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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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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09

    徐冲虽然莽撞但得天子宠信,只要不犯事,他们姐弟能有一辈子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而云葭更有裴家那样一门好亲事。

    没有她也没事。

    没有她,他们也能过得很好。

    她就这样安慰着自已,又或者说用这样的话来掩藏她那颗愧疚的心。

    可她没想到徐家会出事。

    没想到跟天子如兄弟一般的徐冲会被天子不喜,更没想到裴家居然会跟云葭退婚。她今日辗转反侧,几次想去徐家探望云葭,又怕再闹出从前那样的事,“清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在袁野清的怀里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她从小被保护得太好,这么多年除了当年袁野清突然失踪不见就再没经历过什么大坎大坷的事了,出嫁之前有父母替她处理一切琐事,先后嫁给徐冲和袁野清也自有他们替她操持,以至于如今她身为一个母亲竟然想不出一个好的法子。

    “你想怎么做?”袁野清问她。

    “我……”姜道蕴看着袁野清犹豫道,“我想带云葭和阿琅回府。”说完见袁野清眉心微蹙,她以为袁野清不高兴,不由心下一紧,轻语道:“清哥是不能接受吗?”

    她也想过。

    毕竟云葭和阿琅并不是她跟清哥的孩子,突然带两个孩子回府到底不好,她犹豫道:“清哥要是不喜欢,那我就把他们带到姜府去,只是……”这样的话,她又不能日日照顾到了。

    姜道蕴今日便是因为这个才辗转难眠,一面是清哥和阿宝他们,一面是心怀愧疚的云葭和阿琅,手心手背都是肉。

    不过姜道蕴也清楚。

    如果清哥真的不同意,那她应该还是会把云葭和阿琅送到姜府去。

    手心手背虽然都是肉,但手背的肉明显是要薄一些。

    “你在想什么?”袁野清目露无奈,还曲起手指轻轻刮了刮姜道蕴的鼻梁,“我岂会这样想?”

    姜道蕴目露怔忡:“那你刚刚……”

    袁野清知道她是在问刚刚为何皱眉的事,他没有隐瞒,揽着姜道蕴的肩膀据实说了:“我是在想,你和那两个孩子这么多年都没有接触过,贸然上门提起此事,他们会怎么想?还有诚国公,他毕竟养育那两个孩子多年,你突然登门,他可否会不高兴?”

    “他有什么脸不高兴?”

    姜道蕴对两个孩子有愧疚有自责,但对徐冲便只有一腔的愤懑了,或许很多年前,在她逼着徐冲跟她和离的时候,她也有过愧疚,可到如今,想到如今云葭落到这种田地都是因为他狂妄自大的缘故,她对他哪还有半点愧疚?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缘故,悦悦何至于此?还有那个裴家,当初上赶着要跟悦悦定亲,如今眼见徐家出事就急着要退亲,枉我从前还觉得他们好过,真是瞎了我的眼!”

    她气得不行。

    袁野清忙轻抚她的后背。

    等姜道蕴沉重的气息逐渐变得平静下来,他才继续说道:“明日我陪你去吧。”

    姜道蕴微怔:“你陪我去做什么?”想到徐冲每次对清哥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样子,姜道蕴就不肯清哥陪她受辱去,“你最近不是还在忙定州那个案子吗?不用你去,我会去与他们说清楚的。”知道他是在担心什么,姜道蕴长舒一口气后,把对徐冲的不满压到心底才继续开口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跟徐冲吵起来的。”

    袁野清沉默一瞬,最终还是点头。

    他这个身份过去的确不便,只能叮嘱:“那你记得与诚国公好好说,不管他做了什么,但对两个孩子,他从来不曾苛待过,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养育两个孩子本就不易,你与我到底是对不起他的。”

    袁野清心中有愧。

    若不然也不会在当年陛下要留他于京中重用之际而选择离开。

    他这辈子上不愧天地,下不愧父母,唯独对这位诚国公心怀愧疚,倘若当年不是他的出现,蕴娘与他想必也能做一世夫妻,那他们的孩子自然也不会这么多年有父无母。

    “清哥!”

    姜道蕴皱眉:“便是对不起,也是我对不起他,与你有甚关系?你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我不喜欢。”

    袁野清笑笑,他没再多言,只是轻轻抚着姜道蕴的头,过了一会,他才又说:“你也记得问问两个孩子的意思,不要去了又跟阿琅吵起来。”

    “哪是我想与他吵,明明是他……”姜道蕴皱眉:“这孩子乖戾难驯,与他爹简直一模一样,等日后过来,我必定要好好教他。”

    袁野清看着她皱眉:“阿蕴。”

    姜道蕴知道他要说什么,虽不喜欢但还是点头应了:“知道了,我会好好与他们商量的。”

    袁野清这才放心笑了起来。

    他轻握她手:“阿宝和阿嫣他们那边,我会去说,你不必担心。”

    姜道蕴听到这话,终于高兴。

    她先前就在担心调解不好两边孩子的情绪,也怕再闹出几年前的事,如今有清哥这一番话,她总算是放下心来。她跟从前做姑娘时一般,重新扑进袁野清的怀里,抱着他的腰说道:“清哥,你对我真好。”

    袁野清抚着她的头轻轻笑了笑。

    他眉目温和,抱着姜道蕴温存了一会才哄她:“好了,夜深了,你先睡,我去洗漱一番就过来。”

    姜道蕴此刻再无心事挂于心上,自然一身轻松,她轻轻应了一声。

    待袁野清去洗漱,她先上了床,却还是等着他回来。

    等袁野清熄灭屋中烛火回来的时候,她习惯性扑进他的怀里,而袁野清也习惯性地抱着她,抚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第53章 姜道蕴来了

    这一夜。

    云葭睡得其实还算不错,除了半夜梦到姜道蕴之外,之后她倒是睡得十分酣畅,也未再做什么梦,一觉醒来,云葭轻睁眼眸,见外面天光大明,透过那薄薄的一层罗帐往外看,能瞧见覆着白纱的横窗外面是一个极好的天气。

    金灿灿的阳光从窗外斜落进屋中,给屋中的一切陈设都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日光,空中还有白色的尘埃在漂浮。

    依旧是睡前熟悉的陈设,屋中还有熟悉的熏香,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云葭感到心安,她眉目柔和,伴随着窗外时而越过的鸟叫声,云葭一边坐起来一边把身后及臀的长发放到身前,免得不小心坐到后扯着难受。

    再度醒来。

    云葭的心里已经再无昨日的慌乱,有的只有无限的平静和温柔。

    她是真的回来了。

    外面还没有动静,怕她还没醒,底下的丫鬟都不敢发出什么声响,唯恐吵到她安睡,直到云葭拿起床边的金玲轻轻摇了一下,外面才响起惊云的声音:“姑娘,要起来了吗?”

    云葭嗯了一声。

    外面便立刻有人走动起来,隔着帘子也能听到惊云吩咐人的声音。

    东西都是提前预备好的,一直在外面候着,有人挑开帘子,惊云领着人鱼贯而入,她们都是云葭身边的旧人,知道她的习惯,也无需惊云吩咐就知道该做什么。

    有人去取云葭今日要穿的衣裳,有人去开窗透气,剩下的其余人等则在云葭面前依次站开。

    惊云上前挑起罗帐,亲自服侍云葭起身。

    跟在她身后的小丫鬟先奉上一盏热茶请云葭漱口,云葭接过之后漱了口,又有人奉上一盏刚刚调制好的蜂蜜水。

    这是云葭的习惯。

    她每日醒来都会用蜂蜜水养胃。

    云葭接过喝了一口,等喉咙逐渐润了,惊云要服侍她净面洗漱的时候,云葭抬眸一扫屋中众人,并未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云葭神色微顿,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想法,是早就知道会如此还是觉得可惜,但不管如何,云葭都未问惊云追月如何,明知道的事,倒也用不着多问一遍了。

    至于日后该怎么面对追月,就看她之后怎么做了。

    云葭刚想收回视线就听到一道熟悉的轻快的女声从内屋传来:“姑娘今日是要穿这件胭脂色还是这件浅绿色?”

    云葭羽睫轻颤。

    似惊诧般,她抬眸看去便瞧见追月正笑盈盈拿着两件一样款式不同颜色的衣裳从屏风那边转出来问她的意见。

    看着这张熟悉的笑貌,云葭一时竟有些恍神。

    还是惊云看她一眼后先笑着开了口:“早上问她身体如何,她说好了,您也知道她惯来是个待不住的风火性子,奴婢便也没拦着她让她一并过来伺候了。”

    云葭听到她的声音,这才回过神。

    她看了一眼追月,其实仔细看还是能看出追月与从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她的眼底明显多了一抹局促,神情也有些不安,即便在笑也透着一股子紧张,似乎生怕她窥探出她昨日的心思,就连握着衣裳的手指也在无意识地蜷缩收紧。

    尤其是在云葭长时间的注视下,她这些紧张与不安便被放得更加大了。

    就在追月唇角那抹笑意快要维持不住的时候,云葭终于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放到了她手里握着的那两件衣裳上面,短暂地审视一会后,云葭语气如常开口道:“就那件浅绿色吧,衬这好景,你再去搭一条裙子。”

    她说完就收回了视线。

    追月也松了口气,她轻轻诶了一声,拿着衣裳重新转进内阁。

    等她捧着一套搭配好的衣裙走出来的时候,云葭已经由惊云服侍着洗漱完了,追月主动上前服侍云葭穿衣,刚替人套上衣裳还未系带就听到云葭问她:“身体如何了?”

