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08
第46章 她的慈悲与心狠
元宝还是第一次这样一个人面对姑娘,他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虽然姑娘性子温和,但元宝就是打心眼觉得姑娘威严不可侵犯,让人不敢在她面前太过随意轻纵,就跟他每次去庙里见了那观音大土一样,连看都不敢多看,只敢埋头对其恭恭敬敬的。
不止是他,家里其他下人也是如此。
不管平时多混不吝的人,到了姑娘面前都会老老实实守规矩。
毕竟所有人都清楚在这个府里得罪少爷和老爷或许还不会有事,可要是惹姑娘动了怒,那就彻底完了,虽然姑娘很少动怒就是。
即便面对那些吃里扒外的下人,姑娘也多是让人按着规矩条律处置,很少会真的动怒发火。
除了那次少爷无故中毒晕倒。
那应该是记忆中姑娘第一次大发雷霆。
那个时候少爷才七岁,姑娘其实也就十岁,比他和哥哥也就大了不过三岁,知道少爷中毒昏迷不醒,姑娘连夜急匆匆赶了过来,来的时候差点在门外摔倒。
那个时候老爷不在家中,而是在蓟州任职,太夫人又刚殒命不久,所有人都以为姑娘会挺不下去,可最后姑娘还是撑着罗妈妈的手走了进去,在请大夫看过之后,姑娘没有沉湎于悲痛之中守着少爷,而是稳稳坐在了高堂之上找谋害少爷的人。
那日九里堂的下人跪了满满一屋子。
只要接触过少爷的人全都跪在那边,他跟哥哥也在其中。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温和如姑娘那样性子的人也是会发火的。
她高坐明堂,虽然小脸雪白,眉眼稚嫩,可那一身威仪却让人见之生惧。
那日姑娘说了什么话,时隔太久,元宝其实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姑娘那日高坐明堂时的威严模样。
还有底下战战兢兢的一群人。
他记得那日姑娘彻夜对所有人开展审问,一个个人全都带出去让底下的妈妈盘问,也记得姑娘是怎样在那样的情况下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的。
最后审查出来是少爷的乳娘秦妈妈做的。
秦妈妈不仅是少爷的乳娘也是自小照顾少爷长大的人,那时老爷不在家中,老夫人又没了,少爷除了姑娘之外,最信任的就是这位秦妈妈了,每日都得她守着才能睡着。
那会秦妈妈在家里有个相好的,为了让少爷夜里早些休息别总是缠着她让她说故事好跟外房的男人私会,所以秦妈妈故意给少爷下了药想让他早些休息,那药是外房的男人给她的,原本是安眠用的,但秦妈妈不知道这东西剂量多了也致命,那个男人给她的时候也没说,那次秦妈妈就是不小心多放了剂量。
事情审查出来之后。
秦妈妈自知有罪,当场就哭了起来,她哭得声泪俱下。
论对少爷的真心,她自然是有的,从小奶大的孩子,一点点看着他长大,怎么可能没有真心?恐怕就连她自已的孩子都比不过少爷在她心中的地位。她说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更没有加害少爷的心,事情发生之后她就后悔了,她请姑娘给她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可姑娘还是报了官。
她不顾秦妈妈在家里这么多年又是太夫人赐给少爷的,当夜就让官府来人,然后当着众人的面让人把秦妈妈和外房那个男人一并扭送进了官府,一点情面都没给留下。
这件事让府里的人看明白了一件事。
不涉及姑娘底线的时候,做什么都可以,可若是涉及姑娘底线,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姑娘就是这样一个刚柔并存的性子。
她有这世上比谁都柔软慈悲的心,但也比谁都心硬。
“姑娘。”
元宝恭敬地跪在地上,埋着头不敢乱看,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云葭手里又重新握了一本本子,跟夜里的账本不一样,这本子上面记着她每日做的大体要事,她十分庆幸自已有这个习惯,要不然时隔三年,她就算记忆再好也不可能事事都记得清楚。
有这个本子在,她以前做了什么见了谁又吩咐了什么事就一目了然了。
“起来吧。”
她放下手里的记事要本,喝了口茶,等元宝应声起来后才看着他开口询问:“你今夜出府了?”
元宝答是,心里又忍不住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起来,惊云姐姐不是说姑娘找他不是为了少爷的事吗?怎么姑娘又问起夜里的事了,这回头姑娘要是细问起来,他是说还是不说啊?这要是说了,回头少爷是不是又得禁他一个月的零嘴了,可要是不说,姑娘这边……
怎么什么糟心事都让他给碰上了?
元宝简直欲哭无泪,他觉得自已今天真是出门的时候没看黄历,不然怎么会这么倒霉?这次吉祥要是不把下个月的月钱全部给他,他就跟他闹!
闹死他!
无声叹了口气,然后——
“扑通”一声。
元宝突然跪了下来。
云葭正看着他打算询问裴郁如何,忽然瞧见他下跪,呆了一下,还未说话就见元宝仰着一张跟观音大土面前善财童子般的脸视死如归般和她说道:“姑娘,您罚我吧。”
云葭一怔。
略作思索倒是也明白是什么情况了,她好笑出声。
元宝原本闭着眼睛,突然听到一声轻笑,不由心生奇怪,他犹豫地睁开一条眼缝就看到姑娘正双目含笑看着他,四目相对,他心下陡然一惊,跟着又立刻紧闭上眼睛,但回想一番又觉得姑娘瞧着并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虽然元宝不像他哥吉祥那样聪慧明事,但他从小就有些小机灵,虽然猜不出姑娘为何如此,但揣度了一会姑娘的心思还是睁开了眼睛看着姑娘委屈道:“姑娘,您能不能别逮着我一个人问啊,明明吉祥比我聪明多了。”
要是吉祥在这。
肯定能想出两全的法子,既不会背叛少爷也不会得罪姑娘。
偏他笨,什么都想不出来,只会傻乎乎跪着,不过估计姑娘也就是看在他笨的份上才逮着他一个人问。
“你以为我是来跟你打听阿琅近日又做了什么?”云葭看元宝那张委屈可怜的圆脸,好笑问道。
元宝犹豫地快速瞥了她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眼中意味十足。
明显就是这个意思。
云葭笑笑,拿帕子轻轻拂了下裙子后才又说道:“放心,我不问你阿琅的事。”
元宝呆了一下,一时竟然顾不上云葭的威严,他情不自禁抬头看去:“那您……”
云葭笑盈盈看着他问:“你家少爷没跟你说为什么让你这么做的原因吗?”
元宝呆呆的,没立刻反应过来云葭的话,仔细琢磨了一会,他忽然瞪大眼睛,惊呼道:“是您……?”他说呢少爷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让他们去保护那个裴二,怪不得那会少爷不情不愿的。
原来是这样!
元宝终于明白了。
可是他很快又迷糊了,好端端的姑娘又为什么要保护裴二?姑娘和裴二认识吗?元宝心里觉得怪怪的,不过这是姑娘的事,他也没多问。
少爷那边,他还有胆子扯扯皮。
姑娘这边。
就算给他雄心豹子胆,他也不敢去想姑娘这么做的原因!
云葭见他总算反应过来了,笑着问他:“现在可以说了?”
元宝听得脸都红了,他不好意思地重新埋下头,嗓音都带着一股子臊劲:“能说能说。”他一边觉得自已实在够蠢的,一边又忍不住感慨姑娘真是好脾气,他刚刚这样,她都没生气,这要搁少爷估计早就一个橘子朝他砸过来了,元宝心里这样感叹着,然后一五一十把今晚的事都跟人说了一遍。
“裴二……”
元宝下意识想用这个称呼,想到自已是在跟谁说话忙又接着说道:“少爷在西街给人写信读信,每天出摊一个半时辰,从酉正到亥时。”
“小的看他那边生意挺好的,虽然定价不高,但也能赚一些钱,旁边几个摆摊的老板对他也都挺好的。”
“不过……”他忽然想到今天碰到的事,又皱眉:“今天有几个姑娘……”
“嗯?”
云葭正认真听着,忽然听到这么一句,不由好奇问道:“什么姑娘?”
元宝早就把那几个人记在他的记仇小本本里面了,正打算回头跟少爷说下,谁让这几个人有胆子说他们姑娘不好的!
他们姑娘也是她们能说的?
果然这世上像他们姑娘这样长得又好看心又慈的人太少了!
这些人徒有一张漂亮脸蛋,做出来的都是什么事啊?
“那几人您也认识,一个是光禄寺丞陈宏的女儿,一个是太仆寺主簿曹瑞典的次女,还有两个都是些不入流的门户,小的一时记不清她们家里是做什么的了,但翻了天也过不了七品。”
云葭记忆向来不错。
只消元宝这么一说,她便知道他说的这两人是谁了。
光禄寺丞陈宏的女儿叫陈云,太仆寺主簿曹瑞典的次女叫曹丽娘,她跟这两人的来往都不算多,毕竟不是一个圈子的,不过大致也清楚这二人的情况。
尤其是这位曹丽娘,她对她的印象还算深刻。
曹丽娘的家世其实并不算突出,燕京城里七、八品的官随处可见,有些甚至还比不过那些勋贵高门里当管家的,不是有句老话吗?宰相门前五品官。
意思就是在那些高门大户当下人的都比这些低品的官更有权力。
但曹家有一个在宫里当嫔妃的女儿,这情况自然也就变得有些特殊了,尤其这位曹嫔如今还有了身孕。
当今陛下子嗣艰难,有孕的嫔妃都格外被人看重。
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曹家就是如此,原本不过是个不入流的门户如今竟然也能在燕京城中说得上话了,云葭刚刚还看到自已的本子上记着上个月曹夫人生辰邀请燕京城的名门勋贵过去参加宴会,不少人家都收到了,云葭自然也收到了。
虽然许多家底厚的人家都看不上曹家这样靠女儿发家的破落户,但也有不少人家过去赴约的。
听说还有几个伯府郡府都过去了。
曹家这阵子可谓是春风得意,云葭刚才看到自已的本子上还记着一条——
曹瑞典下个月有可能升任光禄寺少卿。
这可是五品官。
云葭记得上辈子曹瑞典的确坐上了这个位置。
不过好景不长就是了。
曹瑞典这人本身就没什么实力,原本姑且还能称道他一句勤勉谦恭,可自从女儿在宫里站稳脚跟,他日日被人吹捧,戴惯了高帽子,行事就变得越发荒唐起来。
光禄寺掌祭祀、朝会。
云葭记得有一次祭祀大典,曹瑞典就因为贪杯坏事误了祭祀的吉时,天子祭祀本就不是小事,曹瑞典坏了这样的事,岂会被轻饶?
