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07
其实作为过来人,徐冲也不想做这样的事,少年郎嘛最是要面子,可他那时身边还有一个裴行时,裴行时性子比他沉稳又比他会算计,武功还比他好,有他在他身边,他自然不用担心。可他儿子这边,跟班倒是不少,玩得好的也挺多,但都是些酒肉朋友,能交心的是一个都没有。
他知道他这幺儿虽然脾气大,但并不是会随便跟人打架的主。可他不动手,不代表别人不会动,现在又是多事之秋,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
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就算他放心,悦悦也不会放心。
“你不想让人这样跟着你也行,要么你去你祖父祖母的灵位前发誓以后再不跟人打架,要么你有把握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不让你姐为你操心,要是没把握,你以后就不许跟别人动手,就算别人打你,你也给我忍着。”
徐琅倨傲地一扬眉梢,完全没把他爹这番话放在眼里,放眼整个燕京城,与他年纪相仿的有几个功夫比他好的?
在书院,他的骑射可是次次都拿第一!
就连武师傅也总是夸他。
他刚要应承。
那边徐冲就又淡淡话道:“话别说得太满,你身边那个圈子,当然没什么人比得过你,可他们要是带护卫带帮手,或者跟你一样去黑市买人呢,你觉得自已能有几分胜算?”
徐琅皱眉。
这会倒是不敢打包票断定自已可以全身而退了。
徐冲看他这样便又适时说道:“不想去发誓也行,我再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以后每天带护卫出门,要么你去找陈集,让他找人跟你过招,你要是能打赢他指给你的人,我以后就再也不会让人跟着你。”
徐琅心下一动,眼睛都亮了几分:“真的?”
徐冲在心里笑,面上倒是一点多余的情绪也没有,他颌首:“你老爹我一言九鼎,什么时候骗过你?”
徐琅仔细回想了下,好像还真没有……
他爹虽然有时候挺不靠谱的,但只要答应他们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行!”
徐琅应道:“我现在就去找他!”
他是行动派,想到什么就要立刻去做,却被徐冲阻拦:“大晚上的,你不休息,别人也不休息了?等你下次书院休沐,再去找陈集给你安排。”
书院每一旬休一日。
这两日他是因故请假不算,那算下时间,再过三天他就又能休息了。
也不过三天时间。
徐琅自问自已还能等。
他点点头,算是答应了,想到什么又拧眉道:“那这三天你不许再派人跟着我!”
徐冲沉吟一会才看着徐琅说道:“你要是能保证这三天不打架不惹事,我就答应你。”
徐琅想了下,他跟裴家的恩怨暂时算是清了,阿姐也不准他再去找裴家的麻烦,他这三天顶多就是去书院然后回家,也惹不了什么事便答应了。
“行,我答应你。”他点头应道。
“这话是你说的,要是这三天你跟人打架惹事,我们的约定就直接作废,以后你去哪都得给我带着人。”
徐琅不爽,觉得他不相信他:“我既然答应你就不会惹事!”
父子俩短暂地做了一个约定,约定完,徐琅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由道:“为什么让陈集哥给我安排,我直接跟他过招不就行了?”
他知道老爹是想试试他的本事。
徐冲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一言难尽。
徐琅看不懂他的眼神,皱眉:“干嘛这样看我?”
徐冲看了他半天才说:“你要是想丢人丢那么厉害,我是不介意你跟陈集过招的。”
徐琅:“……”
他下意识想冲徐冲说别看不起他,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但一想陈集比他到底要长小十岁,他还是先不去挑战了。要是真的输了就丢人了,而且还得被迫出门带人,他可不想!
有些人觉得带人出门有面子,可徐琅却觉得跌份。
只他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不肯流露出一丝,仍旧倨傲道:“我可不是打不过,我就是觉得他毕竟也是首领,要是真输在我手上丢脸,以后底下人不听他的话就不好了。”
小少爷给自已挽完尊便不想待了,径直站了起来:“我先回去了。”
可徐冲还没问完话,自然不会让他立刻走:“你姐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徐琅看着徐冲轻啧一声,止步抱胸道:“徐长猛,你就说你想知道阿姐有没有责罚我不就好了?还拐弯抹角的。”
“你个没大没小的臭小子!”徐冲没好气地把桌上的笔往人身上丢。
徐琅直接侧过身子躲开,然后看着徐冲抬起下巴哼笑道:“阿姐才舍不得怪我。”
“她不仅没怪我,还让人给我做了一桌我喜欢的菜。”忽略他被脆骨卡喉咙的糗事。
“不过——”
他忽然想到阿姐那一番交代。
徐冲问:“不过什么?”
徐琅撇嘴:“阿姐让我以后护着点裴郁。”他挺不高兴的,拧着剑眉看着徐冲道,“你跟裴伯伯交情好是你们的事,能不能别烦到阿姐身上啊,烦死了,我跟裴郁又没什么交情,现在还要去保护他。”
他叽叽咕咕的,把对云葭不敢说的话全跟徐冲说了。
他理所当然以为是因为老爹说了什么,阿姐才会如此费心,要不然阿姐跟裴郁无亲无故都没见过几回,为何要对裴郁这么上心?
莫名其妙被自家小儿子一顿说的徐冲听到这话愣了下,他也没想到云葭会这样嘱托徐琅。
他并未多想,只是心中难免有些愧疚和自责,悦悦都想到了,他这个做人叔伯的却没想到,就算裴行时再怎么恨这个孩子,他也毕竟是崔瑶唯一的血脉,就算看在崔瑶的份上,他也得好好照顾她这唯一的孩子。
而且谁知道裴行时那家伙以后会不会后悔?
老友一场,他也不希望以后他真的后悔了,孩子却出事了。“既然你阿姐托你照顾,你就帮着照顾下,这毕竟是你裴伯伯唯一的血脉。”
徐琅再不情愿。
既然答应了云葭就不会反悔,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还有事没,没事我走了。”
他还要回去好好冲个澡,虽然衣裳换过了,但徐琅总觉得身上还有一股味道。
徐冲:“去吧。”
看徐琅转身出去,他余光一瞥那个食盒,提醒:“你的东西。”
他以为那是云葭给臭小子准备的。
没想到徐琅头也不回道:“这是阿姐给你的。”
“什么?”
徐冲立刻坐不住了,当即起身去拿那个食盒,看徐琅站在门那边一边推门一边回头看,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他怒瞪道::“你个臭小子,给我的东西你不早说,故意的吧!”
徐琅挑眉。
他还真是故意的。
不过看他爹这急不可耐的样子,徐琅又有些想看好戏,他环胸靠门站着,笑眯眯道:“这可是阿姐特意为你准备的,老爹,你可得全都吃完啊。”
“我当然——”徐冲边说边打开碗盖,待看到彩绘白瓷碗里的小吊梨汤,徐冲脸色微变,那浓稠的汁水还未入口就能想象有多甜腻。
徐琅知道他爹跟他一样,立刻嘿笑起来:“你要是不吃完,我就跟阿姐告状去。”
徐冲脸色又变了几变,最后乜了一眼看好戏的徐琅,青筋在额头跳了几跳,最后按着额头咬牙道:“滚滚滚。”
徐琅知道他爹不敢不喝,于是高兴地滚了。
徐冲看他离开,捏了捏眉心,最后还是把那盅小吊梨汤拿了出来,再不喜欢,他也不可能辜负自已女儿的一番心意。
陈集还在外面守着,送完徐琅后他推门进来,看国公爷皱着眉吃甜汤不由失笑。
他当然是没敢笑出声的。
“国公爷。”他跟徐冲打招呼。
徐冲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一口气灌了那盅梨汤然后立刻拿茶漱口,等那股子甜腻的味道散了一点,他才开口问陈集:“刚才的话都听到了?”
“是。”
徐冲交待:“别留手,这臭小子顺风顺水这么多年,还真以为自已无人能敌了。”
陈集面露犹豫:“可是这样会不会让小少爷失了脸面?”
徐冲瞪他:“脸面重要还是命重要?”看陈集自责得低下头,他又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在乎那个臭小子了,总怕他受挫出事。”
他视线落在陈集的身上,不赞同点道:“关心则乱。”
陈集脸色微变,单膝下跪:“属下知错。”
徐冲起身,亲自过去扶起陈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他们姐弟好,但姑娘家得精养细养,小子却不能这么养,徐家的儿郎可以恃才傲物但不能不知天高地厚,他得认清自已的本事才会有进步的空间。”
“你把他当弟弟,就不能只鼓励不鞭打。”
“三日后挑选你最看好的人去跟他比一场,他若赢,那自然最好,若赢不了,那也能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而且——”
徐冲忽然放声一笑,看着徐琅离开的方向,目光柔和:“我徐冲的儿子还没那么软弱,输一场就再也站不起来,那是软蛋,我徐家的儿郎只会越挫越勇!”
陈集心神微震。
再抬头时,面上已没有一丝犹豫,他亦是徐家儿郎。
国公爷说的对。
他既然把小少爷看作弟弟,便不能一味鼓励而不鞭策。
他拱手低头:“属下知道了。”
徐冲知道他已经想清楚了,便未再多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陈集的肩膀:“好了,夜深了,你也下去歇息吧。”
陈集应声离开。
刚要走到门外,忽听回座准备继续写信的徐冲问道:“对了,打听清楚没,那个臭小子今天去裴家做什么了?”
陈集回身,神情却有些犹豫。
徐冲挑眉:“怎么?他做了什么?”