    只一句话就让追月立刻红了眼睛。

    其实昨日从惊云口中知道姑娘对她的关心时,她就已经后悔不迭,如今亲耳听到,更是感动不已。

    昨日心中的那些怨怪、愤懑以及对姑娘的不解全都被她抛到了脑后,她低着头,不敢让姑娘发觉她的异样,努力把眼泪吞回去后摇了摇头:“没事了。”

    云葭垂眸看着追月。

    她低着头,云葭也只能看到她的头顶:“没事就好,要是不舒服就去歇息,女儿家这种时候最忌讳劳累。”

    追月又轻轻嗯了一声,这次却藏不住话语之间的哽咽,她轻声说:“多谢姑娘。”

    她继续垂着头给姑娘穿衣裳,心里也打定主意日后一定要好好侍奉姑娘,裴世子是好,但就像惊云说的,再好能越过姑娘去吗?姑娘才是她们的天。

    等替姑娘穿好衣裳。

    追月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连忙拿袖子抹了下眼睛,然后仰起头冲云葭笑道:“姑娘,好了。”

    云葭看她一眼,目光在她微红的眼眶停留了一个瞬息的功夫,然后就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她什么都没说,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已。

    浅绿色的织锦对襟短袄搭一条大红色的金线钩花锦裙,即便是那样一面模糊的铜镜也藏不住的她的美貌,明眸善睐、仪静体闲。

    惊云站在她身边笑道:“姑娘真好看。”

    云葭笑了笑,镜子里的美貌女子也跟着上扬唇角。

    屋中其余侍女都被惊云打发出去了,留下的只有惊云和追月二人,云葭用余光瞥一眼身后的追月,见她老老实实站在后面,并不似从前那般凑到她面前叽叽喳喳,心里明白她为何如此,到底是从小长大的人,云葭心里到底是对她们有些不同的,便说:“是追月眼光好。”

    几乎是云葭的声音才落下,刚刚还埋着头的追月就立刻抬了头,她眸光微动,看着云葭轻声喊:“姑娘……”

    惊云见她又要红了眼眶,忙道:“果然是小日子来了,几句话情绪就那么大,姑娘这是夸你呢。”她笑盈盈说完,见姑娘面色无恙,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今早醒来时,她还真担心追月会继续在屋中躺着不过来,也想过她要是真这样,日后她该怎么与她相处。

    还好。

    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在心底长舒一口气后,笑着问云葭:“姑娘是自已用膳,还是出去和老爷、小少爷一起用膳?”

    云葭问她:“阿琅还没去上学?”

    惊云笑着说:“还有半个时辰呢。”

    “那就一起用。”她还未梳发,走到铜镜面前坐下后,交待道,“以后只要阿爹和阿琅在家,我一日三餐都跟他们一起。”

    “诶!”

    惊云笑着应道:“那奴婢现在就去说,免得小少爷回头以为您不去又不肯好好吃饭就去书院。”她说着就要下去传话,被追月喊住,“你走得慢,我去!”

    她做事向来风风火火。

    不等云葭吩咐便跟道风似的往外跑,很快就跑得没影了。

    惊云在后面喊道:“你慢点跑。”

    追月头也不回传来一声:“知道了!”却还是没有放慢步子,她像是在为昨天的自已赎罪,拧着一股劲想替云葭做好事。

    “这丫头……”惊云无奈。

    云葭笑了笑也没多说,只道一句:“替我梳妆吧。”

    ……

    知道云葭要过来吃饭,两父子果然高兴。

    原本徐琅都打算出去随便对付一口了,听到这话又留了下来,父子俩对吃的没那么多要求,但因为云葭过来一起吃,徐冲特地交待厨房多做一些吃的,还都是云葭惯常爱吃的那几样。

    早膳是在堂斋用的,一家三口围在圆桌上吃着早饭,桌上珍馐美食摆了一桌,屋中的气氛也十分融洽,就连底下的人脸上也都个个挂着笑,全然不见前些日子的忐忑不安。

    “好了,阿爹、阿琅,你们自已吃,别给我夹了。”又是跟昨日一样的场景,看着面前垒起小山状的饭碗,云葭面露无奈。

    “你身体才好要多吃点养身体,而且——”徐冲一扫云葭那细胳膊细腿,皱眉,“你太瘦了,得好好补补身体。”

    徐琅也在一旁跟着说:“就是就是,阿姐太瘦了,得好好吃补补身体!”

    云葭还欲说话,就在这时,管家岑福忽然急匆匆过来了,云葭便先止了话,朝岑福看去。

    “怎么回事?”

    徐冲正好面朝着院子,看岑福神色紧张,还以为是宫里来旨意了,不由放下手中的筷子,神情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徐琅和云葭都没说话,但脸上的神情也都有些凝重。

    尤其是云葭——

    想到上辈子徐家的结局,她眉心微跳,红唇微抿,握着筷子的手也骤然收紧,心中却也有些疑惑,上辈子陛下的圣旨要好几日后才传来,怎么这世来得这么早?

    是因为爹爹昨日进宫的缘故吗?

    猜不明白,云葭索性也没再去猜,左右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同样放下手中的筷子,然后双手叠放于双膝之上,端庄而坐,等岑伯近前后,她开口询问:“岑伯,谁来了?”

    岑福走进屋中停下步子,他先看了眼徐冲才低头对着一家三口艰难说道:“是……姜夫人她来了。”

    第54章 他曾满心满眼都是她

    姜夫人就是姜道蕴。

    其实原本不该这样称呼她,怎么说她现在也已经嫁人了,按照大燕朝的规定,该以夫姓称呼她,但岑福知道自已家这位国公爷的雷区,要拿“袁夫人”称呼那位,恐怕他家国公爷今天的心情是好不了了。

    别说国公爷,恐怕姑娘和小少爷的心情都不会好。

    所以对于这位他们的前国公夫人,他们都统一用“姜夫人”来称呼。

    不过这样称呼的机会其实也不多,自打前些年这位姜夫人来府上被小少爷气走之后便再未登门过,今日突然登门恐怕还是因为姑娘跟裴家退婚的事。

    岑福心里有些发愁。

    也不知道回头那位夫人进来之后会不会跟国公爷吵起来,他心里愁得要命,面对的那一家三口却都因为他的话而出了神,最后还是徐琅先反应过来。

    “你说谁来了?”

    徐琅沉着一张英俊的脸庞腾得一下站了起来,少年英朗的俊脸此刻沉得比锅底积累的那层厚厚的灰还要黑,他站在桌旁沉着脸拧着眉,不等岑伯再说又怒声十足的说道:“她来做什么?我们家不欢迎她,让她走!”

    岑福早猜到会是这样,可他显然没这个本事赶这位前国公夫人离开,他要有这个本事,根本就不会特地过来这一趟惹小少爷他们烦心了。

    他心里发苦面色犹豫,垂着眼睛不敢出声。

    徐琅也看出来了,知道靠岑伯没用,他索性拉着一张俊朗的少年面庞,冷着脸呵声道:“你不敢去,那我去说!”他说着就要拔腿出去,被终于反应过来的云葭喊住,“阿琅,站住!”

    “阿姐!”

    徐琅向来听云葭的话,被云葭扼令自然不敢再继续出去,可他虽然止步了,脸色却依旧难看。他扭过头,那张俊朗的脸庞阴沉沉的,写满了不忿,因为过于生气,他的气息都变得沉重了起来,发出“嗬嗬”的呼吸声,四目相对,看着一向信任的姐姐,徐琅红着眼睛跟云葭说道:“我们家不欢迎她,我也不想见她,让她走!”

    不等云葭开口,他又怒气冲冲开了口:“她当年抛弃我们,现在又来做什么!”少年充斥着怨恨的声音在寂静的屋中响起。

    刚才还欢笑晏晏的屋子,此时静得针落可闻。

    没有人开口说话,下人们也一个个都埋着头,垂首噤声,不敢在这个当口出声。

    徐冲也没说话,他还坐在椅子上,从最初的怔忡中回过神后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样在一旁呆坐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姜道蕴了。

    从他跟姜道蕴和离之后,她就跟着袁野清去外面赴任,之后虽然回来了,但姜道蕴一向待在内宅很少出门,徐冲也常年在蓟州军营,两人自然也没机会见面。唯一一次差点碰面还是在姜府,他跟姜道蕴虽然分开了,但跟岳丈岳母的关系还算不错,也怕自已的做法影响两个孩子,所以每年只要他在燕京,逢年过节他都会带着两孩子登门探望两个老人。

    岳丈岳母的膝下就姜道蕴一个女儿。

    他虽与姜道蕴分开,但毕竟也喊过二老爹娘,不忍他们佳节冷清,所以只要有时间,他就会去探望他们,带点吃的喝的,陪二老说说话。

    姜道蕴回来之前,他都是正月初一或是年三十带着两个孩子登门吃饭,姜道蕴和袁野清回来之后,他便自觉延迟到了初三,为得就是跟他们碰面。

    他不喜袁野清,没有一个人会喜欢抢走自已妻子的人,虽然这个妻子并不爱他。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姜道蕴。

    所以不见是最好的。

    最主要的是他也不想让悦悦和阿琅看着他们一家四口心里难过。

    那年初三,他带着几个孩子去姜府拜年,中午和岳丈喝完酒,他去外面散步醒酒的时候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隔着繁茂的枝叶,他听到姜府的仆从喊她“姑娘”,能在姜府被这么称呼的除了姜道蕴还能有谁?

    徐冲已经忘记那时他在想什么了,喝过酒的大脑本就不算清楚,但他依稀还记得自已狂跳的心脏。

    也记得自已手伸到枝干上想拂开眼前的树叶。

    只不过还不等他有所动作就听到姜道蕴开了口“今日有人来府上了?”

    “是。”

    “是谁?”

    “是……诚国公。”

    之后姜道蕴便未再进府,而是带着人离开了。

    那是他们分开后这么多年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接触,只不过除了他,谁也不知道罢了。

    徐冲那时觉得可笑,做夫妻做成他们这样也够好笑的了。

    如今岁月翩跹、时光流逝,他的心中已没最初的怨恨了,但对于自已这位前妻,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如今分开了……他也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屋子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而徐冲忽然想起自已知道要娶姜道蕴的那一年。

    那时他年少为将,一战成名,被先帝亲封骁勇将军,正志得意满的时候忽然听说先帝给他赐了婚。

    当时他还十分不高兴。

    他不想娶妻,娶妻有什么好的?像阿爹那样整日被阿娘管着,一点自由都没有吗?他才不要,他要做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要让敌虏听到他的名字就害怕,才不想被女人管束着!

