,尤其这会碰到的还是他的死对头郑子戾。
他跟郑子戾年纪相仿,家世又相当,一个是国公之子,一个是中山王的嫡亲孙子,脾气又相似,又都在同一个书院读书,一山不容二虎,偏偏让这两位王待在一处,那能有什么好结果?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也不爽,平日谁看到对方都得朝对方翻几个白眼。
底下那些小弟也都跟着有样学样。
闹得凶了的时候,彼此打一架也是常有的事,不过那也只限于两帮人彼此“切磋”,很少会有人私下下黑手的。
徐冲是不屑。
郑子戾则是不敢,他虽然平时嚣张惯了,但也知道徐家在燕京和当今天子的心中是什么地位,要是真闹得不好收场,他爹决计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说到底他还是怕他爹的。
他上头两位兄长太过出色,一直跟在他祖父身边南征北伐建立军功,以至于他总被他爹当成他心里的一根刺、败坏郑家门风的废物,要不是他娘护着,估计他爹寻着机会就得挑他的错处。
不过现在嘛——
眼看徐琅跟个落汤鸡似的站在那边,别说他那些兄弟们了,就连他身边那两个挺能打的小厮都不在。
郑子戾以前没少在徐琅手底下吃亏。
徐琅在书院其余学科不行,但骑射向来是甲等第一,整个书院无人能胜过他,力气又大,每次跟徐琅打架,他准是被揍的那一个,以前碍着徐家的背景,他才没在私下寻黑手报复他,现在好不容易等到徐家倒霉,徐琅又落单,郑子戾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他嘴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手里握着的鞭子一晃一晃的,漫不经心地卷起地上的尘土后跟身后的那些亲随发话:“你们去跟徐二公子过过招,让他给你们看看你们现在的武功学得怎么样了。”
想到过往被徐琅压制的那些不堪记忆,他又跟着沉下嗓音,没让徐琅听见,他侧脸冲身后那些人说道:“要是再跟以前似的丢爷的脸,你们也就不用回去了。”
原本还想劝阻郑子戾的一干护卫纷纷变脸住嘴。
他们是郑家的家臣,一条命全系在郑家的主家上面,这位少爷的不用回去可不是简单的不用回去。
“是!”
他们不敢多言,应声之后便翻身下马。
徐琅看到这番阵仗,一双英挺的浓眉立刻紧紧皱了起来,他今日本来不想打架的,他答应过阿姐,又刚跟老爹承诺过,他不想坏了那份约定。但他知道郑子戾的性子,此人并不是善罢甘休的人,以前因为他爹的背景才不敢私下报复他,现在好不容易给他寻着机会,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看来一场恶战是避免不了了。
徐琅沉着脸扫向四周,简单估计了下,也有四、五十人。
郑子戾出门向来喜欢带很多人,倘若今日只有一十、二十,他咬咬牙倒也能拼上一身力气与他们较量一番,但这么多人,徐琅哪有一点胜的把握?虽然如此,但他面上倒是并未呈现出一点慌乱之色,老爹和师父从小就教他,即便没有把握的时候也不能让人看出来,更不能自已先泄了这口气。
他在心中预计最差的结果。
大不了被郑子戾派人揍一顿,他跟郑子戾虽然自小交恶,但也不至于要了彼此的性命,只要活着,总有他找回场子的时候。
徐琅从小挨揍挨惯了,倒也不怕。
不过余光一扫身边裴郁,他又皱了眉,他没想到自已会牵累到他,郑子戾那些人下起手来没轻没重,要是把这个病弱鬼打坏了,他可不知道怎么赔他。
“切磋可以,让他走!”
徐琅转过脸冲郑子戾说道,不管是因为对阿姐的承诺还是他自身的缘故,他都不喜欢因为自已的事牵累到别人。
眼见郑子戾的目光落在他身旁,徐琅看着他继续说道:“反正你要报复的对象是我,没必要拉无辜的人下水吧?”