陈集迟疑了一下才说:“小少爷让人往裴家倒了夜香。”
徐冲:“……”
才吃饱的他忽然一阵反胃,差点没直接恶心得吐出来,他扶额无语:“这个臭小子,心怎么这么脏!”不等陈集替徐琅说话,他突然又哼笑起来,听起来还挺自得,“倒是有我的风范。”
陈集:“……”
原本想替徐琅说话的他无奈道:“属下告退。”
第40章 冰块木头死人脸
徐琅并不知道他爹在背地里夸他。
回到自已院子,他就立刻让人抬了水要冲澡。
他的小厮一个叫元宝,一个叫吉祥,是对孪生兄弟,自小就在徐琅身边伺候了。兄弟俩虽然长得很像,性子却截然不同,元宝是弟弟性子跳脱,吉祥是哥哥处事则要沉稳许多。
平时吉祥替徐琅看管院子、处理琐事以及管理下人,元宝则多在外面替徐琅跑腿。
兄弟俩虽然是小厮,但也是从小跟着徐琅与那位武师傅学过功夫的,虽然比不过陈集他们,却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兄弟俩按着徐琅的吩咐抬了水进净室,没留下伺候,而是守在外面。
等徐琅冲完澡出来,两兄弟立刻迎了过去。
“少爷。”
“嗯。”
徐琅不仅冲了澡还洗了头,现在头发湿哒哒的,还在流水,他不耐烦地拿帕子擦着头发。
水落在地上很快就汇聚成了小小的一滩,吉祥见徐琅洗了头略感诧异却并未说话,他心里隐约觉得今晚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说刚才罗妈妈派人来拿衣裳,就说少爷派人送来的那件衣裳还有些说不出的异味……
只不过有些事少爷不说,那他就不问。
做下人的只要听主子吩咐就好。
元宝则与他不同,他觉得奇怪便直接询问:“少爷不是昨日才洗过,怎么今天又洗了?”以前少爷可是三五天才会洗一次,要是放在冬日,十天半个月不洗头也是常有的事。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了?
虽然奇怪,但元宝还是拿过徐琅手里的帕子要替人擦干头发。
徐琅脸臭得很,但又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已经历了什么,只能说:“我想洗就洗,你管那么多。”他由着元宝拿过帕子,犹豫一下,又含糊道,“闻闻看,我身上还有什么味道没?”
他明天还要去书院。
不想让书院那些人闻见什么不该闻的。
元宝愣了下,呆呆道:“什么?”
还是吉祥反应快,他凑近拿手挥了下,然后跟徐琅恭声说道:“只有皂角的味道。”
徐琅听完总算是舒了口气,他随便挑了把椅子大刀金马坐着,一边吩咐元宝快点擦头发,一边跟两兄弟交待道:“你们找时间去打听下那个裴郁平时都做什么。”
他既然答应了阿姐,便会把这事放在心上。
不会随便糊弄了事。
他记得之前在酒楼吃饭的时候听郝连他们说过裴郁平时要摆摊,他的手伸不到裴家,但在外面照料下裴郁还是可以的,裴郁那个弱鸡模样,在外面摆摊肯定容易被人欺负,他不大情愿又不耐烦地说道:“我听说他在西街那边摆摊,你们打听好时间和位置,以后他出摊就去那边守着……”
话还没说完,元宝就立刻瞪眼道:“那个姓裴的惹您不高兴了?您等着,回头我就带底下的兄弟们去削他一顿!”
徐琅:“……”
他扭头看元宝,见他一脸义愤填膺还握起拳头一副看到裴郁要上前揍他一顿的样子,他嘴角狠狠抽了几下,懒得跟元宝废话,他直接交待吉祥,“你去查下,到他出摊的时间就去护着一些,要是有什么人欺负他就过去帮下,别让他被那些不长眼的人欺负了。”
即便是吉祥听到这话也惊讶地抬了下眼睛。
元宝更是震惊道:“为什么啊?您不是最讨厌裴家人吗?为什么还要去护着那个裴二啊?”
徐琅再次被提醒,脸色又变得不好看起来,他当然不可能跟他们说这是阿姐交待给他的,轻轻踹了下元宝的腿,没使什么力道,语气却没什么好气:“你管那么多?少爷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再给我叽叽歪歪回头我让福伯把你打发到别的地方去。”
他都不明白为什么兄弟俩能差那么多。
吉祥从小就沉稳,话也少,可元宝就跟个鹦鹉似的,整天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
元宝一听这话立刻闭嘴了,他可不想去别的地方,他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绝不可能去别的地方!
“小的知道那位裴少爷在什么地方。”
吉祥没管身边看着有些委屈的弟弟,见徐琅望过来,便继续说道:“之前有次去西街的时候正好碰上那位裴二少爷,他在那边摆摊写信读信,听说他除了下雨下雪,每天晚上都会去。”
“写信读信?”
徐琅皱眉,觉得这摊摆得奇奇怪怪的:“这能赚几个钱?”
他从小锦衣玉食惯了,自然不知道民间疾苦,吉祥笑着给他倒了一盏水,然后温声道:“西街那边都是下九流的人,做苦力的多,他们许多都是从外面过来务工的,没读过书也不认字。不过要说赚钱,”吉祥想了下那日见到的牌子上面写着的东西,仔细思忖了下,“恐怕这位裴少爷也赚不到什么钱。”
“小的记得他是读信一文钱,写信三文钱。”
“你说多少?”徐琅惊得直接坐直身子,他瞪大眼睛,“一文钱,三文钱?这点钱也值得摆摊?还大老远到西街去,他也不嫌累。”
这话吉祥自然回不了。
心里倒是猜到一些原因,听说那位裴少爷最初是在东街那边摆摊的,那时也不是给人写信读信,这钱赚得少来得也慢。
可东街靠近朱雀大街,这位裴二少爷虽然不常露面,但毕竟也是裴家人,难免有认识他的故意去找事的。
西街那边虽然混乱了一些,但好在那些勋贵少爷并不屑去那种下九流去的地方,也就没多少人认识他了。
“算了算了,你们今天先过去看看,裴家看着也有模有样的,怎么这么寒碜。”他没忍住又吐槽了一句,他倒是想直接给裴郁钱让他别出去算了,不然还得他费心思照顾他,可他记得小时候有人拿钱作弄过裴郁。
他觉得他这样做的话,裴郁很可能会直接无视他。
无视无所谓。
他也不屑跟裴郁来往。
就怕阿姐知道又得觉得他办不好事。
吉祥应声。
等头发擦干得差不多了,徐琅就把兄弟俩打发出去了,到了外面,嘴巴闲不下来的元宝总算能开口了,他一脸奇怪犯着嘀咕:“少爷中邪了,居然要我们保护裴二?”
吉祥其实已经能猜出少爷为什么要他们保护那位裴二少爷的原因了。
听少爷的语气就不情不愿的,自然不会是他想护着这位裴二少爷,而能让少爷如此听话的,这世上只怕也就只有姑娘了,虽然不清楚姑娘为何如此做,但既然是主子的吩咐,好好完成就是了。
他没有把这深层的原因告诉元宝。
他这弟弟太傻,实在容易被人套话,若传出去恐怕有损姑娘的名声:“少爷自有主张,我们听他的吩咐就是。”
元宝点点头,也不想花心思多想了,反正他听少爷的话就是:“那我出去看看?”
吉祥嗯声。
……
元宝是骑马去的。
西街离徐家太远了,出去的时候有人看到他还奇怪道:“元宝,你这大晚上去哪啊?”
元宝自然不可能跟他们说是去保护那位裴家二少爷,现在家里刚跟裴家闹成那样,这说出来还不知道会让他们怎么想呢,他只能含糊道:“去买点东西。”
“又是去买吃的吧,还是你爽啊,跟着少爷吃香喝辣,又没娶妻,每个月的月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像我们……”
他们嘀嘀咕咕的,元宝忽然体会到少爷为什么总让他闭嘴了。
……还真的挺吵的。
他怕再待下去还得听他们唠更多,忙朝他们挥手:“哥哥们,我先走了啊,回来给你们带吃的。”
元宝一路策马到了西街,按着他哥说的位置找了一圈还真的找到了那位裴二的身影。
还别说。
他那边人还挺多的。
大约是长了一张好脸,还有不少路过的姑娘偷偷观望回看的,甚至还有人故意排队要裴郁写信的,元宝看得真是羡慕死了,他平时想跟姑娘身边的几个姐姐说说话,他们都不爱搭理他,也不知道这个裴二哪来这么大的本事,他咕哝着找了个隐蔽的位置继续看着,还买了一些零嘴给自已解馋。
看了半天。
元宝发现这个裴二还真是个冰块木头,对谁都是那张仿佛被人欠了几百两的脸,有姑娘家为了跟他聊天想故意拖延时间还会被他冷着脸请离开。
元宝简直看得目瞪口呆。
就这么个人,少爷到底为什么要他们来保护他啊?
