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06
第33章 云葭心疼裴郁
云葭从未想过她跟裴郁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渊源,一时微怔,等回过神,方才无奈一笑:“阿爹,您是不是忘记我和他之间还差了两岁?”
“差两岁怎么了?”
徐冲反倒不赞同云葭这番话,当即出声驳道:“你祖父和祖母不也差了有小三岁?可两人那么多年也是恩恩爱爱的,比寻常夫妻还要好。”
“悦悦。”徐冲看着云葭,平时粗鲁莽撞惯了的男人对待自已女儿的事情倒是向来心细,他跟云葭说,“你可不能有这个思想,两个人在一起靠得是彼此喜欢,而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附加条件,什么年纪、家世在彼此喜欢这个前提面前都是次要的。”
徐冲说到这,难免想起自已当年和姜道蕴的那桩亲事。
他跟姜道蕴之间就是缺了那一份彼此喜欢的情意,他单方面剃头挑子一头热,那么多年也没能把姜道蕴那颗冰封的心暖过来。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所以他们两人最后的结局自然也不行。
他希望他的悦悦日后真的要成亲,那必须是她喜欢,只要她喜欢,无论对方是谁都可以。
至于对方会不会喜欢云葭。
徐冲从来没想过这个,在他心里,他家悦悦就是天下第一好,哪个男人不喜欢他家悦悦不是瞎了眼就是失了智!
他把自已这番心里话说给云葭听:“悦悦,阿爹不干涉你做的任何决定,你想一个人就一个人,可你若日后想要成亲了,也没事,只要你喜欢,无论他是什么人,比你小还是比你大都可以。”
说到这个大,徐冲又想起今日岑福说的那个杜大人,那位杜大人跟他那位新夫人可差了快有四十多岁,要是悦悦也找一个这样的……徐冲拼命摇头,脸色都跟着变了。
那可不行,太不行了!
云葭正被她爹那一番话感动着,还未说话就见她爹突然跟拨浪鼓似的摇起头,不由呆怔道:“您这是怎么了?”
徐冲啊了一声,跟云葭四目相对,看到她眼里的疑惑才反应过来自已都在想什么,他自然不可能和云葭说这个,忙说:“……没、没什么。”
但稍作犹豫他还是小声补充了一句:“也别大太多,别比你老爹我大就行。”
这要真找了个和他差不多的或者比他更大的,那他以后怎么称呼他?徐冲想想就觉得犯难。
而且那么大一把年纪,日后岂能照顾得好悦悦?
可别尽让他悦悦过去操心他了。
云葭看她爹那纠结样还有最后说的那一番话,稍作思考也就知道她爹刚刚拼命摇头是在摇什么了,她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感动,她爹是真的一心只盼着她好。
她没一口咬定这辈子真的不打算找男人成亲,虽然她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但云葭担心她爹听到这话反而以为她在裴家退亲这件事上受了太多伤才会如此,继而自责难过,便只是笑着迂回道:“您放心,我即便真的要找也肯定让您先过过目。”
徐冲这才放心地诶了一声。
因为这一顿题外话,屋中的气氛明显好了许多,没再跟刚刚似的那么低迷了,正好罗妈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眼见差不多了便过来请示:“国公爷,姑娘,晚膳好了,这会要布膳吗?”
徐冲自然是问云葭的意思:“现在吃,还是等那个臭小子回来再吃?”
也不知道那臭小子事情处理好了没。
再不来,他可就兜不住了。
云葭说:“现在吃吧。”
“诶,那就……”徐冲下意识以为云葭要等徐琅回来,以前无论那个臭小子什么时候回来,悦悦都会等他,他以为这次也一样,就打算让罗妈待会再让人送餐。再看看悦悦是个什么态度,回头帮那臭小子圆圆慌,可思绪才过脑,话还没说出口忽然觉得不对,他仔细回想了下然后神色惊讶地回看云葭,“不等你弟弟了?”
云葭握着茶盏,闻言,轻掀眼帘看着徐父淡淡说道:“您觉得他这会回得来吗?”
徐冲一听这话,不由心生紧张:“悦悦,你……”后面那句“都知道了”的话还没说出,就见云葭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他说:“您和阿琅别闹太过分,真闹大,回头不好收场。”
这就是默认允许他们做这些事了。
徐冲没想到悦悦居然没说他们,心下一喜,笑着诶了一声:“你放心,我和你弟弟都有数,他走前,我叮嘱过他了。”既然悦悦都知道了,那也就不用再管那个臭小子的死活了,他当即表示:“吃饭吃饭,罗妈,布菜!”
至于那个臭小子怎么办,回头悦悦又会怎么说他,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了。
反正他是没事了。
就算回头悦悦真的怪起来,也是怪在那个臭小子的头上。
嘿!
云葭看他爹那脸上藏不住的笑意,眸光无奈,脸上却也情不自禁挂起那么一点笑。
她爹跟阿琅这口气憋太久了,一直堵着不好。而且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世,裴家在某些地方做得也的确太过分了一些,她相信阿爹说的,既如此,那跟裴家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也无事,只要不闹得太过,不好收场就好。
帘外罗妈应声去布菜。
院子里灯火通明,隔着窗子也能听到外面奴仆重新响起的说话声和走动声,一派活络景象,而云葭静坐于屋中却又想起她爹先前说的那番话。
其实不管她最开始定亲的是裴郁还是裴有卿,都是一样的。
她跟裴有卿当初定亲也不是因为爱情,她太早熟,爱情对她而言本就没有其他东西重要,对她而言,家人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而婚姻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跟裴有卿门第相当又秉性相投,两家又常有往来,比起旁人便又多了一份不一样的感情。
她嫁给裴有卿是十分正常的选择。
那时她因为退婚晕倒,与其说是因为裴有卿,倒不如说是因为她的脸面和对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恐慌……她真的爱上裴有卿是在徐家出事之后,而裴有卿义无反顾站在她这边与自已的父母据理力争。
那是她第一次跳出徐家女和未婚妻的身份去看待裴有卿看待他们这一份感情和以后,只可惜这样的一份爱情并不能让她变得越来越好,反而变得越来越糟糕。
既然这样的话,那还不如不要。
她没多想这事。
等罗妈带着人在外面布完膳请他们出去用餐。
云葭跟着徐父在外面餐桌入座的时候又想起先前父亲说裴郁名声一事,她这世想多护着裴郁一些,自然也就多想了解他一些,没让罗妈等人在屋中伺候,云葭主动给徐父夹菜,嘴里跟着问道:“裴伯伯就裴郁一个孩子,为什么对他这般苛刻,难道也是因为裴郁出生时被人说不详嘛?”
徐冲不肯让云葭替他费心这些,出声阻拦:“你吃你的,我自已来。”
等云葭答应,他先给云葭盛了一碗鸡汤,这才开口回云葭刚才的话:“他哪里是信这个,他是因为崔瑶。”
崔瑶就是裴行时的发妻,也是裴郁的生母。
“崔瑶跟裴行时从小一起长大。”
“裴行时娶她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开心,没想到这个孩子一出生就要了崔瑶的命,他每日看着这个孩子就能想到崔瑶的死,怎么可能喜欢的起来?”
徐冲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他跟崔瑶虽然称不上从小一起长大,但也算是旧相识,尤其因为裴行时的关系,他以前也没少跟崔瑶来往。
当时他、裴行时、李崇每次聚会,崔瑶也会过来。
崔瑶虽然出身名门,有点娇小姐的骄矜脾气,但心地善良,就连当初他们和李崇交好也是因为崔瑶的缘故。
那个时候崔瑶的姑母是先帝的贵妃。
崔贵妃膝下无子,崔瑶便经常进宫陪她解闷,先帝年间,崔家在朝廷十分有势力,崔瑶的祖父、父亲、叔父都在朝中担任要职,后宫又是贵妃一人独宠,而崔瑶作为长房嫡女,又是清河崔氏出身,不知有多少皇子想娶她为妻而得整个崔氏的支持。
可以说那时崔瑶在燕京的地位与公主相比也差不多了,无论她何时出现都会有无数勋贵皇子跟随追捧。
而李崇作为宫女所生的皇子却过着与她天壤之别的生活,既无母家背景,又不得先帝喜欢,时常被人欺负。
崔瑶和李崇的认识就像云葭第一次见到裴郁时的场景,身为皇子却被拜高踩低的宫人欺负。
不过与云葭不同的是,崔瑶天真烂漫,最不喜欢看见这种事,当场就出去制止了,还狠狠责罚了一顿欺负李崇的宫人。
那时崔瑶和李崇年岁也不算大,都是半大的小孩。
再后来崔瑶把李崇介绍给了裴行时和徐冲,四个人就此交好。
云葭静静听父亲说着他们之间的过往,徐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多了难免也跟着陷入了回忆。当年他们四个人是那么好的关系,可现在一个死了,一个远走他乡,剩下留在燕京城的两个人也开始心生隔阂,渐行渐远。
每每想到这。
徐冲就忍不住想长叹一声。
云葭此刻倒是也没注意到父亲面上的哀容,她在想裴郁。她能理解裴伯伯的做法,他那么喜欢崔伯母,听说当年崔伯母死后裴伯伯一夜白了好多头发,他这样喜欢崔伯母,自然没办法接受裴郁的出生带走了自已心爱妻子的生命。
可是这样对裴郁而言未免有些太不公平了。
稚子何辜?