天子当场雷霆大怒,不顾那位受宠的曹嫔苦苦求饶,当场就让人摘了曹瑞典的官帽收押了他。
至于这位曹嫔。
云葭也与她接触过几回。
上辈子她嫁给裴有卿不久,这位曹嫔娘娘就举办了一个赏花宴,还邀请了她。
她对这些宴会向来没什么兴趣,尤其那会家里还出了事,她就更没心情了,可那位曹嫔点名要她过去,曹嫔那会还怀着身孕,又正得宠,云葭迫于无奈只能赴约。
席上那位曹嫔倒是没与她说什么话,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
倒是她那个妹妹曹丽娘总是看着她。
云葭和这位曹丽娘从前也见过几次,头一次是在忠国公老夫人的寿宴上,这位曹姑娘那时刚进京不久,不知曹家托了什么关系进的忠国公府。
只不过席上那位曹夫人并不受人待见,大家都耻于和她这样身份的人说话,后来云葭与忠国公府的小姐在园中游玩,又瞧见这位曹姑娘被人耻笑不会说官话。
起因是忠国公府家的三少爷夸了那位曹姑娘清尘脱俗,生得好看。
偏偏赴宴的人里就有爱慕那位三少爷的,知道这事自然没好脸色,也就有了后来故意为难曹丽娘的事。
那曹姑娘生得确实挺好看的。
柳眉杏脸,皮肤又白,瞧着便我见犹怜的,云葭记得这位曹姑娘是江南那边的人,江南女子瞧着多温婉,这位曹姑娘便是典型的江南女子模样。
那日她被人围着埋汰,眼圈都红了。
云葭那会看不过去原本是想上前帮忙的,没想到裴有卿与其他几位公子少爷正好路过,出言帮了这位曹姑娘。
既然有人帮忙了,她也就没再过去。
后来云葭又在几次宴会上见过这位曹姑娘。
她学得很快,最初进京时还带着些口音,后来已经说得一口正宗的官话了,那会她姐姐又进了宫,旁人虽然不至于高攀曹家,但也不至于再像从前那样欺负她了。
云葭就看着她一点点融入那些圈子,看着以前看不起她的那些人逐一与她交好。
直到如今在她们那个圈子里,曹丽娘竟然隐隐有成领头羊的趋势。
不过云葭并不热衷混这些圈子,她自已的事情太多了,对她而言,有三两知心好友就已足够,没必要也没时间去参与这些没必要的社交。
所以云葭起初并不知道这位曹姑娘对裴有卿的心思,那日在赏花宴上被人那样看着也只是觉得这位曹姑娘看她的眼神十分复杂,却猜不透原因,直到有一次她看见这位曹姑娘红着脸与裴有卿说话才明白她应该是喜欢裴有卿的。
至于为什么喜欢裴有卿?
云葭不知道,也没去问过,这燕京城中喜欢裴有卿的人很多,她不可能每个都问。
她没这个习惯也有失她的身份。
不过想想也无外乎那几个原因了,喜欢他的身份、喜欢他的才貌,也或许是因为裴有卿曾经在她最柔弱无助的时候曾经帮过她。
不过云葭上一世和曹丽娘也没什么多余的往来。
她记得她后来是嫁给了义勇伯府家的二公子赵长幸,那赵长幸比阿琅大一岁,与裴郁是同龄。因为义勇伯和阿爹交好的缘故,他们两家以前也常有往来,这位赵二公子小时候还跟着阿琅喊过她姐姐。
云葭其实觉得这位二公子挺不错的。
将门出身,虽然在当时没有多少建树,但武功和人品都不错,也没跟那些勋贵子弟似的在外拈花惹草,不过云葭记得这两人成婚没两年就闹起了和离,具体什么事,云葭并不知晓。
但她隐隐也能猜到一些原因,大概是曹丽娘还是没能忘了裴有卿。
每次有裴有卿出席的宴会,那位曹丽娘的眼光就没法从裴有卿的身上移开过,这一点,身边人看得最是清楚。
她能看到。
赵长幸自然也能。
那也曾是燕京城中骄傲的少年,岂会允许自已的妻子爱慕别的男人?
有时候想想裴有卿也真能称得上一句蓝颜祸水了,他或许觉得自已什么都没做过,但旁人总会因为他的缘故而变得不幸。
不过要说怪他,又能怪他什么呢?云葭扯唇,也只是无言笑笑。
毕竟裴有卿也的确没做什么。
他只是习惯了好心,习惯了对谁都温柔,而旁人却总会以为他的温柔是特殊的,然后因为他的一点举动而爱上他。
其实当年帮曹丽娘的又岂止裴有卿一个人,不说那位原本就夸她好看的忠国公府的三公子,就说那位赵长幸,那日他不是也在其中?他们都帮了她,可她记住的却只有裴有卿一个人。
说到底还是曹丽娘心中有裴有卿,也只有裴有卿,看不到别人了。
道无常。
道好笑。
再道人心难测情难堪。
说到底也不过又是一桩孽缘罢了。
心里有别人的婚姻怎么可能长久?就跟她爹娘一样,她爹花了那么多年也没能让姜道蕴爱上他,赵长幸也一样。
所以曹丽娘和赵长幸的分开并不奇怪。
第47章 他死在十七岁
元宝一直没听到云葭说话,悄悄抬眼一看才发现姑娘正在出神,也不知道姑娘想到了什么,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瞧着竟有些淡淡的。
不过这样一抹情绪也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很快云葭眼中涣散的光芒便又重新聚拢了,眼看着姑娘要回过神了,元宝生怕她瞧见,连忙低头。
才埋下头就听到姑娘问他:“她们怎么了?”
元宝这才接着说道:“还不是因为裴二公子长得那一副好相貌,那几人被裴二公子的相貌吸引便故意过去要裴二公子给她们写信。”
这要是在徐琅面前,元宝肯定是要添油加醋再酸溜溜说道一番的。
他今天那么倒霉吃了那么多苦头,还被裴二拿刀架脖子那样威胁,当然是要跟少爷添枝加叶好好说一说,最好能说的少爷以后别再派他们过去保护那个裴二!
他是真不想去了。
又热又累又渴还那么多蚊子。
可在云葭面前,他可没这个胆子,别说添油加醋了,他连一点事情都不敢隐瞒,他低着头,老老实实跟人说道:“她们几人大约不知道裴二公子的身份,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写信郎,便故意过去想逗弄他一番。”
说到这,元宝又想起自已把她们记小本本上的原因,他不大高兴地撅着嘴嫌弃道:“这几个人平时看着也有模有样,装得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没想到私底下全都不是什么好德性,仗着在西街那个地方没多少人知道她们就想仗势欺人。”
“您都不知道——”
他鼓着一张气鼓鼓的脸,一时忘记家里的嘱咐看着姑娘就一股脑说道:“她们居然还在议论您和裴世子,说您……”话出口,元宝忽然反应过来自已在说什么,他小脸微变,原本十分有气色的一张脸明显见白。
他连忙止住自已的话头,苍白着一张圆脸战战兢兢地看向云葭,傻了。
国公爷和王妈妈千叮咛万嘱咐,不准他们在家里议论这件事,就是怕惹姑娘伤心,他这个傻子居然还在姑娘面前乱说一通……“扑通”一声,元宝又一次跪下了。
“姑娘,小的不是有意的,小的就是太生气了,这才、才口不择言,您千万别往心里去。”他恨不得掌自已的嘴,好端端的,说这么快做什么。
元宝那张圆乎乎的脸上满是懊恼。
云葭脸上倒是一点生气、伤心的迹象都没瞧见。
“好了。”
她让人起来。
见元宝不肯起,依旧执拗地跪着认错,云葭好笑道:“你再不起来,我可让人去喊阿琅了。”
她知道元宝的命脉在哪。
果然,话才说完,她就看见“咻”地一下,都不用她再说第二句,元宝就立刻起来了,那动作快得,云葭只觉得自已眼前一花,眼见元宝又跟刚才似的站在她面前,云葭也不说话,只目光揶揄地看着他笑道。
元宝被她看得脸红。
他也知道自已反应过度了,但谁让姑娘突然提少爷的?这个家,有人怕老爷有人怕姑娘,可他最怕的就是少爷了!
倒不是因为少爷对他最凶,而是少爷动不动就禁他吃东西还要赶他走。
端详着姑娘此刻的心情还算不错,他小心翼翼与人打着商量:“姑娘,您能不告诉少爷吗?您想怎么罚小的都行!就是、就是别告诉少爷成吗?”
要是让少爷知道他在姑娘面前提裴世子,估计能打断他的狗腿。打断腿事小,可要是因为这个缘故,少爷以后不要他了,那他真是连哭都不知道找谁去了。
云葭看他紧张得连眉毛都挤在一起了,看着倒是更像如今外面流行的那些福运娃娃了。
怪不得家里那些下人都喜欢逗他,云葭看他这样也挺想逗他的,她轻咳一声故意道:“不告诉你家少爷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元宝双目一亮,立刻接话问道。
只要不告诉少爷,别说一件,就是十件百件都行!就是——元宝忽然想到什么,生怕姑娘给他下陷阱,他立刻又补充了一句:“除了不背叛少爷,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这次他总算机灵了一把,元宝心里还挺得意。
他与徐琅同岁,今年也才十五,只是因为生了一张不显年纪的娃娃脸又生性天真单纯,瞧着倒是比徐琅还要小一些。
跟吉祥比就更显小了。
虽然两人是双胞胎,但吉祥比元宝成熟得不是一星半点。
只是看着灯火下双目璀璨望着她的元宝,云葭的心里竟忽然一酸。
她想到了上辈子的元宝。
上辈子元宝只活到了十七岁,他为了保护阿琅死在了阿琅的面前。
云葭那日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看到阿琅抱着元宝跪在雪地里,他们面前的那摊雪早被鲜血染红了,而那个从前总会笑盈盈看着她喊她“姑娘”的小孩就那么死了,他死在了鸿元十七年,死在了阿琅入狱的前一个月。
她还记得那日阿琅红着眼睛抱着元宝,无论谁去劝他起来都不听,他就像失了魂一样坐在地上,直到看到她的出现,她那个向来坚强的弟弟忽然就哭了出来。
他牵着她的袖子,哭得像个孩子:“阿姐,他死了,元宝死了,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后来阿琅为给元宝报仇杀了郑子戾而入狱。
对于阿琅会向郑子戾报仇这件事,云葭并不感到意外,她的弟弟向来就是这样一个人,恩怨分明,元宝为护他而死,他不可能坐视不管,而杀人偿命,他也不会让任何人代替他去死。
云葭知道自已阻止不了他,所以在那天早上阿琅来信国公府看她跟她下跪的时候,她也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又没听到姑娘的声音,元宝才发现姑娘竟然又出神了。
是太困了吗?