“我刚才倒是没注意到你身边居然还有个熟人。”
郑子戾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垂着眼睛的裴郁身上,他刚才虽然注意到徐琅身边有人,但看他那番打扮也就没放在心上,现在听徐琅开口,这才仔细打量起他的身边人。
这一打量才发现竟然还是个熟人。
“有趣,你们二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想到裴郁的名声和过往的传闻,郑子戾想到什么忽然很轻的嗤笑了下,他重新把视线转向徐琅,诶了一声,“我说徐琅,你家最近这么倒霉会不会是因为你旁边那个人的缘故啊。”
“你说你跟谁要好不行,非得跟他玩,这不就倒大霉了吗?”
裴郁听到这番话,脸上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他像是早就习惯了。倒是徐琅几不可闻地皱了下眉,他虽然也不喜欢裴郁,但向来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无稽之谈的东西也就那些蠢货才会这样觉得,懒得跟郑子戾废话,徐琅冷着脸冲他说道:“一句话,放不放!”
郑子戾轻啧一声:“我说徐二,你是不是还没有认清你现在是什么情况?想帮别人之前先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胜券在握,自是言语放肆。
郑子戾高坐马背居高临下。
他自然对裴郁没什么兴趣,不过是一个没人要的弃子罢了,要是徐琅对他客气点,这人他放了也就放了,可谁让徐琅大难临头还跟他摆谱装款?既然如此,他自然不介意一起收拾了他们。
要怪就怪他跟徐琅交好吧。
“先去十个。”他冲身边护卫抬手吩咐。
“是!”
护卫领命拿起手里的家伙什上前,他们受命不敢违抗,但也不敢真的对徐琅下死手,真要出什么事,倒霉的还是他们!所以一群人都没拿什么刀啊剑啊的,而是操起木棍,真要没有的,就赤手空拳上去。
他们心里其实还是看不起徐琅的,觉得他再厉害也不过一个少年郎,要是诚国公在这,他们还会发怵,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三少爷也实在太高看他了!
揣着这样的心思,十个人上前。
徐琅见他们靠近,浓眉紧皱,知道郑子戾这是不肯答应他的要求了,徐琅一边拧干袖子上的水,一边把袖子用束带绑紧,也亏得如今已是暖夏之际,今日太阳又好,当空照着,风再一吹,他那身湿哒哒的衣裳也干得差不多了。
要不然待会打起来还真不方便。
“过会我给你开一条路,你看准时机就跑,我的坐骑就在那边,你直接骑着它进城去,看到我家的人就跟他们说一声。”他压着嗓音跟裴郁交待道。
裴郁没看他,而是看着前面,闻言也只是淡淡说道:“不会。”
徐琅怔了下:“什么不会?”
裴郁:“不会骑马。”
徐琅:“……”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裴郁,还欲说话的时候忽然被提醒:“前面。”
“什么?”
徐琅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一阵劲风从头顶过来,他心下一凛,脸色也霎时变了,刚要抬手反击就见身边人已经先动了,他眼中的那个病弱鬼一脚踹向他面前那个拿着木棍朝他打过来的护卫身上。
“唔。”
护卫膝盖被踹,吃痛发出闷哼一声。
也正是这个间隙给了徐琅喘息的机会,他一边对付起其他人,一边冲裴郁发话:“你躲远点。”
他自然不会以为裴郁有什么本事,一个连马都不会骑的人能有多大本事?估计就是凑巧罢了。
他没有注意到那个护卫倒在地上脸上痛苦的表情。
第69章 种因得果
裴郁一扫四周还有四十个虎视眈眈的护卫,沉默了下,倒是真的按着徐琅的话没再走上前,他知道徐琅的本事,十个护卫,他还是吃得消的。
难的是现在出不去。
四面八方又没人,即便有人看到这个阵仗恐怕也不敢过来,要真等徐家的人找到这边都不知道得到什么时候了。
要是郑子戾真的想下黑手,或者让五十个护卫一起上,就算徐琅是铁打的也扛不住。
他并不想跟郑家为敌,郑家在燕京的势力太大。
不是现在的他能抗衡的。
真要出什么事,没人能护住他,他自已也护不住自已。
但……
余光一瞥前面冲锋陷阵的徐琅。
裴郁越发沉默了,他们姐弟的性格虽有天壤之别,但模样还是有几分相似的,只是徐琅平日在外面总是扮冷装酷看着不像她那么温和。
裴郁垂眸。
最终他像是无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做了决定。
或许从留下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决定了。
虽然按着徐琅的话没上前,但裴郁也并非什么都没做,每次有人要靠近徐琅的时候,他都会默默补上几脚,或者拿手里的银针扎中几个重要的穴位让他们没法动弹。
他平日在外走动,又多去深山野林,身上不可能什么东西都没有准备。
药粉和银针都是他平日常备的东西,只是他这些动作都太过细微,别说远处的郑子戾没有注意到,就连徐琅也没发觉,甚至就连倒下的人都觉得奇怪,好端端的,自已怎么就突然倒下动不了了?