云葭觉得自已并不是一个多好心的人,她经历过太多事,很难与太多人太多事物共情,但她的确在这一刻对裴郁感觉到了心疼。
自出生起就失去了自已的母亲,还在出生之后被自已的父亲厌恶摒弃、不管不顾。
裴家那个环境,裴三爷和裴三夫人自已都自顾不暇,又岂会去照拂裴郁?至于裴行昭和陈氏,那就更不用说了,这两人都是狼子野心、狼狈为奸,做做样子的事还行,但要让他们尽心照顾,却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裴老太爷倒是有可能也有能力照拂。
可他自从当年在战场伤了双腿之后就在青山寺里清修,等闲很少回来。
回想裴郁幼时被奴仆欺凌时的样子,云葭柳眉微蹙,这一世她既然想着护他就不会再让他受这样的欺负。只是她与他无缘无故的,该怎么护他才好?
……
裴郁并不知道云葭正在心疼他。
他又到了去外面摆摊的时间,每晚这个时间,他都会去外面摆摊写信,简单回屋收拾了下,他便准备出门了。
香囊被他一并缩在黑木盒子里,没有拿走。
裴郁背着竹篓才从自已院子出来,步入去外面的小道就瞧见不远处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人是府里的管事,而另一人正是裴行昭的得力随从贾延。
裴郁看贾延捂着额头,又见他过来的方向,估计他是刚从陈氏那边出来。他没当一回事,但也想看看陈氏知道那些事后是个什么状况,便停下步子。
那边果然很快就说起话了。
是那个姓孙的管事先开的口:“夫人近日实在是……”他到底不敢说陈氏的不好,也怕隔墙有耳,只能压着嗓音问贾延,“贾护卫你没事吧?”
贾延声音闷闷的:“……没事。”
他脸色也不好看,但去之前,他就想过会有这个可能了,所以对此也不觉得意外,心里倒是猜度,看来二爷和夫人今日肯定大吵了一架,要不然夫人纵使生气也不至于往他身上砸杯子。
只是这样的话……
他倒是不好跟二爷开这个口了,他原本是想着跟二爷说下让夫人把梓兰许配给他,他知道夫人的脾气,也怕梓兰继续在夫人那边待下去受欺负。
他跟着二爷这么多年,为他鞍前马后,想必这点小事,二爷还是会应允他的。
但现在二爷本就因诚国公一事闹心不已,又失了徐小姐这门亲事,还跟夫人生了嫌隙,这个时候,要让二爷跟夫人开口,贾延自问自已还没这么大的面子。
贾延心里无奈,但也没法子。
只能盼着二爷和夫人快些好起来,徐家快点出事,要不然家里这个情况还有的闹。
“贾护卫?”
孙管事喊了半天也没听到贾延出声,一扭头就看到贾延在出神,刚想再喊他一声,就看到贾延扭过头来。
四目相对,贾延问孙管事:“怎么了?”
孙管事轻轻啊了一声,反应慢了一拍,醒过神才说:“你刚在想什么,我喊了你半天。”
贾延当然不会跟孙管事说自已的私事,他喜欢梓兰这事跟谁也没说过,就连梓兰也不知道,怕旁人知道影响梓兰的名声,贾延是想着等二爷把这事定下来再说。
届时梓兰若不想再在夫人那边,他就带着她去外面单住。
若想继续留着也没事,夫人看在他为二爷卖命的份上想必日后也不会为难梓兰。
贾延在这想得挺好,也没想过要跟梓兰先通个气。放眼整个国公府,比他更优秀更出彩的年轻人屈指可数,他又深得二爷信任,梓兰若想嫁人,他自然是最优的那个选择,他也相信梓兰一定会选择他,随口说了句“没事”,可他的脸上却泛起一点笑容。
那一点笑,孙管事没瞧见,可远处裴郁却看了个分明,看着烛光下贾延脸上那势在必得和自信满满的笑容,裴郁扯唇勾勒出一抹讥嘲的笑容,他没有在这个时候出去,而是等两人走远了才重新抬脚往前走。
第34章 裴郁的过往
沿着小道出去。
裴郁走得依旧是后门。
这会正值饭点,后院这块围着不少人,夏日本就天热气闷,厨房里面烧过火,地方又狭窄,一堆人围着自是闷得不行,因此每至夏日,裴家的仆人都会去外面那株老槐树下吃饭。
老槐树是裴老国公的父亲,也就是裴郁的曾祖父,第一任信国公年幼时亲手种下的。
那时的裴家还没如今的声名,树也不是种在这的,是裴郁的曾祖父跟着大燕的开国太祖皇帝建下这个元朝后,被赏赐了这个府邸,他让人不远千里从老家搬回来的。
他总觉得这棵树有灵性。
每次他有事的时候都会去这棵老槐树面前站一会。
本来该种在主院那边。
可看风水的人说后院这边风水好,树种在这能保裴家几世安昌,裴郁的曾祖父十分信任风水玄学,便把树移种到了这边。
近百年的时间过去,老槐树生长得枝繁叶茂,树干也生得十分粗大,一个成人完全抱不住,得两人合力才能勉强圈住。
走近其实能看到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道雷劈过的痕迹。
那是天成二十年,裴郁出生前几日留下的痕迹。
裴郁如今为什么会有不祥的名声,除了有风水大师断诊过他的命脉,也有这棵老槐树的缘故。
裴郁出生于天成二十年十一月二十。
燕京城的冬日少雨更是少雷,而天成二十年的十一月更是一次雨都没下过,裴郁出生前几日还是少见的艳阳日,可就是这样艳阳高照的午后,忽然一道惊雷直接从空中劈下,直直劈在了这棵老槐树上,这老槐树上面破了的树皮和留下的黑印痕迹就是那日留下的。
那时众人便觉得奇怪。
艳阳日下惊雷,偏偏还只劈在了他们裴家这边,别处一点动静都没有,众人心里惶惶,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那时又正值裴老国公和裴大爷出去打仗,生怕出事,家里几位老爷夫人便想着去寺庙祈福下,要是无事自然最好,要是有事也能及时请佛祖菩萨庇佑。
没想到当天下午,他们还没出发,裴大夫人,也就是崔瑶忽然就闹起了肚子疼。
那时距离崔瑶正式生产的日子还有几日。
她突如其来的发作自然吓坏了一众人,好在裴行时临走之前早有准备。
裴行时离开燕京之前就担心自已不能赶上崔瑶的生产便早早安排下去,从崔瑶怀有六个月的身子起,家里就开始养了好几个催生妈妈,就连宫里太医那边也早就打过招呼,为得就是怕妇人生产时出现什么问题。
崔瑶这一胎生得不易,足足捱了三天才生下来。
可即便有宫里的太医过来施针坐镇,崔瑶还是没了命,小孩出生才半日,崔瑶就失血过多身亡了。
之后裴家又传来老国公双腿中箭的消息,裴家更是险些吃了败仗,幸亏裴行时及时赶到,救下老国公又击退了敌兵,裴家才得以保全如今的荣华。
要不然恐怕裴家早在十六年前就要出事了。
裴郁出生一个月后。
裴行时带着受伤的老国公回来。
老国公膝盖中得那两支箭都淬满了剧毒,即便救治及时,这双腿也救不回来了,他戎马一生,没想到最后落到这样的结局,就连先帝都觉得可惜。
当时裴家先后出了这么多事,本就乌云蔽日、愁云惨淡,未想老国公回来当日便有一位自称“云观修土”的道人路过此处,他问裴家近日是否出过什么事,后来便断言裴家有妖孽出没,此妖孽命犯七煞,不仅会连累裴家百年荣耀还会害父母长辈出事。
后来推算八字就推算到了裴郁那边。
那位云观修土本就是南边有名的道人,本是云游经过,未想先后推算出来的几桩事都恰好合上。自此裴郁便被定义为不祥之人,原本的长房嫡孙成了害亲母、祖父,影响裴家昌运之人。
……
在后院吃饭的都是裴家最下等的奴仆,门房的、赶马的、洒扫洗衣做饭的……但凡有点身份又得主子脸面的都不会在这用饭。
一群人仗着这里没主子,说起话来便有些没顾忌。
尤其是那些男人,什么荤话张口就来,才不管旁边有没有女人,有时候甚至会因为有女人在说得更过火。
年纪大的婆子便啐他们几句,可那些年轻的没知事的那是个个都红了脸,躲得远远的才好。
今日也是一样,那边男人堆说着荤话聊着赌牌输赢的事,而女人堆却没像从前似的掺和进去,而是在聊今日裴家发生的那些事。
说来裴家今日也是倒霉,先是被徐家当众落了脸面,二夫人先后发作了好几通,弄得底下人都栗栗自危,好不容易盼着夫人心情好起来,没想到夜里又跟二爷闹了起来,现在夫妻俩吵着架,底下的下人一个赛一个害怕,就怕回头夫人发作到他们头上。
说道几句后,便有人说起春晓。
“你们是没瞧见春晓身上那些伤,那张脸完全是不能看了,肿得跟猪头一样,听大夫说起码得养个个把月。听说身上还有不少伤呢,范妈妈看到后当场就哭晕过去,还说要去找夫人要说法。”说话的是厨房的婆子。
范妈妈管着厨房,虽然人不在这,但她们也不敢说得太响,生怕回头范妈妈找他们算账。
“跟夫人要说法,范妈妈有这个胆子吗?”也有不怕范妈妈的出声嘲道。
有人回道:“当然不可能真的去,柳账房当场就拦住了,只不过范妈妈这回心里怕是更寒了。”
旁人不语。
寒不寒的,他们也都是没什么话语权的下人。
主子心情好的时候,给他们一点好脸色看,主子心情不好,把他们当做猪马牛羊随便打骂也是常有的事。
“要我说还是大夫人在的时候好。”有个年长的婆子忽然叹了口气。
“可不是,大夫人在的那会,哪出过这样的事?唉,说起来大夫人真的是可惜了,要不是……”有人赞同,还没说完,忽然被人扯了一把胳膊。
“诶,你好端端的扯我胳膊做什么?”那婆子手里还端着一碗饭,被身边人这一顿拉,差点没把饭直接弄掉。
她正不满,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又察觉身边一静,就连那些滔滔不绝的男人都停下了说话声,婆子似有所察,抬眼看去就瞧见裴郁正往这边走过来。
他还是白天那套衣服,虽然已经洗得发黄但依旧整洁,穿在他的身上倒是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邋遢清贫,只因他这张脸和那一身仿佛天潢贵胄出身的气质实在太惹眼。
裴府这些下人为什么那么喜欢欺负裴郁?