还是他的要求太高了?
以前他可从没见姑娘这样频繁地出神过。
“姑娘?”
他小心翼翼喊人。
云葭被他的声音唤醒,她垂眸收敛情绪,轻轻嗯了一声,出口时才发现自已的声音竟有些沙哑了。还好今天在她面前的是元宝而不是吉祥,要是吉祥,恐怕早就察觉出她的不对劲了。
她拿过小炉上一直温着的热水,倒下一小盏喝了一口,这才把微微起伏乱跳的心脏又重新抚平了下去。
“姑娘要是想打听少爷的事也行,您以后找吉祥成不?”元宝以为是自已的提议要求太高了,便毫不犹豫卖起了自已的哥哥,他信誓旦旦跟云葭说道:“吉祥什么都知道,比我知道的还多,您问他准能知道想知道的!”
云葭看他这副急匆匆要撇清自已关系的模样,好笑又心软。
真好。
现在大家都还在,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依旧握着手里的茶盅,眼里的那份柔软被灯火一照掩了大半,只能听到她柔声与元宝笑说道:“行了,别在我这卖你哥哥了,你们两兄弟我还不知道?你哥哥比你还会搪塞人,我可懒得跟他说话。”
她原本就没打算问他们阿琅的事。
以前问他们是担心阿琅出事,可如今想想这样做也的确不好,阿琅已经长大了,他得有自已的空间,也得自已去经历去成长。
人活一辈子,该走什么路,该由他自已去选择。
而不是由别人决定。
她也不希望自已的弟弟变成一个没有想法被她牵着走的傀儡木偶。
比别人多经历了一辈子,云葭也想开了许多事,她希望阿爹和阿琅这辈子都能平安顺遂,但她不想再去逼着他们做任何事。
他们想做什么都可以,反正她都会陪着他们。
“你先继续刚才的话,陈云和曹丽娘她们怎么对裴郁了?”她重新最开始的问题,没说让元宝做什么。
“诶!”
元宝不敢隐瞒,继续说道:“陈宏他女儿开始故意为难裴二公子让他给她写一首诗,裴二公子不同意,她就拿钱羞辱裴二公子。”他打心里不喜欢这几个人,觉得他们比裴二还不如,说起话来自然没好气,也就个小小光禄寺丞的女儿,还真把自已当人物了,她爹一个月也就十两不到的俸禄,还不如他家少爷随手打发给他的赏银呢。
多少钱都可以,她还真说得出来!
这不碰壁了吧丢人了吧?
活该!
云葭蹙眉,她见过这个陈云几回,典型的拜高踩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当初徐家没出事的时候,只要她出现,她远远就会殷勤地跑过来,张口闭口“徐姐姐”,一副与她关系颇好的模样。可徐家出事之后,这位陈姑娘就再没搭理过她……云葭素来不爱跟这样的人往来,此刻听元宝这样说,情绪也淡了不少:“后来呢?”
“后来——”
想到裴郁后来那一番话,元宝可就高兴了,他虽然不喜欢裴二这个人,但也觉得这事他做得真够解气的,他笑嘿嘿跟云葭说道:“裴二公子就跟她说了一句话。”
云葭看元宝这跟变天似的脸,不由挑眉好奇:“什么话?”
元宝立刻扑朔着眼睛说:“您猜猜看!”他就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跟云葭四目相对才想起自已是在跟谁说话,他圆脸微变,忙又清清嗓子低头正色起来,不敢再作怪了:“裴二公子跟她说要么给一千两,要么滚。”
云葭微怔:“他真这么说?”
“那能有假?不少人都听到了,还有好多人跟着起哄呢!陈云跟曹丽娘就是因为这个才羞愤离开的。”元宝说得得意洋洋,还挺高兴。
“您都不知道她们离开的时候有多丢人多狼狈,我要是她们,估计一个月都不敢再出门了!”
云葭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虽然跟裴郁接触的并不多,但也知道他的为人,他是那种无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理会的人,当初裴郁被天子看重成为天子宠臣,有大臣觉得他不堪大任私下没少议论,还有不少人觉得他能成为宠臣不知道使了什么腌臜手段。
有一回云葭去酒楼查账正好听到几个官员坐在里面议论裴郁,说他如此年轻就能上位,也不知靠得是什么。
那些男人喝多了酒,污言秽语说个不停,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
云葭当日听得就频频皱眉、心生厌恶,没想到裴郁那日也正好来了酒楼。
他身后的那些长随个个都沉了脸,手握在刀柄上,仿佛只要裴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踹门进去,唯他一人面不改色,像是没听到一般。
那时那样难听的话,他都可以置之不理,如今竟会因为陈云这一番举动说这样的话?云葭总觉得奇怪,但也未多想,只归根于他如今还小。
说到底他如今也不过十六岁。
不如之后沉稳很正常。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少年郎就该有少年郎的样子。
元宝见她拧着眉不说话,以为她是在担心裴郁的安危。
这一点,元宝也担心,便问云葭:“姑娘,您说陈家和曹家会不会派人报复裴二公子?”他肯定是看不起陈家和曹家,可那个裴二,不是说他在家里活得比下人还不如吗?
那陈家和曹家碾压他不是轻轻松松的?
“不会。”
云葭想也没想就说了。
她不了解陈云,但她了解曹丽娘,曹丽娘自诩心软温和最要脸面不过,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今夜做了什么,别说她不会找人报复裴郁,恐怕她还会想方设法瞒下此事。
不过西街到底还是太乱了一些。
“你家少爷是怎么和你们说的?”云葭问元宝。
元宝知道她是在问少爷吩咐他们怎么保护裴二,便说:“少爷说裴家里面我们没办法插手,便让我们每晚去西街那边保护裴二公子,看着他点,别让人欺负他。”
云葭点点头,这倒也是个法子。
她刚要说话,余光扫见元宝正低着头一脸做祈祷的样子,就跟以前她要抽背阿琅文章时一模一样,她好笑道:“那你以后就继续按着你们少爷吩咐的去做。”
肉眼可见元宝垮了肩膀,云葭失笑,听他有气无力答应了,她又说:“以后我会让惊云再给你开一份月钱,每个月多给你加一两银子如何?”
话音刚落,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元宝立刻抬了头。
他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
云葭看着他,继续笑着补充道:“每个月我再额外给你一份八宝斋的五合酥,全聚楼的烤鸭……”她每说一个,元宝的眼睛就亮一分,云葭笑笑,“如何?”
那可太好了!
元宝几乎是迫不及待答应了下来,他没想到自已接这个差事竟然还能有这些福利,钱他倒是无所谓,反正少爷给他就挺多的,可八宝斋的五合酥、全聚楼的烤鸭、吴向斋的糖,那可是有价无市的限量货啊!
就算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因为这几家铺子每天都限时限量,他每次都合不上,有时候就算时间合上了,轮到他也没了。
三个月能让他解一下馋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没想到姑娘一口气全给他了,元宝觉得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了!他现在哪里还会觉得这差事苦?这是他接过最好的差事了!
连带对裴二他都看顺眼了不少。
这哪里是晦气鬼,这就是他的金饽饽,他愿意保护他一辈子!
谁都别想来抢他的差事,他哥也不行!
他向来喜形于色,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刚才丧是真的丧,现在高兴也是真的高兴,云葭甚至觉得这会让他去裴家保护裴郁,他都能当仁不让,立刻过去。
云葭看她这样,脸上笑容的弧度越发明显,她最后又问了一句:“今晚还有别的事没?”
元宝现在正沉浸在巨大的欢喜之中,下意识摇头。
云葭也就没再多说:“那就下去休息吧,你今天也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元宝笑得合不拢嘴,哪还有什么抱怨?他高高兴兴跟云葭告退,走到外面才想起忘记跟姑娘说裴郁威胁他的事了!
但一想那把锋利的刀,元宝觉得脖子一凉,想了想还是没再进去。
反正被威胁的是他。
这事也影响不到姑娘和少爷什么,他还是不说了。
回想裴郁那双清凌凌的黑眸,说到底,元宝心里还是有些怵他的。
第48章 区别和相同
惊云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回过头,看到元宝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就跟在路上捡了一贯钱似的,她忍不住笑道:“姑娘赏你什么好东西了?看把你乐的。”
元宝听到声音抬头,看到惊云就笑喊道:“惊云姐!”
“还有我呢?”旁边的和恩探过来一张脸跟着开了口,她故意拉着一张脸说:“就记得你惊云姐姐,不记得我了?”
“嘿,和恩姐。”
元宝憨笑着挠了挠头,“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
和恩原本就是逗她玩的,看他这样也禁不住笑出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看你这高兴样,姑娘赏你什么好东西了?”
元宝没隐瞒,把云葭赏给他的那些东西,除了每个月额外加的银子之外全都跟两人说了。
至于为什么赏他,他当然是不可能说的,他再笨也晓得这事事关姑娘的名声,即便面前这两人是姑娘的贴身丫鬟,但没姑娘的吩咐,他谁也不能说,就连他哥,他也不会跟他说!
他可不能破坏姑娘的声誉,虽然他也好奇姑娘究竟为什么要护着那个裴二。
但他向来不爱动脑子,想不通就不想了。
反正主子们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赏了你这么多?”和恩惊讶,刚要问元宝姑娘为什么赏他那么多东西,一旁的惊云就先开了口:“好了,夜深了,你明日还要跟着少爷去书院呢,快回去歇息吧。”
元宝笑着诶了一声:“惊云姐、和恩姐,我先走了。”
他跟两人招呼了一句才往外走。
从背影都能看出他有多高兴,要不是这会还在姑娘院子,惊云估计他都能直接蹦起来。她不由失笑,明明长着一样的脸,可无论是性子还是为人处世,这兄弟俩却大相径庭。
看着元宝,惊云就忍不住想起那个蓝衣少年,想起他负剑而立的样子。
明明是小厮,可在惊云的眼里,他就像是谪神一般。
他比谁都聪明,无论是学文还是学武,惊云上次听姑娘跟少爷说起,打算之后去户部把元宝和吉祥兄弟的奴籍给解了,是姑娘知道吉祥喜欢读书之后准备让人走科举的路子。
“惊云姐姐?”