    他遣人出去打听。

    想看看自已这位未过门的妻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从小厮口中,徐冲知道自已这位未过门的妻子出身于江南的书香世家,其父姜舍然是临安那带十分有名的大儒,当年高中探花却未曾入仕为官,而是回到临安建了一间阅华书院广纳才子,还收了不少有才却因家中清贫而读不起书的学子,因为此举,姜舍然在临安的名声十分响亮。

    而先帝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请他入仕为官。

    当时大燕建朝不久,文风还未开化,朝廷中猛将居多,可皇帝不像皇帝,臣子不像臣子,先帝迫切需要一位大儒来谱写礼仪、文化,好彰显他君王的威仪。而这位姜舍然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不仅深受读书人的喜爱,本身还是儒家传人,由他谱写礼仪、国典,自然有据可考、有礼可循,而最重要的是——

    那时先帝已经认清一个国家想要持续发展,光靠打仗是没有用的,他需要更多的有才之土让这个国家变成文化之邦,要不然只会像那些番夷一样,而姜舍然于临安建立书院,其中有才之土数不胜数,若能邀请姜舍然入内阁为相,自然多的是人跟随。

    徐冲虽然不喜欢读书,但也知道这位姜舍然,谁让他有两个读书极好的朋友呢?不管是裴行时还是李崇都十分推崇这位姜舍然,说他有大才,是国之栋梁。

    就连崔瑶也十分赞赏这位姜大儒。

    在裴行时和李崇议论这位姜大儒曾经做过的文章,徐冲从来不会参与其中,他根本听不懂他们嘀嘀咕咕在说什么,也不想懂,倒是从崔瑶的口中知道姜舍然有个女儿,崔瑶跟他说“这位姜姑娘也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才女”,还表示很想见一见这位姜姑娘。

    徐冲对此嗤之以鼻。

    一个老学究生出来的女儿有什么好见的?肯定又呆板又木讷,跟书院里的那些先生一样讨人厌。

    没想到他最后居然会娶姜道蕴。

    在知道自已要娶姜道蕴的时候,徐冲满心不喜欢,甚至绞尽脑汁想坏了这桩亲事,他不想娶这样认都不认识的女人,更不想娶一个呆板到只知道读书的女人,可在见到姜道蕴的第一面,他就彻底被迷了心智。

    他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子。

    她事不关已望过来的一眼都能让他昏了头脑。

    从此他日夜期盼着,希望能够早点娶姜道蕴回家。

    之后他打马也不去了,宴会也不赴了,就连有人来找他骑射,他也是能推则推,他每天就待在家里监督着下面的人准备他跟姜道蕴的新房。

    他们的新房是他盯着人修葺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是他托人打听姜道蕴喜欢什么特地买回来种下的,平时行军打仗的人,那时却捋着袖子卷着裤腿跟着家里的花匠一株株小心种下,母亲笑话他“之前还老大不愿意,现在倒好,我们家少爷如今啊真是只知道媳妇就忘了娘咯”,他那时被他娘说得臊红脸,也老大不小一个人了,却在他娘揶揄的注视下,像个愣头青似的只知道挠头红脸。

    那时他满心满眼都是姜道蕴,以为姜道蕴也跟他一样,满心欢喜期盼着他们的大婚。

    直到新婚当晚他看到红盖头下姜道蕴冷清的脸才知道自已大概是猜错了,姜道蕴或许并不期待他们的成婚,她根本不喜欢他。

    第55章 爹娘旧事

    可徐冲那时并未想太多。

    他那会单纯地以为姜道蕴只是不满这桩权力政治产生下盲婚哑嫁的婚姻,毕竟最初他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十分不情缘,如果不是因为见到姜道蕴,他恐怕早就想法子让陛下取消这门亲事了,而且母亲也跟他说女儿家脸皮薄,生性内敛,但只要你诚心诚意待她好,她总会将心比心回馈你的。

    徐冲觉得他娘说得没错,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他好好待她,她总有一日会被他感动的,所以他那时什么都紧着姜道蕴来。

    认识姜道蕴以前,他看书都会拿倒,写几个字就会忍不住打瞌睡,他从小如此,要让他安静坐下来读书比登天还要难,为此他不知道气走了多少先生,就连他爹娘都拿他没办法。

    可为了姜道蕴,为了跟他这位燕京城有名的才女妻子说上话,他让人给他买了不少书,他每天都会在姜道蕴面前翻看那些他根本不喜欢的书,想着这样总能增进他们的共同话题。

    后来话题没增进多少,姜道蕴的性子也没缓和。

    她依旧还是那样高贵那样冷漠,除了对他娘温和一些,她看谁都一样,还总不让他进她的房门,就连上床也要跟他规定次数和时间,甚至还想过给他纳妾。

    徐冲那时候又生气又委屈,但又觉得是不是真的是他索求无度了一点。

    那会李崇和裴行时都还没娶妻,他不好去问他们,问了他们也不知道,不正经的人倒认识不少,但他们哪是会对媳妇好的?一个个在外面相好的一大堆还总想拉着他下水,他是真喜欢姜道蕴,也是真的想对她好,自然不会跟那些狐朋狗友说起这些。

    谁晓得他们会传成什么样?

    他那个仙女妻子脸皮薄又最是看重脸面,要知道外面传道他们的私房事估计一个月都不会让他再进门。

    他可不想一个人独守空房。

    所以没处去问的徐冲便真的以为是他自已的缘故,想想也是,姜道蕴那么小那么弱一个,轻轻碰一下皮肤都会泛红,有时候力气大一些皮肤还会变紫,几天都下不去,于是他真的就按照姜道蕴规定的次数才碰她,憋得再难受也没强迫过她。

    不过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一起睡,他可以不碰姜道蕴,只要她不喜欢,他就是憋着再难受他也不会碰她。

    他也不准她再提纳妾的事。

    他家就没纳妾这个规定,从祖父起,他们家的男人就规定了一辈子只准娶一个妻子,除非真的没有子嗣才会想别的法子。

    就这样。

    他们迎来了他们第一个孩子。

    ——他的悦悦。

    悦悦是在姜道蕴嫁给他的第二年有的,那时的徐冲高兴坏了,除了去军营,其余时间他都待在家里陪着姜道蕴,他听说女子怀孕期间脾气容易喜怒无常,还总会挑剔吃的,最重要的就是需要丈夫的陪伴和夸奖。

    他不希望姜道蕴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可姜道蕴其实并没有多少变化,除了比从前变得更沉默之外,她的情绪还是平静的,她并没有别人所说的喜怒无常,也从来不挑剔吃的,给什么就吃什么,她也不需要他的陪伴和夸奖,她甚至还是不爱笑,清凌凌的一张脸就跟冬日的霜雪似的,仿佛再炙热的太阳都不能化解她身上那股寒峭意。

    不过徐冲向来乐天惯了。

    他以为姜道蕴就是这么个脾气,反正她又不是只对他这样,就连姜家带来的那些人,也少见她对他们露出什么好颜色的,所以徐冲也就以为姜道蕴是天生不爱笑。

    他从来不会被姜道蕴的冷颜而击退。

    反正他皮糙肉厚脸皮厚,姜道蕴不爱说笑,那他多说说就是了,就这样他们在天成十八年的八月十五,中秋节,拥有了他们的悦悦。

    悦悦刚出生的时候,徐冲第一次体会到为人父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一个大老爷们,打仗流血都没哭过,可看到姜道蕴躺在那,看到悦悦那么小一个,竟忍不住掉起了眼泪。

    李崇和裴行时笑话他,他也任他们笑话。

    那时的姜道蕴对徐家对徐冲而言不仅是徐家的功臣,还是他最心爱也最心疼的女人,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姜道蕴,给不了的他就努力去挣。

    以前一年十二个月,他能在军营消磨十个月。

    可有了姜道蕴有了孩子,他一有时间就往家里跑,军营的弟兄都笑话他,他也大大方方应了,疼老婆从来不是丢脸的事,他爹那么厉害,之前阿娘生产的时候还哭了呢。

    他至少比他爹要好一点。

    他开始学着怎么做好一个父亲,学着怎么照顾小孩,他给他们第一个孩子取名“悦悦”,意为喜悦,他以为姜道蕴也跟他一样对悦悦的到来充满了喜悦,直到有一天他听到姜道蕴冷着脸看着襁褓中的悦悦说道:“为什么你不是男孩。”

    徐冲不明白姜道蕴为什么那么说话。

    不是男孩又如何,相比调皮捣蛋的男孩子,他更喜欢女孩子,可他那会也只是以为姜道蕴更喜欢男孩子罢了。

    怕姜道蕴不满悦悦,也怕悦悦惹她不高兴,所以云葭小时候都是由徐冲一手带大的。

    又过了两年,他跟姜道蕴又有了阿琅。

    这次是男孩。

    他以为姜道蕴这次总会高兴了,可让徐冲没想到的是姜道蕴只是松了口气,依旧没有把阿琅放在心上,甚至连床都不让他上了。

    那次是徐冲第一次跟姜道蕴发生争吵。

    他们那会成亲已经五年了,就算是一块石头,滴了五年的水也应该穿了孔了,何况是一个人,他自认为没有对不起姜道蕴过,从他们成婚到现在,他什么都紧着她来,他不明白姜道蕴为什么对她这样。

    他质问姜道蕴,问她到底想怎么样。

    可姜道蕴只是觉得他吵。

    那是徐冲第一次感受到无力的感觉。

    世间夫妻那么多,有琴瑟和鸣一辈子的,也有争争吵吵打打闹闹又和好的,底下的弟兄都说羡慕他娶了这样好的一个妻子,不仅拿出去有面子还从来不管着他做什么,可徐冲那会却觉得他宁可姜道蕴像别人的妻子那样和他吵一架,而不是永远事不关已冷冰冰地看着他。

    他吵过闹过最后也无力过。

    再不好,他们也是夫妻,她也替他生过两个孩子,就算因为这个,他也该好好对她。

    她不喜欢孩子,那他就多放心思在两孩子的身上。

    他一直都不觉得他们会分开,他以为他会这样跟姜道蕴过一辈子,即便看不透姜道蕴的心,即便有过不满有过失望,但他们还是会在一起。

    直到某日他看到姜道蕴跟别的男人站在一起——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姜道蕴并不是欺霜般没有情绪的女人,她也会笑也会哭,也会为别的人悲伤痛苦,也会歇斯底里去拍打别的男人却又控制不住扑进对方的怀里。

    她从来都不是没有感情的人,只是她的感情从来就不在他的身上。

    那日徐冲远远看着,他的手里还提着姜道蕴喜欢的糕点盒子,那是他特地去吴向斋买来的,耗了大半个时辰,专门要了新鲜出炉的那一锅,姜道蕴食欲不大,对什么都一般,不过吴向斋新鲜出炉的糕点,她每次都能吃两个。

    他满心欢喜带着她喜欢的东西回家,却在半路看到这样的一幕。

    眼睁睁看到姜道蕴在别的男人怀里哭泣不止的时候,徐冲以为自已会冲过去揍那个男人一顿然后拉着姜道蕴走,可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害怕了。

    他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甚至在死亡面前都不曾畏惧过,却在当时由衷地感觉到了害怕。

    他甚至不敢惊动他们,而是在他们发现之前回到家。

    看到悦悦和阿琅,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依旧笑吟吟地喊他“阿爹”,阿琅还睁着圆滚滚的眼睛问他“阿爹,阿娘呢?阿娘怎么还不回来?”

