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05
第26章 裴行昭和陈氏争吵
徐冲这句话说完便没管裴行昭和其余人的反应,径直带着陈集策马离开了,留下的一群人却一个个目瞪口呆,尤其是裴行昭,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徐冲离开的方向。
眼里的那点阴暗都被茫然取代了。
他知道退亲的事。
这事原本就是他的主意,早前从冯大伴的口中探查到陛下对徐冲这次违抗军令十分不满之后,他便立刻通知陈氏让她把这事处理了,裴家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他不能也不会让任何人影响裴家在燕京的地位,更不想被龙椅上的那位忌惮。
今早出门的时候,他还特地叮嘱陈氏尽早把这事解决了,可徐冲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家跟他家退亲?
怎么会是徐家跟他家退亲?不是他家跟徐家退亲吗?
其实这事谁提出都一样,他要的只是那个结果,可徐冲这个嚣张的态度却莫名让人有些不安,尤其想到徐冲刚从皇宫的方向过来,不免让人猜想是不是陛下和他说了什么。
裴行昭是这个想法,其余人自然也是。
徐冲是走了,可在场众人却私语不断,谁不知道裴家要跟徐家退亲的事?也正是因为如此,最近弹劾徐冲的折子才会那么多,大家都以为徐冲这次是逃不了了,所以新仇旧恨一起算,谁都想在这个时候去踩徐冲一脚。
可看徐冲刚才那个态度,众人不由都心生紧张起来,他们询问起裴行昭:“裴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啊对啊,我怎么看这位诚国公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难不成……”有人想他刚才过来的方向,压低嗓音,“难不成是陛下与他说了什么?要不然他怎么敢如此嚣张?”
裴行昭能知道什么?
他现在自已都摸不着头脑,按理说冯大伴的消息不可能出错,难道是……
今天徐冲做了什么让宫里那位改变心意了?
可这可能吗?
徐冲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莽夫,要不然凭他跟今上那个关系,怎么会走到如今这种地步?除非有人在他身后提点……
是了!
如果有人提点徐冲呢?
裴行昭的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心脏也像是骤然缩紧了一下,未知让人心生恐慌,裴行昭现在心慌意乱,偏偏身边还有一堆人在一个劲地追问,生怕徐冲没事,那出事的就是他们了。
最近他们可没少在折子上说徐冲不好。
要是徐冲这样都没事,依照徐冲的脾气和往日的作风,他们以后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想到这个情况,一众官员都纷纷变了脸。
裴行昭被他们吵得头疼。
他本来身上就有伤,又被徐冲气到,现在还要面对这几十张喋喋不休的嘴巴,此刻围在他身边说的最多的就是御史台的那些人,他们天生一张利嘴,裴行昭以前还不觉得,现在听他们一个个说个不停,只觉头疼欲裂。
不能拉下脸面,他只能说:“陛下如何决断,岂是我等能议论的?各位大人还是放宽心,静等陛下裁决就是。”
旁人却不听他这话。
有个御史台的大人更是直接表示:“裴大人,你这话就说的有些没意思了,我们当初可都是因为你才会弹劾诚国公的!”