耳旁忽然传来和恩的声音,惊云敛眸回神,院子里早就没有元宝的身影了,她也把脑海里那个身影压到了心底深处,她轻轻嗯一声,回眸问她:“怎么了?”
和恩悄声问她:“你说小元宝是给姑娘办了什么差事,竟让姑娘这样打赏他。”
“我又如何知晓?”
见她一脸好奇八卦的模样,惊云笑着问道:“你这是羡慕了?”
“我羡慕他做什么?姑娘平日对我们也从未吝啬过,上个月我给姑娘办了一件差,她还赏了我一盒洛香记的胭脂呢,那一小盒可得一金。”和恩十分骄傲地扬眉说完这一句后也就没再想这件事了,她也就是有些好奇罢了,但也没想着刨根究底问个究竟。
姑娘的事,哪是她们可以随意窥测的?看了看堂屋的滴漏,和恩这才又蹙着眉担忧道:“都这么晚了,姑娘怎么还不休息,她身体才好呢。”
惊云回身看了一眼,的确很晚了。
屋中还未有摇铃声,但她沉吟一会还是说道:“你先去取水,我去与姑娘说。”
“诶。”
和恩应声往后面的小厨房那边走。
惊云看她离开也转身进屋,她站在帘外跟屋内的云葭说:“姑娘,子时两刻了,该歇息了。”
“唔。”
“这么晚了吗?”
云葭正在提笔写东西,倒是不知道已经这个点了。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星子如罗盘散落在夜空之中,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但外面的确早已万籁俱寂。
云葭收回视线转头,看了太久的东西,她的眼睛有些酸。
她阖目轻捏眉心解乏,脑中继续想着东西,现在还不知道陛下会怎么处置他们家,她也不能真的这样坐以待毙下去,天恩难测,谁知道宫里那位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今日他对爹爹倒是好言好语,但谁晓得过几天他是不是又要变卦了?与其等着他的开恩,倒不如自已先想法子,上辈子因为陛下太过生气,不仅国公府被查抄了,就连家里其余的产业也被查抄了不少。
趁着现在什么都还没发生,她得把家里的铺子、庄园好好收整一遍,能倒腾出去的先倒腾出去,免得之后被打一个措手不及,连点钱也留不下。
她让岑风早些从庄子回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上辈子就是她处理得太晚,除了她的那点嫁妆还有几间铺子,家里什么东西都没留下,所以父亲和阿琅后面才会过得这么潦倒,她虽然有嫁妆可以支撑帮扶他们,但难免又因为这事被陈氏不喜。
只要有钱,就算日后真的没了这个国公府没了这一层身份,至少他们一家人也不会过得太凄惨。
等眼里的酸涩解了一些之后,云葭重新睁眼,看桌上摊着的那张纸。
她今夜罗列了一整张单子,上面分开罗列着公中的还有他们私有的产业,三代国公府的积累,徐家的财力自不在少数,即便除去宫里御赐的那些土地庄子,徐家还有不少资产,其中有一些铺子过几年就不怎么赚钱了,但有些铺子如今看着不怎么样,日后却有大作为……云葭刚刚就是在看可以盘卖出哪些。
公中的自然是动不了的。
但私有的,现在趁着没人知道倒是可以先动下,其实云葭还想写下之后几年发生的事好方便日后忘了回忆就听到惊云在外面提醒她该休息了。
她其实还不困,中午睡了太长时间,她现在十分精神,但再这样待下去难免惹几个丫鬟怀疑,索性作罢,而且后面发生的事到底不好用笔书写,若被人发现,那就完了,好在她记忆还算好,回头睡前她再好好过下脑子明日再简单记录几个要点倒也是个法子。
“进来吧。”她开口。
手中握着的笔却还在纸上继续比划着。
惊云应声进来,看云葭还在伏案书写,她在心底轻叹一口气,嘴里也跟着说道:“大夫说了您不能太劳累,您再这样,我可就去喊罗妈妈了。”
她拿罗妈来说云葭。
云葭一听这话,果然动作一顿,她抬头,神色无奈地看她一眼,见惊云板着一张小脸,倒也失笑:“好了,我不写了。”说不写,但趁着惊云去拿帕子,她还是在纸上几处别院那边点了几点,这几处别院没什么用,可以让岑风先偷偷卖了。
惊云拿着绞干的帕子过来就看到云葭还握着笔,她立刻重重咳嗽了一声。
这是在提醒她呢。
云葭笑了笑,她这几个身边人是一个胆子比一个大,也罢,她放下手中的毛笔,掀起眼帘看惊云:“这样行了吧?”
她说着伸出手。
惊云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见好了许多,她拿着帕子垂着眼眸给云葭擦手,苦口婆心说道:“奴婢也不是不让您看,可您今天都看了多久了?您才醒来,大夫说了您不能这么耗神。”说话的时候,她余光不小心瞥见一旁小几上放着的纸,她自幼跟着云葭,耳濡目染自然知道这上面罗列的是国公府的家产。
她神色微变。
夜里国公爷和姑娘的那一番对话,府里谁都不知道,就连罗妈妈也不知道,如今见姑娘这样,惊云自然以为是要出事了。
不过她向来镇定,也早有准备,虽然心脏还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但很快就收回目光,继续垂着眼眸给云葭擦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多问。
她这一番动作,云葭就坐在她对面,自然都瞧见了,她问惊云:“没什么想问的?”
惊云知道她在问什么,依旧垂首答道:“没什么好问的,反正您在哪,奴婢就在哪。”
短短一句话就让云葭柔软了眉眼。
她虽然经历过许多变故,人事感情,但身边也还是有许多值得她信任的人,罗妈是,岑风、陈集是,惊云和追月也是。
虽然不清楚追月如今是个什么心思,但也不能因为她爱慕裴有卿就抹消她过往的付出。
他们都曾在她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待在她的身边,也曾在她最黑暗的时候给予过她温暖。
在惊云继续替她擦手的时候,云葭忽然反握住惊云的手,在她惊讶看过来的时候跟她保证道:“放心,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饿着你们。”她没说今日阿爹进宫的情形,事情毕竟还没定下来,现在越多人知晓越容易生事,何况圣意难测,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变卦。
求人不如求已。
这是上辈子裴郁告诉她的道理,她如今深以为然。
云葭以前从来不会与她们说这些,也因此今日听她这样说,惊云心里的触动很大,她注视着面前如神仙妃子般的姑娘,眉目和心脏也在她的注视下变得柔软起来,她轻轻应声,唇角不自觉抿开一个向上扬起的弧度,然后她大着胆子轻轻回握住姑娘的手。
“您有需要就跟奴婢说,奴婢虽然没什么本事,但给您跑跑腿还是可以的。”她跟云葭说。
云葭笑看着她说道:“用不着你去跑腿,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管着院子里那群人就足够了。”说到跑腿的人,云葭忽然又想起岑风,她交待惊云,“明日等岑风回来让他过来一趟,我有事情要嘱咐他。”
惊云知道她要吩咐岑风做什么,连忙答应一声:“回头我就跟门房去说一声,让岑管事回来后就来见您。”
云葭点点头。
她让惊云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一下。
没过一会,和恩就取了水过来了,两个人服侍云葭简单洗漱了一番。
今日没出门也没怎么出汗,云葭便没沐浴,只简单洗漱完换了一身睡觉穿的衣裳,和恩把洗漱过的水拿下去,云葭则被惊云服侍着上床,要拉下床帐的时候,云葭忽然睁开眼睛又问了一句:“追月怎么样了?”
惊云的手轻轻顿了下,她不敢直视云葭的眼睛,只垂眸轻声道:“好的差不多了,奴婢看看她明日如何,要是好了的话就让她过来。”
追月究竟是因为什么缘故才没出现在这。
这一点,惊云知道,云葭自然也清楚,云葭沉默了一会没多说,她也只是先前和惊云说话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前世的那些事,想起前世追月和惊云因为维护她而被陈氏苛责的事。她不知道追月会怎么选,如果追月选择裴有卿,她也不会对她做什么,只是难免有些怅惘。
她毕竟从小就陪在她身边了。
云葭双手叠放在小腹之上,感受着自已均匀的心跳和呼吸声,不知是何心情,她闭上眼睛说道:“她若是不舒服就好好休息几日,这些日子也没什么事,不必日日守在我这边。”
惊云垂首应是:“奴婢会与她说的。”
说完见云葭重新闭目无别话,惊云正想放下手中的床帐,忽而又听到云葭喊她:“惊云。”
惊云忙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应声:“奴婢在。”
云葭睁着眼睛看着她。
屋中的烛火已经灭了不少盏,云葭躺在拔步床上,光线昏暗,倒衬得她的脸越发雪白,她目光沉静地看着惊云同她说:“你日后若有喜欢的人记得与我说。”
“咚”的一声。
心脏重重撞击了一下胸腔,瞳孔也猛地紧缩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惊云便又恢复如初,她敛眸与云葭说道:“姑娘怎么突然说这个了?”
袖下的手指也在无意识收紧。
她以为姑娘是猜到什么了,正想着怎么替追月说话求情便听到姑娘笑着与她说道:“没什么,就是想让你日后能嫁给如意之人。”
前世惊云被她赐婚给了裴府一位姓叶的护卫。
那叶护卫生得一表人才,也读过书,又真心爱慕惊云,不止一次向她提出求娶惊云的事,就连裴有卿也替他做过说客,她见那位叶护卫的确是真心喜欢惊云便问了惊云的意思。
惊云那时想了两日也同意了。
她一直以为婚后惊云会幸福,可前世惊云后来沉默寡言的样子总让云葭觉得自已可能做错了什么。她那时问过惊云,可她向来报喜不报忧,私下云葭也派岑风调查过叶七华的为人,但岑风也没查出什么不好的,那叶七华并没有任何不良的嗜好,外面也没有相好,每个月拿到月钱还会给惊云买些好东西,不管怎么看,他都算得上是位不错的丈夫。
云葭思来想去也只可能是惊云不喜欢叶七华了。
这世间之事,许多事都能勉强,唯有感情一事实在勉强不了,云葭希望这辈子自已这些身边人都能幸福,都能所求皆如愿。
惊云万万没想到姑娘说这番话竟是为了她,她还以为……
眼睛突然一阵滚烫,喉咙也有些发堵,惊云看着云葭,沉默半晌才红着眼睛摇了摇头,哽咽道:“奴婢这辈子只想陪着姑娘。”
“傻话。”
云葭笑嗔她:“难道你也想跟我做老姑子不成?”