第41章 裴郁的变脸
裴郁起初并不知道有人在窥视他。
他正在自已的摊位前给人写信,自十岁起,裴郁每天晚上都会来这给人写信、读信。
西街不比东街,这里住得都是下九流的人,文化水平一般,认得字的也没几个,又因为这里许多人都是从别的州府过来务工的,便有不少家信要看要写。
裴郁收的钱不算贵,写信三个铜板、读信一个铜板,又写得一手好字,除了不爱说话了一些,几乎没什么缺点,因此这里的人都习惯找他。
他每晚从酉正摆摊到亥时,每天一个半时辰,因为时间固定,要他写信、读信的人到点就会过来。
不过今晚来排队写信的人明显有些居多,甚至还有不少年轻貌美一看就是富贵出身的姑娘混迹其中。
今晚西街有花市。
说是花市,其实是灯会秀,各式各样的灯笼编造成花的模样,从西街头延伸到街尾,再绘以各式各样的彩带、彩画,倒是一派繁华景象。
可这样的景象对常住在西街这边的人自是称得上稀奇特殊,可对那些从小看惯了好东西的富家小姐而言也就不过尔尔,这些姑娘原本是过来玩的,她们大多都是官宦子女,虽然父兄品级不算高,但也不是西街这边的人能比的,本以为这里的花市有多特殊,一看也不过如此,兴致缺缺之际忽然瞧见一旁的摊贩里面竟然有一位年轻俊美的少年在那摆摊写信,自是引起了她们极大的兴趣。
大燕民风开放,不像前朝那般整日拘着女子,姑娘家的胆子也要比从前大上许多。
“这少年生得好生俊秀,莫不是哪家富贵公子过来体验民辛的?”有个黄衣姑娘手扶着身边姑娘的胳膊,踮起脚尖往前边看,一边张望一边说道。
倒是不怪她这样想。
实在是裴郁长得太好看了一些,气质又是一副勋贵公子的模样,别说跟他身边其他摊贩相比了,就是拎出去与那些勋贵宗亲家的公子相比也是不带输的。
这些姑娘家正是青春少艾容易做梦的年纪。
就这么一会功夫,这位黄衣姑娘便已经脑补出了不少桥段,什么例如勋贵公子体验民辛与她偶遇一见倾心之类的桥段,全是她最近看的话本子里写过的。
又例如这少年是哪家宗亲勋贵流落在外的孩子,她与他相识于微时,之后被他如何如何宠……
梦还没做完,她旁边站着的那位蓝衣姑娘听到这话已冷笑出声:“哪家富贵公子从十岁起就开始来这体验民辛的?不过是老天空赐了一副好皮囊罢了。”
“咦?”
旁人见她言之凿凿,不由惊讶道:“阿沈如何得知?”
黄衣姑娘也诧异地收回视线,跟着问:“表姐以前见过他?”
这位唤作阿沈的姑娘说道:“我上回与兄长出来时也瞧见他了,那时我觉得这人一身贵气惹人纳罕便特地排队过去与他搭话,没想到这人——”
想起旧事,她还是没忍住沉了一张漂亮的小脸蛋。
灯火憧憧,少年一身白衣坐在那,他的肩背并不算宽阔,甚至称得上有些病弱,可腰背挺直恍如宁折不弯的青竹,再配上那一身明显迥然于这个地方的气质,无需做什么就能引得人回眸去看,她那时就是被他这副模样给骗了,揣着一颗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小心脏拉着自已的贴身丫鬟过去排队,没想到……
她不愿多提自已过往的糗事,只收回视线拉着脸继续沉声道:“反正我劝你们别过去,这人就是块油盐不进的木头,白生了一张好脸,活该混迹在这种地方。”
“看来阿沈是被他气得不轻啊。”旁边几个年轻姑娘拿着帕子掩唇笑道。
“不过阿沈不行,不代表我们也不行啊,再说今日我们还有丽娘呢。”其中一个绿衣姑娘说着看向身后蒙着面纱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已过及笄。
梳着流云髻穿着留仙裙,身姿窈窕、面若秋月,那薄薄一层面纱本就遮挡不住什么,隐隐约约被灯火一照反而更加引人遐想。
就这么一会功夫,就不知有多少人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她似是被看得有些害羞,可她身边那些姑娘,尤其是那个绿衣姑娘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甚至还娇笑出声:“有丽娘在,再难搞的男人也得软下那张冰块脸。”绿衣姑娘说着笑盈盈挽着那位名叫丽娘的胳膊,软声道,“好丽娘,你且陪我们去瞧瞧,看看这写信郎是不是真与阿沈说的一样难搞。”
她说话的时候故意拿眼乜着那位阿沈的方向,嘴角上扬,似乎是在讥嘲“你不过如此”。
阿沈本是将门出身,脾气本就不算多好,被人这样一看更是恼火,刚要发作,余光一瞥不远处无论何时都冷着一张脸的裴郁又暂时忍了下来。
蠢货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她就看着她们碰壁去,反正她已经提醒过她们了。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瞥过那位丽娘的脸,见她那双掺着羞意的秋水剪瞳,心中陡然升起一抹厌恶,还真把自已当个人物了,也不过是六品千金,仗着她那个在宫里的姐姐有了身孕便拿自已也当颗菜了,从前在她们这连句话都不敢说,现在倒好,一副派头十足的模样,还天天拿着这么一块根本挡不住什么东西的面纱,真是恶心!
玩得再好的姑娘堆,人多了,也就不怎么和睦了。
你跟她交好,她跟她交好的,多的是小派系,何况她们这群人本就称不上多好的关系,现在这群姑娘便也分了两个派系,一派是以那位阿沈为首,身边站着那个黄衣姑娘,两人是表姐妹。
另一派则是以那位丽娘为主导。
她们那边人要多一些,只不过这几位千金,论身世显然还是阿沈和那位黄衣姑娘更好一些,两人的父亲都是四品。
而另一边,大多都是五品、六品出身。
不过因为那位丽娘有个如今升嫔得宠的姐姐,她们便总觉得自已高人一等,也就不把阿沈姐妹放在眼里了。
现在两边泾渭分明。
阿沈冷着一张脸没说话,丽娘看她一眼,倒是面露难色地与那绿衣姑娘说道:“云娘,这都是下九流的人,你好端端的去与他们交涉什么?”
“玩玩嘛,大家伙好不容易出来,总得找点乐子,要不然多无聊啊。”云娘说完便又挽着丽娘的胳膊撒起娇,“好丽娘,我知道你心里就你那位裴世子,就当陪我们去瞧瞧。”
丽娘一听这个称呼立刻羞红脸:“你别胡说。”
“哎呀,我们丽娘这是害羞了。”云娘眨眨眼,故意道,“你快陪我们去,你不去,我就继续说,说得你耳朵起茧才好。”
像是真的怕她乱说,丽娘面露无奈,但到底是答应了:“好吧,不过我只陪你们去看看,你们不许为难人家,他们出来讨生活也不容易。”
“丽娘就是好心,你且放心吧,我就是想去看看那写信郎是不是与阿沈说的一样。”云娘说着又看了一眼阿沈。
丽娘无法,只能答应,要与她们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沈杳和阮裳:“阿沈和阿裳不与我们一起来吗?”
那阿裳就是最开始说话的那位黄衣姑娘。
沈杳索性没开口。
阮裳被丽娘看着,轻轻啊了一声,她一会看看曹丽娘,一会看看身边的表姐沈杳。她倒是挺想去的,虽然表姐说他不是勋贵出身,但就那个长相,能过去说说话也好啊,不过她估计自已这一去很可能之后一个月都进不了沈杳的闺门了。
罢了。
她艰难地摇了摇头,挽着沈杳的胳膊说:“我跟表姐去别处玩玩。”
曹丽娘听到这话既不意外也不生气,仍是柔柔叮嘱道:“那你们别走太远,免得回头我们找不到你们。”她说完就被陈云几人拉着过去排队了。
“也就跟裴世子说过一两句话,还真把自已当世子夫人了,呸!”沈杳看着她的背影啐道。
阮裳可不敢替曹丽娘说话,索性岔开话题问道:“表姐,徐家真跟裴家退婚了啊?”
沈杳淡道:“那么多人瞧见了,难不成还会有假?”
看身边少女眼睛又扑朔起来,她没好气去拍她的胳膊:“你别给我一天到晚胡思乱想,徐家这种门第,裴家都能说抛就抛,就我们这样的出身,那裴二夫人能看上我们才怪了!”
阮裳被拍得胳膊生疼,委屈道:“我们什么门第了,我阿爹也是四品大官呢。”
“而且我阿兄今年还要参加科举,回头等我阿兄高中做官,我就是进土郎的妹妹,怎么就配不上了!”虽然这样说,但她底气也不是很足,尤其被她表姐那样瞪着,更是越说越轻。
“你别给我犯浑,裴世子那样的人,远观就可,真跟他处一起,不知道有多少麻烦事呢。”沈杳比阮裳大一岁,也更知事一些,“而且你看裴家这次的做法,明显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家。”
“以前那位二夫人对那位徐姑娘多好啊,这还不是说丢就丢,别说那位徐姑娘了,我瞧着都觉得心寒。”
沈杳从前也不喜欢徐云葭,这燕京城中但凡爱慕过裴有卿的,谁会喜欢徐云葭?可如今看徐云葭落到这样的结局,她也替人感到心酸。
“也不知道那位徐姑娘如何了?”她忽然轻声呢喃。
她在这说云葭,而另一边那一行人也同样在说起这桩事。只不过与沈杳心酸同情不同,她们则是看笑话居多,“我就觉得那个徐云葭跟裴世子不会长久,现在可算是好了,裴世子以后又恢复单身了。”
“我瞧啊也恢复不了多久。”
陈云说着故意看了一眼曹丽娘。
她笑容暧昧,曹丽娘被看得羞红脸,明知故问:“你瞧我做什么?”
“当然要瞧你了,丽娘可是我们中间最有可能成为裴家世子夫人的,你姐姐如今不是被陛下封嫔了吗?回头等她为陛下诞下龙子龙女,让她帮你跟陛下说说,不什么都有了?”