除了裴郁无依无靠之外,其实还有因为他这与众不同的气质。
明明都已经过得那么惨、那么可怜了,可他身上的气质却依旧出众,从小就是如此,无论他穿得多破旧,都会让人觉得他跟他们是不一样的,有时候轻飘飘扫过来的一眼就让人忍不住噤若寒蝉,心生敬畏。
即便是家里的二爷和三爷都不会让人觉得有压迫。
裴郁却能。
从小他就是这样的。
可就是因为如此,反而更能激得人欺负他。
他们害怕他、敬畏他,却又忍不住想欺负他,想把他碾压到尘土里面,踩着他的脸让他不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们。
知道裴郁这是要出门,他每天这个时间都会出去摆摊,有人知道他在西街摆摊给人写信看信,之前有人还特地笑话过他,当然他们是在裴家笑话裴郁,放到外面,他们可不敢。
即便是陈氏也不敢在外面对裴郁做什么。
她是最在乎她那点脸面和名声的,可不想被人传出欺负侄子的流言。
平时谁看到裴郁都得朝他吹个口哨或者嘘他几声,也有直接上前围着裴郁笑话的,可今天后院这边却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甚至在看到他的时候,不少人都白了脸。
午后裴郁那个举动实在是让人心惊,小六的手虽然是救回来了,但大夫说以后是不可能再提重物了,像他们这样的下人,干得本来就是体力活,提不了重物跟废人有什么两样?傍晚时候,管事便给小六结了月钱赶他走了,反倒对这位二少爷却是一点举措都没有。
不知道是出于忌惮还是终于察觉出裴郁跟他们是不一样的,众人此刻看着远远走过来的少年,终是有些害怕了。
裴郁倒是跟从前一样,并未理会他们,他依旧沉默地独行走在路上,只不过在看到那颗老槐树上那道与众不同的痕迹时,脚步一顿,但也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他就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唇角却扬起了一道明显的嘲讽。
等他离开。
众人才彻底松了口气,甚至有人发觉自已后背都冒出冷汗了。
“我怎么觉得这位二少爷越来越吓人了。”有人看着裴郁离开的方向轻声呢喃。
“是啊……”有人长舒了口气,还想说话,忽然闻到一股子异味,不由皱眉:“什么味道?”
“怎么了?”开始有人还没反应过来,见那最先闻到异味的人皱着眉四处嗅起来,也觉得空气中的气味不对劲,这一闻却让人作呕,一群人纷纷变了脸,“靠,什么味道,臭死我了!”
“我怎么闻着是夜香的味道?”
“怎么可能,咱们府里的夜香都是有专门的人送出去的,而且现在又不是倒夜香的时间。”
众人嘀嘀咕咕的,想四处找找,忽然听到墙边传来一些动静,就像倒水声,可味道却奇臭无比,那不是夜香的味道是什么?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放下手里的碗走过去一探究竟,这一看,却让他们差点臭晕过去,脸色也变得青白非常!
竟然真的有人往家里倒了夜香!
赶着吃饭的时辰做这种缺德事,后院这边的下人全都叉腰骂了起来,还有人提着灯笼去外面一探究竟。
……
徐琅远远听到信国公府那边传来的动静,叉腰狂笑。
他今天从家里离开之后先是去西街找了那边的黑老大要了几十个人先后去裴家各大铺子、酒楼搞破坏,本来闹到这,他就打算罢手了。
可他才出来就发觉身后有人跟他,开始还以为是跟他有仇想故意寻滋报复他的人,便想着故意躲起来看看究竟是谁跟踪他,再想法子来个绝地反杀。
徐琅虽然读书不行,但在这种事上却向来在行。
以前只要徐父在家就会带着他满山跑,还会把他扔进军营里面看那些将土训练,即便后来徐父去了蓟州,也给他安排了武师傅指导他。
那武师傅原本也是将土出身,还是徐冲的左膀右臂,只不过因为在一场战役中伤了腿便只能退伍回家,徐冲知道他不想碌碌无为在家赋闲无事,便请他留在燕京教徐琅本事。
他当初曾在军营担任参将,本事自然不小,教导徐琅的课程里面也包括追踪和反跟踪这些训练。
可当徐琅故意拖延着走了一条僻静的小道躲起来,才发现跟踪他的竟然都是熟人。
——他家那些护卫。
他在发觉这件事情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觉得不快,他觉得老爹这是不相信他,甚至想直接回家跟老爹闹一场,但想了想,徐琅又觉得这样没什么意思。
这样直接闹有什么意思?
保不准还会让老爹觉得他不沉稳没本事。
徐琅向来要面子,自然不想让老爹觉得他冲动没本事。
于是就有了后面的事。
他故意没出现,看那群护卫在外面急着找他,等他们走远之后才翻墙出来。
没走原本那条路。
而是又回到了那个黑老大那边。
他打算背着他爹再折腾出来一点事让他看看他的厉害。
倒夜香这事是徐琅半路想到的,他托那位黑老大帮忙找了守经街那边专门倒夜香的人,又带了几个身手好的摸黑去了那边。
黑市做事向来不问姓名,只看钱。
那黑老大在黑市做了几十年,即便知道他是谁也不会说什么,徐琅自然不担心会被出卖。
徐琅事先就跟那几人说过倒完夜香立刻就走。
他也有点小聪明。
虽然再恼裴家,也不会给裴家抓到自已的把柄,他自已出事是没什么,却不想因此连累老爹和阿姐,所以带着人过来的时候,他就嘱咐只倒后院这边。
他自小跟着阿姐来惯了裴家,知道裴家什么地方有护卫巡逻,什么地方没有。
后院人多眼杂,干得又都是一些杂活,自然无需人巡逻。
估摸着这会那几个人已经跑了。
徐琅也总算是快意了,他站在这都能闻到那个味道,的确有点恶心,徐琅隔得那么远都有点想吐,不过他心里很爽,虽然不能直接倒在陈氏和裴行昭的面前,但能让他们恶心一下也是好的,徐琅心情很好,手指缠绕着空了的荷包,高马尾一晃一晃,正准备哼着歌离开,忽然察觉到一抹视线。
他自幼习武,六识过人,几乎是立刻就看了过去,然后他就看到漆黑夜巷中,有个白衣少年正无声地看着他,少年长相俊美、气质却极其阴郁,站在看不到光的黑暗巷子里犹如鬼魅一般,有那么一刹那,徐琅看着他那双没有一点情绪的黑眸,觉得自已的后背起了鸡皮疙瘩。
第35章 为什么裴郁会帮他?
徐琅长这么大还没有过这样的感受。
他从来都跟他爹一样,到哪都是霸王一般的人物,他爹在外面领兵打仗,他在燕京城也有一帮跟班兄弟,少年意气、鲜衣怒马、威风凛凛,从不知惧怕为何物,即使知晓家里马上要不如以前了,他也没带怕过。
这燕京城中多的是倒下之后再起来的,谁又能断定他们徐家以后起不来呢?只要这条命还在,他就不怕!他年轻力壮,有的是力气,纵使读书不行,可投身军营,他自信自已一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前朝也有一位姓霍的少年将军,十八岁封冠军侯,十九岁加拜大司马骠骑将军,徐琅从小就把他当做自已的偶像,要不是如今四海升平,无仗可打,他当真也想跟他一样去外面闯荡出一番天地。
虽然现在时机不行,但徐琅十分确信自已有朝一日一定能闯荡出一番天地!
届时,他要让阿姐和老爹比如今过得还要好!
他的世界不大。
现在容纳的也就只有阿姐和老爹两个人。
对他而言,伤害他可以,但伤害阿姐和老爹,万万不行!所以在报复起裴家的时候,他丝毫没留余力,就算被人当场抓包,闹到裴行昭面前去,他也不怕。
他这辈子最怕也只怕的——
就是阿姐伤心。
没想到现在竟在裴家人的面前生出这样的感受,徐琅既震惊又羞恼。
徐家小爷表达情绪的方式很简单,他不爽,也不可能让别人爽,尤其这个人还姓裴,现在在他眼里,所有姓裴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见他们一次就想揍他们一次!
尤其看着裴郁那双漆黑没有情绪的眼睛。
徐琅就更加不爽了。
要说讨厌裴行昭和陈氏是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太让人恶心,那讨厌裴郁完全就是因为这个人太欠揍了,他就没见过这么欠揍的眼神!从小就这样,每次裴郁看人的时候就是用这样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看着别人,好像别人在他眼里就是一堆没有生命的死物。
徐琅觉得自已已经够嚣张了,但裴郁显然比他更嚣张,这要是不揍他一顿,徐琅觉得都对不起自已!
正好新仇旧恨一起报。
徐琅沉下一张英俊的少年脸庞,大步朝裴郁走去,他此刻已然忘了这样出去会被裴家下人发现,只想狠狠揍一顿裴郁解解气。
手里的鞭子被他攥得很紧,半人高长的马鞭被他折成三股攥在手心之中,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沉重,在离裴郁还有一丈之余的时候,徐琅握着马鞭的手渐渐放松,马鞭的尖端垂落于地面,在安静的巷子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带起一片尘土。
又走了一段路,就在徐琅离裴郁只有几步距离的时候,他手腕忽然高悬,注了力气就要拿起自已的马鞭往裴郁的方向抽去。
可也正是这个时候,徐琅又听到一串脚步声。
不是一个,而是很多人,正在朝这边过来。
“谁在那里!”