惊云红着眼睛说:“有什么不行?反正奴婢只想待在您身边。”
她难得显出几分小孩稚气,云葭既感动又无奈,她伸手,惊云不知她要做什么忙凑过去,头顶却忽然被一只温柔的手按住,她眼睫轻颤几下后掀起眼帘看过去,就看到躺在床上的貌美女子正目光温柔地望着她:“不着急,你以后有喜欢的,随时与我来说。”
不等惊云再反驳她,云葭又笑着说道:“好了,夜深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她说完就收回手。
惊云只好住嘴,她见姑娘已然阖目便替人重新掖好被子,然后才放下秋香色的罗帐。等又点了安神的熏香,合了窗灭了灯,她站在屋中看着不远处拔步床上的姑娘,好一会她才收回目光轻手轻脚退下。
今夜是和恩守夜。
惊云出去后跟和恩交待了几句便回自已的房间了。
已过夜半,屋中灯早灭,但透过窗外照进来的那点月色也能知晓追月还未睡着,惊云也没点灯,把门关上后摸着黑走了进去,她跟追月是床对床的关系,可惊云进来后却先没回自已那边,而是坐在了追月的床上。
见她一声不吭,惊云率先开了口:“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着。”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平时的那点习惯,彼此都很清楚,追月只有正躺着才能睡着,像这样侧着身是绝对睡不着的。
追月被揭穿,憋了几个气息之后忽然不高兴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她转身,脸上还有泪痕,看着惊云忍着气红着眼睛压着嗓音又气又委屈地哽咽道:“你又要来教训我了是吧,好啊,你说,我听着!”
她眼睛还有些红,明显是哭过的。
月色很亮,把一切都照得分明,惊云沉默地看着她,没说话。
四目相对。
追月最先撇开脸,她也没说话,只是咬着唇。
“今日姑娘问起你两回。”过了许久,惊云才开口,能看到追月神色微顿,耳朵也跟着动了动,过了一会,追月还是没忍住回过头看着惊云问:“姑娘说什么了?”
“午后姑娘问你怎么不在,我说你小日子来了去休息了。”
“后来姑娘让人分夏瓜,我随口说了句你今日吃不着怕是回头又该委屈了,姑娘却说等你好了想什么时候吃都有。”
看到追月神色微怔。
惊云依旧面不改色续说道:“夜里姑娘都快入睡了忽然又睁开眼问了一句你怎么样了,等我说完,她才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句话落下,追月彻底红了眼眶。
她本就是爱哭的人,此刻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抹掉又落下,心里的自责和懊悔全在这一刻涌现出来,她双手紧紧捂住自已的脸,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眼泪也全从指缝里落下来。
惊云看着她叹了口气,她没像从前似的给人擦眼泪,只是把自已手里的帕子递了过去,然后看着她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可追月,别说姑娘跟裴世子已经不可能了,就算可能,难道你还真想以后跟姑娘一起服侍裴世子不成吗?”
追月原本正在擦拭眼泪,忽闻这一句,立刻变了脸,她张口就驳道:“我从未这么想过!我怎么可能那么想?!”她苍白着脸小声辩解,“我就是、我就是想离他近一些,只那样看着我就心满意足了……”
她失魂落魄低着头,喃喃:“我知道这世上只有姑娘配得上裴世子,也只有裴世子才配得上姑娘,他们都是这世上顶好也最相配的人,我只是觉得可惜。”
惊云看着她,她和追月一起长大,她是真话还是假话,她一眼就能看出,确定她说的是真的之后,惊云稍松了口气,好在,她还不算无可救药。
“可惜不可惜,不是你说了算。”
“既然姑娘做了决定,你我只需听从就是,我今日说你训你,我不说是为你好,只是看在你我过往情谊上叮嘱你一番。姑娘和裴世子已经退婚了,不管你再可惜,这也是事实。”
“你若是心里真的有姑娘,以后就把你的这个心思收起来。”惊云说完就站了起来,她站在床边最后看了一眼垂眸拭泪的追月,“我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吧。”
“你若想清楚了,明日随我一起去见姑娘,只以后裴世子的事,你一件都不许提。若想不清楚,日后再像今日这样失魂落魄让别人瞧见,我也不会再帮你。”
惊云说完便转身离开。
她依旧没点灯,摸黑找到脸盆,拿了保温壶里的水倒了一点,又拿帕子简单擦拭一番,她能听到追月在哭,哭得压抑、小声,不知是在为她那一份情还是别的……惊云没去管,也没去安慰。
有些事情只能靠自已想清楚,别人谁也帮不了。
等洗漱完,惊云回到自已的床上,夜深了,她却了无睡意,闭上眼,她又想到姑娘那句话。
她骗了姑娘。
其实她有爱慕之人。
她爱慕那个身穿蓝衣负剑而立的少年。
与她和追月一样,元宝和吉祥也从小就陪在少爷身边了,他们四个人算是一起长大的,那时他们还没分派到姑娘和少爷那边,一群小孩住在一个大院子里被王妈妈教导礼仪和规矩。
她年岁最大,小时候没少照顾他们。
最初她对吉祥其实并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觉得这小孩看着可怜,和爱热闹嘴巴甜讨人喜欢的元宝不一样,吉祥小时候是胆怯沉默的,他那时瘦瘦小小一个,长得又黑,胆子又小,又不爱说话,没人喜欢跟他玩。
惊云始终记得他刚进府时胆怯的模样,被骂了也不知道哭,只会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她那会觉得他可怜就总带着他,去哪都一起,甚至后来许多年,她都是把他当弟弟看的。
是什么时候改变了这一份感情呢?
或许是因为幼时可怜的小孩变得越来越高大,长成了英勇的模样,又或许那年他跟着少爷习武回来身穿蓝衣背负长剑英姿飒爽策马归来的身影不小心落入了她的眼里。
然后在那一日日的相处中,有些感情就变了味。
其实她要是想嫁给他,很容易,即便没有姑娘今日这番话,她这点要求,若提出来,姑娘肯定也会满足她。
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呢?
府里比她年轻漂亮的丫鬟太多了,何况他脱了奴籍日后就能走科举入仕途,届时,他们的身份犹如天壤之别,她一个做奴婢的就更没资格嫁给他了。
不过惊云不这么做,其实还有一层原因。
她知道她爱慕的少年也有爱慕的人,那人如明月如珍珠,只让人远远看着便心生仰慕。这时间最珍贵的宝物都远不及她,她是生于九重楼上最珍贵的牡丹,可以与这世上最美好的人相配。
所有人都会被美好的事物和人吸引。
追月如此,她如此。
吉祥也如此。
难过吗?
没什么好难过的。
她的姑娘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谁喜欢她都是应该的,她也喜欢姑娘,若有一日让她在姑娘和她爱慕之人选择,她也会毫不犹豫选择姑娘。
屋中还有细微的哭声,可惊云却笑着闭上眼睛。
她爱慕谁只与她自已有关。
第49章 他只能仰望,也只敢仰望
夜深了。
吉祥还在屋中温习。
徐家待他们很好,他自幼就被允许跟着少爷读书习武,今年姑娘在抽背少爷文章的时候发现他读书不错便喊来先生抽考他,事后姑娘允他参加三年后的科考,还允他与元宝脱奴籍为良民。
吉祥不算聪明,但勤能补拙。
他向来如此,从小到大无论是读书还是学武,他都会花费比别人多一倍的努力去学习,要不然当初他也不会在这么多人里面脱颖而出,成为少爷的贴身小厮。
科考这事,他以前从未想过。
他是奴籍出身,卖得又是死契,怎么可能参加科考?他只是习惯了努力也想做得更好,无论是国公爷还是少爷、姑娘都对他跟元宝很好,他也希望能尽自已所能去做力所能及的事。
在姑娘提议他科考之前。
他想的只有好好陪在少爷身边尽自已所能保护他。
可自从姑娘说过之后,他就像是有了指路的明灯,他不知道自已能不能考进,但他会努力去尝试。所以每天晚上等忙碌完,他都会再好好看一遍书温习一番,正撂笔写完一篇文章,吉祥就听到外面传来蹦蹦跳跳的动静声,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回来了,他没理会,继续看着纸上的文章,直到听到“咔吱”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他才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怎么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又去外面玩了?”
后面这句话,他是皱着眉看着元宝说的。
西街离守经街分属两个城门,宵禁于亥时开始,那位裴二公子想要回家就必须于亥时之前离开西街,就算元宝护送他回家也远不至于到这个时辰才回来。
都快子正时分了。
他这个弟弟贪吃爱玩,护送完人回来再去外面吃点东西也是常有的事,所以吉祥下意识以为他是护送完裴二公子之后又去找东西吃了。
他刚想嘱咐元宝一番。
姑娘和少爷待他们是好,但他们也得知道自已的分寸,别说现在他们还没脱奴籍,就算日后脱了奴籍,徐家也是他们的主家,国公爷他们也还是他们的主子。只是吉祥还未开口训斥,元宝就气冲冲瞪着眼睛跟他说道:“谁出去玩了!”
元宝真的气死了。
他一路的好心情都被他哥这句话打散了,尤其看他哥拧着眉坐在那边,一副要训斥他的模样,他就更加生气了!仗着比他早生了一刻钟,天天就知道给他摆谱,明明小时候比他懦弱多了!元宝气鼓鼓得刚要扬起嗓音,忽然想到他们住的地方离少爷的住所并不远,唯恐吵到少爷,他又憋屈地把提起的那口气泄了一半,但还是竖眉瞪眼很生气的样子:“我是去见姑娘了!”
他说完转身关门。
憋着气呢,连门都不能关得很响,于是元宝没有撒气的方式看起来就更生气了。他黑着一张脸,没有注意到他哥听到这句话握着文章的手微顿,面上表情也闪过瞬息的变化。
不过等元宝回身的时候,吉祥又已经恢复如常了。
他垂眸看着桌上那篇文章,没看元宝,可若是细看的话还是能发现他此刻心思并不在那篇文章上面,只不过元宝向来心大,这会又还在生气,岂会去看他哥在想什么?