那徐家小少爷打过来的拳头是重,但应该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啊。
“这群废物!”
郑子戾原本正悠闲自得地看着戏,没想到时间一点点过去,徐琅一点事都没有,反倒是被他派过去的十个护卫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越来越差,握着马鞭的手也在一点点用力收紧。
“再去十个!”
他沉着脸冲身边护卫发话,俊朗的脸庞在此刻显得阴恻恻的。
明明被头顶当空的太阳照着也依旧阴霾得不行。
而那些原本没把徐琅当一回事的护卫眼见自已那些兄弟一个个倒下哭天喊地的,脸色也逐渐变得有些凝重起来,他们应声上前,这次倒是不敢再小瞧徐琅,能操家伙什的,他们这会都拿着自已的家伙什朝徐琅走了过去。
“靠,又来!”
徐琅看着朝他走过来的那群人,没忍住低声咒骂了一声,不过他也没说什么,晃了晃自已的手腕,又扭了扭自已的脖子为第二场打斗做准备工作。他今天自我感觉还挺良好,打了那么一会都不觉得累,甚至还有种“就这”的感觉。
心中也对郑子戾嗤之以鼻起来,看郑子戾每天带着人穿街走巷的还以为他们郑家都是什么绝世高手,没想到就这点功夫,还不如他们家里看大门的阿旺,还是说他的功夫又更上一层楼了?
徐琅想到这,不由心头一热,他甚至还有闲心想起他跟他爹的那个赌约,要是真这样的话,那下次比试他可就更加有把握赢了!
不过想到那个赌约的前提,徐琅又没忍住咒骂了一声。
该死的郑子戾害他毁约!
他心里有气,虽然已经做好准备回头跟他爹闹一闹,让这个赌约继续,但还是没忍住又多使了几分力气。
他爹肯定又有话说他了!
不过谁让他打他的,他大人不记小人过,他爹也不许跟他较真,大家就两两推过好了。
不过在此之前,先把这群烦人的臭虫先给解决了。
眼见那边越来越多护卫冲过来,徐琅肃下面容,抡起拳头就冲了过去。
这里打得不可开交。
还没有人注意到徐琅今日打得那么顺利是因为有裴郁在暗中帮忙。
而另一边,元宝等人也找得马不停蹄。从家里离开之后,陈集、元宝、吉祥就兵分三路去徐琅以前常去的那些地方找他,但找了几处地方也没找到,元宝最后是在一家酒肆面前眼尖地看到徐琅遗失的荷包。
“掌柜的,这只荷包的主人呢?”他急吼吼翻身下马后捡起荷包问酒肆的老板。
这家酒肆座立于金水河边,远离繁华街市又靠近城门,本就是给过路的人歇脚用的,今天没什么人,那掌柜也空,听到这话便扬长脖子打眼一瞧,仔细辨认了一会,他诶了一声,转头问自已的婆娘:“你瞅瞅,是不是刚才那位小公子的?”
“我看看。”
穿着蓝布衫头罩蓝布的妇人放下手里擦桌的抹布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元宝手里拿着的荷包,她讶异道:“还真是,这荷包怎么掉在这了?”
“他去哪了?”元宝面色着急,问他们。
也亏得徐琅长得一副好相貌,脸上又顶着那两个巴掌印,让人不印象深刻都难。那妇人自已的孩子就跟徐琅差不多大年纪,刚才还问徐琅没事吧,即便见徐琅闷不吭声离开,她也多看了一会,也就知道徐琅最后离开时是走的哪条路,这会听面前的圆脸小厮询问便如实与他说道:“我刚才瞧他买了两壶酒往城门口的方向去了。”
“什么!”