裴行昭脸色微变,声音也骤然沉了下去:“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他眼里的眸光暗沉沉的,那姓王的御史被他看得有些发怵,到底也是自已理亏,他嗫嚅着两片嘴唇没再说话,不过脸色也不大好看。
其余人看到这个情形,纷纷打起圆场。
都是官场上的同僚,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大家也不想弄得太难看,很快一伙人就又恢复如初了,姓王的御史跟裴行昭拱了拱手,裴行昭也回了礼。
不过大家心里到底是存了芥蒂。
其实王御史那话也没错,如果不是裴行昭急着要跟徐家退亲,他们又岂会跟风弹劾徐冲?说到底这事还是裴家做得不地道,只不过这事也的确不好说,一群人便各怀心思走了。
倒是也有跟裴行昭交好的官员问裴行昭要不要搭乘他们的马车。
裴行昭拒绝了。
他那马车毕竟是重金打造,没那么容易坏,很快裴行昭的随从和车夫便合力把马车修好了。
他们修车那档子功夫,裴行昭脑子里一直在想关于徐冲的事。
等马车修好。
随从过来:“二爷,马车好了。”
修了这么久,天都有些暗下来了。
裴行昭嗯一声,他抬脚向马车走去,走到一半,他忽然停步跟随从交待道:“你去东面那个宫墙让那边的侍卫找一个叫小瑞子的公公,问问他今天徐长猛进宫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再看看能不能让他跟那位冯大伴搭上话。”
这事要是不问清楚,他今天怕是别想睡着了。
随从也知道这事的关键,他忙应声离开。裴行昭也乘着修好的马车回府,他一路让车夫赶快些,就是想去问问陈氏,徐家今天来家里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尚且还不知道府里今日闹出来的那些事。
等到家里,他便径直去找陈氏,裴行昭心里着急,来不及收拾一番就过去了。
途中碰到的下人家仆看他这样都惊得瞪大了眼睛,可他们连声问候都来不及就眼睁睁看着裴行昭从他们的面前疾步走过。
跟阵风似的。
……
陈氏还不知道裴行昭出事了。
她才醒来,头疼了一下午,后面总算靠着新的香囊才终于睡了一场,只是不知道是新的香囊味道太新和她平日用的还是不大对还是今天被徐家闹了那么一场,陈氏这一觉睡得并不算踏实,甚至还连着做了好几个梦魇。
梦里她跟有卿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闹掰了,有卿辞官远走他乡。
裴家还出了事,她甚至看到自已跟裴行昭跪在地上,面前坐着一个脸上有伤疤的年轻男人,他冷冷地看着他们,任由那些鞭子一鞭一鞭抽到他们的身上……太模糊,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感觉出他脸上的伤疤像是被火灼烧出来的。
她几次想醒来都无法,只能在这样惊恐的在梦魇之中沉沉浮浮。
终于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趋于昏暗了,陈氏几乎是大口喘着气醒来的,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人害怕,她缓了好一会才哑着嗓子出声喊人:“梓兰。”
有人打了帘子,进来的却是春晓:“夫人,您醒了。”
春晓说着撩起罗帐。
陈氏一看到她那张妩媚的脸还有身上的香气就面露不喜,本就隐隐作痛的头立刻疼得更加厉害了,她揉着太阳穴问:“怎么是你?梓兰呢?”
春晓正在给人倒茶,听到这话,一股子委屈立刻直上心头:“梓兰在房里歇息呢。”她说着先扶陈氏坐起,又把手里的茶盏递给陈氏,脸上的表情比起刚才显得有些委屈巴巴的。
陈氏这才想起自已今天打了梓兰一巴掌。
她原先是不后悔的,说到底下人就是下人,跟她以前养得京巴差不多,心情好的时候给块肉吃,心情不好就扔到一旁。
当初那条京巴她也是很喜欢的。
可畜生不懂事,有次咬破了她挺喜欢的一件衣裳,她就喊人拿下去处理了。
今日对梓兰也是。
她再宠爱梓兰,她对她而言也只是一个下人。
主子不高兴的时候拿下人撒火泄气,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不过现在看着身边妖妖娆娆的春晓还有那动不动摆出来的委屈可怜模样,陈氏就心生不耐,要不是她老子、娘还有几个兄弟还算能替她做事,陈氏怎会留这样的人在身边?她沉着脸,捧着茶盏喝了一口才问:“二爷呢,回来没?”
春晓答:“还没有。”
有丫鬟进来点起烛火,陈氏看着外面的天色皱了眉,往常这个时候,二爷早就到家了,正想派人去外面看看,就听到外间传来下人的声音:“二爷。”
——裴行昭回来了。
“夫人呢?”
“在里面歇息呢。”
陈氏听到外面传来这两句,很快,帘子被人挑了起来,裴行昭走了进来。
刚点起烛火的屋内亮如白昼,陈氏立刻就看到了裴行昭身上的伤口,她神色微变,惊道:“您这是怎么了?”