曹丽娘一听这话更是羞红一张脸:“你再乱说,我就走了。”
她作势要走。
陈云哎呦一声忙挽住她的胳膊:“好丽娘,我错了,这我们都快排到了,总得与他搭上话看看,要不然我们不是白排那么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颇为嫌弃。
这边的人又脏又乱又臭,要不是想近距离看看这个写信郎,她才不会屈尊过来呢。
“好吧,那你不许再胡说了。”曹丽娘说,“我们曹家跟裴家完全不是一个平级,纵使阿姐如今受宠,但赐婚的圣旨哪里是说下就能下的?”
她虽然这样说着,心里却十分意动。
若真能求阿姐为她要得一份赐婚的圣旨,那她跟裴世子……
想到那位裴世子出尘俊朗的模样,曹丽娘的心里就像是有蚂蚁轻轻爬过一般,她从好多年前就爱慕裴有卿了,彼时她与阿父阿母才刚从溧阳老家到京城。
阿父官职低。
她又说得不是正统的京话。
几次跟着表姐去参加宴会没少被人笑话,有一回裴世子路过便替她说了话解了围。
从那时起,她心里便全是他的身影了,她知道他跟徐云葭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也知道他们终是要成亲的,可她还是按捺不住自已这颗心,只要裴有卿出现,她的目光就不自觉会落到他的身上。
以前她只能苦苦掩藏自已这一份心思。
可如今他们已经退婚了,那她……是不是真的有机会了?
裴家再大也大不过天家去,只要姐姐握住陛下的心,她还愁什么?想到这,曹丽娘的心里更是意动,正好过阵子要进宫看姐姐,届时她就与姐姐说一说。
虽然她跟姐姐的关系并算不上多好。
姐姐是阿父第一位夫人所生,与她是同父异母。
可她若能嫁进裴家,对姐姐也是一番助力,想来姐姐也不会拒绝她才是。
她在这想着事,其余人没瞧见,陈云就在她身边自然看了个一清二楚,她眼中闪过一抹讥嘲和厌恨,明明当初她们同样被人看不起,可如今曹丽娘因为那个做嫔的姐姐却水涨船高,连带她都得在她面前伏小做低。
真是可恨!
可她心里再是厌恨也不敢表现出来,曹丽娘的爹马上就要当她爹的顶头上司了,她爹要她好好巴结曹丽娘,以此打通曹家这条线。掩下心里那些恶意的情绪,陈云继续夸道:“你长得本就比那个徐云葭好,那徐云葭也不过是因为托生得好才有此福运……”
她在这说着话,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已经拿着信离开了,也没注意到那原本低头写信的少年郎因为“徐云葭”三个字难得变了脸。
第42章 论裴郁是如何维护云葭的?
于是等她被身后的小姐妹提醒到她的时候,她回头就看到那白衣少年郎正抬着头看着她们。
近距离看到这写信郎的脸时,陈云的大脑忽然一阵空白。
就连心心念念裴有卿的曹丽娘与他四目相对,心脏也不可控制地快速跳动起来。
曹丽娘自负美貌,此时竟觉得自惭形秽,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刚才隔得远又有人挡着还没有这样深的念头,可此刻,这样近距离的冲击竟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生怕呼吸重一些,会唐突她。
可她们少女心思,含羞带怯看着裴郁,裴郁却双目漠然,不过若是细看的话还是能瞧见裴郁眼底有一抹暗色,那是在听她们提及云葭时而留下的。
“要写什么?”
他开口,纵使声线冷漠,可那声音恍如金玉敲击,惹人遐念,反倒更加让人清醒不过来了。
“表姐表姐,你快看,轮到她们了。”坐在一旁小吃摊的阮裳眼见陈云和曹丽娘站在那写信郎的面前,立刻扬长脖子想一探究竟,看看那位写信郎是不是如表姐说得那般木头。
沈杳虽然不似阮裳这般激动,但神情也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紧张,要是那写信的真跟别的男人似的,那她日后在曹丽娘面前还如何抬得起头?
姐妹俩都在这偷偷观望着。
那边排队写信的人见前面一直不动也闹了起来,这个动静总算惹得陈云等人回过神,几个姑娘家都有些臊,曹丽娘更是红了脸,她没想到自已居然会看呆。
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写信郎。
曹丽娘心生可惜,这样的相貌若是再配以一个好出身,只怕与裴世子相比也不遑多让,偏偏是这样一位穷出身,她没再多看,只轻声催促陈云:“阿云,你快些吧。”
陈云也觉得自已刚才那样怪丢人的。
谁能想到这写信郎近距离看这么好看,不过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她可不会嫁给这样的人,身后还那么多姐妹,她轻咳一声,随口吩咐道:“你就随便给我写一首诗吧,多少银子我都给。”
她志得意满。
都想好拿着信怎么去跟沈杳炫耀了。
可面前的写信郎却连眉都懒得皱一下,仍是那张生人勿近冷峭的脸:“不会。”
陈云微愕,继而皱眉,没想到还真跟沈杳说的一样,这是个油盐不进穷写信的!
她不高兴:“我说了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随便你写什么。”
她今天是打定主意要沈杳丢脸的。
裴郁似乎沉吟了一会,忽然问:“多少都可以?”
陈云心下一松,还算不是那么油盐不进,不过再看裴郁时,她眼里的惊艳就少了许多,再好看的男人没有钱也跟废物一样,她扬着下巴,倨傲地嗯一声。
“你说吧,要多少钱。”
裴郁:“一千两。”
“不过一……”陈云以为是一两,下意识接话,但反应过来裴郁说的是什么数字,她忽然瞪大眼睛,“你说多少?”
“他刚才说了多少?”她问身边的曹丽娘等人。
曹丽娘她们也一脸震惊,显然没想到裴郁能如此狮子大开口。
裴郁轻启薄唇,眼中并未遮掩嘲讽,重复:“一千两。”
这次听清了,陈云倒吸了一口凉气,再开口时她没能按捺住自已的脾气和声音,瞪着她那双从前最自以为傲的眼睛,面容几近扭曲地怒声质问道:“你是不是穷疯了,一千两,你也真敢要!”
她声音大得引得四周的人也都看了过来。
元宝就在其中。
他刚吃完了一袋零嘴,又去别的摊贩那边买了一堆,大包小包过来的时候发现裴郁那边人更多了,再一看,前面居然还都是几位容貌清丽的姑娘。
他一边嚼着肉脯,一边咕哝:“长得好就是有福气。”
他酸溜溜的,说完就想继续回老位置蹲守,没想到还没走就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
“这几人哪里来的啊?看妆扮就不像是我们这边的人。”
“我刚才听他们在说那位裴世子,难不成是那位信国公府的裴世子?”
一听到这个称呼,元宝立刻耳尖地竖起耳朵。
“除了那位裴世子还能是哪位?咱们燕京城里姓裴又能排得上姓名不就这一位?”
“说起来今日诚国公府跟信国公府退婚的事,你可知晓了?”
“这哪能不知晓?闹得这么大,只怕城北那些乞丐都有所耳闻了。”
元宝听他们说起这个没忍住撇了撇嘴,就今天晚上这么一会时间,他就听不少人在议论他家和那个臭不要脸的裴家了,他继续愤愤嚼着肉脯,直到听到一句——
“说起来那位徐姑娘也是可怜,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前年大旱闹饥荒的时候,她送了不少粮食。还有那位诚国公,以前替咱们大燕立下过多少汗马功劳,现在……”
“嘘,你不要命了。”
这毕竟涉及到宫里那位的意思,谁也不敢多加谈论,那人也是一时情不自禁才会发出这样的呓语,这会被身边朋友阻止也就没再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一旁偷听的元宝情绪也难得变得低落了许多。
他跟哥哥从记事起就进了国公府,少爷虽然有时候脾气大了一些,但从未真正苛责过他们,国公爷更是派人教导他们学武,就连姑娘也从未嫌弃过他们,还派人教他跟哥哥读书写字。
这样好的姑娘和国公爷,裴家真是瞎了眼!
陛下也是瞎了眼!
他心酸地抹了下眼角溢出的眼泪,刚想走就又听刚才已经停止说话的两人说道:“我刚才听那几个姑娘在议论徐姑娘不好,还说她配不上裴世子,唉,前些年这一桩婚事不知有多少人艳羡,还真是墙倒众人推。”
两人说着走远了。
可元宝却气得瞪大眼睛。
好哇!
居然敢说他们姑娘不好,看他不撕烂她们的嘴!
元宝沉着一张圆圆的脸蛋,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那边走,他都已经想好怎么偷偷收拾她们了,正好出来的时候他带了不少痒痒粉。
没想到还没靠近就听到裴郁先开了口。
他仍旧古井无波地坐在摊位后面,那只修长漂亮的右手依旧习惯性地握着毛笔,平时对谁都是冷淡的一双眼此刻却毫不掩饰地拢着嘲讽。
“没钱吗?那就滚吧。”
若不是亲耳听到,恐怕谁也不会想到他这样漂亮俊美的人竟然能说得出这样刻薄的话。
别说陈云等人愣住了,就连元宝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裴二还真是厉害!
他顶多想偷偷作弄她们一下,没想到这个裴二直接当着那么多人让人下不来台。他眼睁睁看着那几个还算漂亮的女孩被裴郁这话气得不是青了脸就是白了脸。
“你!”