    他看着眼里满是童真的两个孩子,什么都回答不出。

    只能轻轻抚他们的头。

    那天夜里,姜道蕴回来,她的情绪又变成从前的模样了。

    这让徐冲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傍晚的那一切其实只是他虚构出来的一场梦,姜道蕴还是姜道蕴,一直都是那个没有感情的姜道蕴。

    他又想,即便是真的,他也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只要……

    可姜道蕴打破了他的幻想。

    那个晚上,他们一家四口吃过晚饭,他第一次不想待在姜道蕴的房中,他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所以吃过晚饭,他就想带着悦悦和阿琅走了,可他才起来,就被姜道蕴开口留下了。

    那是姜道蕴第一次主动挽留他。

    如果是以前,徐冲肯定会欣喜若狂,可那时,在满屋温热的烛火之下,他却只感受到了彻骨的寒冷。

    她赶走了所有人,只留下他。

    她在满室烛灯下抬起那张他爱慕喜欢了那么多年的脸,看着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和他说道——

    “徐冲,我们和离吧。”

    第56章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那个晚上。

    徐冲听姜道蕴说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他才知道原来傍晚见到的那个男人名叫袁野清,是他岳丈的义子,也是她青梅竹马长大的义兄,更是她……心中所爱。

    袁野清父母早亡,袁父在死前把袁野清托付给了自已的好友姜舍然,姜舍然只有一个女儿,待袁野清就像亲生儿子一般。

    姜道蕴跟袁野清一起长大,两人之间有许多他不知道的经历过往。

    在姜道蕴那个悠长遥远的故事里,她还远没有如今的稳重,她也曾经爱跑爱闹爱闯祸,她并不是他曾经以为的那样木讷呆板长大的,隔壁家的柿子被她拿竹子挑下过,巷子里的旺财也被她跺脚吓过,她甚至还拿毛笔给午后打盹的老夫子画过胡须。

    那些过往曾经和那个天真烂漫的姜道蕴是徐冲一辈子都看不到的模样。

    如果不是姜道蕴亲口诉说,徐冲只怕很难把她与故事里的姜道蕴混为一谈,甚至即便是由姜道蕴亲口说出来,他也很难相信他的妻子,他这位如谪仙神女一般从不露笑的妻子竟也有那样一个烂漫的童年。

    那夜。

    徐冲第一次看到姜道蕴笑。

    她坐在满室烛灯之下,眉目温柔地与他说起她与袁野清的那些过往。

    她说她从不怕她爹娘的责罚,不仅因为她是姜家唯一的掌上明珠,还因为她知道她有最无坚不摧的后盾。

    ——她的义兄袁野清。

    她知道无论她做什么,袁野清都会护着她。

    他总是会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只要她需要,无论何时,只要她回头就能看到袁野清的身影,他像所有包容自已妹妹那样的兄长一样包容她、宠溺她,满足她所有的要求然后为她承担起所有的责任。

    “可他也不会一味地纵容我,他有时候还挺凶的。”

    虽然说着凶,但姜道蕴的脸上依旧布满着温柔甜蜜的笑容,“我要是真的不听话,胡作非为的时候,他也会教训我,我小时候不爱读书,不好好写字,他就在旁边坐着,都不用我爹娘出面,他一个人就能压制我。”

    “我如今那一手好字好画全赖他当年监督有功。”

    在此之前,徐冲从来不知道也不相信原来真的有人只是谈及对方,眼里都会布满柔光。

    后面的故事自然好猜,这样青梅竹马长大,袁野清又是那样的优秀,姜道蕴自然不可能不喜欢他,即便是姜家二老也十分看好他们,他们过往总担心自已的女儿被他们娇宠惯了,日后嫁到别的人家会受欺负,也怕日后鞭长莫及顾不到她。

    所以姜道蕴能和袁野清在一起是再好不过的事。

    两个孩子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他们也不用分开,即便婚后,他们一家四口也能一直住在一起。

    偏偏就在那个时候出现了意外。

    袁野清不见了。

    他那时在临安一举夺魁成为新晋的临安解元,南边多读书人,临安城的读书人就更多了,能在临安城中脱颖而出,袁野清靠得可不止是运气。

    当时的袁野清声名大噪,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高中,可就在他进京准备参加春闱的路上竟然失踪了。

    他甚至连春闱都没来得及参加。

    连带着他的小厮奴仆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家花了一整年的时间都没找到袁野清,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再后来先帝要姜舍然进京,紧接着姜舍然入内阁为相,之后先帝又为徐、姜两家赐婚。那时姜舍然曾劝过姜道蕴,他知姜道蕴对袁野清的情意,便与她说:“你要是真的不想嫁,为父便去请陛下收回成命。”

    可姜道蕴沉默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天子为了拉拢父亲,即便没有徐家也会有别的人家,父亲拒得了一次难道还能拒得了两次?反正清哥不在了,她嫁给谁都一样。

    她就这样嫁给了徐冲。

    她知道徐冲对她好,八年夫妻,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能感觉到徐冲对她的付出,她也曾想过好好对他,可她做不到,每当她想对他好的时候,她的脑海中总会浮现清哥的身影,她对徐冲好一点就是在背叛清哥的爱,何况她也不喜欢徐冲。

    徐冲粗鲁莽撞不通文墨,有所有她讨厌的武夫那样的臭毛病,打呼、出汗、力气大、还重欲……

    和她曾经设想过的丈夫完全不一样,更不用说和清哥比了。

    她为他生儿育女也不是因为爱他,而是为了弥补这一份亏欠和愧疚。

    她也想过这样跟他过一辈子。

    可她没想到清哥居然没死。

    他没死,他回来了,她那颗死寂多年的心也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她也是这时才知道清哥那年进京参加科举正好碰到几个一道参加春闱的学子跟京中的大人物买卖考题,他因不愿与人同流合污还想检举他们而被几人合谋推入悬崖。

    那个悬崖深不见底,那几人以为清哥必死无疑,可没想到清哥福大命大正好摔在了一棵悬崖边生出来的树上,没有彻底殒命,可他的命又着实不算好,虽然有了这棵树作为缓冲但他还是掉了下去,膝盖还正好砸在石头上因此残了一双腿,要不是正好被附近的村民看到,恐怕就会被路过的猛兽蚕食,连这条命也护不住。

    那些年他不能行走,只能待在悬崖下的村落养伤。

    后来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好,却听说当初谋害他的那几人在这些年都成了大官,一个个都十分受朝廷看中,他怕就这样出去反而容易遭遇不测,也想过写信给姜家给姜道蕴,可他到底怕连累他们……何况那时他也听说姜道蕴成亲了。

    他不愿影响她平静的生活便一直按而不发。

    直到彻底养完伤找到当年跟随他进京赴考的小厮。

    那小厮本与他一起长大,却被人收买,如若不是因为他在他的饭菜里面下了药,他又岂会昏死过去,而被那三人有可乘之机?

    他“死”后,那小厮怕被姜家发现便拿着一大笔钱逃了。

    可他这些年良心始终不安,所以每至袁野清“死”的当日,他就会到那个悬崖边上祭拜袁野清,希望他能早登极乐,别成厉鬼去索他的性命。

    袁野清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找到了这个小厮,继而让他成为他的人证好检举当年沈正川他们谋杀他一事。

    袁野清知道姜道蕴成亲了也有了孩子,他不怪她,也没想过要跟她再续前缘。

    可姜道蕴不可能在知道这些事后无动于衷,她本来就爱也只爱袁野清,要是袁野清真的死了,她还能守着自已这颗心做好她的徐夫人。可袁野清没死,他不仅没死,还独自一人经历了那样的痛苦,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再孤身一人?

    “所以,你要我与你和离?”

    徐冲那天极力克制,但身侧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在微微颤抖,“姜道蕴,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很不公平吗?!”

    他不明白为什么姜道蕴能那么狠心。

    他们成亲八年,有过两个孩子,他从未对不起她,就因为她的旧情人回来了,她就要与他和离。

    “我们已经成亲快八年了,”那天徐冲在烛灯下红了眼眶,就连声音也变得嘶哑不堪,“我们还有一双儿女,你就算不喜欢我,可悦悦和阿琅呢?他们是你的亲生骨肉!是从你肚子里掉出来的骨血,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他们会面临什么!”

    “阿蕴。”

    他蹲在她的面前。

    如徐冲那样一个流血不流泪的铁血男儿那日蹲在姜道蕴的面前竟也忍不住殷红了眼眶,他试图伸手去握她的手好让她打消心思。

    他想求她,求她不要这样对他们,可他恳求的话还没说出就彻底被姜道蕴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他看到姜道蕴皱着眉垂下眼眸。

    她的脸上又恢复成平日的冷漠和不耐,再无先前说起袁野清时的甜蜜和温柔:“徐冲,你很清楚我对你对他们如何,你也很清楚我不爱他们。”

    “我生下他们只是因为我觉得亏欠你亏欠徐家,如果你愿意纳妾,让别人为你生孩子,我根本就不会生下他们!”