元宝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得奇差无比,嘴里还一直嘟囔着:“完了完了,少爷不会喝酒啊!”
生怕徐琅喝醉酒出事,他来不及跟两人多言,道了一句“多谢”便骑上马攥上荷包往城门口的方向赶。
元宝一路马不停蹄,快到香河边就瞧见徐琅的坐骑追风,远远看到追风在那,元宝原本担忧的双眸蓦地一亮,只是看追风那个模样,他又觉得不对。
追风是国公爷从边塞带来的宝马。
从几个月起就跟在小少爷的身边了,可以说追风是陪着小少爷一起长大的,此刻追风被绑在粗壮的树干上,明显想往前冲。
这个模样一看就是少爷出事了。
元宝心下一沉,他刚想策马过去就听到远处又传来一阵打斗声,其中还有他少爷的声音。
“郑子戾,你他娘的有本事就跟老子单挑!”
少爷!
元宝心惊。
他下意识想冲过去帮少爷,但听到那边的打斗声又努力克制着让自已冷静下来,他咬着自已的右手食指想着法子,第一次恨自已没他哥的冷静和陈集哥的武功。要是陈集哥和他哥在这,肯定不会像他这样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他自已过去挨揍没事,就怕救不出少爷!
不行,还是得先给家里传信,可是这一来一回,谁晓得少爷会出什么事?元宝的心里焦灼不已,恰在此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响动,原来是一个上山的猎户牵着猎犬从山上下来了 ,发出声音的正好是那条猎犬!
“汪汪汪!”
元宝听到动静立刻回头,在看到那个猎户的时候眼睛更是没忍住一亮,“大哥——”
可那猎户听他喊他,脸色微变,立刻掉头就走,显然是不想惹事。
元宝低骂一声,这都是个什么事?!可现在方圆几十里除了这个猎户也就天上的鸟和河里的鱼算得上活物了,元宝咬牙,还是策马追了过去,他边追边喊:“大哥,你帮我个忙!事成我家必有重谢!”
那猎户即便再厉害也比不过马匹,没一会就被元宝追上了。
他停下步子看着元宝叹气:“小兄弟,不是我不帮你,可你们这些富家少爷闹事,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实在不敢出面帮忙啊。”他刚刚在半山腰的时候就看到底下的阵仗了,虽然不知道打架的是谁,但看那个架势显然都是出身勋贵富户。
他朝元宝抱拳告谦:“我家里还有老有小,小兄弟还是另择人帮忙吧。”
猎户说完就要牵着猎犬离开又被神色焦急的元宝拦下:“我不让大哥白帮忙,也不让大哥为难,只求大哥帮我跑一趟诚国公府,告诉——”
“你说哪?”
原本不耐烦的猎户忽然打断元宝的话。
元宝呆了呆,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猎户问:“你刚才说你是诚国公府的人?”
“啊,是。”
元宝点头,心里一时有些担忧,难不成这猎户也跟城里那些拜高踩低的人一样,一听说是诚国公府就立刻逃遁?他心里焦心不已,要真是这样,那可如何是好?
没想到猎户却说:“你要我做给你递口信是吧?那是诚国公的儿子?”他说话的时候还目光担忧地看了一眼那看不到只听得到声音的地方。
猎户接连两个问题让元宝大脑空白,等反应过来,他立刻点头:“是是是,大哥能不能帮我带个口信,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告诉他们少爷在香河被郑家老三欺负了就行!”