徐琅此时站在巷子拐角的一端,看不到来人,来人也看不到他,但看那处照出来的光影,大概也能猜出是裴家的家丁,看样子有七、八个人,估计是因为那些夜香出来寻人的。
徐琅止步皱眉。
他当然不会怕几个家丁,就算裴家那些护卫也不一定打得过他,可他答应过阿姐不惹事,就连老爹白日也有嘱托。
其实真的被抓到也没什么。
裴家又没什么证据断定是他做的,他大可以说是路过,至于信不信,那跟他有什么关系?只是这样难免要耽误下去,他还等着回家跟阿姐吃饭呢,而且裴家要是真想闹大,保不准又得麻烦阿姐和老爹过来捞他。
只消这么一想,徐琅就头疼不已,他可不想让阿姐为这些事烦心。
还是不能让裴家发现他的存在。
他有自信在裴家那些家丁没发觉的时候就走得无影无踪,可裴郁,他已经看到他了,倘若他此刻出声,那他……
徐琅沉着一张俊脸目光晦暗地看着裴郁的方向,脑中快速飞转,想着该怎么办才好?
有什么法子能让裴郁闭嘴而又不让裴家那些下人发现的?
徐琅发现自已一时半会竟然想不出来。
他毕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不可能真的搞出什么人命。
“说话!”
“谁、是谁在那站着!”
那边又传来裴府家丁的声音了,连带脚步声和灯光也越来越近,可裴郁却依旧屹立于黑暗之中不曾出声。
他亦在看徐琅,眼里依旧没有什么情绪。
“哒哒哒”
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走了过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打破了巷子原本的寂静。
徐琅的心跳也因此变得嘈杂无比。
可就在徐琅以为自已会被发现,或是被裴郁揭发的时候,那个一直看着他的少年终于收回了目光,在那些家丁快靠近他的时候淡淡开了口:“我。”
脚步声忽然齐刷刷一顿。
巷子里足足安静了好一会才重新响起声音:“……二少爷?”
“嗯。”
裴郁的声音依旧是冷静的,有灯笼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表情也跟平时一样,冷冰冰的,跟霜雪一般,毫无温度。
确定是他,一行人松了口气,有人忍不住问:“您在那做什么?”
还有人忍不住说:“您怎么都不出声啊?我们还以为……”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那人就感觉到裴郁的黑眸落在了自已的身上,明明那双眼睛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可那人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让人止不住就心神一凛,神情也逐渐凝固在了自已的脸上。
被裴郁这样看着,那人竟不由自已地往后退去。
要是以往,肯定会有人嘲笑他,嘲笑他居然被裴郁一个眼神笑得退后,可此刻,谁也没有这个心情,因为他们也是一样的感受。
他们都想到了午后的事。
想到裴郁是怎么当着众人的面生生拧断小六的手腕。
那种蚀骨之痛、切肤之疼,还有小六痛苦的惨叫声,即便过去那么久了也让他们脊背发寒,后怕不已。
就连脖子后面也凉津津的。
所有人都不敢再靠近裴郁,只敢远远站在那询问,语气有着他们自已都没发觉的尊敬:“家里出了事,我们是出来看看那些贼人还在不在附近。”这是在解释为什么这个时候出来,解释完,又有人询问裴郁,“二少爷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物?”
他们是想着裴郁比他们出来的早,保不准看到人了也不一定。
来了!
徐琅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心神微凛,心脏也开始“扑通”、“扑通”、“扑通”跳动起来,他右手无意识地又攥紧了手里的马鞭,脑子却很乱,不知道自已该做什么。
“没。”
握着马鞭的手倏然一松。
徐琅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动作倒是先快了一步,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向暗巷外面的裴郁看去,可远处的裴郁却没有看他,他也没看裴家那些下人。
对于裴家出了什么事,他们又在找谁。
他连问都懒得问,就好像与他无关,说完便自顾自离开了。
月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清冷月色下,裴郁背着一个竹篓,独自走在这条长长的巷子里,那些家丁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徐琅没再听到他们往这过来,只听他们远远说着。
“走吧,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真是倒霉,这要是找不到人,回头管事肯定不会给我们好果子吃。”
“你说咱们裴家最近是不是犯太岁了?怎么今天尽是糟心事?”他们先后说了几句,然后就提着灯笼走远了。
徐琅站在拐角处听脚步声越走越远,他心里还在惊讶裴郁竟然会帮他,但等他追过去想一问究竟的时候已经找不到裴郁的踪影了。
又长又黑的巷子里根本看不到裴郁的身影。
不知道他去哪了,徐琅在巷子里又站了一会,最后还是作罢先回府了。
太晚了。
他怕阿姐着急担心。
至于裴郁——
他要是没存别的心思也就算了,要是存了敢威胁他的心思,就等着被他的拳头好好招待一番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事算是暂时先过去了,徐琅也算是松了口气,他一路疾驰回到家,以为家门口肯定有人在等他,以前他每次回来得晚,阿姐都会派人在门口守着等他,有时候还会派人出去找他。
他这一路也没看到找他的人,以为门口肯定有人。
没想到到了家门口,也没瞧见人。
只有两个门房还在门口恪尽职守,看到他回来就迎了过来,跟他问好:“小少爷回来了。”
徐琅翻身下马,他心中惊疑,往门后看去,也没扫见什么人的影子,只有满院烛火如昼,照出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还有门口那两尊大石狮子,被小厮牵过马匹的时候,徐琅终于回过神来问:“没人出去找我吗?”
小厮老实说:“没。”
徐琅皱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一时也说不大清,难不成是阿姐还没醒?要不然怎么不派人出去找他?怀揣着这个念头,徐琅拿着一小包蜜饯往云葭住的九仪堂走去。
九仪堂灯火如昼。
丫鬟婆子各守本分,十分有规矩。
守在院子外头的下人远远看到徐琅过来,就起身与他打招呼:“小少爷回来了。”
“嗯。”
徐琅扫了一眼她身后,依旧没瞧见阿姐的身影,但看屋子点着灯,寻思着阿姐应是醒着,便问:“阿姐起来多久了?”
小丫鬟不假思索地回道:“快有大半个时辰了,国公爷刚走。”
“老爹走了?”
徐琅诧异,“他们吃过饭了?”
小丫鬟点点头,不明白徐琅为何如此震惊。
徐琅当然震惊,以前他回来再迟,阿姐都会等他吃饭,今天既没派人去找他,也没等他吃饭,这和以前截然不同的情形让徐琅莫名有些紧张。
正好看到罗妈端着东西出来,他连忙过去。
“罗妈!”
他下意识压低嗓音喊罗妈,不敢让屋子里的云葭听到。
罗妈也看见徐琅的身影了,她脸色微变,立刻朝徐琅迎了过去,走近就急吼吼说道:“您怎么才回来?”说话的时候,她仔细去看徐琅,见他一切都好,方才松了口气。
就是——
罗妈皱了皱眉,总觉得徐琅身上的味道怪怪的,正想一问究竟,就被急着想知道情况的徐琅问道:“罗妈,阿姐今天怎么没派人去找我,也没等我吃饭?”
这一番话适时让罗妈忘记自已要问什么了,她没好气地乜人:“您说呢?”
徐琅看她这样心下便止不住一沉,脸都瞬间苦了起来:“阿姐都知道了啊?”
他还以为自已能瞒住来着。
“您那点心思,别说是姑娘,就连老奴也看得清清楚楚,也就您和国公爷以为能瞒天过海。”罗妈虽然不是徐琅的乳娘,但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她在徐家地位不同其他妈妈,有时候也能对主子说一些不该她这个身份说的话。
“我这不是替阿姐抱不平嘛。”
徐琅说话的时候垮着肩膀,整个人也跟小狗耷拉耳朵似的耷拉下来,垂头丧气的,让人看着就想笑。
罗妈看他这样也止不住想笑,她笑着揶揄道:“咱们小少爷平日不是最威风凛凛的吗?怎么这会也知道害怕了?”
长姐为母。
徐琅对云葭既敬爱也畏惧,但与其说怕,倒不如说担心阿姐生气。
“妈妈就别笑话我了。”徐琅撅着嘴,这会倒是一点都没有在外面的强横张狂,即便被罗妈这样说也没有生气,正想着该怎么办才好,惊云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对着徐琅福身一礼:“小少爷,姑娘请您进去。”
“啊……”
徐琅没想到云葭已经知道他回来了。
还没想出法子的人一听这话立刻呆若木鸡,他看着惊云身后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犹豫了好一会还是咬牙进去了。
就算要挨罚,他也不可能不进去。
那里面的毕竟是他的阿姐。
走到门前,徐琅拿手捏了捏自已的脸,让自已的脸看起来没那么僵硬,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走了进去,外间没有人影,徐琅看了眼惊云。
惊云笑着指了下里面。
徐琅又无声叹了口气,他在进里面之前,先拾掇了自已的衣裳,让自已看起来没那么糟糕,然后站到内屋外面那层绣帘面前,往里面喊了一声:“阿姐,我回来了!”