    “徐冲,你别再自欺欺人了,和我分开,你还能找一个更好的妻子,你何必非要跟我这样过一辈子?”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徐冲甚至来不及生气愤怒,他像是感觉到什么,猛地扭头就看到他的悦悦站在外面,她手里的书没握稳掉在了她的脚边。

    那是她最心爱的书。

    她每日都会捧着这本书让她的母亲教她读书写字。

    可那个夜里,那个时候,她却顾不上去看她心爱的书,她苍白着一张脸,睁着漆黑又无神的眼眸呆滞地看着他们。

    第57章 他可以忍受一切,唯独

    徐冲没想到他的悦悦会听到这番话。

    当时所有的下人都被姜道蕴赶走了,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所以谁也没想到悦悦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或许外面的人看到了,但谁也不知道姜道蕴是在和他商议和离的事,更没想到姜道蕴那一番绝情的话会正好在那个时候脱口而出,还恰好让悦悦听到了。

    徐冲当时所有的怒气和委屈在那一瞬间尽数化成惊恐和后怕。

    他下意识站起来往外走,他想抱住悦悦哄她安慰她,告诉她这一切不是真的,可悦悦看着他走过去,不仅没有像从前那样扑进他的怀里,反而睁着那双惊恐的眼睛一点点往后倒退,然后在他还没有触碰到她的时候,红着眼睛转身往外跑。

    她绣鞋上坠着的明珠一颤一颤,似乎随时就要崩断,而她头上簪着的那朵她素日最喜欢的绢花也在她跑动之间掉了下来。

    可她却没有去理会。

    她任由那朵绢花和那本书一样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徐冲看着她捂着脸头也不回地往外跑,他能看到有晶莹的泪水从她的脸颊坠落,然后随着风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

    “悦悦!”

    从未见过女儿这般,徐冲当即就变了脸,他神色慌张,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就想追出去,可就在他要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他止步回头,凝息看向烛火下姜道蕴同样怔然苍白的面孔。

    她像是也没有想到自已那番话居然会被他们的女儿听到。

    四目相对,姜道蕴从原先的怔忡中抽回神,原本的怔然消失,她看着他,那张美貌的脸上闪过几番犹豫,可她最终还是看着他绝情道:“她总会知道的。”

    刻薄又无情。

    怒气瞬间从他的胸腔一路直窜至天灵盖,徐冲双目殷红、气息沉重,如果刚才他红了眼睛是委屈不甘居多,那么在那一瞬间,他的心中就只剩下了无尽的愤怒。

    他可以忍受姜道蕴的一切。

    无论她怎么对他,他都能忍,可他不能忍受她竟能对悦悦也如此薄情!

    外面的风轻轻吹晃着屋中的烛火,而徐冲双手紧握目光冰冷地看着不远处的姜道蕴,他的呼吸沉重、身形紧绷,平日面对姜道蕴时永远充满小心和珍视的虎目也在那时折射出锐利冰冷的锋芒。

    “姜道蕴。”

    那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姓名。

    看着貌美女子神色怔怔望向他,他神色阴沉地沉着嗓子看着她说道:“如果悦悦和阿琅因此有什么事,别说你,就连你那个好义兄,我也不会放过。”

    话音刚落。

    肉眼可见他的妻子变了脸。

    在看到自已的女儿那样跑开都没有过太大反应的她却在他那句话后激动地站了起来,也让徐冲的心骤然沉到谷底,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胸腔因为过度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眼睛都瞪大了看着他说道:“徐冲,你敢!”

    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

    他能带着一千人深入敌营,也能把手中的长刀架在亲王的脖子上,他是徐冲徐长猛,是大燕最年轻的国公和将军……不过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庶民。

    他真想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

    “你尽管可以试试。”

    徐冲看着姜道蕴说完之后便不管她是何反应,抬脚就走了出去,可没有人知道面色冰冷阴沉的他心里有多痛苦,仿佛刀绞一般。

    第58章 不属于你的人,怎么留也留不住

    那之后。

    徐冲没再主动去见过姜道蕴,自然也没有答应她和离的要求。

    她的院子虽然没有被他封锁起来,但府里的人谁不知道他跟姜道蕴吵架了?虽然以前他跟姜道蕴也有争吵的时候,但每次不出一天,他就会主动低头去跟姜道蕴求和,唯独这一次,无论是他还是悦悦和阿琅都没再去见过姜道蕴。

    姜道蕴就那样一个人待在她的院子里。

    变天了,这是当时徐府众人心中的唯一想法,只是为何缘故,谁也不知。

    徐冲当时已接任他爹的位置,还是有从龙之功的重臣,当今天子更是他自幼玩到大的兄弟,只要他不想退婚,谁说都没用,即便是他那位颇有名望的岳丈……他要真想,姜道蕴就算死也只能死在他家的宅子里入他徐家的祖坟。

    徐冲不是没脾气,相反,他从小就不是一个什么好脾气的人,以前跟裴行时和李崇他们相处,哪次不是他们让着他?更不用说别人了。

    他对姜道蕴好,那是因为他爱她。

    所以他可以忍受姜道蕴所有的毛病和缺点,也可以把自已放到尘埃里宠着她惯着她,偏偏他的这一份付出竟让姜道蕴觉得他随意可以折辱。

    实在可笑。

    那阵子,徐冲每日除了上朝去军营就是在家陪着两个孩子。

    悦悦因为那夜的事大病了一场,醒来之后一直郁郁寡欢,再无从前的笑容,阿琅……他虽稚龄不懂许多事,可小孩子向来是最敏感的,他清楚地意识到家里要出事了,或者已经出事了,所以那阵子他总是眼泪汪汪的,每日不是窝在悦悦身边就是躲在他的怀里哭。

    他听说姜道蕴病了,病得很严重。

    下人给她请了大夫,她却执拗地不肯喝药。

    母亲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她找了他过去与他说了很长的话,彼时母亲其实也已经不年轻了,在失去父亲之后,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大好,平日都在山上观中清修,那时却为了他特地下山了一趟。

    她跟他说:“当初本以为给你娶个知书达理的媳妇能管着你,所以你爹跟我听到先帝给你赐婚姜相家的姑娘自是十分满意,可没想到……”年迈的妇人头发雪白,在失去丈夫又听说儿子的经历之后,她眉眼之间再无从前的明朗,而是笼着轻愁唉声叹气,“要是早知道会如此,当初即便冒着得罪先帝的风险也应该为你退了这门亲事。”

    再说从前已经没意思。

    好不好的,他们也都到这一地步了。

    所以母亲也只是问他:“冲儿,你跟娘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徐冲不知道,他能跟姜道蕴说“你死了这条心,我不会放你走的”,可他没法这样跟他娘说。其实说真的,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跟姜道蕴分开。

    可他分不清这一份不想是因为他还爱着姜道蕴,还是为了他那一双可怜的儿女,又或许是因为他单纯不想丢脸,不想沦为燕京城的笑柄。

    他娘显然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所以在他的沉默中,她又深深叹了口气和他说道:“我以前劝你对蕴娘好一些,想着她一个人嫁到咱们家里难免不自在,也想着将心比心,你们有一天总能过上好日子的。可如今看来,这世上有些东西实在是强求不来,冲儿,你还记得你姑母吗?”

    徐冲当然记得。

    他就那么一个姑母,岂会不记得?

    只可惜姑母死的时候,他还太年轻,多年过去,音容笑貌竟也有些记不大全了。

    但他心里清楚母亲突然提及姑母的原因。

    当年姑母就是没嫁给所爱之人。

    祖父祖母觉得那个男人没法承担起照顾姑母的责任,不仅棒打鸳鸯还迫使姑母迅速嫁给了别人,之后姑母郁郁寡欢,成亲没两年就死了,祖父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也大病了一场,没几年就撒手人寰了。

    “冲儿,难道你也想眼睁睁看着蕴娘死在你的面前吗?”

    徐冲霎时白了脸。

    他当然不想!他也做不到,无论姜道蕴怎么对他,他始终没法真的硬下心这样对她。

    那几天知道姜道蕴生病他亦不好受,每天夜里等姜道蕴睡着之后,他都会偷偷跑去看她,他看到她因为生病而瘦削的脸。

    她本来就瘦。

    那时更是瘦得快见骨头了。

    死气沉沉,仿佛下一刻就会一病呜呼,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每日提心吊胆着,生怕他真的会因此对她的心上人动手,就连睡着也不安生。

    好几个夜,在徐冲守着她睡觉的事后都能听到她在她的噩梦中喊道:

    “清哥,快跑!”

    “徐冲,我求你,我求求你,你别伤害他,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求你别伤害他。”

    月光照进漆黑的屋中,徐冲能清晰看到姜道蕴脸上掉下的滚烫眼泪。

    他那时站在床边,只觉得又好笑又离谱,他生平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这个人是他的结发妻子,他小心翼翼对她、珍重她,以为总有一日能把她的心暖过来,能让她同样倾心待他,没想到别人一出现,她就迫不及待要离开他了。

    他其实大可以困着她一辈子。

    他们是先帝赐婚,只要他不想分开,谁也没有办法。

    姜家也没办法。

    何况这事原本就是姜家理亏。

    可看着日渐消瘦的姜道蕴,徐冲还是很难过。

    “可难道我就要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跟别人在一起吗?凭什么,”他的声音带了哽咽,眼里也滚了一层薄薄的泪光,“我跟她成亲八年了,我们还养育了两个孩子。”

    “凭什么那个姓袁的一回来,她就要抛下我们?她凭什么这么做?她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那时徐冲也已经二十有八了,他其实从小就不擅长跟他爹娘示弱撒娇,横冲直撞长大的小孩没经历过什么坎坷,也用不着爹娘安慰。

    可那天二十八岁的徐冲在他娘面前埋着头,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助迷惘。

    他还记得他娘那天轻轻抚着他的头,和他说:“不属于你的人,怎么留也是留不住的,与其留到最后变成仇,倒不如趁现在就罢手。冲儿,娘让你放手不是为了放过她,而是放过你自已,你难道想要以后悦悦和阿琅只记得他们爹娘争吵的情景吧?”