他机灵地没有把郑子戾的名讳说出来,怕的就是这猎户后悔。
猎户没多问,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完全不似刚才回绝时的样子,而是立刻说道:“把你的马给我。”说完,他弯腰拍了拍自已的猎犬,让他先回家。
猎犬警惕地看了一眼元宝,被猎户又拍了两下,这才跑开。
猎户又把自已背上那些猎户找个草丛先埋了起来,转身的时候,那圆脸小哥已经下马,他刚要拉过缰绳翻身上马就听到那圆脸小哥语气踌躇问他:“大哥,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元宝是怕有诈。
猎户握着缰绳顿了一顿才说道:“我曾经也是一名将土,还在诚国公的麾下待过。”
“什么?”元宝一愣,下意识想问那你现在怎么在这,就看到那猎户有一只手竟然空荡荡的,他之前没注意,现在看到不免一愣。
猎户看着他震惊的眼神倒是爽朗一笑。
他曾做过骑兵,一手骑射功夫也是军营中的佼佼者,可惜一场战火让他失去手臂。军营不养废人,可诚国公怜惜他们,不仅向圣上为他们请了恩典,每年还会让人给他们送点银子,好让他们不至于太过潦倒。
“诚国公或许已经不记得我们这些人了,但请小哥帮忙转告他,虎豹骑十三队臧朔永远记得他的恩典!还有曾经受过他恩惠的那些人也永远相信他支持他,请诚国公务必挺下去!”
“驾!”
单臂的猎户说完便策马往城中赶。
马蹄扬起一片黄沙,这一瞬间,在元宝的视野中,那个骑在这条小道上的仿佛并不是那个潦倒沧桑的猎户,而是威风凛凛的将土。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突然红了眼眶。
抬起手臂擦了擦眼泪,他也转身,大步朝前面冲过去并且高声喊道:“少爷,我来了!”
第70章 裴郁中箭
有了元宝的加入。
原本焦灼的场面也开始有了变化。
元宝虽然功夫没陈集他们厉害,但比起郑家这些家臣还是绰绰有余的,他又是个不要命的,谁敢欺负他家少爷,他就敢拿命去博,何况还有裴郁在后方帮忙收拾残局外加时不时补个刀子……郑子戾派过去的那二十人不仅没能拿下徐琅,反而伤的伤、倒的倒,围绕着徐琅、元宝、裴郁三人倒了一大片。
“这群废物!”
本来坐等看好戏的郑子戾看到这个画面,气得脸都黑了。他没想到就这么三个人,不,两个人,他还是没把裴郁放在心上,他自已这边派出去二十个人都没能拿下他们!
“饭桶饭桶!”
郑子戾生起气来就习惯拿鞭子抽身边人,旁边几个家臣被他抽得闷声呼痛,却不敢避开,只能硬生生受了。
“去!”
郑子戾攥着手中的马鞭指着徐琅三人的方向,他沉着脸厉声吩咐道:“都给我过去!要是今日不把徐二拿下,不让徐二跪下来给我磕响头,你们今天就全都给我留在这,不用回去了!”
众家臣心下一凛,有家臣怕出事,不由迟疑道:“三少爷,那徐二毕竟是诚国公之子,要是不小心伤到他……”
“伤到又如何?哪个切磋不伤到的?”
“那姓徐的现在自身都难保,怎么,他还想管到我头上来?”郑子戾眼见不远处的徐琅不仅没有一点败相,反而越战越勇,更是戾气横生、咬紧牙根,今日他带那么多人要是还没能拿下徐琅,以后这燕京城他还怎么混?他现在怒气上头,早顾不得别的了,何况他自觉徐家马上就要倒大霉,也不怕得罪他们家。
“你们全都给我过去,谁要敢对他留手,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一众郑家家臣闻言自是不敢再多言相劝,只能领命前去。
……
城门口。
云葭的马车和赶去找徐琅的陈集、吉祥两行人碰上了。
他们二人也是得到通知,知道徐琅在香河被郑子戾一行人拦住了,救主心切,两人在半路汇合便一道策马往香河那边赶,没想到刚到城门口就看到季年,正想和他打招呼便瞧见他身后居然还有一辆马车。
那马车外头并未挂什么牌子和标志,显然是徐家平日出行的普通马车。可陈集与吉祥二人却都变了脸色,这个时候家中能坐马车出来的还能有谁?
二人对视一眼后立刻驱马赶了过去。
季年也看到他们了,他勒令身下马匹停下,而后驱马到马车旁和马车里的人低声说了一句,等陈集等人过来便朝陈集拱手喊道:“陈护卫。”
陈集与他点了点头,却无暇打招呼,而是到了马车边冲着马车里的人压着嗓音说道:“您怎么也来了?”