没听到回声。
徐琅暗自思忖着阿姐此刻的心情,还是咬牙打了帘子,绣帘拉起后,徐琅看到他的阿姐穿着一身家常便服歪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握着一本账本,正低头审看着。
她身边的茶案上面放着一个宝相雕花吉祥香炉,这会里面正袅袅升起几缕轻烟。
轻烟落在云葭的身上,让她看起来跟仙人一般。
徐琅一直都觉得他的阿姐好看。
可不知为何,他觉得醒来后的阿姐好似比以往还要好看一些。以往阿姐总是端庄又疲惫的,就像是身上压了太多的东西让她没办法松口气,可如今的阿姐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松散。
云葭显然已经听到外面的动静了,也看到徐琅在看她,却没出声。
只时不时翻看几页账本。
还是徐琅先待不住,又朝着云葭喊了一声“阿姐,我进来了”,依旧没听到回声,徐琅犹豫一番还是放下帘子溜达到了云葭那边,见云葭仍旧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徐琅那颗心都捏了起来。
“阿姐。”
他蹲在贵妃榻旁,仰着头眼巴巴看着云葭。
云葭正低着眼眸看着手中的账本,徐琅在她身边低着头,她自然不可避免看到了他的脸,看他脸上那可怜巴巴的小狗委屈样,云葭终于舍得抬眸了,她懒懒掀起眼帘,纤长素指依旧停在账本上面,那双温静的眼眸却落在了徐琅的脸上,语气淡淡地说了今晚两人见面到现在的第一句话:“我们小少爷终于舍得回来了?”
第36章 你跟裴郁是不是在一个书院读书?
“……阿姐。”
徐琅被说得脸皮一红,可他向来最知道怎么让云葭心软,手攥着云葭的袖子,跟以前似的仰着头与她撒起娇:“阿姐,我知道错了,我以后肯定早点回来,你别生气了。”
不等云葭再说,他立马献宝似的从怀里拿出一包蜜饯。
“我刚路过会宾楼的时候给你买了点蜜饯,他们家的福果今日卖完了,但紫苏梅还新鲜着,说是前两日刚做出来的,你尝尝!”徐琅说着打开手里的油纸包,睁着一双殷切期盼的眼睛看着云葭。
云葭的目光在看到他手里澄黄色的油纸包时,一顿,会宾楼的紫苏梅,她已经有许多年没吃到了,以前在闺中的时候,阿爹和阿琅时不时就会出去给她买,可进了裴家……有一回裴有卿给她去外面买了蜜饯恰巧被陈氏看到,陈氏当时没发作,翌日等裴有卿出去读书的时候便对她冷嘲热讽,说她是什么尊贵的身份,还要自已的丈夫做跑腿买这些东西。
当着满院的丫鬟婆子。
云葭那会也才初为人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头顶的太阳都没自已的脸颊滚烫。
后来云葭就戒了这一口。
仔细想来,她戒得又岂止是这一口?在裴家那三年,她戒嗔戒喜戒悲戒怨,把自已弄得跟个假人似的,虽然裴有卿那三年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甚至许多时候都在维护她,可她那时候过得那样不如意,与他又真能脱得了干系吗?他但凡再勇敢一些、强硬一些,也不至于让她受那些委屈。
不过她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做这些呢?
说到底陈氏才是他的嫡亲母亲,而她与他不过是几载夫妻罢了。
做夫妻自然是比不过做母子的。
“阿姐?”
耳边又传来阿琅的声音。
云葭回神低眸,她轻轻嗯了一声,看着面前鲜活的阿琅,云葭把那些过往和不好的思绪全都压到了自已的心底,然后再一并封锁起来就此抛掉。
徐琅以为她不喜欢,不由小声道:“阿姐不喜欢吃这个了吗?”
“不。”
云葭笑道:“喜欢的。”
她重新绽开笑颜,说着便接过他手里的蜜饯。
这辈子再无人管束她的喜好,她也再也不用为了别人压抑自已,自然是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垂眸看幼弟还蹲在旁边,又见他风尘仆仆,想来是急着赶回来才会如此,云葭终是心软,伸手摸了摸徐琅那一头毛糙又扎硬的头发:“好了,起来吧。”
她也不是真的要罚他。
惊云一直在外面小心观察着里面,看姐弟俩又跟以前一样好了,忙笑着在外面询问:“饭菜都热好了,姑娘,是这会拿进来吗?”
“嗯。”
云葭应声:“拿进来吧。”
惊云诶了一声就喊人去准备了。
徐琅机灵,知道他阿姐这是不生他的气了,趁着下人还在外面准备晚膳,他便想跟以前似的跟他阿姐挨坐在一起,可还没等他靠过去,就见云葭忽然蹙眉:“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刚才有她亲手调制的九异香覆盖着,云葭也就没察觉这股异味,可徐琅这么靠过来,那股子味道自然就藏不住了。
何况云葭的嗅觉本就要比常人更加灵敏一些。
“啊?”
徐琅愣了下:“有味道吗?我怎么没闻见?”他说着抬起胳膊仔细去嗅,恰好罗妈进来听到这一句也跟着说了一嘴,“我刚才也隐隐闻到一些,就是说不上来。”
徐琅跟徐冲一样,在很多事情上都不怎么讲究,以前大夏天流一身汗直接往床上躺也是常有的事。
也就来见云葭的时候,父子俩才会好好收拾下。
今天徐琅是太着急了,忘记回去换一身衣裳,何况他刚才也的确没注意,这会被两人一说也察觉出身上的味道不对了,他倏然变了脸,这能是什么味道?当然是夜香的味道!估计是刚才吩咐的时候离那几人太近,沾上了一点气味。
徐琅再不讲究也是正经公府嫡子出身,一时难免有些作呕,尤其想到还被阿姐闻见这种东西,更是懊恼不已。
他当即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换身衣裳!”他可不想让阿姐再闻到这些污秽的味道了!
云葭看他这样,不由皱眉,她原本不想管阿琅的事,也没想着要盘问他今天都做了什么,就像罗妈说的,阿琅大了,她得适当学会放手,不能事事过问,免得他日后太依赖她长不大。但此刻看他这般,难免要问一句:“你今天都去做了什么?”
“阿姐……”
徐琅不想说。
但窥云葭面色,还是垂着眼眸小声开了口:“……就做了一点点小事。”
罗妈见姐弟俩这副情况便偷偷退了出去,她守在外面,免得有不懂事的小丫鬟现在跑进来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虽然有些事情原本就瞒不住。
不过也不能让人直接抓住把柄。
屋内徐琅小声跟云葭交待了自已今天做的事,虽然没有隐瞒,但也都往简单了说。例如怎么去找黑老大又是怎么认识黑老大的,他就没跟云葭说,怕她担心。
最后徐琅这样说道:“……我就是跟裴家开了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
不过裴家肯定不会觉得好笑就是了。
眼见云葭脸色变了几变,徐琅生怕她生气,忙又靠了过去蹲在贵妃榻旁,但想到自已身上有异味,怕熏到云葭,他又蹲着身子往后退了一点,然后可怜巴巴看着云葭:“阿姐,你别生气,而且我做得很隐秘,不会被人抓到把柄的,就算裴家知道是我们做的,也没办法。”
云葭自然是相信他的,但她实在没想到阿琅胆子这么大,喊人去铺子酒楼闹事也就算了,居然还敢直接去裴家……想出的还是这样阴损的法子。
云葭无奈,伸手轻点他额头:“胆子怎么这么大,也不怕被人抓住。”
“才不会!”徐琅说起这个倒是十分自豪,“我知道裴家哪些地方没护卫巡逻,后院那群人反应没那么快,而且那些人……”本来想说那些人都是黑市出身,知道规矩,就算被抓到了也不会把他供出来。
但徐琅想到阿姐最忌讳他和这些人来往,便没说,只继续仰着脸看着云葭保证不会出事。
云葭也不是担心会出事,她更在乎的是阿琅和父亲的安危,怕阿琅行事无羁,日后像前世那般闹出事,云葭嘱咐道:“这次就算了,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一口气,所以你这次想怎么发泄,我都不说你。但以后,你不许再做这样的事。”
徐琅抿唇。
看着还有些不大情愿。
裴家这次敢这样对阿姐,这点惩罚哪里够?他还打算时不时就让人去捣乱一番,以泻他心头之恨!
云葭知道自已这个弟弟的脾气,没有生气,反而温言相劝:“裴家这次没证据,但不代表他们以后也找不到证据。换言之,你能找到人去裴家的铺子闹,难不成裴家就不能找人来我们的铺子闹了?”
徐琅当即炸毛:“他们敢!”
云葭淡淡瞥他:“他们有什么不敢的?还是你觉得你给的钱能让那些人只为你所用?”她知道阿琅这次应该是找了黑市的人,前世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阿琅跟黑市的人有所接触。
黑市那边的人都是看钱说话,才不会管你是谁。
徐琅果然被说得一愣,半晌,他重新垮了肩膀,很不甘心地说道:“那就这样放过他们了?”
他还是不高兴。
“没什么放不放过的,趁早看清分开挺好的,真闹得不可开交,回头我们也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而且——”云葭忽然坐直身子,她伸手放在徐琅的头顶。
在徐琅错愕的注视下,云葭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道:“阿姐希望我的阿琅不要被这些琐事耽误,你应该去做更多事。”
她不希望她的弟弟一辈子耽于仇怨之中。
她希望他能有璀璨灿烂的人生,那才是他的人生,也是她重活一世的意义。
徐琅呆呆看着云葭,一时无言。
他不是没听过阿姐这样的嘱托,可他又觉得阿姐今日的嘱托和从前好似又是不一样的,以前阿姐叮嘱最多的就是让他多读书多学习不要贪玩,可这次……
“我的阿琅怎么傻了?”