陈云气得差点呕血。
她还想发火,可她们一直挡在前面又不写信,刚才排队的时候也没少给身后那些人白眼看,早就引得许多人不满了,此刻她还什么都没说,身后便有人闹起来了:“有没有好,要写信就快点写,不写信就快点滚,这里不是给你们这些富家千金玩闹的地方。”
本就是下九流汇聚的地方,她们刚才要是客客气气的,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偏偏陈云等人自觉高贵,看不起这些人,刚才排队的时候也不准身后的人靠得太近,现在自然一下子就爆发了。
也不过都是些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就算最大的曹丽娘也就十八岁。
现在被这么多人围观谩骂,几个小姑娘脸色唰得变白了,最后自然什么都做不了,也不敢做,她们几人被带来的丫鬟小厮围着拿帕子挡着脸离开了。
一直在旁边小吃摊围观的阮裳看到这个情形,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
幸好她没去。
要不然现在丢脸的就有她一个了!
沈杳远远看着陈云和曹丽娘等人爆发矛盾,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她畅快地笑了起来。
“活该!”
还想让她丢脸?做她的春秋白日梦去!
沈杳心情很好,连带着看不远处的裴郁也赏心悦目起来,该说不说,这男人气别人的时候还是让人很爽的,不过她对他现在已经敬谢不敏了。
就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脾气,她可不敢沾。
也不知道以后怎样厉害的女子才能收服他,又不知道他被人收服时会是什么模样?
沈杳难得出了会神,直到被阮裳提醒:“表姐,她们都走了,我们走不走?”
“走!”
她还想近距离去看这群人闹成什么样呢,沈杳说走就走,走前倒是又瞧见一个身影。
“表姐?”阮裳见她看着人群里皱着眉,也跟着看了几眼,但密密麻麻都是人,她也不知道表姐在看谁,便问她:“你看谁呢?”
沈杳没说。
漂亮的眉毛倒是皱了起来,徐琅的小厮怎么会在这?还看着那个写信郎那边。
难不成他们认识?
不过这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她跟徐琅也就见过几次,每次都不欢而散,她才懒得管他要做什么,撇了撇嘴。“没谁”,沈杳随口说了一句就带着阮裳去追曹丽娘她们看好戏去了。
她们一行人的离开并未让西街有什么改变,大家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唯一改变的也不过是来写信的人有些担心地问裴郁会不会有事。
他们都是裴郁这边的老主顾了,难免担心他回头出事。
看那几个人穿金戴银的,估计家里都不简单。
“没事。”
裴郁并不愿多花费心思提这事。
今日若不是那几人提到她,他也懒得理会她们。
重新铺上一张干净的纸,他问来人要写什么,然后提笔书写,很快一封信便写好了。拿完钱,他发现还有人在看他,其实先前就察觉到了,他能分清长久的注视和短时间的一瞥,刚才是无暇顾及,这会得一空隙喘息,他循着感觉看了过去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琅的小厮?
裴郁蹙眉,他来做什么?
第43章 裴郁对什么都算得很清楚
裴郁没想到会在这看见徐琅的小厮,他虽然与徐琅称不上熟悉,但因为她的缘故对徐家还是有些了解的。
也挺奇怪的。
他并没有特地去了解她的情况,但有时候意识好像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往她那边偏移倾斜,在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他总会下意识地记住她的喜好以及她身边人的情况。
他知道她身边那两个丫鬟叫惊云、追月,知道徐家那些下人堆里她最信任的是她的乳娘罗妈,也就是今日来裴家送庚帖的妇人。
他还知道外面经常替她跑腿的叫岑风,是徐家那位岑管家的独子。
至于徐琅,作为她最疼爱的弟弟,在燕京城中又广负“盛名”,还与他做过一阵子的同窗,他会知道他身边那两个小厮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并不稀奇。
他知道徐琅身边那对孪生兄弟,多话的那个是弟弟,叫元宝,贪嘴、好吃、嘴巴甜,总是给徐琅在外面跑腿,而那个沉稳的是哥哥叫吉祥,替徐琅操持琐事,兄弟俩都是从小跟着徐琅,身手不错。
眼见那个圆脸的小厮一边翘着二郎腿吃着肉脯一边看着他这边,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倒是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看过去,他惊得嘴里的肉脯都掉了下来,等回过神立刻转开眼神,若无其事地四处张望起来,但落在裴郁的眼中,难免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联想今夜发生的事,裴郁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今夜无故帮徐琅躲开了裴家那些人的追查,不清楚他的用意,徐琅自然要派人来“叮嘱”他一番。
裴郁懒得理会,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拿起旁边的茶碗,裴郁喝了口冷茶,今夜西街人太多,灯火也烧得太旺,他有些出汗,这口冷茶下去倒是舒畅不少,他没去管徐琅那个小厮要做什么。
他帮徐琅不过是因为她,并不想做什么。
不过这层原因,他自然不会说与别人听,谁也不会说,谁也不会知道,至于徐琅要对他做什么,只要不弄得太过分,他都悉听尊便。
裴郁喝完茶。
耽误了一会功夫,他跟排在他面前的老人说了句“久等”,在老人笑呵呵的“没事”声中,他问他要写信还是读信。
时间过得很快。
裴郁今天的生意格外好,这一个半时辰几乎没怎么停下来过,直到快亥时,摊位前的人才慢慢变少。
大燕有宵禁,各个坊市之间到点就不准互通,每个城门也会相继关上,除非持有令牌,不然都不准相互进出。
今天虽然有花市,但规矩还是一样的。
早在两刻钟前就有巡查的官差敲着锣通知街上的游客以及摊贩早些收拾回家,免得回头出不去,只能留在这边。
裴郁住在守经街,那是朱雀大街的方向,离这有一段距离,到点不走,他今晚就回不去了。他如今还没从裴家出来,虽说陈氏从不管他死活,但是最近裴家出了那么多事,难保陈氏不会为了发泄故意来找他的麻烦。
他现在还无意与她对上。
至少明面上,他还不想,秋闱在即,他要花的钱不少,要做的事也不少,不想因此失去出家门的机会。
他暂时也还不想花钱在外面租房。
对裴郁而言,每一个铜板都该用在该用的地方。
于是在写完最后一封信,离亥时还有半刻钟的时候,裴郁就准备收摊了。
最后一封信的主人是隔壁卖地瓜的老人。
信是写给他已经出嫁的孙女的。
老人的孙女早些时候来了一封报喜信,说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这就是给她的回信。
裴郁在这摆摊也快有六年的时间了,写的信多了,知道的事情也不少,他知道前面卖馄饨的男人在乡下有妻有儿,每个月都会给自已的妻儿写信,看着老老实实的,却跟街上同样卖脂粉的女人搭上了。
他也知道前面铺子的铁匠每个月都会打两份工,然后把所有的钱都寄到老家,供他儿子读书。
而这位卖地瓜的老人,今年刚过六十。
他青年丧妻、中年丧子,现在家里就只剩下一个孙女,他大老远跑到燕京原本是来投奔亲戚找个长工做,多赚些钱给孙女当嫁妆缠头。没想到来了燕京反而被人骗了,行囊丢了不说,连最后的盘缠也被人偷了,他不想惹孙女担心便继续留在燕京,这些年他就在这,白日去做些匠工的活,夜里就在这摆摊卖地瓜,每个月赚到的钱也拿大半寄给孙女,剩下一点用来日常开支和租房。
有人觉得他年纪大了,孙女又已经嫁人,以后自有她男人操持,没必要这么辛苦。
可老人每次听到却只是笑笑,他也不知道还能再活多少年,就想趁着还活着多赚些钱好给自已的孙女。
这世上谁都可能靠不住,但钱永远是可靠的,他是想给自已那个从小没爹没娘的孙女多一条后路可以选择,而且现在孙女又有了孩子,他就更加得替他们多着想了。
小小一个地方。
足以让人看尽人生百态。
不过这些都与裴郁无关,他虽然身处这个地方也有六年之久,却从未把这当做自已的归属。不过别处地方,他也同样没有什么归属,他在这世上走这一遭从来都是形影单只的,他也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
卖地瓜的老人就在旁边。
裴郁见他还在忙便拿了信走了过去,刚写完,墨还没干,他便把信封也给带上了,站在烤地瓜的车子前面,他跟老人交待:“等信干再收进去。”
老人面前还有买地瓜的客人,他一时腾不出手,连连诶了两声后跟裴郁说:“你先放着,钱我待会给你拿过来,你先去收摊。”
他知道这个年轻的少年郎不住在这边,到点不出去就出不去了。
裴郁嗯一声,也没多说,他把信放到旁边干净的地方就转身去收拾东西了。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特地打量了一眼四周,发现元宝已经不在了,裴郁难得出了会神。
刚才人多,他不过来也算正常。
可现在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居然还没出现,这就让人觉得奇怪了。
难不成他猜错了?
这人根本就不是来威胁他的?
可如果不是威胁,他又是来做什么的?