    徐冲双眸失神。

    最后在他娘的注视下无力地垮下了肩膀。

    “冲儿。”

    “总有一日,你也会找到属于你的那个人,那个时候,你也会被人疼护关爱。”

    徐冲并不觉得自已能找到,一段感情就已经把他折磨成这样了,他实在生不出勇气再找了,不过徐冲最后还是选择听他娘的话放手了。

    他娘说的对。

    不属于他的人,怎么留也是留不住的,何况他始终没办法跟姜道蕴一样狠心。

    他跟姜道蕴是在鸿元三年的秋天分开的。

    她跟他在户部尚书的见证下拿走了属于自已的那一份和离书,余光瞥见姜道蕴珍重地折叠好属于她的那一份和离书,徐冲只想嗤笑,他没有理会任何人,也没有理会姜道蕴在身后喊他,他就那样独自一人往外走去。

    大雁在天上哀嚎飞过,而他撕碎了那张写了“愿将军和离之后前程似锦、衣食无忧,再娶窈窕淑女,平步金殿青云”的和离书。

    纷纷扬扬的纸张如白雪一般从空中洒下来,徐冲却一人嗤声踏过。

    从此之后,他再未见过姜道蕴。

    第59章 云葭称呼她袁夫人

    就在徐冲陷入回忆的时候。

    云葭其实也陷入了过往的回忆之中,活了两辈子,有些人有些事,她其实已经记不大清了,尤其是和姜道蕴小时候相处的点点滴滴,就像是水墨画上沾了水汽,朦朦胧胧地铺在她的面前,让她看不到里面具体的情形,只能依稀看到一个轮廓。

    但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夜里阿爹和她争吵时,她说出来的那番话。

    她说——

    “你很清楚我对他们如何,如果不是因为你不肯纳妾,我根本不会生下他们。”

    “徐冲,别再自欺欺人了,我根本不爱你,我也不爱他们,我为你生育他们只是因为亏欠和责任。”

    云葭自幼聪慧,其实她很早就知道她的母亲不喜欢他们,无论是对她,还是对阿琅和阿爹,她都是一样的态度。

    谁也不喜欢谁也不在意。

    她无所谓他们做了也无所谓他们不做什么。

    小时候不懂事才会被她爹的话哄骗,觉得她的母亲真是天上的仙女,不笑是因为仙女不能笑,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仙女?

    传闻只能是传闻,而谎言也总会被现实击破。

    只是最开始的云葭并不清楚她的母亲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冷漠,可即便不清楚,为了那一点可怜稀缺的母爱,她还是从记事起就开始刻苦读书。

    她在本该玩乐的时间把自已拘束在家里,读书写字,不吵不闹、规规矩矩的,做尽一切会让她高兴的事。

    她的母亲是才女,那时候的小云葭天真地以为只要她好好读书,有朝一日变成像母亲那样的人,她就会高兴,就会对他们好一些,就会对他们多笑笑。事实也的确如此,每当她读书或者写出一手好字的时候,姜道蕴那张清艳的脸上总会露出平日少见的一抹浅笑。

    她甚至还会亲自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然后不知为何看着她的字出神。

    知道她要跟阿爹和离的那个晚上,是云葭感觉出母亲夜里的情绪不对劲,不仅是母亲,就连阿爹也是,她虽然年幼,但或许过早地学会了察言观色,所以总能及时地察觉出大人的异样,在被人送回房间之后她坐立不安,就连陪阿琅玩闹的耐心也全无,最后她让人照看好阿琅就自已拿着她的宝贝书腾腾腾跑出去了。

    她想跟母亲说她现在已经能认得许多字了。

    她想母亲一定会高兴的,只要她高兴,她跟阿爹就应该不会再争吵了,她不想他们吵架,她希望他们能好好的,可她没想到在她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时候听到的竟然会是这样一番话。

    原来她和阿琅并不是她心甘情愿生下的,原来她从一开始就不期待他们的出生。

    那时候的小云葭还远没有后来那么坚强,在看到阿爹朝她过来的时候,她第一个反应就是逃跑,她不想看到阿爹也不想看到母亲,她只想把自已藏起来。

    她以为像乌龟那样把自已藏起来就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是不是他们就不会分开了?

    彼时的云葭就是这样天真以及……自欺欺人。

    可后来他们还是分开了。

    从现在的云葭来看,当然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她甚至还会庆幸当年他们的分开,不相爱的人苦苦捆绑在一起还不如早些分开彼此解脱。可对于当年的小云葭而言,那是比天崩地裂还要可怕的事。

    当时她还在病中。

    从下人的口中知道她要走了,她连衣裳都顾不上披,披头散发就跑了出去,她看到她带着从姜府带来的那些下人正在往外走,云葭脚上的鞋子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她赤着脚踩在光秃秃的地上,细嫩的脚心都被磨出了血。

    小孩哪有不怕疼的?

    可她那会哪里还顾得上疼?她唯一的念头就是留下她。即使她不爱她,即使她并不期待她的出生,可她爱她。

    她哭着喊她母亲,哭着在他们停下步子的时候跑上前,在一声声惊呼的“小姐”声中哭着用力地牵住她的袖子,恳求她不要走。

    她跟她保证她以后会乖乖听话,她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也不会让阿琅惹她生气。

    他们都会乖乖的,只要她别走。

    可她最终还是走了。

    她让人给她找来鞋子替她穿上,然后把当日她遗落在她院子里的书和绢花还给她,后来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目光复杂地最后看了她一眼就头也不回地乘着马车离开了。

    她哭着跑出去,想追上马车,最后却被她的阿父抱在怀里。

    那是云葭记忆中第一次哭得那样凄惨。

    平日为了讨姜道蕴的欢心,她连大肆哭笑都不敢,那日她却不管不顾,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那之后,云葭本就没有痊愈的身体更是被彻底击垮,她彻底大病了一场,整个冬日,她都躺在床上,等到春日来临的时候,她的身体才得以彻底康复。

    她听说她走了,去了遥远的南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所有人都以为她知道这事会伤心会难过,会再病一场,可她竟然没有多少感觉了,或许那一天她离开时的哭泣把她所有的眼泪也都给带走了,她已经哭不出来了。之后的日子,她依旧像从前那样读书写字、照顾阿琅,空闲的时候还会跟着祖母学习怎么管家……

    姜道蕴就这样慢慢地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她偶尔会想她,更多时候却记不清她了。

    有时去姜府探望外祖父外祖母,听姜府的下人说起她的状况,她也只是短暂地出一会神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眼眸。

    ……

    太久没有人说话。

    倒让最开始情绪急躁的徐琅逐渐平复下心情,也就发现自已刚刚的态度有多恶劣。

    他向来无所谓别人怎么看他,却舍不得让他的阿姐伤心,刚刚还恨不得撕碎姜道蕴的少年此刻竟面露担忧、心生忐忑,他轻轻扯住阿姐的袖子,因为不安,他的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

    “阿姐。”

    他问云葭:“你生气了吗?”

    云葭是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神,垂眸扫见阿琅踌躇不安的脸庞,失笑。她并未说话,而是伸手,许是记起了那些过往时候的回忆,她想跟幼时一般轻抚他的头。

    彼时她就是这样安抚他不安的心。

    只是手伸过去才发现她的阿琅竟然早在不知不觉间长得比她高了,心中不知是感慨还是怅惘,云葭目光微怔了一会刚想收回手,就看见她的阿琅忽然弯腰把头凑了过来正好放在她还未彻底收回去的手里。

    然后抬起一双狗狗眼可怜巴巴看着她问:“阿姐,你还生气吗?”

    云葭心里忽然一阵柔软,都说头发粗硬的人脾气也不好,可她的阿琅其实有着这世上最柔软的心,他只是看着不好惹罢了。

    “没生气。”

    云葭轻轻抚摸他的头,在他忐忑不安的视线中眉目温柔温声说道:“刚刚在想事。”

    “倒是你,”她反问,“还生气吗?”

    徐琅听到这话还是有些没忍住撇了撇嘴,他当然还生气,他听到姜道蕴的名字就没法不生气,他这辈子最厌恶最恨的就是姜道蕴了,知道她现在在外面,他就恨不得出去把她赶走,别说让她进府了,就连他们的大门,他都不想让她站着!

    可他不想惹阿姐生气,所以徐琅还是忍耐地抿了单薄的嘴唇,然后看着云葭问道:“阿姐想见她吗?”

    如果阿姐想见,他可以忍耐。

    云葭其实并无所谓见不见的,她对姜道蕴早就没什么感觉了,失望不再、怨恨不再、爱意和期待自然也早就不在了。

    她来或是不来,对她而言也就那样。

    只不过她毕竟是长辈,外祖母外祖父又都还在人世,倘若日后让他们知晓难免他们左右为难、心生哀愁,那两个老人家一辈子无愧于天无愧于地却总觉得愧对他们一家,上辈子因为不在燕京没能劝阻圣上放过他们家让外祖父自责了许久,之后阿爹和阿琅出事更是让两个老人大病一场。

    她可以无所谓姜道蕴如何,却不能不管那两个自幼疼爱她的老人。

    何况拒之门外也不像话,外面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回头传出什么名声,吃亏的终究还是他们自已。

    她知道阿琅的心结,也怕他看到姜道蕴后更加生气,收回覆在徐琅头上的手后,她便与他说道:“她毕竟是长辈,既然来了便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你若不想见她就先去书院,可好?”

    徐琅自然不肯就这样离开。

    阿爹心里还有那个女人,阿姐又向来心软,他要是不在,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受那个女人的欺负?!他冷着脸说:“我不走!”

    他说话的时候看向门外,眉目阴鸷声线低沉:“我倒要看看那个女人今日过来究竟要做什么!”

    他非要如此,云葭也劝不动,便也没再劝。

    她跟岑伯说:“岑伯,去请袁夫人进来吧。”她这一声迥然过往的称呼,徐冲陷入回忆中未听见,徐琅还在生气也没注意,只有岑福一个人听到了。

    他豁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云葭,看见的却只有一张温和从容云淡风轻的脸,在他不敢相信的目光下,她似乎知道他在惊诧什么,却也只是温和地与他一笑:“去吧。”

    第60章 你如今可如意了?