云葭自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前世不愿阿琅走阿爹的老路,一来是怕阿琅不着家,二来也是怕他出事,所以整日督促他好好读书好有一日走科举的路线,即便知道阿琅喜欢打仗也当做不知道。
可重活一世。
云葭已经看透许多东西了,也不想再强求有些没必要强求的。
他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
只不过倒是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如今武官正落寞,这个时候想出头不容易,而且阿琅如今的性子也不稳定,她这弟弟的脾性向来是越轻而易举得到的,越是不会好好珍惜。
与其真的如他所愿让他从书院离开去走他想走的路,三天打鱼五天晒网的,还不如等他自已想清楚。
“好了,去换件衣裳,臭死了。”云葭因此没提这事,而是赶人去换衣裳。
早在刚才罗妈就派人去徐琅院子取衣裳了,云葭刚开了口,她便在外面应话道:“姑娘,小少爷的衣裳取来了。”
“嗯。”
云葭应了一声,“拿进来吧。”
罗妈应声进来。
这一点徐琅倒是挺好的,比起那些整日纸醉金迷、什么都要靠自已身边那些下人做的勋贵少爷,徐琅从十岁起就已经自已打理这些了。
他取过罗妈手里捧着的那套衣裳,跟云葭说了句“阿姐我先去换衣裳”就往净室那边走。
没多久。
惊云和罗妈刚把晚膳放在里面这张圆桌上,徐琅就出来了,他也嫌弃那股味道,不说还没注意,一说就全是那个味道,他皱着眉把原本那套衣裳随意一卷抛给小丫鬟,让她送回自已的院子里交给下人。
看桌上菜肴都是他喜欢吃的。
徐琅又立刻眉开眼笑起来,他十分高兴,扭头问云葭:“阿姐再陪我吃点?”
云葭摇头。
她依旧靠坐在贵妃榻上:“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蜜饯倒是时不时吃上一块。
虽然家里也有这类蜜饯,但会宾楼是燕京的老字号,能在燕京屹立不倒几十年,做出来的东西自然有其可取之处。
阿姐胃口向来不大,而且病中也不能吃太多,徐琅也就没再坚持,他忙了一下午,也是真的饿了,看着这满满一桌都是他喜欢的菜,立刻高兴地弯起眼睛,大快朵颐起来。
下人都去了外面。
屋子里只有姐弟俩,徐琅吃着饭菜,云葭则继续翻看账本,偶尔吃上一块紫苏梅。
“对了。”
云葭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徐琅:“你跟裴郁是不是在一个书院读书?”
第37章 云葭拜托徐琅照顾裴郁
“咳咳!”
徐琅听到这话,眼睛蓦地睁大,还未说话就是一顿暴咳。
云葭说话的时候,他正好在啃一块脆骨,因为太过震惊,他一时未察没把那块脆骨啃碎就直接吞了下去,现在卡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的,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涨红了不少。
“怎么回事?”
云葭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她神色微变,赶忙放下手里的账本,趿着鞋子走了过去。
进来给他们姐弟送水果和茶水的罗妈也被这番情形吓住了,她诶着声进来,神情紧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咳得那么厉害?”眼见云葭已经给徐琅拍起后背,她也匆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着急斟了一盏水递过去。
“姑娘,怎么了?”
惊云也听到了动静,站在帘子外询问,听见里面动静大得厉害,她也着急:“要请大夫吗?”
云葭正要说请,就被徐琅握住了胳膊。
小少爷正是要面子的年纪,岂能让人知道自已这副糗样?他跟云葭拼命摇头,不准她请大夫。
云葭无奈,只能说:“先不用。”又听徐琅灌完水后一边咳一边啊,试图把东西咳出来,嗓音都变得粗哑了不少,便又吩咐惊云,“去吩咐厨房炖一盅雪梨汤,回头送过来。”
那是润喉用的。
云葭怕徐琅这一顿咳,坏了喉咙。
惊云应声下去吩咐,其余几个丫鬟听到动静也都在外面吊着心,一个个手足无措,脸上写满了担忧,生怕徐琅出事。
好在徐琅总算是把那块脆骨咳出来了。
云葭紧绷的心弦一松,总算松了口气,这一会功夫,她都出了一头冷汗,就连后背也有些发凉,刚才拍徐琅后背的手也在发抖,不知道是怕的还是因为刚刚用劲太大,手指根都红了,指尖也在微微发颤。
罗妈妈瞧见后,立刻皱了眉头:“没事吧?”她说着去给云葭绞了一块帕子。
徐琅听到动静也立刻朝云葭看去,见她小脸发白,额头上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不由自责道:“阿姐,你没事吧?”他粗哑着嗓子问云葭。
云葭接过罗妈递来的帕子擦了下额头上的汗。
“没事。”她这会也心惊肉跳的,甚至能听到自已清晰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还在打着鼓,被罗妈扶着坐下后,她问徐琅:“现在怎么样?还难受吗?”
徐琅摇头,但声音明显还有些虚弱:“没事了。”
喉咙被脆骨刮过还有些疼,嗓子也还有些难受,跟有什么东西卡着似的,他都感觉自已的脖子粗肿了一圈。
罗妈刚才一直提着心,这会看他没事,难免要说他一顿:“您看看您,吃个东西还会卡喉,我看隔壁薛大人家那个小孙子都比您知道吃饭的时候要小心。”
徐琅听到这话也有些委屈:“谁让阿姐突然问那样的话。”
罗妈愣了下:“姑娘问什么话了?”
她不由自主去看云葭。
云葭倒是神情平静,看着徐琅淡淡说道:“我不过随口问了一句,你如何这么大反应?”想到一个可能,她微蹙柳眉,“你是不是欺负他了?”
“谁?”
罗妈更加惊讶了:“您这是又欺负谁了?”
她又扭头去问徐琅。
“我没有!”
徐琅叫屈,他跟裴郁都多少年没见面了?怎么欺负他啊?
但想到今晚他原本想做的事,还是有一些些没底气,尤其在云葭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的注视下,更是心慌打鼓,但他还是咬牙,挺着胸膛说道:“我真没有!”
他倒是想欺负。
但这不是还没有实施的机会吗?
云葭知道她这个弟弟的脾性,他要是真的欺负了,也不屑与她说谎,这么多年,阿琅欺负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
她松了口气:“没欺负就好。”说完又叮嘱他,“以后也不许欺负。”
徐琅撅着嘴有些不高兴,虽然以前阿姐也经常这样跟他说,但那都是在他欺负完别人之后,这样事前先叮嘱的还是头一回,不敢反驳云葭,他在云葭的注视下轻轻唔了一声:“知道了。”
他也不是谁都欺负。
只要裴郁老老实实的,什么都不说,他自然不会欺负他。
心里觉得奇怪。
好端端的,阿姐怎么突然提起他了?
正好他刚呛了那么一会,现在喉咙还疼着,便没立刻继续吃饭,而是一脸好奇地问云葭:“阿姐,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他记得阿姐跟裴郁都没怎么接触过啊。
别说阿姐了,他也就小时候才接触过裴郁,自从他被赶出书院之后,徐琅都已经好多年没见到他了,只是偶尔和朋友们出去的时候远远瞧见听他们说一句“喏,那就是裴家那个小妖孽”。
所以他才会这样震惊。
云葭自然有一套说辞:“刚吃饭的时候和父亲聊起裴伯伯,顺道说起了裴郁,想着你们年龄相仿,便问你一声他如今过得好不好?”
原来是这样。
徐琅果然没有多想。
他轻轻哦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他如今过得怎么样,我都很久没见到他了。”
除了今晚。
云葭蹙眉:“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不是在一个书院读书吗?”
“他才没跟我在一个书院呢。”徐琅看阿姐的反应就知道阿姐不知道这事,他索性给她解起惑,“阿姐你忘了他名声不好?”
云葭依旧皱着眉。
她自然知道裴郁的名声不好,因为这个原因,他没少受欺负。
可这跟他读书有什么关系?
难道——
云葭想到一个可能,脸色忽然就变了。
“开始他是跟我在一个书院,别说,那小子读书还挺好的,那个时候不少先生夸他。可后来教我们读书的一位老先生突然在课堂上中风,有人说是因为裴郁的缘故,然后他们就不准裴郁来书院了。”徐琅在一旁絮絮叨叨把以前的事说了一通。
“荒唐!”
“旁人中风,和他有什么关系?”云葭难得疾言厉色,让一旁的徐琅和罗妈都有些呆怔住了,两人呆呆看着云葭,云葭也知道自已这一番反应有些大,便先掩了情绪才问徐琅:“他们是谁?”她红唇微抿一下后又说,“我记得你们书院的杜先生是外祖父以前的门生,他并不是会听信这些流言馋话的人。”
“老杜当然不是这种人了,不过众口……诶,众口什么来着?”
罗妈本来还在想云葭刚才的不对劲,姑娘这么多年何曾这般动过怒?即便面对那些吃里扒外的下人,甚至是这次裴家要跟他们退婚,她都没这样严词厉色过,那我裴二少爷如何就值得姑娘这般生气了?
可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便听到这么一句,她看着徐琅无奈地接过话:“众口铄金。”她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徐琅,“小少爷,姑娘读书那么厉害,您怎么一点都没学到?”
徐琅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
他也觉得自已有些丢人,偷偷瞥了一眼云葭,见阿姐倒是并未生气,便舒了口气,含糊道:“我就是一时忘了嘛。”
生怕再被说,他连忙岔开话题继续说起刚才的话:“那个时候书院的其余先生也都害怕,不过最主要的还是那些学生,他们都哭着不肯跟裴郁在一起读书,怕裴郁害死他们,还把自已家里的长辈都叫来给老杜施压,老杜一个人哪能抗得过那么多人啊?他没办法,最后只能答应了。”
他倒是不信这些东西。
此刻说起这些也难免觉得裴郁有些可怜。
“我记得裴郁离开书院那年……”徐琅托着自已的下巴回忆道,“好像才六岁不到吧?”