裴郁猜不透,便也懒得再去猜,反正他向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找不见元宝的人,他便继续低头收拾东西,桌椅和那壶冷茶都是旁边那家小食店的。
他每个月会给老板一些钱,用来租赁桌椅和茶水。
这对裴郁而言就是该花的钱,他不可能大老远从裴家搬出来,花点钱图个方便,挺好的。
正收拾完东西,连带把壶里的残渣也倒了个干净,裴郁刚想收起桌椅去还给小食店的老板,卖地瓜的老人就过来了。
“小兄弟,给。”
虽然在这许多年了,但老人还是不知道裴郁的名字。
不仅仅是他,这街上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家里有几口人,又为什么那么小就出来摆摊。
这个少年把自已包裹得实在太好了一些。
像只刺猬。
让人看着就觉得可怜。
老人那双布满沟壑的沧桑手上还有点烤地瓜残留的碳灰,他笑着把三个铜板还有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烤地瓜放到桌上,转身想走的时候被裴郁喊住:“您落下东西了。”
老人回头。
憧憧灯火之下,白衣少年还是那副不好亲近的冷淡模样,见他目光落在那个烤地瓜上,老人笑着咧开那一口缺了好几颗牙的嘴笑道:“没落下,给你的。”看裴郁拧眉,似是不解,他又笑着说了一句,“你在这摆了这么久的摊,饿了吧,吃点东西就早点回去吧。”×ļ
他的眼里有老者对晚辈的慈爱。
他在这卖了三年的烤地瓜,从他在这的第一天起,这个少年就已经在这摆摊,除非下雨下雪,不然即便是寒冬腊月也从未缺席过一天。
他听附近的人说这位少年从六年前就在这摆摊了。
因为他长得好看、气质又特殊,跟他们这些人一看就有云泥之别,最初大家都以为他是哪家富贵公子故意穿了下人的旧衣裳出来玩的。
直到他雷打不动每天过来,大家才知道这少年是真的来赚钱的。
少年这几年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他就见他吃过不少亏。这里乱,不时有上门要收保护费的,那些人最喜欢欺凌他们这样的老弱病小,对他如此,对这个少年自然也如此。
尤其这少年还长了一张一看就是好出身的长相,偏偏又没什么根基背景,待人又冷淡,自然更容易受人欺负。
老人记得上次这个少年的钱就全都被人抢走了。
事后大家都以为这个少年会崩溃会忍不住哭,可少年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沉默地弯腰捡起地上的笔墨纸砚,然后掸干净上面的尘土,继续给人写信读信。
老人年纪大了,虽然不知道这个少年叫什么,也不清楚他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但看他这个年纪比自已的孙女还要小一些,难免有些心疼他年少就要如此。知道他从来不喜欢接受别人的好意,老人又温声说了一句:“就一个烤地瓜,不值多少钱,我这到点卖不完拿回家也是浪费。”
老人以为这样说,少年就没话了。
没想到自已刚回到地瓜摊,少年就过来了,他什么话都没说,留下五个铜板转身就走。
一个地瓜,五个铜板,他算得清清楚楚,既不多给也不少给,就像他给人写信读信,从来都是明码标价,既不多要也不少要。
“诶!”
老人喊他,想把钱还回去。
可裴郁已经头也不回地背上竹篓,拿着桌椅提着茶壶去了对面的小食店还东西了。
“行了,你别喊了,这孩子就这样。”旁边卖馄饨的老板这样说道,“之前我看他饿得脸都白了,想请他吃碗馄饨,东西都拿过去了,没想到这孩子转头把碗拿过来的时候把钱也给拿过来了。”
“对啊,老王,你就别喊了,这孩子就是这个脾气,我们都认识快五、六年了,他也还是这样,跟谁都不亲。”
旁边几个相熟的摊贩也都纷纷开了口。
不过虽然裴郁跟他们不亲,但他们对裴郁的观感倒是挺好的,在这出摊的年纪都大,就算不像卖地瓜的老人那么大,但也肯定都有孩子了,裴郁这么小就一个人在这摆摊,难免让人心生怜惜。
老人叹了口气,不过也没再说了,把铜板收回去的时候,看着那白衣少年背着竹篓离开的身影,不由有些感慨:“这么小的年纪,也不知道他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别人也没出声。
这边没有人知道裴郁的身世,但想来是不会多好。
但凡家里有点根基,或者说得难听点,有爹有娘的谁会舍得看自已的孩子一个人在这出摊?
这个话题到底有些伤感了,他们就算知道也不能帮裴郁做什么,索性闭口不谈了。现在还留着的大部分都住在西街这边,不用出城,倒也不怎么受宵禁的限制,现在街上还有人,回头还有巡夜的官差,他们打算再待一会赚些钱。
闲着没事,一群人又说起别的,说着说着倒是说起收保护费的事:“说起来,这次收保护费的那些人好像有阵子没来了。”
“你还不知道?”有人知道这事,便压着嗓音跟他们说道,“之前那个陈老大被人打了,听说打他的那人可凶残了,陈老大他那一双腿都快废了,这不,现在这陈老大还在家里养伤呢。”
“陈老大都有人敢打?”有人惊得瞪大眼睛,“那人不要命了!”
“我倒觉得这是位义土,咱们赚钱多不容易啊,每天才赚多少钱,这群扒皮一来就要走一半,啐!活该,打得好,最好躺个半年一年的别起来,要不然咱们这钱还没焐热就又得交待出去了。”
那人嘀嘀咕咕的,一边啐陈老大等人的行径,一边又夸那位无名义土,希望以后这样的义土再多一些,他们也能多贮存些钱。
第44章 裴郁不明白云葭为什么要保护他
裴郁并不知道身后那些人的议论。
他依旧沉默地一个人独自走在这偌大的长街上。
这个点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除了偶尔能瞧见几个衙差也就城门那边有土兵把守,赶着时间走进光华门,那边的将土看了他几眼然后例行检查了下就放他走了。
东街还很热闹。
鳞次栉比的高楼上面甚至还能听到着薄衫的舞姬起舞清歌,但裴郁并没有驻步观赏,他走在热闹繁华的街道吃着手里那个烤地瓜,他今晚就吃了一盘炒白菜和一碗米饭,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他这会也的确有些饿了,索性便剥开皮慢慢吃着。
一个烤地瓜快吃完。
裴郁也远离了东街那边的热闹,他耳尖地察觉到身后有人在跟他。
裴郁没有回头,而是去看地上的影子,从影子就能看出跟着他的是谁,裴郁神色未变,甚至连看都没看多一眼,继续吃着最后一点烤地瓜,不紧不慢地往裴家走。
守经街这边住得都是高门大户、宗亲勋贵。
他们向来不吝啬那点蜡烛钱,也因此这条街道虽然不比朱雀大街那边繁华,但光亮十足,照得黑夜都晃了白。有几个府宅门口的下人看到裴郁都不由自主地放低声音朝他看了过来,都是一条街上住着,裴郁虽然从不参加宴席也很少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但该认识的还是认识他的。
毕竟裴郁那张脸实在好认。
这会看裴郁背着竹篓走远,便有人说起今日裴家发生的那些事。
裴郁伤人的事倒是没有被传出来。
他们议论的还是今天午后徐家过来发生的那一场闹剧。
直到又看见一个人影。
隔着远,看不到他的脸,但见他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就像是在尾随,有人低声道:“难不成是跟着裴家那位去的?”
“看样子有点像。”
“那……”有人说,“要不要过去看看?”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另一人却不肯,皱眉道,“无缘无故的,我可不想跟他沾上关系。”他虽然没跟裴郁接触过,但听不少裴家的下人说起裴郁身上发生的事,这样不祥的人,他可不敢沾。
“再说裴家就在前面,有事他们总会出手的,他们要是都不出手,我们上赶着又做什么去?回头被主家知道还得怪我们多管闲事。”
最开始说话的人听他这样说便也没再开口了。
他也不想挨罚。
便抻长脖子又往前看了两眼,眼见瞧不见了也就没再看了。
元宝一路偷偷护送着裴郁回家,心里可委屈了,少爷特地叮嘱不能被裴郁发现,他只能这样憋屈跟着。这一晚上,他不知道被喂了多少蚊子,裴二没马,他怕骑马被他发现,连马都不能骑,只能放在东街一位相熟的食铺老板那边。
心里嘀咕着这个裴二可真能走,也不怕把那双脚给走废了。
他一个做小厮的都比他活得金贵。
不过好在马上就快到裴家了,元宝松了口气,看着裴郁的背影在心里犯着嘀咕,趁早把人送进裴家,他好回家跟少爷交差去!只是一想到今晚打听到的,这个裴二几乎每晚都会去那出摊,元宝就觉得前路漆黑。
他以后不会真的每晚上都要来守着他吧?
元宝觉得自已头顶的天都亮不起来了。
不行!
他哥要是真的每晚都让他出来,那下个月他哥的月钱他要拿一半,不,大半!
这样才能抵消他所受的委屈!
元宝在心里嘀嘀咕咕的,眼见裴家就快到了,总算松了口气,可就这一眨眼的功夫,裴郁竟然不见了!元宝开始以为是自已看差了,毕竟这边都是围墙没人点灯,但月亮照在地上,别说脚步声了就连鬼影都没有,元宝愣住了,反应过来立刻变得着急起来,他连忙大步往前走了几步,那长长的街道上并没有裴郁的身影,倒是旁边有个漆黑巷子。
元宝并不知道自已早就被裴郁发现了,下意识以为裴郁是出事了。
他脸色微变忙朝暗巷走去,正想四处找找,忽然脖子一凉,元宝心下一凛,想要出招反击,一把锋利的小刀架在了他的脖颈处,锐利的刀锋正好抵在他的脖子上。
“别动。”
裴郁冷淡的嗓音响在他的耳边。
元宝认出这是裴郁的声音,震惊地瞪大眼睛,反应过来,心里简直要骂娘。他辛辛苦苦一晚上保护人,没想到这人不仅早就发现他了,居然还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元宝又气又委屈。
这个不识好歹的裴二,真是白瞎了他家少爷的好心!
再生气,元宝这个当口也不敢跟裴郁说什么,生怕被他不小心划伤,只能急急忙忙先自报家门:“二少爷,我是诚国公府的人!”
免得裴郁把他当做什么小毛贼。
裴郁当然知道他是谁。
他特地等在这边就是想跟他说清楚,垂眸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小厮,见他并没有继续出招的意思,裴郁也就收起了手中的刀,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把匕首扔回到竹篓里而是依旧握于手中,然后语气淡淡跟元宝说道:“跟你主子说,今晚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让他只管放心。”
如果不是因为徐琅是她的弟弟,他连这句话都懒得说。
元宝还在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已的脖子,听到这话却蓦地一愣,他睁大眼睛问:“今晚的事,什么事啊?”他奇道,“少爷是让我来保护你的啊!”