裴行昭懒得说这些事。
他不答反问:“徐家跟我们退婚了?”
陈氏正想掀开被子起来喊人去请大夫,听到这话,不由一顿,她没想到自已的丈夫已经知道了,脸色不由难看起来:“您怎么知道?”
她今日睡前特地嘱咐底下的人让他们闭嘴。
目光不自觉朝春晓等人看去。
裴行昭跟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看陈氏这个反应就知道今日徐家跟他们家退婚不简单,恐怕还闹出了不少事,他沉声:“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氏并不想说。
今日之事丢尽她的脸面,她自然不想让裴行昭知道。
但被裴行昭这样看着,她自知此事已然瞒不住,便打发春晓等人下去,而后沉着一张脸开口:“退了。”她简单把今日午间发生的那些事和人说了一遭,眼见裴行昭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自已心情也不好,甚至有些责怪裴行昭,她今天神色恹恹的那么明显,裴行昭一句不问,回来就是一顿质问。
勉强按捺着心里的情绪。
她语气淡淡说道:“退了就退了,省得我们整日提心吊胆的。”
她虽然今日被徐家一顿羞辱,但也总算放下心,有卿那边总算可以有个交待了,原本她还担心退亲一事会让有卿与她心生嫌隙,现在既然有徐家开了头,她倒是不必担心了,也正好让她那个傻儿子看清楚他这想娶的人究竟是个什么面目。
至于日后怎么对付徐家?
机会多的是,等徐家彻底倒台,揉圆搓扁不还是他们说了算?
“至于外面那些人,您就更加不用担心了,不过都是些墙头草,现在帮着徐家,可等徐家真的倒了,他们难不成还真能帮徐家不成?捧高踩低,人之常情,等今年有卿考取功名,日后封侯拜相,多的是人来恭维你我。”
她睡了一觉,想通了,倒是完全不担心了。
“要是徐家不倒呢?”裴行昭忽然说。
“什么?”
陈氏愣了下,等反应过来,立刻皱眉:“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行昭不语。
他现在也还不清楚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沉着脸不说话,陈氏却变得着急起来,脸色难看追问道:“徐家怎么可能不倒,您不是说宫里那位冯大伴亲口说的徐冲这次肯定逃不了了吗?”
她所做所设想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徐家倒台的情况下,如果徐家不倒台,那她这几日到底是在忙活什么?
“我如何得知!”裴行昭今日本就烦心不已,又被陈氏几番追问,烦得太阳穴都突突直跳起来,直接责怪起陈氏,“我让你跟徐家退婚,但也没让你如此咄咄逼人,你看看现在都闹成了什么样!”
裴家的名声。
还有他无故被徐冲当众针对。
不都是因为陈氏没把这件事情办好?倘若她办得妥帖,又岂会发生这些事?
陈氏听到这话,愣了下,半晌,她近乎不敢置信地质问道:“你现在是在怪我?”
她在短暂地怔忡之后也怒上心头。
她自幼养尊处优,今日也是第一次丢尽脸面,自已的丈夫不安慰她也就算了,居然还把所有的过错推到了她的头上。
她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陈家就她一个嫡女,爹娘宠着,进了裴家,上无婆婆需要孝敬,两个妯娌,一个难产早死了,一个嫁了个庶出的,平日里老实本分、唯她马首是瞻……可以说,陈氏在裴家称得上说一不二。
没想到今日却屡次被人下不来脸面。
陈氏今日本就烦心,此时更是怒火攻心,看着裴行昭站在那,也顾不上夫妻情分了,当即冷着一张脸驳道:“裴行昭,你现在倒是怪起我来了?前几天是谁急着让我去跟徐家退亲的?”
裴行昭其实也知道自已这话没道理。
他也是一时气急攻心才会口不择言,要是陈氏软和几句,这事也就过去了,可偏偏陈氏的脾性向来是吃软不吃硬,他若心情好的时候还能哄上几句,现在……他心情不好又下不来台,自然也不肯说好听的话,便依旧冷着一张脸斥道:“我让你退亲,可我没让你这样退亲!”