云葭不语。
脸色却十分难看。
不过听他提起往事,她倒是也想起好像的确有这么一桩事。
那时祖母还活着,只是身体一日比一日不好,她整日在祖母床前,既要照顾她还要听祖母交待她家里的事,自是无暇顾及旁的东西。
不过她记得那时阿琅有三日没去书院。
问罗妈阿琅为什么没去上学?罗妈也只说书院这几日有事没开门,她也就没再管了。
现在想想——
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吧。
怪不得后来去裴家的时候总在裴家见到他的身影,原来是因为被书院赶出来了吗?杜先生那间有间书院是燕京城中最大也是涵盖最多的书院,覆盖的年龄层也十分宽泛,从三、四岁小孩启蒙到年长者准备科考,在这座燕京城中,除了能上国子监的监生,有间书院是被选择最多的书院。
裴郁被有间书院除名,再想去别的书院自然不易。
倒是可以请西窗先生在家教书,一般大家族都会这么做,可裴郁那个身份和处境,谁会给他请先生?
想到裴郁被赶出书院的时候竟然才六岁不到,纵使是如今的云葭想到这个,心脏也还是忍不住重重跳动了一下,她形容不出此刻的心情,只是觉得自已的胸口很闷。
既有为裴郁的处境感到怜惜。
也有怨怪那些人不问究竟就肆意毁了一个人的前程。
不过是稚子年纪就被千夫所指,他那个时候在想什么?没有人从一开始就是强大的,那个时候的他可曾害怕委屈?其他像他那个年纪的小孩,受了委屈还能找人哭,可他能找谁?
孤立无援。
他的身后从来就没有人。
云葭想起以前给他送吃的时候,他就算没有笔墨纸砚,也会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他明明是最喜欢上学的,在被赶出书院的时候,他有多伤心?
云葭几乎不敢去想。
“阿姐?”
徐琅见她一直不说话,不由出声喊她。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她压下所有情绪和悸动的心:“吃饭吧。”
手放到几盘菜外探了下温度,夏日天热,菜也不容易凉,“吃吧,还热着,冷了就不好吃。”
徐琅向来心大,点头应了一声,他继续吃饭。
这一次他吃得格外小心,生怕再出刚才那样的糗。
等他吃完。
罗妈领人收拾东西。
等她们都退了出去,云葭才看着徐琅说道:“阿琅。”
“嗯?”
徐琅抬眼看云葭:“阿姐,怎么了?”
云葭交待徐琅:“以后你要是看到他,或是他被人欺负了,就帮帮他。”
她整日待在后院,能见到裴郁的机会并不多,而且贸然上去帮忙,以裴郁那个谨慎小心的性子恐怕只会提防她,倒不如托阿琅。
他们年纪相仿,阿琅心又大,想必相处起来也方便。
徐琅拧着眉问:“阿姐为什么要帮他,因为裴伯伯吗?”
云葭看着他说:“算是吧。”
“……行吧。”虽然他不喜欢裴家人,但谁让这是阿姐的交待呢?他向来是最听云葭话的,而且裴郁今晚怎么说也算是帮他了。
只要他以后老老实实的,他就大发慈悲护着点他好了。
“我们阿琅最乖了。”
头忽然被一只温柔的手给按住了,徐琅愣了下,慢慢的,耳根忽然悄悄红了起来。
“我都是大人了,阿姐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对我。”嘴上虽然这样说,但徐琅并没有避开,反而把头靠了一点过去让云葭更方便摸。
要是有尾巴,他此刻必定翘起来了。
没想到帮裴郁还有这样的好处,那他就再大发慈悲一点好了!
反正阿姐高兴,他就高兴。
云葭看着他这副狗狗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心里也希望裴郁日后跟阿琅相处久了能笑能闹,明明也才是个孩子,本就该这样才好。
第38章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小吊梨汤还没做好。
徐琅也没急着离开,反正阿姐都已经知道他今天做过什么了,也没惩罚他,他现在心宽体态,正是心松之际,往云葭那张贵妃榻上一躺,悠哉悠哉,十分悠闲自得。
云葭这张贵妃榻足有半张床那么大,中间摆着茶几,姐弟俩一人占据一边。
跟习惯了安静的云葭不一样,徐琅是惯来闲不住的,他躺了一会就觉得无聊了,左看看右看看,都是熟悉的景致,倒是想起回来时听裴家下人说的那些话。
刚才着急忙慌生怕阿姐罚他,他都忘了,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阿姐阿姐,我跟你说个事。”小少爷急着想跟自已阿姐分享自已打听到的事,忙侧过身子面朝云葭说道。
云葭没看他,依旧翻着手里的账本,嘴里倒是跟了一句:“什么事?”
徐琅早就习惯阿姐这副模样了,也不在意,依旧兴高采烈地和她说道:“裴行昭和陈氏吵架了。”
翻看账本的手忽然就停了下来。
云葭抬脸,那张婉约静美的脸上明显有一丝诧异。
徐琅看她惊讶,说得更加兴奋了,“神奇吧,这两人平时装得多好啊,还被外面那群人标榜什么模范夫妻,啧,现在都闹到外面了。我听裴家那些下人说这两人都吵翻天了,尤其是那个陈氏今天发了好大的脾气,把身边那两个侍女都给打了,那个叫春晓的,听说脸都被她打烂了。”
徐琅看不惯陈氏,更看不惯她这样的做法,啧声道:“当她的丫鬟可真够倒霉的。”
云葭倒是没想到裴家今日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她知道裴行昭和陈氏的感情并不像外面传得那么好,只不过前世这夫妻俩都有共同的目标,也都要面子,即便感情不好,也没闹得太难看过,没想到这辈子她才醒来就传出两人不和的消息。
归根究底,恐怕还是因为她家的缘故。
今日父亲进宫本就瞒不住人,裴行昭在宫里有眼线,只消打听一番就知道陛下对父亲今天是个什么态度了。不过能让两人吵成这样,看来陛下的心思是真的改了?
这样对她家而言倒是好事一桩。
徐琅见她阿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喊了一声:“阿姐?”
“嗯?”
云葭垂眸,跟徐琅四目相对,听他询问“阿姐,你在想什么呀”,云葭并未回答。宫里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现在这个情况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免得回头传到宫里又被定上一个“揣度君心”的罪名。
“没事,只是觉得惊讶。”
徐琅心大,自然不会怀疑,反而喜津津地接过话:“我估计以后裴家还有得闹呢,活该,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这两夫妻天天吵架!”
小少爷虽然不是睚眦必报的人。
但对裴家是例外。
他现在看裴家不顺眼,当然是裴家人越倒霉他就越开心。
额头忽然被人轻轻点了一下。
徐琅诧异抬头,就看到他家阿姐无奈的目光,四目相对,云葭看着他说:“我刚才怎么与你说的?”
徐琅呆了一下,回想一番才想起阿姐刚才说的让他别太关注这些内宅小事,让他把注意力放在自已身上,小少爷想到这,脸又是一红,莫名觉得自已现在有点碎嘴,比他书院那些整天叽叽喳喳的跟班还烦。
他在云葭这边向来是知错就改,很快他就跟云葭道了歉。
生怕阿姐觉得他这样不够男人,他小声说:“我对别人不这样,我就是讨厌裴家。”
云葭也没怪他,道八卦看好戏本就是人之常情,只不过她不希望她的弟弟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裴家人的身上。
他们不配。
正好惊云从厨房端了小吊梨汤过来,云葭便让徐琅过去吃了。
徐琅其实不爱吃这些东西,只不过是阿姐的嘱托,他不好拒绝,便硬着头皮在贵妃榻上捧着碗吃了起来,小吊梨汤用的是雪梨、银耳、枸杞、话梅、清水、冰糖一起炖,既润喉也养肺,但徐琅只觉得满嘴甜腻,几勺子囫囵吞完便立刻放下手里的汤碗。
“阿姐,我吃完了。”
云葭就坐在他对面,看碗底空空,而少年紧皱着眉,不由好笑道:“让你吃这些怎么跟吃药似的,小时候见你吃药也没这么难受过。”
徐琅咕哝:“我就是不喜欢吃这些嘛,娘们唧唧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云葭笑笑,也懒得说他:“明日既然要去学堂,夜里便早些回去休息。”
徐琅答应了:“我去看下老爹就回去休息。”他还想着去跟老爹报告下今天的战绩呢,当然,主要是去炫耀自已的本事。
云葭点头:“正好,你给阿爹也带一盅过去,我夜里和他吃饭的时候听他干咳了几声。”
这两日她身体不舒服,阿爹和阿琅恐怕也没怎么休息好,睡得不好,喉咙自然也不会多舒服,所以刚刚让厨房准备吊梨汤的时候,云葭便让人多准备了一些,就是想着给父亲也拿一份过去。
徐琅听到这话,眼睛倒是一亮。
老爹跟他一样最不喜欢这些东西,不过这是阿姐送的,他再不喜欢也肯定会喝完,打着要去看好戏的主意,徐琅立刻答应了。
还鼓动惊云快点收拾。
云葭看他这副模样,岂会不知他在想什么?