裴郁原本要离开的脚步忽然一顿,他扭头看着元宝,拧眉问:“你说什么?”他语气怪异,像是不可思议,“你说徐琅让你保护我?”
他在黑夜里,那双黑眸显得更加黑亮了,本就是一双勾人心魄的纯黑眼,在这样的黑夜里直勾勾看着人让人不由自已就心神发紧。
元宝因为刚才那一幕,现在看他都还有些紧张,总觉得自已脖子凉飕飕的,现在冷不丁跟他那双眼睛对上,不由想起许多传闻,这位裴二少爷在外面的名声也不好,他从出生就被冠上了不祥的名声,不少人都觉得他是妖孽投胎,更有人说他是附在人皮上面的恶鬼,这才会把家里害成那样。
以前元宝对此嗤之以鼻,现在却不知为何竟有些害怕了。
“对、对啊,少爷让我们保护你,还说看到你被欺负就帮你。”他的声音都变得结巴了起来。
总觉得自已这样有些跌份。
他毕竟是少爷的贴身小厮,在外代表少爷的脸面,他可以丢脸,但少爷绝不能丢脸!
元宝又强撑着最后那一丁点勇气反问道:“有、有什么问题吗?”他说完又挺了下自已的胸膛,“少爷让我保护你,你不识好人心也就算了,还差点要我的命,我回去就跟少爷说,让他以后别再保护你了!”
越想越气,元宝把裴郁也记到了自已的记仇小本本上,打算回去就跟少爷好好告他一状!
裴郁没说话。
可他脑中却在快速运转。
徐琅无缘无故怎么可能会保护他?以今晚的形式,他要么揍他一顿威逼他别说出去,要么就是给他钱堵他的嘴,怎么也不可能是保护他。
可这人的确是徐琅的手下。
难道——
他想到什么,瞳孔微缩,心脏也忽然砰砰跳动起来。
怎么可能呢?
她怎么会让徐琅保护他?
可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徐琅向来最听她的话。
“你、你怎么了?”元宝看着裴郁,见他刚才还跟个死人脸一样,现在却神情缤纷,一时不由有些好奇。
也有些担心。
说到底,元宝还是怕裴郁出事的。
裴郁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神,他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不让自已的情绪有一丝外露。他抿唇看向元宝,裴郁的心中其实有许多疑问,但他知道问他没用,而且……他也不想坏了她的名声。
“没事。”
他淡淡一句后,沉默片刻又说:“刚才的事……”
元宝见他神色又恢复如初了,便也放下了心中的那一份担忧,见他面露犹豫,以为裴郁是害怕了,反而嚣张起来,他双手叉腰,下巴高扬:“你怕也没用,刚才的事我要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我家少爷,哼!我可是我们少爷最喜欢的小厮,你敢伤我,我要让少爷好好……”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裴郁手里重新出现的刀。
泛着白光的刀刃在月光的照映下反射出清冷的光芒。
元宝苍白着一张小脸快速往后倒退了一大步,等身子贴到墙面,退无可退,他才结结巴巴开口道:“你这人怎么、怎么玩笑话也听不懂啊。”
眼见裴郁并没有收回手中的匕首,反而神情冷漠地望着他,他欲哭无泪:“我不说、不说还不行吗?”
裴郁眸光淡淡又看了他一眼,这才收起匕首:“希望你说到做到,要不然……”
元宝怕死他了,迭声答应了,见裴郁跟他说“你可以走了”,他当即转身跑了。
哪里还记得自已的使命是要护送裴郁回到家?
就算记得,他估计也会呸一声,就这个玩刀玩得比他还溜的人,需要他什么保护啊?少爷真是想太多了!
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委屈嘀咕:“早知道就让吉祥来了,真是倒霉死了!呜,幸好没划伤。”
裴郁没出声,沉默地注视着元宝跑出巷子。
他当然不介意徐琅知道,别人的眼光和言论对他而言从来都不重要,他也从不在乎那些人会怎么想他。可他……就是有些害怕她知道,即便没想过与她有什么联系接触,但他也不想让她知道他是那样的人。
只是,她究竟为什么要让徐琅保护他?
即便是智多近妖的裴郁,此刻竟也有些分辨不出云葭的所作所为了。
第45章 救他的不是这些药材,而是她
裴郁一路思索着这件事往裴家的方向走去。
他依旧走的是后门,不过路过大门的时候明显能够感觉到今日大门那边的人多了一倍有余,看起来也没平日那么松散了,严防死守地站在大门口,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像是在看还会不会出现欲行不轨的人。
生怕再出现夜里发生的事。
有人听到动静看过来,裴郁也未曾理会,他依旧跟从前似的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着,刚才面上的那些情绪早已被他尽数收敛,没有流露出一丝半点。
等到后院。
裴郁还能听到里面的嘈杂低骂声,无需细听都知道他们是在埋怨夜里倒夜香的人。
夜里发生的事引得陈氏和裴行昭大发雷霆,夫妻俩又吵了一架不说,底下的人也没少挨罚,尤其是后院这边的人,更是被罚了半个月的月钱,现在一群人正低声啐骂着收拾残局。
那夜香是沿着高墙从上面倒下来的。
地上姑且还算好收拾,把该扫的扫掉,扫不掉的连草带土直接铲掉就是,可那白墙哪里是那么容易收拾的?现在一群人收拾完残留的污秽还得把墙重新刷好,也亏得这是在后院,这要是在前院,与旁边的高府距离那么近,恐怕夜里那味道早就飘过去了,而且前院平日还得招待客人,这要是被谁瞧见……
依照二夫人那个性子,恐怕以后几个月都不会再出门了。
她丢了脸面,受罚的自然是他们。这不,他们今夜没找到倒夜香的人,她便把气都撒在了他们身上,上面的管事挨了一顿板子,他们也都被罚了月钱,一个月统共才那么点钱,一罚就是一半,现在后院的人都带着怨气。
其实今天做这事的人会是谁,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谁不晓得?
二爷和二夫人会不晓得嘛?
当然晓得。
刚才二夫人还气势汹汹嚷着要派人去徐家要徐家给他们一个说法,却被二爷一顿骂后拦住了,无凭无据的,就算真是徐家干的,他们找不到证据能把人怎么样?
徐家那些人又都是些不怕把事情闹大的性子,今天退婚一事就足以证明了,他们这样去徐家,抓不到人不说,恐怕还要沦为全城的笑柄。
只怕以后谁都会知道他们裴家被人倒了夜香!
所以今天裴家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要是那个时候直接把人抓住也就算了,偏偏人还没抓住,又不能宣之于众惹人笑话,这不只能闷声当哑巴了?
“我看就是徐家那伙人干的,他们家里那些人最是粗鲁,跟兵痞子似的,什么都干得出来。”有人一边刷墙一边愤愤说道。
“就算知道又有什么用,无凭无据的,难不成还能空口诬陷了去?唉,二爷和夫人好端端的惹那些人做什么。”那人说着叹了口气,“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啊,这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诶,你们听说没?”忽然有人压着嗓音这样说了一句。
旁人问他:“听说什么?”
先前问话的人往四周看了看才压低嗓音跟身边人说道:“我不是有个表妹在二夫人那边做跑腿嘛,刚才她说二爷派贾护卫去了夫人那边,责怪夫人跟徐家退亲。”
“什么?”
旁听的一群人都面露震惊:“这是什么情况?之前二爷和夫人不还急吼吼要跟徐家退亲吗?怎么忽然又责怪夫人退亲了?”
“这谁晓得啊,咱们家里这两位主子一天一个心思,比六月的天还要多变,”被扣了月钱,那人心里正带着怨呢,说起话来也不免冷嘲热讽,他刷着墙,过了一会才又继续说道,“不过我猜测恐怕是宫里那位的心思变了,徐家啊怕是倒不了咯。”
“要不然二爷好端端地跟夫人撒这个气做什么?”
外面的人都尚且知道裴家跟徐家退婚是因为宫里那位的缘故,他们作为裴家的一份子岂会不清楚?现在家里可还躺着不少之前替徐姑娘说话的人呢。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变了脸,徐家倒不了了?那……
他们正要说话就听到后门那边传来一阵动静,又听到有人喊“二少爷”,一群人不由自主地朝那边看了过去,就看到夜里出去的二少爷回来了。
他们也不敢说话。
甚至情不自禁地掩藏起自已,直到注视裴郁走远方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听到动静,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天也真是够精彩也够奇妙的,从来没吵过架的二爷和二夫人闹得不可开交,家里一堆人都被罚了,现在连带这位二少爷也跟变了个人似的……
“这日子是越来越难过咯。”忽然有人这样感叹了一句。
其余人也都跟着叹了口气。
……
后面那些人会怎么议论徐家,裴郁不知道,但他也不担心,如果徐家真的如裴行昭想的那样,那日后裴家只有龟缩起来的份,别说这些人了,就连陈氏和裴行昭也不敢正面跟徐家对抗。
这很好。
回到自已院子。
没有点灯的院子,只有头顶高悬的那轮明月投射下来一点光亮。
不过今日十四,月满盈光,即便不点灯,也够亮,他放下身后的竹篓,习惯性先打了水洗了手,这才回房点灯,先喝了口冷茶,裴郁去外面简单洗漱了一番。
没烧热水。
他冬日都不怎么用热水,更何况如今已是夏日。
冷意能够使人凝神清醒,他夜里还要看一个时辰的书,太过温暖的环境容易让人昏昏欲睡,所以无论是春夏还是秋冬,只要不是冷到写不出字,裴郁都是用冷水洗漱。
只不过今日裴郁洗漱好又换完衣裳坐在书桌面前摊开书的时候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就沉浸进去,反而时不时就会想起那个叫元宝的小厮说的那些话。
她到底为什么要叫徐琅保护他?