说完他目露责备地看向季年等人,低声训斥:“你们怎么能带姑娘去那样的地方?”
季年有苦却没法诉说,刚要认错,马车里就传来云葭一贯温和的声音:“是我自已要来,与他们无关。”
“姑娘……”
陈集还欲再劝,云葭却道:“好了,事态紧急,多耽误一会,阿琅便多一份危险。何况那边真出了什么事,以阿琅的脾气,你们谁也劝不住。”
她字字珠玑,陈集纵使想劝也没有办法,何况他也担心那边真如姑娘所说。
小少爷要是真的脾气上头,他们这些人还真的拿他没法子。
“看好姑娘的马车,不准闲杂人等靠近!”最后他只能这样交待季年。
季年自是连忙应是。
马车继续向香河那边驶去,此时还未至正午,城门口这边人也不算多,几个守城门的将土本就多有懒惫,忽然远远看见这么多人过来不由都吓了一跳,再仔细打眼一看。
嚯!
这不是徐家那些人吗?他们自然不敢拦下,等马车和人过去,才有人小声叨叨:“这出什么事了,徐家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又过了一会,又有一批人急匆匆过来,那些人骑马的骑马、跑步的跑步,手里居然还拿着不少镣铐,更让人惊讶的是,领头的那个竟然还是陈府尹底下的江法曹!
江法曹本名江川。
在燕京衙门里主要掌管刑法狱讼、缉捕盗贼。
有守将与他相熟,看他神情严肃不由喊道:“江法曹,出什么大事了?西边那些盗匪又有动静了?”
江川听人询问,叹一口气:“要是盗匪还好了,是诚国公府的小儿子被人打了!”
“什么?”
有守将震惊道:“谁胆子这么大,居然敢打那位小祖宗?”
就算徐家真的要出事,那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何况如今徐家还没出事呢。
“我哪知道?”江川临危受命,本就心烦不已,正欲拱手离开,忽听人说,“怪不得刚才徐家那么大阵仗。”
江川心下一惊,忙问:“徐家已经赶过去了?”
守将道:“刚走不久,来了好多人,还有一辆马车呢!”
“完了!”
江川脸色微变再不敢耽搁,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便急匆匆拍马而去,这要是回头徐家那位小祖宗真出什么事,那暴脾气的诚国公找上门,治他们一个渎职之罪,他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
香河离城门处不算远。
马车没行一会,云葭就听到外面的打斗声了,她端坐于马车之中,脸色并不好看。
好在没一会她就听到徐琅的声音。
徐琅向来中气十足、嗓音洪亮,虽然这次声音透着股子疲惫,但中气还在,云葭听他嚷嚷骂骂的,一路不安的心总算是稍稍落了一些底。
她松开原本紧握在一起的手,这才发现手心都是汗,两边的手指也都是她刚才紧张时掐出来的指甲印,跟月牙似的,一个个红彤彤的落在她白皙的手指上。
“姑娘。”
惊云递过来一方帕子。
云葭接过之后把手心里的汗一点点擦掉,才说:“看看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是。”
惊云应声掀起一角车帘,那一小角车帘恰好只够她看得到外面,而不会让外面的人看到里面是个什么情况。
郑子戾那边的人果然也发现这边的动静了。
远远看到这么多人过来,再一看,都是徐家的人,那些家臣个个白了脸,一个徐琅他们都对付不了,更不用说徐家这么多人了,有人退回到郑子戾那边劝他:“三少爷,我们还是快点走吧,真要跟徐家对上……”
可郑子戾此刻已经彻底杀红眼了。
他带了这么多家臣居然都没能把徐琅拿下!他怎么可能现在就走?要是这样走了,他郑三少以后还怎么出去混?!手摸到旁边的弓箭袋,郑子戾似是想到什么,立刻抽出自已的弓箭。
旁边的家臣一看,立刻变了脸。
“三少爷,您想做什么?”他握住郑子戾的手腕制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可郑子戾哪管得了这么多?
“滚开!”
他抬手挥开身边家臣,而后搭起弓箭正对着徐琅的方向。
徐琅也发现陈集他们了,远远瞧见陈集他们策马而来,他高兴的挥舞起自已的臂膀,“陈集哥,我在这!”