    姜道蕴还坐在马车里。

    侧窗的卷纱帘被丫鬟卷起,露出外边的风光,从姜道蕴所坐的位置望出去,正好看见那块金漆黑底的诚国公府的门匾,那是太祖皇帝亲赐,上面还雕刻着属于太祖皇帝的私印。

    明德。

    底下广开的两扇承袭了百年岁月的朱红底漆大门上还饰有九排金漆门钉。

    时下有一条不成文的条规,大门上门钉的路数多少代表着这个家族的地位和名望。

    例如普通官宦人家大多为五路门钉,这还不是所有官宦人家都能装饰门钉的,不仅得看你的品级还得看你家中的条件,像曹家这类新秀自是没法的,如袁家,袁野清这般品级颇高但自身并无多少家底,也不会以门钉装饰门面。

    而像好的那些。

    宗室皇亲的大门大多装有十路,至于皇宫则代表最高等级十一路,诚国公府的九路门钉在燕京城中虽不算独一份,但也称得上稀缺,足以代表徐家在燕京城中的地位,亦或是说曾经的地位。

    朱红大门往外垒下的八个台基也有别于邻屋的地面,由中心台阶与两侧垂带共同构成阶梯形式,也是时下最流行的垂带踏跺,历来台基越高也代表着这个家族越厉害。

    再往下台基两边还坐立着两尊石狮子,远远看去,威风赫赫、十分威武。

    而两边砖墙则一路往两侧延伸,瞧不见边际,这一块用砖墙包围的地方都隶属于诚国公府。

    自当年跟着清哥回京述职被阿琅赶走,姜道蕴已有几年未曾再登过诚国公府的大门,如今再见,竟生出一抹恍如隔世的心境。

    她目光怔怔望着外头。

    其实两年前云葭及笄,她这个做母亲的本该来的,她也的确在母亲面前应允云葭要亲自过来看着她长大成人,不仅如此,她还要为她加钗笄着华服。

    那日姜道蕴也的确起了个大早。

    她自来不爱与京中妇人来往,无论是当年为诚国公夫人时还是后来成为清哥的妻子,对于京中那些宴会她向来是懒得参与,一群整日只知道道长短聊八卦的妇人,她实在懒得与她们来往,同她们说话浪费时间,她还不如多看一本书。

    何况也没人逼着她去参加这些。

    年少还在闺中时,母亲倒还会带着她去外面走动,但这些宴会大多也只是给未成婚的少男少女提供了相看了解的机会,之后知道她与清哥定情,她也就懒得管她了。

    可云葭及笄那日,姜道蕴特地早起隆重打扮了一番,为得就是以最好的面貌看着自已的长女长大成人。

    可临到出门,阿嫣忽然又犯哮喘。

    她的病每次一犯就跟要命似的,她那一颗揪起来的心全被她牵绊住,阿宝又吓得大哭不止,偏偏清哥那时还不在府中,她一个头两个大,哪里还想得起来云葭的及笄?

    事后她亦后悔,原本想登门与云葭致歉,但想到国公府的情况,想到徐冲也在京中,若是碰见难免尴尬,便只能把人请到姜府。

    还好。

    云葭并未责怪于她,甚至还颇为懂事的与她说“没事,阿嫣的身体最重要”。

    想起长女,姜道蕴的眉眼不禁又柔和了许多,她这长女向来懂事,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恼徐冲连累她至此,又恨裴家这般待她,她的长女本该前途坦荡一帆风顺,偏被他们……不过没事,等日后把云葭接回府中,她自会为她操持一切。

    裴家算什么?

    裴有卿又算什么?

    这天底下好儿郎那么多,她自会为她的云葭觅得一个好夫婿。

    姜道蕴畅想着以后的事,想着家里哪两间房可以给云葭和阿琅使用,这样想着,不由又觉得袁府还是小了一些,这也没法,燕京寸土寸金,那宅子是清哥后来买的,自是比不过圣上御赐的姜府,更比不过承袭了三代荣耀的诚国公府。

    不过她记得隔壁好像有要卖宅子的打算,等回去她便让王妪派人去看看,若是真要卖,她倒是可以趁机买下来,回头把墙壁砸掉再把两个府邸打通,地方大了,不仅能给阿嫣阿宝再折腾出一片玩乐的地方,还能给云葭再单独弄个书房。

    她记得云葭从小就喜爱读书。

    还有阿琅,她知他自幼习武,还能给他也弄出一块地好好习武。

    不过即便习武也不能荒废了文艺,他如今这般冲动莽撞就是学了他那个父亲,姜道蕴向来不喜欢武夫,她还是希望他能走父亲和清哥的路,日后好好科考入翰林,做一位有才之土。

    “夫人。”

    外面传来王妪的声音,“岑福回来了。”

    王妪是姜道蕴身边的老人,当年跟着姜道蕴进府,对徐府众人自然也熟悉。

    当年她其实是想留下来的,她是姜母赐给姜道蕴的老人,对云葭和徐琅两姐弟感情自然也不一般,姜道蕴那时也是这个意思,她虽然嘴上说不爱云葭和徐琅,但说到底他们也是她的孩子,她不可能真的一点都不替他们打算……要是日后徐冲另娶新妇,谁知道她的新妇会如何对待那两个孩子?

    有王妪在,自是能看管一二。

    可徐冲不肯,他让她走就走得干干净净,别留下一点东西,她无法,只能带着王妪等人离开了。

    还好徐冲并未娶新妇,这两孩子也算是健康平安地长大了。

    眼见岑福走近,唤她“袁夫人”后与她说:“姑娘请您进去。”

    姜道蕴下意识觉得这个称呼不对,日前她来时,徐府众人也是这般称呼她的吗?姜道蕴忘了,她也未曾多想,轻轻嗯声,道一句“知道了”。

    丫鬟挑起车帘,姜道蕴被王妪扶着走下马车后跟着岑福进府,所见风光与记忆中并未有什么不同,若说有什么不同,也不过是府中的树木更高大了一些,有些陈设老旧了一些。路过东院的时候瞧见一株从院子里延伸出来的柿子树,姜道蕴想到什么,脚步忽然一顿。

    “夫人?”

    王妪不知她怎么了,陪同她一道停步后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便瞧见不远处便是那位老国公夫人仙逝前所住之处。

    岑福也听见了动静。

    他停步回头,倒是不知道姜道蕴在想什么,语气如常问她:“袁夫人,怎么了?”

    姜道蕴看着那株柿子树开口:“我过会能给老夫人上柱香吗?”

    “这……”

    岑福犹豫道:“袁夫人回头还是问姑娘的意思吧。”

    对于这个回答,姜道蕴倒是并未感到不妥,她如今到底是外家妇了,当初又跟徐冲闹成那样……可她的确想给那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好好上柱香。

    嫁给徐冲的那几年,那位老人是真的拿她当女儿一样看待。

    她从来不会给她树立规矩,还总护着她,每次院子里的柿子树结了柿子还会邀她过来品尝,然后握着她的手笑着和她说“柿柿如意”,也正是为了她那份难得的慈和,她后来才愿意为徐冲生下那一双孩儿,以免老人膝下无子孙相伴。

    当年离开徐府,若说她最愧对的其实并非云葭和徐琅,而是那位老人。

    姜道蕴还记得自已拿到和离书离府的那一天,过去拜别老人,穿着素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罗汉床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起来扶她握着她的手与她说笑,而是看着她长长叹了口气。

    斜阳照进漆红色的槛窗之中。

    姜道蕴听到头顶传来老人的声音:“蕴娘,你现在如意了吗?”

    清哥死而复生,她又和徐冲解除夫妻关系,很快她就要嫁给清哥了,她岂会不如意?她当然如意,可不知道为什么,那日听着老人沙哑的嗓音,她竟无声垂落眼泪。

    清泪在地上积累成一小滩水痕。

    姜道蕴任眼泪从雪白脸上滑落,而后她泪眼婆娑看着老人哽咽道:“老夫人……”

    老人轻叹,她终是起身,再一次走到她的面前扶起她,空气中有金色的尘埃在她们身边漂浮轻晃,老人像从前那样递给她一个柿子,而后与她说:“你既所求皆如愿,那么日后就像这样璀璨明媚地活下去吧。”

    那是老人最后一次扶起她,也是她最后一次和她说话。

    如今还未到柿子时节,延展到院外的那株柿子树虽枝繁叶茂,却不见金灿灿的柿子,姜道蕴压下心底波动的情绪,然后回看岑福:“回头我去与悦悦说。”

    她倒是庆幸。

    幸好不是去问徐冲的意思,要不然她这口还当真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才好。

    还好是悦悦。

    她相信悦悦一定会同意她的请求。

    第61章 袁夫人,请过来坐吧

    姜道蕴并未注意到自已这句话后,岑福面上一瞬间闪过难言踯躅的神情。

    “走吧。”

    她收回视线。

    之后一行人未再于别处停留,直到走到内院的堂斋才驻步。

    岑福与姜道蕴说了句“劳袁夫人稍等”后便先往里通传,这一会功夫,云葭三人也早已恢复如初,早膳自然是吃不下了,早在岑福出去那会,云葭就已经让人先行撤下了,屋中随侍的侍女婆子也都被云葭打发走了。

    此时堂斋仅剩下一家三口。

    看到岑福进来,一家三口也各有变化,徐冲是不自觉身形紧绷握紧了拳头,他似是想回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外看,徐琅更是直接冷着一张脸站了起来,他绷紧胳膊咬紧牙关,一脸仇视地看着外面,唯有云葭依旧静静地坐在一旁,神色未改。

    等听岑福说完,她便颌首开口:“请人进来吧。”又扫向身边的徐琅,与他说,“阿琅,坐下。”

    徐琅抿唇,但与云葭四目相对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了。

    对徐父,云葭却并未开口多言,长辈的事,由不得她这个做晚辈的来置喙,她只是亲自给徐父续了茶,然后轻声唤他:“阿爹。”

    “嗯?”

    徐冲回眸,神智却显然还有些不清,呆呆看着云葭询问:“怎么了?”

    云葭把面前的茶杯轻轻往他那边一推,放于人面前后与他温声说道:“阿爹喝茶。”

    徐冲垂眸扫见这一盏清茶,浑噩的思绪这才恢复如初,他轻轻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以平自已心中起伏的思绪。

    之后岑福一出一进,姜道蕴便进来了。

    陡然看见徐冲和她这一双儿女,姜道蕴的心中自然也不是什么情绪都没有,女儿往常时候还见过几回,倒也不算陌生,可儿子和徐冲,她却是几乎没怎么碰见过。

    这陡然相见,她心里也有些不大自然的生疏和不自在,心里一时还有些后悔未让清哥陪同,但一想,若真让清哥过来,只怕这一扇门她也进不来。

    还好。

    还有云葭和王妪。

    看到她们,姜道蕴心中又稍定,未去理会一旁垂眸不语的徐冲,也没去看正虎视眈眈看着她的徐琅,姜道蕴看着云葭询问:“悦悦,你还好吗?我听说你晕倒了,你现在可好了?”