“姑娘这么晚找你做什么?”吉祥等元宝进来后开口问他,他心中其实已然猜到原因,恐怕是为了那位裴二公子的事。
“我才不告诉你!”元宝还生着气,哼一声,说完也没搭理吉祥,掉头就去找水喝,今天跑来跑去,又跟姑娘说了这么久的话,他喉咙都快烧干了。
两杯冷茶下肚,喉咙总算舒服了一些,元宝的气也消了大半。
他跟他哥向来如此,生气也就气一会功夫。坐在凳子上,眼见吉祥真的没有再多问一句的意思,而是又拿起他那本破书翻看起来了,元宝又有些不甘寂寞了,他向来是憋不住事情的,何况他回来的时候就想着好好跟吉祥炫耀一番。
“告诉你也行。”
他抬着下巴开口,一脸倨傲的样子,“今天姑娘赏我了!”
见吉祥还是看着手里的书不说话,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元宝顿时又恼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吉祥面前,一把抽过他手里的书看着吉祥质问道:“你怎么不问姑娘赏我什么了?”
吉祥早知道他的脾性。
即便不去问,他也瞒不住,此刻被人抽走书便也从善如流掀起眼帘看着他问道:“姑娘赏你什么了?”
元宝终于听他开口询问,立刻喜气洋洋地扬起眉梢,他还故作矜持地先说了一句:“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些吃的……”说着没什么,就是,但是个人都能感觉出他此刻有多高兴多兴奋,他把云葭赏给他的那些吃的全都一股脑跟吉祥说了,连带以后姑娘每个月还会再给他加一份月钱也跟吉祥说了。
说完才想起给自已找补。
这么多东西一看就是给姑娘办事了啊!
可他早想好这事要瞒得死死的,绝对不让别人知道,就连他哥也不行!
元宝心里慌得要死,哪还有刚才的兴奋劲,连忙给自已找补道:“姑娘就是觉得我每天替少爷跑来跑去辛苦,所以才赏我的!你、你要是好好做事,以后也会有的!”完全不知道自已这副样子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心里也还有些担心,他哥比他聪明多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猜出来,要是猜出来的话……他这张嘴啊,怎么就那么藏不住话啊!
元宝恼得想扇几下自已的嘴巴好让自已以后学会怎么守口如瓶,心里也犹豫着要不要在找补些话,可还不等他想到该说什么,那边吉祥就已经开口说话了。
“姑娘既然赏你便是看重你,你日后更要好好给少爷做事,不能粗心大意。”
话是这样说。
但吉祥心中也有诧异,姑娘为何如此看重那位裴二公子?不过这毕竟是姑娘的事,吉祥虽然看不透但也未敢多想。
元宝听到这话,眼睛倏然瞪大了一些,他偷偷看了一眼吉祥,见他神色如常,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还皱眉问他:“怎么?还有话要说?”
完全没有一点起疑的样子。
元宝:“没、没了!”
“没了就把你手里的书还给我,然后去洗漱睡觉,明天你还要陪少爷去书院,要是迟到,看福伯怎么说你。”吉祥说着朝元宝伸手。
元宝这会还有些懵,下意识就把手里的书递了过去。
等看到他哥重新拿到书翻看起来,没再多问他一句,就连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他彻底松了口气,吓死他了,他还以为……
不过他哥也没那么聪明啊。
他今天和姑娘说了几句就立刻反应过来了。
哼!
福伯还总夸哥哥,说他笨,他看哥哥才是那个笨蛋!他当然会好好做事,现在那个裴二可是他的金饽饽!
一想到以后每个月有那么多东西,元宝就高兴地从桌子上跳下后去洗脸,屋内有热水,是他哥给他准备的,元宝一边洗脸,一边觑他哥认真看书的样子,咕哝道:“哥,你真要参加科考啊?”
“嗯。”
吉祥又翻了一页书,偶尔提笔记录。
元宝继续嘀咕:“真是闹不懂你,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干嘛非要折腾这些东西,我可跟你说,就算姑娘给我们脱了奴籍,我也不走,我就要陪着少爷。”
吉祥说:“没人让你走。”
“那你呢?”元宝忽然擦着脸重新走到吉祥面前,他难得不苟言笑,而是神色认真地看着他,“你会走吗?”
吉祥知道他在问什么,他把落在书上的视线移到元宝的脸上,开口:“只要少爷和姑娘需要,我永远都会在。”见元宝拧着眉,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吉祥放下手里的书本目光沉静而又认真地看着元宝又说了一句,“我知道谁是我的主子,也知道谁给了我们如今的身份和体面。”
“无论以后我变成什么样,我都会把我的一生效忠给他们。”
桌旁灯花轻轻跳动,半明半灭间,他脸上的表情却依旧认真,元宝看着看着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挠了挠头没再说话。
他就是怕他哥跟有些人一样忘恩负义,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心里放心了,元宝又变成从前的样子,他嘿嘿笑道:“其实你当官也挺好的,那以后我就有个当官的哥哥了,那岂不是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想到什么忽然睁大眼睛。
吉祥看他这个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是没长大,知道的只有那一点吃的,不过这样也好,能一直这样长不大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元宝嘀咕着去洗脚睡觉了,睡前打着哈欠叮嘱吉祥早点睡。
吉祥答应了,但还是又看了小半个时辰才准备熄灯睡觉,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看着窗外那轮明月,月满如盘,他忽然想到自已第一次见到姑娘那日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圆月夜。
那时他才刚进府不久。
懵里懵懂的,连路都认不清,有一回他给人跑腿,回去的时候就找不到路了,那时路上也没其他人,他只能循着记忆去找,可他越走越远,两边的风景也变得越来越陌生,就在他忐忑不安的时候还听到一声训斥,“大胆,你是哪里来的,竟敢擅闯姑娘的院子!”
吉祥没见过姑娘,但他听王妈妈说过,他知道自从老夫人仙逝之后,府里就由姑娘一人打理着。
对于当时的吉祥而言,姑娘就是他最大的主子。
他这一条命都系在姑娘一个人的身上,他那时怕得不行,吓得当场就跪下了。
他以为自已这样冲撞了姑娘必定少不了一顿责罚,可想象中的责罚并没有到来,反而是那几个要来拿他的婆子被人喊住了。
“好了,看年纪应该是新进府的,估计是走错路了。”
那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了,灵动悦耳,迄今为止都无人能够超越,他小的时候怯懦软弱,那时却破天荒的想去看看这样声音的主人应该长成什么样,可他不敢,他只能垂着眼睛看到一片红色的衣裙,上面绣着漂亮的蝴蝶和牡丹。
她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声音虽然稚嫩却有着让人不得不服从的气势:“派个人把他送回去吧。”
后来他跟着人离开,隔着远远一片花木,终于看到了一张如银月般好看的脸。
柳眉杏目。
眉宇之间却藏着轻愁。
她也看到了他,却没有训斥他,她只是不在意地收回目光,去望头顶高悬的那轮明月,可他的心跳却在她看过来的那刹那如惊雷一般轰然作响。
他在他最无助的时候遇见了仙女。
可仙女就是仙女,他只能仰望,也只敢仰望。
吉祥笑着阖目,他在元宝如惊雷般的打鼾声中一点点进入睡眠。
……
万籁俱寂。
天地仿佛都变得安静了。
可裴郁却还未曾入睡,屋中烛火燃烧的蜡油都已经在烛台上堆成厚厚的烛花了,裴郁拿着小板凳坐着,一边默背刚才看过的课文一边拿草编织着东西,一心二用,竟也完成得很好。
他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不仅仅是为了马上到来的秋闱,秋闱之后无论能不能取得名次,这地方他恐怕都待不了太长的时间了,他得趁早搬出去。
樊自清那边倒是早就跟他提过可以住到药堂或者他那边去,他给拒绝了。
他不喜欢接受别人的好意,无论有没有原因,因此裴郁如今除了每晚上去西街给人写信、读信之外,他白日还会去山上采草药进行贩卖,空闲的时间还会用草编织一些蜻蜓、蝴蝶、仙鹤、锦鸡等物件……
裴郁聪明,手也巧。
没人教他,许多东西,他都是看别人怎么做然后自已研究学会的。
这用草编物件就是他以前在西街从一个老人那边学来的,他手巧、想法也多,后来看古书还学了不少老人都不会的形状,孔雀、龙、凤凰……这些罕见特殊的东西总能在他的手下栩栩如生的出现。
裴郁无意与老人争抢生意。
这些东西大多都是摘完草药,或是放在药堂进行贩卖,或是自已随便找块地方售卖。
这东西比写信挣钱,还用不着耗费什么东西,唯一用得着的东西也不用花钱,摘草药的时候在山上随便摘一把就是。
除了这些。
裴郁还做过木工、扎过灯笼。
这十余年,他靠自已长大的年岁里,他曾做过许多东西,他就是靠着这些东西养大了自已。
裴郁并不觉得累,他已经习惯了,只是偶尔停下来喝茶歇息松口气的时候,目光落在被他高高奉在书桌上的那只香囊时,他才会短暂地出会神,去想她究竟为何要派人保护他。
外面传来梆梆梆梆的声音。