此刻的小少爷哪里还记得自已昨日还在跟陈集闹别扭?
只想着好好回报下郑子戾。
他虽然没输,但显然也没赢,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棍子,要不是他从小就被他老爹魔鬼训练,估计早倒了。
该死的郑子戾。
他本来不想以多欺少的,但这个狗东西太不是东西了!那他也不介意用这样的法子好好教他做人下,徐琅刚想动动自已的筋骨能好好揍郑子戾一顿,就听到几声。
“去死吧!”
“小少爷小心!”
徐琅似有所察回头看去,就看到一支白色的箭羽正如流星一般朝他迎面砸来,速度快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少爷!”
徐琅能听到元宝的声音,他似是想过来,但还在跟几个郑家的家臣缠斗,根本分不出身。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或许徐琅没想到郑子戾竟真的这般歹毒,敢拿弓箭要人命,以至于这一刹那他居然看着越来越近的箭羽呆住了,等感受到那股凛冽的劲风,想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锋锐的箭羽直直刺入皮肉,有人发出闷哼一声,可屈膝蹲下身中长箭的却不是徐琅,而是一个白衣少年。
他单膝跪在地上,墨发随风飞舞。
山林间依旧有鸟叫猿啸,可原本缠斗不止的地方却仿佛忽然变得死寂了一般,直到那少年手捂着受伤的肩膀,闷哼吐出一口血。
第71章 云葭的箭
整个场面仿佛变成了一潭死水,静得根本没有人敢说话,就连呼吸都被他们有意识地屏住了,没有人想到郑子戾真的敢射箭,郑家的人没想到,徐家的人就更加没有想到了,等反应过来,徐家众人皆怒不可遏,尤其是离得最近的元宝。
他平日总挂着笑容的圆脸此刻黑得不行,跟锅底的碳灰一样,他拔高一口嗓音就冲郑子戾的方向骂道:“郑三,你敢伤我家少爷!”
他说话的时候直接操起了手中的木棍,想冲过去揍郑子戾一顿,被终于反应过来的郑家家臣团团围住。
可郑家家臣早就因为徐家人的到来而失了气势,又出了射箭一事,生怕被徐家追责,更是人心惶惶,纵使相拦,他们的气势和力量也早就散了,大不如从前。倒愣是被元宝逼着退了十数步,直到快到郑子戾那边被后面的护卫队长训斥才又敛起心神。
只是他们想对抗已来不及。
这一会功夫,陈集早已率人逼近,数十道马蹄声在他们耳边响起,而后徐家众人以圆阵的阵型分散包围住郑家人,让他们遁无可遁。
元宝一看他们被围住,更是无所畏惧,抡起木棍就要继续上前被赶过来的吉祥握住手腕。
“你做什么!”
元宝面带不满看向吉祥,怒不可遏说道:“你没看到这个混账玩意都对少爷做了什么吗?!”
吉祥自然看到了,他同样愤怒,甚至在刚刚看到那支朝少爷射过去的箭时,他的心跳都控制不住停下了,但现在不是逞勇的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轮不到他们来定。
“姑娘来了。”他压低声音与元宝说道。
元宝呆了一下,回头,果然看到后面有一辆马车,隔得远,但依旧能看到姑娘握着车帘往这边看过来,即便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也能想到姑娘此刻必然担心。
“你们先去看看少爷。”另一边,陈集也发话了。
元宝听到这话终于如大梦初醒一般,他猛地回头就看到还呆坐在地上的徐琅,他神色微变,匆匆喊了一声“少爷”就丢下手里的木棍朝人跑了过去,待跑到人面前,元宝立刻蹲下身子嘘寒问暖,又拉着徐琅的胳膊仔细查看,没看到伤口还依旧苦着脸问:“少爷,您没事吧?”
吉祥跟在他后面,见元宝近前,他便没立刻过去,而是看了一眼刚才替少爷挡箭的人。
本以为是路过之人,走近才发现竟然是那位裴二少爷。
吉祥看着他的身影,神色微怔,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马车,而后才垂下眼眸走过去问徐琅如何。
徐琅并未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