他们也就小时候才有所接触,之后即便偶尔见到,她对他也只是点头之交,并没有过多的往来。
裴郁猜不透。
若换作别人,裴郁根本懒得费心思去想,别人如何想如何做都与他无关。
偏偏是她……
枯坐一会后,裴郁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他起身取下书架上面那个黑木盒子,午后捡到的那个香囊也被他小心珍惜地藏在了里面,原本他只是想偷偷藏着,什么都不做。
这东西不能被人知晓,连带那盒子里面的其他东西一样,不然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可如今,他还是取了出来。
这一只本不是给他的东西却因为是她做的而被他视若珍宝。
他小心翼翼握于手中。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当裴郁把这只香囊放于书桌上的时候,他闻着那股子淡淡的药香味,原本起伏波澜的心竟然慢慢变得平静了下来。
他自已常年采药,还有一位名医师傅,无需去看都能知道这香囊里面放着什么药材,酸枣仁、首乌藤、百合、合欢皮、茯神、茯苓、柴胡……这些都是静气安神的药材。
可裴郁知道带给他这个作用的并不是这些药材本身。
而是她。
因为这是她做的。
即便不是做给他的,但只要想到这是她曾经一针一线亲手缝制再把药材一点点放进去,他心里就软乎得不行,只是想到她的付出竟被陈氏这样践踏,裴郁的眼底又不自觉闪过一抹暗色。
他神色阴郁,抿唇不语。
直到目光重新投落在那只香囊上面,才再度变得柔软起来。
手指似是想去轻抚香囊表面,但最终还是被他遏制着收了回来,指尖蜷于掌心之中,裴郁没再去想云葭为何那么做的原因,因为他深知她不会伤害他。
她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信任的人。
即便他们之间从无什么往来接触,但他就是如此笃定。
没有缘故。
这样想着,裴郁的唇角竟也不自觉弯起一抹柔软的弧度,倘若此刻有第二人在这,看到他这副模样恐怕会大惊失色。
不过此时只有裴郁自已。
也只有这样的时候,他才会流露出一点迹象。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书翻看起来,偶尔提笔书写记录,心情倒是没有再有波澜。
*
时间一点点过去,元宝也终于回到家了。
他到家的时候都快亥末时分、快子时了,他这一晚上精疲力尽,脸上的肉眼可见的疲惫。
跟裴郁分开之后,他又独自一人步行回到朱雀大街找到自已的马匹才骑着马回来,他以前哪有走过那么多路?从西街走到信国公府,再从信国公府走到朱雀大街,估计自已这一晚上走的路比以往三、四天加起来的还要多,元宝感觉自已的腿都要废了。
门房的人不知道他去哪了,看到他回来就道:“怎么回来那么晚啊?小元宝,你莫不是跟人学坏跑去喝花酒了?”再一看元宝脚步虚浮,圆脸苍白,还真有那么一点肾亏的样子,作为几个过来人老哥哥,他们都苦口婆心劝导起元宝,“你现在年纪还小,可别跟王五孙六他们一样不学好。”
“那花楼里的女人都是妖精,专喜欢吸你们这些少年人的阳气,你现在要被她们吸空了,以后可就娶不着媳妇生不出孩子了。”
他们比元宝要长几岁,也是看着元宝长大的,元宝小孩心性嘴巴又甜,平时家里的人都爱逗他。
元宝平时虽然喜欢跟人插科打诨,但毕竟也才十五,被他们说得面红耳臊,只能羞愤地红着一张脸跟他们反驳道:“我没去!”
“那你去哪了?”
几人奇道,又看了元宝一圈,“也没见你买什么吃的啊。”
“谁说我没……”元宝下意识要去找挂在马上的那些吃的,回头却发现马背上面只有马鞍,他这才想起自已刚才买的那堆吃的全落在食店了,花了他小半个月的月钱,还没拿回来,元宝面如菜色,更委屈了。
“真是倒霉死了!”他委屈吐槽。
这破差事,早知道就让吉祥去了!不过要是把他留在府内,真出了事,他也没办法像他哥一样妥善解决……所以说到底这破差事还只能他去。
一想到他以后每晚都要跟着那个裴二这样走,元宝就觉得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他年纪小,性子又单纯,跟他那个什么事都放在心里的哥哥不一样,他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门房的人看他耷拉着肩膀唉声叹气,不由都有些奇道:“你这到底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还是少爷托付你什么难办的差事了?”
“跟哥哥们说说,看看哥哥们能不能帮到你。”
元宝双目一亮,下意识想开口,但一想到少爷和他哥的交待又及时住嘴,他哥的话他可以不听,但少爷的话,他哪敢违背?要是让少爷知道他跟别人说了,恐怕又得禁他的零嘴了,只能含糊道:“没什么没什么,我自已能解决的。”
生怕他们再说,元宝立刻牵着马缰跟他们挥手道:“哥哥们,我先回去了啊,吃的等我下次出去再给你们带。”
他说走就走,那几人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牵着马匹往后门那边去了。
元宝走远了才松了口气,他先把马牵回到了马厩又喂了一点干草,估计这个点少爷都睡了,他就想着去跟他哥哥好好说一通今晚发生的事,再看看他哥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没想到走到半路忽然听到有人喊他:“元宝。”
“诶?”
元宝惊讶抬头,就看到前面不远处一株桃花树下站着一个容貌秀丽的姑娘,仔细看清是谁后,元宝眼睛蓦地一亮,浑身的酸痛好像都没了,他屁颠屁颠笑着朝人跑过去:“惊云姐姐,你找我!”
“慢点跑。”
惊云笑着嘱咐道,等人走近方说:“不是我找你,是姑娘找你。”
“诶?”
元宝愣住了:“姑娘找我做什么?”一想到姑娘以前每次找他问的话,他立刻脸色泛苦起来,“好姐姐,你能不能跟姑娘说说,让她别总找我问少爷的事啊。她真要问就找我哥,我哥聪明什么都知道,我傻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姑娘找他又是打听少爷的事。
想到之前每次少爷知道后他的惨况,就不由委屈咕哝起来:“上次我跟姑娘说完后,少爷半个月没准我吃肉,我都饿瘦了。”
他耷拉着眉毛,整个人看起来丧乎乎的,配上那张圆圆跟福气娃娃似的脸蛋惹得惊云止不住想笑。
她故意逗他:“我怎么瞧你又胖了些许?”
别人家的双胞胎无论是外形还是相貌都是极像的,可元宝和吉祥小时候倒还算像,长大后吉祥生得高大挺拔,可元宝却因为贪吃生得越来越圆,这兄弟俩也就从来没被人认错过。
“我、我……”
元宝脸都红了,“我是最近又吃胖了。”
惊云没忍住掩唇笑出声,看元宝臊得都埋下头了,这才勉强止住笑意,“好了,不逗你了。”她说起正事宽元宝的心,“姑娘不是来与你打听少爷的事的,你就放心吧。”
元宝一听这话果然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打听少爷的事就好,他可不想背叛少爷,不过……他眨了眨圆滚滚的眼睛,好奇道:“那姑娘找我做什么啊?”
惊云其实也不知道具体什么事,便只是笑道:“等见到姑娘,你就知道了。”
元宝无法。
只能糊里糊涂地跟着惊云去了。
这个点,云葭的院子也没多少人了,追月今日被惊云扼令在屋内“休息”,罗妈妈年纪大了熬不住夜,早在两个时辰前就被云葭要求回房歇息了,也就只剩下守夜的几个丫鬟。
和恩守在屋子外面,远远看见惊云带着元宝过来。𝙓ł
她喊人:“惊云姐姐。”
惊云点头,她让元宝在外面稍等,而后跨门进去,等走至内屋的绣帘外,她才跟里头禀道:“姑娘,元宝来了。”
“嗯。”
里面传出云葭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惊云应是。
她转身去喊元宝,却没陪着元宝进去,而是挑起绣帘等元宝进去后便放下了绣帘,也没守在外面,而是走到外间跟和恩站在一起。
和恩惊讶:“姐姐不进去陪着姑娘吗?”
惊云笑道:“姑娘有需要自会喊我们。”里面有铃铛,姑娘有需要自会摇铃。
她虽然不清楚姑娘为什么这么晚还要见元宝,但姑娘不说,她就不问,这是她该守的规矩和本分,姑娘待她们好,可她们不能恃宠而骄没了规矩。
目光不由朝后面的后罩房望去。
那里住着伺候姑娘的丫鬟和婆子,她跟追月的屋子也在那,也不知道这一天的时间够不够她想清楚。
少女怀春原本是很美好的事,她也有喜欢的人,可追月错在不该爱慕不该爱慕的人,裴世子是什么身份,别说姑娘现在已经跟他退婚了,就算还有婚约,那也与她没什么干系。
倘若她是做着回头等姑娘有孕被赐给世子当妾的美梦,那这个姐妹,不要也罢!这世上谁都能被姑娘赐给世子,唯独她们两人不行。
姑娘对她们恩重如山,她是死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也希望今日姑娘的态度和她的话能让追月自此想清楚,不要做出什么不能挽回的事,要不然,她能救她一次,却不能也不会救她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