失笑。
也没多说。
只等惊云准备好拿进来,她便让徐琅去了。
“那阿姐,我就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云葭手里那本账本上面,不赞同地拧了下眉,“你别总看这个了,你刚醒,大夫说了你要好好休息。”
他跟个小大人似的叮嘱起云葭。
“好。”
云葭柔声答应了:“我看完这一页就不看了。”
徐琅这才满意离开。
云葭目送徐琅离开,靠近院子的那一排窗都开着,能看到徐琅离开的身影,像是注意到云葭在看他,穿着缃色锦衣的少年回头,笑着跟云葭挥了挥手。
云葭双目轻弯,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柔和了。
她未抬手,只抬着脸看着徐琅的方向无声动唇,道下两字“去吧”。
等徐琅笑着离开,彻底看不到了,云葭才收回目光。
久别重逢,失而复得。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云葭的心情很好,她在烛火下垂眸,旁边玉勾云纹灯架照出来的暖黄色光轻轻铺落在她的身上,不禁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罗妈挑帘进来时看到这番情形便怔住了。
“妈妈来了。”还是云葭察觉到一抹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却不曾听到脚步声,疑惑抬头便看到了罗妈,见罗妈呆呆站在帘子外面,看着她的方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由轻笑,“妈妈怎么站在那不动了?”
罗妈这才回过神。
她忙放下帘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盏安神茶,那是给云葭睡前安神用的。
云葭每日睡前都得喝一盏安神茶,不然睡不着。
不过今日云葭看到却没喝,这是她以前的习惯,以前事事愁于心,这才睡不好,现在她见阿爹和阿琅都还在,心宽体泛,自然无需再借助这些外物。
她把面前那一盒徐琅买的紫苏梅推到罗妈的面前跟她说:“还是以前的老味道,妈妈也吃。”
罗妈自是不肯。
她心中始终记着主仆这层关系,不管平日徐家人怎么厚待她,也不会僭越了去。
可就像徐琅怎么知道让云葭心软,云葭同样知道怎么说动自已这位乳娘,罗妈最后还是没有办法,无奈地看了云葭一眼后,还是坐下了,不过最后还是秉持了自已的念头,她没直接坐到云葭躺着的那一架贵妃榻上,而是拿了一把圆凳,靠着贵妃榻坐下了。
“够了够了,这是小少爷买给您的,您多吃些。”罗妈只接了一半就不肯要了。
云葭也没坚持,而是问罗妈:“妈妈刚才在想什么?”
是在问她刚才为何出神。
罗妈听到这话却是犹豫了一番才看着云葭开口:“就是觉得您这一觉醒来变了许多。”不管是果断跟裴世子退婚还是对那位裴二少爷突然的关心,都不像是以前的姑娘会做的。
还有今天姑娘那几声呓语。
她那时以为姑娘是还在记挂世子,可姑娘那时直接反驳了,再结合姑娘夜里那一番询问和表现,恐怕姑娘是梦见了裴二爷。
可姑娘和裴二爷素日都没什么往来,怎会无缘无故梦见裴二爷?甚至还为裴二爷落了泪。
不过罗妈觉得最大的改变还是姑娘的心态。
以前姑娘总是匆匆忙忙的,忙着看账忙着听管事禀报家里的事,偶尔出门也是要去各个铺子查看,好不容易休息下还得查验少爷的功课,白日忙夜里忙,每天能睡下三个时辰就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事了,可刚刚姑娘静静躺在这,再无从前匆忙到仿佛停下一时半刻就会出事的模样。
云葭对罗妈这番话并不感到惊讶。
可以说她刚才就猜到罗妈在想什么了,云葭对此并不担心,就算她跟罗妈说她是死后重生,估计罗妈也不会把她当做妖邪看,反而会心疼地抱住她大哭一场,阿爹和阿琅就更加不会了,他们是这世上最疼爱也是最关心她的人。
只是上辈子的结局实在不好,她实在不想让他们知道伤心,与其让他们自责难过,倒不如就她自已一个人记着这些。
或许时间久了,她也记不住了。
“那是变好了还是不好?”所以云葭并未提这些,而是笑吟吟问她。
罗妈看了她好一会才开口说道:“说不上来,但觉得您比以前看着轻松了许多。”以前的姑娘哪有这样轻松笑过,整日沉甸甸的,像是背着永远卸不掉的包袱,就连夜里睡觉的时候也总皱着眉,像聚着几座小山。
“那就是变好了。”
云葭笑着握住罗妈那双苍老的手,她在宫里时也是做过粗活的,是后来被人赏识才被调到一位太妃身边,那位太妃死掉,她也就出宫了。
做过粗活的人手总是粗糙的,何况罗妈也不在乎这些。
云葭也不知怎得,看着这双手忽然想起罗妈那个丈夫在外养得那个傍尖儿,明明也是穷苦出身,却被那个男人养得白白嫩嫩,罗妈每个月送回家里的那点钱不是被她那个儿子拿去赌了就是被那个男人花在了那个女人身上,最好笑的是在云葭捉住那对狗男女的时候,那个女人还十分猖狂,张口就是一句:“罗氏自已不会打扮,抓不住男人的心,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位夫人也别怪这男人一颗心扑在我的身上,罗氏一把年纪,身材走样不说,皮肤也松弛得不行,您要是男人,是会看上妾还是看上罗氏?”
多好笑。
罗妈为了那一大家子在这兢兢业业,因为觉得愧疚,甚至不敢给自已留多少银子。
每个月拿到月钱就全部托人送回家去。
可最后她养出了一群什么人?一群喂不饱的米虫和为了钱什么都不顾的畜生!
云葭每每想到罗妈死后的模样就恨得想杀了他们,她控制着没让手颤抖让罗妈起疑。
“妈妈的手都干了,回头我让惊云去铺子里拿一盒珍珠膏你先用着。”
“要什么珍珠膏啊。”罗妈皱眉,“我都一把年纪了,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平白浪费。”
云葭不赞同:“什么浪费,妈妈还年轻,便是涂脂抹粉也应当。”
罗妈被她这番话臊红脸:“姑娘这是埋汰老奴呢,老奴都什么年纪了,真要涂脂抹粉,像什么样子?”
云葭不管她的话,打定主意这辈子要让罗妈好好的。
她继续握着罗妈的手,一边摩挲她手背上的肌肤一边与她说:“妈妈说的对,我不应该总把所有东西都背在自已身上,我以前总觉得家里什么事都得由我来扛,觉得阿爹和阿琅长不大,可今天和他们聊过才发觉不是他们长不大,是我自以为他们没长大。”
“我太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握在自已手里,以为这样就保护了他们,可其实这样反而什么都留不住。”
她轻轻一句后,又笑了起来:“现在挺好的,我成功退了婚和裴家断了关系,阿爹也跟陛下聊过了,虽然不知道以后会如何,但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总不会差的。”
罗妈听她这样说,眼眶都红了一圈,声音也跟着哑了:“本来就该这样,您之前就是太累了,老奴有时候看您那样都觉得难过。”
云葭笑着握着帕子去擦拭她脸上的泪:“那您就陪着我,陪着我们,看着我们越过越好。”
罗妈哭着应了。
她伸手去抱云葭,就跟抱着小时候的云葭一样。
云葭心安地埋在她的怀里。
外面月光正好,而她仰着那张银月般的脸庞向上苍向月神祈求,希望她的亲人这一世都能平平安安。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第39章 阿姐让我帮裴郁
徐琅提着食盒去了徐冲那边。
陈集刚从徐冲屋子出来,远远看到徐琅过来立刻停步冲徐琅的方向拱手一礼:“小少爷。”
他的态度是十年如一日的恭敬。
以前徐琅看到他都会亲切地喊他一声“陈集哥”。
陈集的父亲曾经是徐父的贴身护卫,当年跟着徐父上了战场,为保护徐父而丢了性命。陈父死后,陈母因为太过伤心也跟着自缢了,那个时候陈集也才十岁不到,陈家没有别的亲故,徐父便把陈集接到了自已家中,交给徐老夫人照顾。
那时云葭三岁,徐琅一岁,三个小孩算是一起长大的。
不过陈集虽然被徐老夫人照顾,但一直谨守本分,喊云葭“小姐”喊徐琅“少爷”,长大后更是拒绝了徐冲的提议,而是选择留在徐家当护卫,专门保护姐弟俩的安危。
多年过去。
陈集也一跃成为徐家的护卫首领。
徐琅上面就一个姐姐,他把陈集当做自已的亲哥,以前他看到陈集可亲热了,勾肩搭背的,可今天徐琅却看也没看他,目不斜视,冷着一张脸,然后……直接当着陈集的面踹门进去了。
陈集:“……”
徐冲:“……”
主仆俩都知道小少爷在气什么。
徐冲一脸无语的撂笔于笔架之上,他对陈集挥了挥手,让他下去,然后就直视着他那个气势汹汹又十分自得的小儿子。
门被陈集在外面贴心地关上。
徐冲看着徐琅说:“怎么,你是来找你爹撒气还是炫耀啊?”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徐冲一句话就让徐琅憋着的那点气散了个干净,撒气当然是炫耀更重要了,说到底最后还是他赢了,这会要是揪着不放难免有失他大少爷的气度。
于是徐琅哼一声,没再说什么,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也没立刻把食盒交给徐冲,而是放到一旁的茶案上,然后双手环胸坐抬着下巴对着徐冲倨傲吩咐道:“以后不许派人跟踪我。”
“我要带人我自已会带,你这样派人跟着我算什么意思?不相信我还是觉得我没本事啊?”徐琅说到这个就觉得烦,鬼知道老爹到底派那些人跟了他多少年。
一想到自已以前做什么都会被那些人报备给老爹,徐琅就十分不爽,被老爹知道打架事小,但要是打输了还被传到老爹的耳中,他大少爷还要不要面子了?
徐冲早就知道他会过来说这个。
作为过来人,徐冲倒是十分理解,他年少时跟他这个小儿子的脾气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成天在燕京城里横冲直撞,不知道树了多少敌,他娘知道他的脾气,也知道他不肯随身带护卫,就让人偷偷跟着他保护他,免得他真的出事的时候没人护着。
他刚知道那会也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觉得他娘不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