已经过了三更天,快丑时了,竹篓里最后几根草也被他用完了。
裴郁把编织的最后一只兔子放在那一堆物件里面,这才反手按压着脖子站了起来。
坐的时间太久,腰酸背痛,眼睛也变得有些干涩了,裴郁起身伸了个懒腰,揉着眼睛打算去洗漱一番就睡觉,等洗漱完回来,他又把东西收拾了一通,要熄灭蜡烛的时候,他的余光忽然瞥见桌旁那只香囊,犹豫了一会,裴郁最终还是没有把它放回到盒子里,而是伸手拿过那只香囊轻轻握于自已掌心之中,然后把它放在了自已的枕头旁。
静气宁神的草药香在他鼻尖萦绕。
窗外月亮都困了,躲在云层之中不肯出来,而裴郁侧卧在床上,面朝那只香囊,黑眸比任何时候都要清亮,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合上眼睛步入睡眠。
这一夜。
向来被噩梦缠绕的裴郁也终于变得祥和平静起来,难得酣睡一通。
第50章 我……有些想悦悦了
袁野清今日丑时一刻才回到家。
他如今贵为都察院二品左都御史,主掌监察、弹劾之责,近日定州那边出了一桩案子闹到了燕京这边,因他是起办之人,这事便一直由他负责。
这案子的起因是定州有一位寡妇状告定州知县郑京奸淫她。
郑京,燕京郑家嫡系子弟,中山王胞弟嫡子,如今宫中唯一养育过皇子的丽妃是他的堂妹,那寡妇自知郑京在定州一手遮天在定州必定状告无门便去了保定那边,原本想着保定知府必定能还她一个公道,未想这案子一开堂,那郑京便在公堂之上当着众人的面说是那寡妇先勾引他,他只是酒后失德,事后他亦后悔给了百金于那寡妇,没想到寡妇贪得无厌,竟要拿千金威胁于他,他不肯,寡妇这才告到了公堂上。
他于公堂之上不仅拒不认罪,还要张阆还他一个清白。
事后张阆派人一查还真在寡妇的屋子里面找到了郑京送的百金。
物证确凿,寡妇百口莫辩,张阆便断定是寡妇先勾引郑京,事后因为资金未曾谈得融洽才引出后事,他不仅没有受理寡妇的案子还因寡妇诬陷朝廷命官当众打了她三十大板,对郑京却是三言两语口头指责了一番便作罢。
因为这事,那李寡妇被人议论了许久,从保定到定州,一路上只要有人知道她是那状告郑京的寡妇便有人拿有色眼光看她,甚至还有不少人专门跑到那李寡妇的门前看热闹,李寡妇不堪受此屈辱,于案子结束之后没几日就吞金自杀了,还在死前留下一封血书道郑京与张阆官官相护,她冤屈难洗,只愿死后化成厉鬼好替自已讨回公道。
又过了几天。
天上竟忽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时值四月,早已是暖春时分,定州却连下三日大雪,如今定州那边都在传道那李寡妇是冤枉的,事后那李寡妇的小姑子李淑联合定州百姓联名请奏到了燕京这边要彻查郑京和张阆。
这事原到不了袁野清这边。
就算那寡妇的姑妹到了燕京也自有顺天府的衙门管辖此事,即便真到了都察院,也有底下的官吏进行审查。可那寡妇的姑妹或许是知道郑家在燕京的势力也生怕再出一个像张阆那样的人,几番探查下来便把目光放到了袁野清的身上。
袁野清,天成十五年临安解元。
本该有大好前程却被人谋害,还好他福大命大没有枉死,还在当初害他的人都高官厚禄之际回来为自已报仇雪恨。
之后天子对他委以重任。
这十来年的时间,袁野清先后做过知县、知府、监察御史、如今又回到燕京当了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其岳丈还是在临安一带十分有名望的当朝首辅姜舍然。
这岳婿这二人无论是地位还是名声都是清流之中的典范。
李淑虽然年幼却是个聪明人,她自知郑京是郑家嫡脉,而郑家在燕京城的地位更是超然,不说宫里那位孕有皇子的丽妃是那郑京的嫡亲堂妹,就说郑家那位老太爷还是先帝亲封的中山王,手握重兵,想要扳倒郑京谈何容易?别说扳倒,恐怕想让人受理此案都难上加难,除非有不惧怕郑家之人。
而袁野清就是那个人。
袁野清任职这几年,所经手的案件,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什么背景,只要证据确凿,他不管多难都会追查到底,也因此民间对他还有个“袁青天”的称呼。
在几次蹲点之后,于一日袁野清上朝之际,李淑终于跪到了他的马车面前请他彻查此事。
这阵子袁野清就是在调查此事,今日他进宫也是为了这件事。
当日接下李淑的请愿书之后,袁野清便派人去定州和保定府调查此事,事情的确如李淑所说,只是那李寡妇一无人证二无物证,想要彻底洗清冤屈并不容易。
但袁野清为官多年,最不怕的就是这不容易三个字,倘若这世间之事桩桩轻松容易,无需耗费精力和时间就能解决,朝廷又何须供养他们?
百姓又何须敬服他们?
何况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用心去查总能查到罪证。
前阵子袁野清就秘密派人进到了郑家,还从伺候郑京的贴身小厮那边了解到了当日郑京的罪行。
人证已在。
袁野清今日进宫就是把此事呈报于陛下,看陛下是如何打算。
他如今快至四十,也快到不惑之年了。他是百姓口中的袁青天,可他也知道过刚易折的道理,想拿下郑京很容易,可郑京背后的郑家并不可小觑,何况郑家还与前朝有联系,如今宫里唯一长大成人的三皇子身上就有郑家一半的血脉,袁野清今日进宫就是想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还好。
陛下并没有让他失望。
他也总算是没有愧对他们的信任。
马车于袁府正门前停下。
“大人,到了。”
外面传来亲信长随的声音。
袁野清轻轻嗯一声,却没有立刻下去,而是书写完最后一笔,那是一封明日要上朝呈报的奏疏,他将于明日早朝亲口诉说郑京的罪证然后派人去定州捉拿他。
等写完。
袁野清又在底下盖上官印,等墨水干,他才拿着奏疏走下马车。
“收好,明日出门的时候给我。”他把奏疏交给路青。
路青忙应一声。
袁野清让他下去歇息便从正门步入内院而后径直往姜道蕴所住的院子走去,夜深风动,吹起他身上的绯色官袍,他虽至不惑,但脊背挺直、美须飘动,依旧有朗月之貌,甚至比年轻时更显岁月的沉韵。袁野清与姜道蕴成婚十年,期间二人从未分开过,袁野清也就只有除了要处理公务和见人的时候才会去外院的书房。
到秋水苑,自有一盏灯等着他。
自他们成婚之后,无论他回来多晚,姜道蕴都会为他留一盏灯。
看着那于寂寂黑夜之中暖黄色的一点灯火,袁野清被清冷月色所照的眉目越显温柔。
太晚了,院中仆从早已经靠着门槛打起盹,听到动静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袁野清立刻打起精神过来跟人问安:“大人。”
袁野清轻嗯一声。
他看一眼身后的屋子,特意压低声音:“夫人睡了没?”
“两刻钟前夫人还要过水,这会……”丫鬟犹豫,“奴婢也不知。”
袁野清便未再多问,他没让人跟随伺候,自已摘了官帽放轻脚步进去,刚刚打起帘子就听到里面传来姜道蕴沙哑的声音:“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看着从床上坐起来的貌美妇人,袁野清眉目温柔却也面露无奈,他把官帽放到桌上,走过去与姜道蕴说:“我不是与你说过今夜要处理事务回来得晚,要你早些休息吗?”
姜道蕴今年也有三十六岁,她先后生过四个孩子,生产对女子的伤害本就不轻,何况为了跟袁野清生下属于他们自已的孩子,早些年姜道蕴可没少用损伤身体的法子,她如今体弱多病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可岁月还是厚待她的。
即便生过四个孩子,又是这个年纪了,但她看起来还是十分美貌。
穿着一身桃红色的寝衣,衬得她肤白娇嫩,也无怪当年那么多人追求于她,她的美貌固然有能与她相较之人,可那一身出尘的气质是旁人再怎么学也学不来的。
所以姜道蕴是特殊的。
她有足以傲视别人的身份和才学,首辅之女、丈夫又是左都御史,自已还是临安与燕京一带有名的才女……就连前夫也是赫赫有名的诚国公。
姜道蕴其实已经很困了,但她还是打着哈欠掀被起来了:“你不在,我睡不着。”说完她起身下榻欲替袁野清脱下外袍却被袁野清阻拦,“好了,我自已来。”
要是放在从前,姜道蕴自不会听他的。
她虽三十有六,可在袁野清的面前仿佛还是那个从未长大只会撒娇的小女孩,今日却不知为何总有些恹恹,她点点头,竟也未曾坚持,只喊人端水进来服侍袁野清洗漱,然后就一声不吭坐在了床边。
袁野清陪着她一起长大,他们既是青梅竹马长大的兄妹,也是恩爱的夫妻,妻子这般异样,袁野清岂会没有察觉?又岂会在察觉之后当做不知道,不管不问?等下人端来水,他没让人留下伺候,也没立刻过去洗漱,而是脱下那一身沾着尘土的外袍便走到坐在床上不知在出什么神的姜道蕴面前。
他轻轻揽住姜道蕴的肩膀,与她并肩同坐之后问她:“怎么了?”
姜道蕴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她看着面前温润如玉的夫君,张口欲言,却又住嘴。
“没什么。”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纤长指尖轻触眉心,语气疲惫无力道,“太晚了,睡吧。”
她说着就想上床,却被袁野清捉住手腕,妻子如此异样,袁野清不可能这样放任她自已一个人胡思乱想。袁野清问她:“蕴娘,还记得我们成婚之时,我与你说的话吗?”
时隔多年,姜道蕴自不可能件件记得,袁野清便说与她听:“我与你说过,无论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说与我听,我不仅仅是你的丈夫还是你的兄长。”
见她羽睫微颤,看着他的眸光微微闪烁,袁野清依旧语气温和问她:“现在可以说与我听到底怎么了吗?”