    她话中不掩关切。

    那张即便有岁月痕迹也依旧美貌的脸上更是没有掩饰的担心。

    看着这样的姜道蕴,云葭竟不自觉拿她与前世后来的姜道蕴做比较,然后,两个身影慢慢重合起来。

    她知道也相信姜道蕴此刻的关心是真的。

    这么多年,就像她说的,她对他们是有愧疚和亏欠的。

    只不过这些与她现在那个家庭比起来就显得十分微不足道了。

    就像及笄那年,她曾亲口应允她来替她主持典礼,那日她期盼了许久,从天还没亮就在等了,可结果……因为她的小女儿突发哮喘,她就急得连声招呼都没有让人过来打,就这样错过了她的及笄礼。

    那日阿琅气得不行,想要去袁家质问她。

    父亲也难得沉默,云葭那时也有些难受……或许在她的潜意识里,她还是盼着她能对她好的。

    就像此刻。

    如果是前世的云葭突然被她这样关心,大概会觉得受宠若惊吧,可如今的她看着她这样,却只觉得没什么必要。

    人的失望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累积的,累积到一定程度也就没什么了。

    她以前会因为她对她如今那双儿女好而心生嫉妒,也会因为她爽约而失望难过,可如今岁月流转,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哪里还会为这些没必要的情愫而坏了自已的心情?她是真关心真觉得亏欠,还是为了她那一点良心为她午夜梦回辗转难眠,她都不在乎。

    云葭垂眸,错开了与她对视。

    她就像从前那样,温柔又客气地跟姜道蕴说道:“劳您关心了,我已经没事了。”

    姜道蕴没有注意到她话中的疏离,也没有注意到她并未像从前那样唤她“母亲”,她只是又看了云葭好一会,确保她真的没事方才松了口气。

    “你放心,裴家敢这样对你,我必定不会放过他们。”她跟云葭保证。

    云葭却说:“不必了,不过是一桩姻缘,不成便不成,没必要闹得那么难看。”

    姜道蕴见她这般,更是蹙了眉头:“你就是太好脾气才会被他们这样欺负。”她还想说什么,但扫见云葭面上淡淡的神情,不由一顿。

    她倒是并未多想,只下意识以为她是大病初愈,身体还未好全,便没有在这个时候再与人多说什么,左右以后她们母女俩有的是时间说话。

    她过往时候亏欠这个女儿太多,日后一定会好好弥补她。

    “你先休息。”

    姜道蕴温声跟云葭说完这一句,便转头看向徐冲。

    徐冲依旧低着头没看她。

    姜道蕴看着他说道:“我找你有事。”这是他们和离之后,她第一次主动找徐冲说话。

    徐冲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抬头,四目对视间,看着那张熟悉又变得有些陌生的脸,他的反应都慢了半拍,直到看到姜道蕴皱眉,他才骤然清醒,抿唇问道:“什么事?”

    姜道蕴看了一眼身边的云葭和徐琅,忽视了徐琅看向她时怨恨的目光,她抿了抿红唇,想私下跟徐冲说,但一来,他们关系特殊,实在不便私下单独相处,二来,这事总归两个孩子是要知道的,便也作罢。她让王妪和岑福退下之后看着徐冲说道:“我想带悦悦和阿琅走。”

    话音落下。

    徐冲似失神一般没反应过来,云葭却第一次皱了眉。

    徐琅更是在错愕之后拍桌起身质问:“你算什么东西?带我们走,你是谁,你凭什么带我们走?你有什么资格带我们走?”

    他像是觉得好笑极了。

    如果不是从小的教养还在,他甚至想指着姜道蕴的鼻子骂她一顿。但即便强行压抑着心里的怒气,他也没忍住看着姜道蕴嘲讽道:“你当初为了别的男人抛弃我们,把我和阿姐丢在这边不管不顾那么多年,现在倒是想起我们了?”

    “带我们走?怎么,是你那对宝贝儿女不如你的意,你又想起我们的好了?还是他们两个病痨身体终于让你不耐烦——”

    “啪!”

    后面还没有脱口而出的话被姜道蕴的一巴掌打散,姜道蕴眼眶通红,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怎么能这样咒你的弟弟妹妹?”

    这一巴掌不知道被姜道蕴用了多少力道,徐琅直接被打偏了头。

    “阿琅!”

    云葭睁大了眼睛,这一切都太快,她没来得及阻止阿琅脱口而出的那些话,也没能及时阻止姜道蕴打下的那一巴掌,眼睁睁看着她的阿琅变得红肿的半边脸,云葭蹙眉走了过去。她想过去看看他的脸,只是还未等她靠近就被徐琅反手抓住手腕桎梏着不让她近前。

    “阿琅。”

    云葭眉心都拢了起来,她跟徐琅说:“你让我看看。”

    “阿姐,我没事。”徐琅却不肯让她看,他反手把人挡在自已身后,然后一点点转过头看向面前的姜道蕴。

    说着没事,但他另一只手捂着自已肿胀的半边脸颊,感受着上面的剧痛,他那双狗狗眼闪过阴鸷的光芒,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样打过他,如果打他的是老爹和阿姐,他会乖乖受训,可姜道蕴,她凭什么?

    一个只生不养的女人,一个从小就抛弃他们的女人。

    她!凭!什!么!

    粗粝的指腹抹掉唇边的血迹,徐琅吐掉嘴里那一口血水后阴沉着那张俊朗的脸质问姜道蕴:“你敢打我?”

    他身上的戾气在这一刻涌现。

    云葭被他困在身后,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但也能感觉出他此刻心情不好,她蹙眉喊他:“阿琅。”

    徐琅没出声。

    他仍旧殷红着眼眶,双目冰冷地看着姜道蕴。

    姜道蕴被他这样看着,被胸腔包裹着的心脏竟不由自主突突直跳起来,她的声音都充满了没有隐藏的惊恐:“你想做什么?我是你母亲!”

    下意识的。

    她把目光对准徐冲,就跟从前他们每一次争吵一样,她质问徐冲:“徐冲,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孩子!”

    徐冲正站在桌边。

    姜道蕴的那一记耳光不仅让云葭变了脸,也让他吓了一跳,他早在刚才就想过来,但面对姜道蕴,他向来不知道该怎么做,此刻被她这样质问,他也只是沉默着抿唇不语。

    可姜道蕴没想到自已这一句话没让徐冲出声,却彻底摧毁了徐琅的最后那一点理智。

    “你有什么资格怪他?”他红着眼怒视姜道蕴,“母亲,你算什么母亲,你就是一个人尽可夫、水性杨花的——”

    贱人两字还没说出,徐琅的脸上就再次挨了一记耳光。

    率先看到是谁的云葭倒吸一口凉气。

    “阿爹!”她皱眉出声。

    她再次挣扎,这次倒是让她轻易从徐琅的手中脱身出来,她立刻上前走到徐琅的面前,眼看着他脸上两道明显的巴掌印,云葭脸色难看,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想喊人,才发现岑伯等人都出去了。

    正想带阿琅离开却拉不动。

    徐琅正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爹。

    “……你打我。”少年先前怒气腾腾的声音此刻尽数化成悲愤和委屈,他的眼睛还红着,只是刚才是愤怒,此刻却是委屈:“你竟然为了这个女人打我!”

    “徐冲,你、你活该被她甩!”

    徐琅说完,竟红着眼睛一路大步往外跑,连云葭喊他也没停下。

    “阿琅!”

    云葭喊了一声也没见人止步,倒是听到外面传来岑伯惊呼的声音:“小少爷,您……您的脸怎么了?谁打您了!”

    “小少爷!”

    云葭追到门外,也只看到徐琅跑开的身影,他跑得太快,云葭根本追赶不上,只能喊人去跟上,免得他这样出去在外头出事。

    岑伯还一脸惊疑地看着徐琅跑开的方向,听到云葭的声音,他连忙转过头,看着云葭心有余悸般问道:“姑娘,小少爷这是怎么了?”

    身边的王妪同样白了脸。

    屋里就那么三个人,姑娘自然不会打少爷,难不成……想到夫人一向不满少爷所为,莫非这两巴掌是夫人打的?

    想到这,王妪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起来,夫人和少爷的关系本就不好,来时她就曾叮嘱夫人不要和少爷吵起来,免得坏事。

    那时夫人也是应了,没想到还是变成这副情景。

    云葭没说话。

    在看到有人跟着阿琅出去后,她心神稍定,她还有事,不能出去,便跟岑伯说:“岑伯,劳烦你带父亲先下去休息。”

    “啊。”

    岑伯微怔,但见云葭并未有解释的意思,他又连忙点了点头:“好,我、我这就去!”

    他说完就匆忙快步往屋中走去。

    进去之后才发现屋中的气氛实在诡异,那位袁夫人白着一张脸失神般站在一旁,而他家国公爷同样处于失神中,还摊着一只手看着。

    眼见那只手的手心还有些泛红,岑福心下一惊,看来小少爷脸上那巴掌是国公爷的杰作……他不敢多问,只能跟徐冲说道:“国公爷。”

    岑福喊他,却见徐冲跟失神一般一言不发,见国公爷这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岑福深知他亦在后悔,索性一咬牙什么都没再说,扶着人就往外走。

    走到外面,他看向云葭。

    “姑娘。”

    云葭轻轻嗯声,她的目光落在还处于巨大震惊中的父亲,无声叹口气后跟岑福说道:“我过会来,你先扶着爹爹去休息。”

    岑福点点头,扶着徐冲离开。

    云葭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头看向屋中依旧呆站着的姜道蕴,她眸光微沉,正要进去,忽听王妪喊她:“姑娘。”

    云葭止步回头。

    看到王妪面上不曾掩饰的担忧,思及她曾经的关怀,云葭抿唇,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已沉重的呼吸后放缓声音与她说道:“王妪,没事,我与她说会话。”

    又嘱咐一句:“你不必进来。”

    而后不等王妪再开口,云葭便径直走了进去。

    姜道蕴听到脚步声在跟前响起也终于回过神,在看到云葭的时候,她立刻迎了过去,她向她的身后看去却不见熟悉少年的身影,只能看着云葭着急问道:“悦悦,阿琅他……他没事吧?”

    她也不想的。

    其实在打出那一巴掌的时候,她就后悔了。

    可当时气上心头,她哪里顾得上?此刻却不由担心她这一巴掌只怕会让他们本来就不睦的母子之情更难缓和,她不自觉红了眼睛,不知是担忧还是难过。

    她想跟悦悦说自已不是故意的,但还未开口就见悦悦直接越过她回到了屋中的圆桌旁的紫檀木凳坐下,然后姜道蕴听到云葭喊她:“袁夫人,请过来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