昏暗烛火之下。
姜道蕴看着面前的丈夫,沉默半晌终是艰难开口:“清哥,我……有些想悦悦了。”
第51章 母爱对她而言早就不是必需品了
云葭又做梦了。
午间睡了太长时间,睡前又动了太久的脑子,她这一觉睡得并不容易,好不容易辗转反侧睡着,没想到竟然又做梦了。
不过让云葭更没想到的是自已竟然会梦到姜道蕴。
……她的母亲。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见她了。
或许小时候姜道蕴刚离家那会有过,但后来随着姜道蕴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她也就越来越记不得她的模样,更别提梦到她了。
姜道蕴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
至少在云葭眼中是这样的。
云葭曾经恨过她。
她不明白一个母亲为什么能这样绝情,她不爱自已的丈夫也不爱自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女,她就像是一个旁观者,总是冷眼旁观看着他们,不,或许她根本连看都不想看他们。
她偶尔看过来的那一眼,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们的吵闹扰了她的清净和安宁,让她不高兴了。
在云葭幼时的记忆中,她的母亲就像仙女,不食人间烟火、不沾人间春水的那种,她总是高贵且冰冷的,无论对父亲还是对她和阿琅,她总是面无表情,不关心也不责难。
她不会因为他们做的好而夸赞他们,也不会因为他们做的不好而责罚他们。
她总是一个人沉默地坐在那,不言不语,若是惹她烦了便让伺候他们的妈妈把他们带下去。
小的时候,云葭曾经伤心地问过她的阿爹,她问阿爹是不是因为她做得不够好不够乖,阿娘才不喜欢她?也难为她阿爹那样的大老粗为了宽她一颗破碎小孩的心,硬是绞尽脑汁安慰她。
他跟她说阿娘不是不喜欢她。
他还跟她说她的阿娘是天上的仙女。
“悦悦见过画上的仙女笑过吗?”小时候阿爹这样问她。
那时的她眼睫上面还挂着眼泪,欲坠不坠,但在阿爹的询问下还是歪着头仔细回想了下自已以前看过的那些画,然后看着阿爹认真的摇了摇头。她那会天真,觉得阿娘对她和阿琅冷淡真就是阿爹说的那个原因,因为阿娘是仙女,而仙女是不能随便笑的,所以不管后面姜道蕴对她有多冷淡,她还是会每天开心的往她那边跑,哄阿娘高兴。
那个时候云葭天真得想,阿娘不会笑没事,她会让阿娘高兴然后以她为傲的。
云葭那个时候可骄傲了,她骄傲自已有一个仙女母亲,她的仙女母亲比谁都好看,她还有一手好看的簪花小楷还会写诗作画,是人人赞誉的才女。
她不介意母亲对她的冷淡。
只盼着她有一天能对她笑笑,那样她就高兴了。
可后来她才发现她的母亲并不是仙女,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她跟这世上任何一个普通的母亲一样,没有任何差别,她也会着急也会担心,也会因为自已的孩子不好好吃饭不好好读书而生气,可即便再生气,她也不会不管他们,甚至会操心得主动跟在他们后面喂他们吃饭、叮嘱他们看书,甚至手把手教他们写字。
她不是不会做母亲,她只是不会做她跟阿琅的母亲。
云葭听说她怀那一双孩子十分不容易,她嫁给袁野清的时候本来就不年轻了,又曾经生育过两个孩子,身体原本就算不上多康健,偏偏还要逆天而行。明知大夫说过日后子嗣艰难,最好不要生育,唯恐出事,可她为了怀上袁野清的孩子还是千方百计费尽心思,不仅吃了许多药,甚至连道观里的符水都喝过。
这对以前的姜道蕴而言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她是那么聪明冰冷又理智绝情的人。
所以说有爱和没爱还是不一样的,她不爱父亲,所以她会想要为父亲纳妾抬丫鬟,就是想着让别人为父亲生下孩子,自已可以免除这个责任和痛苦。
她爱袁野清,所以即便耗尽一切即使没了那条命也要为他生养孩子。
云葭以前认知到这个事实的时候会生气会难过甚至会嫉妒,长大后却觉得没什么意思。
没必要去为没必要的人伤心难过。
姜道蕴是她的母亲,但她也只是给予了她这一层血肉而已。
想通之后就不会再感到失望和伤心了。
人之所以会伤心难过是因为对那个人有所求有所贪有所念,这世间芸芸众生这么多人,难道你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言论而伤心难过吗?不会。
那当她把姜道蕴当做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时,她还会伤心难过吗?
也不会。
她不会把时间和情绪浪费在一个没必要的人身上。
云葭第一次从姜道蕴的身上感受到母爱是在父亲去世、阿琅出事后的那一年,在此之前,她跟姜道蕴并无什么往来,姜道蕴从徐家离开之后便跟随袁野清外放到了青州,之后他们也一直在外面打转,也只有逢年过节他们才偶尔会回来,可即便回来,他们也都有意无意地避让着彼此,即便去外祖家拜年,他们也会特意挑不同的日子过去,为得就是彼此见到的时候尴尬。
可那时——
或许是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终于唤醒了姜道蕴对她残留的那一点母爱,她突然找上门来见她。
也是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她在裴家这么多年过得有多不容易。
云葭记得那次她从惊云和追月口中知道她这么多年受的苦,红着眼眶朝她伸手出,她似乎是想轻轻地摸一摸她的头,可在她淡漠的注视下还是收回了手,她最后只是颤着嗓音让她好好休息,然后咬着牙沉着脸去陈氏那边跟她大吵了一架。
那时的陈氏正因为丈夫和儿子高升而志得意满。
她享受惯了别人的追捧也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却被姜道蕴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扇了一巴掌,姜道蕴还跟陈氏放话以后若是再敢这么对她,她绝对不会放过她,也不会放过裴行昭和裴有卿!那时袁野清已经是都察院的一把手,正好还是裴有卿的顶头上司……
陈氏纵使再不满也不敢轻易得罪姜道蕴,只能咬牙生生受了这一巴掌。
这之后,陈氏也的确老实了好一阵子,而姜道蕴更是每日都会登裴家的门过来照看她,甚至提议把她带到袁府或者姜府照顾。
她跟她说:“悦悦,你别怕,阿娘以后会照顾你,不会再让你受别人欺负。”
她还跟她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身后有人可以让你依靠,你不用惧怕任何人。”
云葭那时因为父亲和阿琅相继出事大病了一场,整日躺在床上恹恹的,看姜道蕴每天变着法子哄她开心,只觉得好笑且没意思极了。
有些东西过了那个时间就没必要了。
姜道蕴那一份迟来的母爱对云葭而言就是没必要的东西。
父亲走的时候,她不在她的身边。
祖母死的时候,她也不在她的身边。
她最开始管家,什么都不懂,被底下的人欺负的时候,她不在她的身边。就连她第一次来月事,她也不在她的身边,后来她要嫁人,她作为母亲本该与她说大婚之日该如何,她也还是不在她的身边。
她曾那样祈求她不要走,可她还是为了她的那一份爱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甚至在此后多年都不曾回来看望她。
她在最需要母亲的时候,她都不在她的身边,那么后来她也就不需要这一份迟来的母爱了。
她早就过了需要别人的爱来支撑自已的时候了,姜道蕴爱不爱她,她对姜道蕴重不重要,对云葭而言都已经无所谓了,她也早就不在意了。
可云葭没想到她竟然会梦到姜道蕴。
她梦到在她死后,姜道蕴一夜白头,她跪在报德寺那一间烧成残垣的禅房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听到她口中诉说着对她的愧疚、自责和懊悔。
可云葭的内心竟然十分平静。
身份转换,她仿佛成了那个冷眼旁观的人,在她年幼的时候,姜道蕴不爱她也不爱阿爹和阿琅,她无所谓他们的喜欢和付出,甚至总会在他们小心翼翼讨好她的时候露出厌烦不喜的表情。
而如今。
看着梦境中那个哭得几乎快断气的姜道蕴,她也只是一脸平静,并无多少情绪。
她只是觉得何必呢?云葭甚至没有让自已沉浸于这个梦之中,在有意识的时候,她就抽身了出来,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了,把那一声声一个母亲对一个孩子的哭泣全都抛到脑后了。
第52章 我心中有愧
袁家。
姜道蕴埋在袁野清的怀里,轻声与他诉说着心里的愁闷,她双眼微红,眉宇之间也俱是藏不住的愁苦:“我听人说悦悦和裴家退婚了,我还听说她昨日晕倒了,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想到云葭的性子,她心里顿时又揪得不行,眼睛也跟着红了一大圈:“她素来要强,如今却突逢这样的事,只怕心里肯定难过极了。”
她自知自已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这么多年,她对云葭和徐琅不是没有过愧疚,只是她的生活充满了太多事和人,实在分不出更多的地方去给他们姐弟了。早些年她跟徐冲和离想跟清哥在一起被父母指责,甚至因为她的缘故就连清哥也被父母不喜,之后清哥明明被天子看重能在燕京有大作为,但还是带着她离开燕京去外面赴任。
她心疼清哥,自然无暇也无力去照顾他们姐弟。
何况那时她一心只有“死而复生”的清哥,根本没有把那两个根本不是她所愿生下的孩子放在心里。
后来几年。
她又为了想怀上清哥的孩子而费尽心思,便更加无暇去理会那两个远在燕京的孩子了。
等阿宝和阿嫣出生之后,她就更加分不出精力了。
她那个时候每天被喜悦充斥着大脑,满脑子只有她跟清哥终于有属于他们自已的孩子了,早就忘记自已还有一双儿女远在燕京,是陪着阿宝和阿嫣一天天长大的日子里,她才恍然想起自已还有一双儿女。她也曾看着一双孩子这样一天天长大,只是与对待阿宝和阿嫣不同,她对那两个孩子实在没有耗费过太多的精力。
甚至在许多时候,她看他们的眼神都是厌恶和不耐烦的。
她不喜欢徐冲,也根本没想过要给他生孩子,如果不是因为徐冲不肯纳妾,而家里又逼着她承担她应该承担的责任,她岂会又岂愿给他生孩子?
她甚至责怪过云葭为什么不是男孩。
如果第一胎是男孩,她甚至不会再让徐冲进她的房间,那她自然也就不用再为他生育孩子。
她不爱云葭也不爱徐琅,他们对她而言只是她作为徐家妇应该承担的责任,生完之后,他们跟她也就没有关系了。
可仔细想想,他们又何其无辜?就连徐冲,他又何尝不无辜?他并不是强取豪夺的恶人,当年也是她自已接下圣旨嫁给他的。
可是人活着总得找点东西去恨一恨。
她失去了清哥,失去了爱人的能力,所以只能分出恨去给别人。
而徐冲还有那一双孩子就是她唯一能倾注恨意的对象,所以当年她可以那样毫不犹豫地说走就走。
可在看到阿宝和阿嫣健健康康长大的时候,她看着他们面上的笑看着欢闹的家里总会想起云葭和阿琅当年望着她时面上的踌躇和小心翼翼,也是那个时候,她才终于发觉自已当年做得有多过分。
她想过补偿想过弥补。
在跟清哥兜兜转转回到燕京之后,沿途路上她也为云葭和阿琅置办过许多东西,可当她满心欢喜想去探望两姐弟的时候,却被阿琅拒之门外。
小时候那个怯懦的小男孩已经长大了,他望着她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小时候的孺慕之情,有的只有彻骨的寒意和冰冷。他不准她进去,还拿东西砸她让她滚,偶尔在姜家碰上,阿宝和阿嫣也总是会被他弄哭。
阿宝和阿嫣是她的心头肉。
她虽没脸苛责阿琅,但心里难免不喜。
而阿宝和阿嫣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话,以为她对云葭和阿琅好,就是不要他们了,两个小孩因为她的缘故本就生得体弱多病,尤其是阿嫣还有哮喘,每次哭得伤心的时候都会发哮喘,于是姜道蕴纵使有心也分不出更多的精力去照看云葭和阿琅了。
相比云葭和阿琅,从小养育在她膝下的阿宝和阿嫣自然更加被她看重。
她也害怕两个孩子再跟她哭。
久而久之,她也就渐渐淡了和云葭他们的往来。
她总是想着,就算没有她,他们姐弟应该也能过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