陈氏气笑了:“你既然觉得我做得不好,就别让我做!”
她越想越气,尤其想到那个梦里那个年轻男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裴行昭便一味把过错都推到了她的身上,甚至还亲自拿着一根鞭子狠狠抽她!
虽然只是一个梦,做不得数,但看着裴行昭此刻的所作所为,她不由一阵心寒,说不上是愤怒更多还是悲凉更多,她红着一双眼睛骂道:“好事好名声都是你的,出了事就全都怪到我头上,裴行昭,我怎么嫁了你这种人!”
夫妻俩相敬如宾了二十年。
今日却撕破脸面,什么难听说什么。
最后还是裴行昭恢复理智,想到外面还有一堆奴仆,闭了嘴。
“我懒得跟你多说!”他拂袖离开。
陈氏看他离开更为恼火,抄起手里的茶盏就往裴行昭的方向砸去:“裴行昭,你敢走就别回来!”
茶盏没砸到裴行昭的身上,但砸到了离他不远的柜子上,茶水和瓷片四溅,其中有一块直接划破了裴行昭的脸,他当即疼得嘶了一声。
陈氏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她神色微怔,心生后悔,刚想起来问问他有没有事,就见裴行昭转过脸指着她骂道:“你这个不可理喻的泼妇!”
然后不等陈氏再说,他就气冲冲甩了帘子出去了。
陈氏眼睁睁看着裴行昭离开,看他脚步不停,她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她跟裴行昭当了二十年的夫妻,虽然谈不上浓情蜜意,但裴行昭对她向来是尊敬的,就连后院也清清白白,除了早年开过脸的两个丫鬟,裴行昭的后院是一个人都没有。
早些年她拿由头把那两个丫鬟先后赶出府去,裴行昭也没说什么。
可现在裴行昭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甚至还骂她泼妇,这比外面那些人的有色目光还要让陈氏难以接受!
“裴行昭,你混蛋!”
她红了眼,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把身边能摔的东西都给摔碎了。
第27章 暗流涌动
梓兰待在倒座房,自已的房间里。
正是吃晚膳的时间,她今日顶着这样一张脸不好去厨房那边吃饭,可她人缘好,早早的,就有人给她跑腿送了吃的过来。
小丫鬟过来送吃的时候,前院的那些争吵声正好传过来,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并不能听得太真切,但是谁在吵架还是听得分明的。
“还是第一次见夫人和二爷吵架。”小丫鬟缩着脖子小声嗫嚅道。
“唉,现在在夫人手底下干活是越来越难了,也不知道世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就世子在的时候,夫人的脾气才好一些。不过这次夫人趁着世子不在跟徐姑娘退婚,只怕世子回来也还有一顿吵。”小丫鬟嘀嘀咕咕的,眉眼都愁得耷拉了下来,她就是国公府里最普通也最常见的那类丫鬟,没什么太高的志向,就想着安安分分拿点月钱过活。
可按照陈氏这几天的脾气,想安安分分的还真不太容易。
小丫鬟愁得又唉声叹了口气,说完没听到梓兰的声音,低头一看发现梓兰正在出神,小丫鬟觉得奇怪,不由喊了她一声:“梓兰姐姐?”
“嗯?”
这次梓兰听到了。
她仰头,还是从前那副温柔的笑脸:“怎么了?”
小丫鬟问她:“姐姐刚在想什么?”
梓兰眼也不眨地说:“在想明日怎么哄夫人高兴。”
小丫鬟听她这样说,一点怀疑都没有,平日夫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也都是梓兰和李妈妈哄夫人的,她们可没这样大的胆子,但看梓兰那半边脸,虽然过去一下午,脸已经没最开始那么肿了,可上面的五指印还在,她看得都觉得疼,也替梓兰抱屈:“夫人也太过分了,姐姐对夫人这么好,夫人还……”
梓兰在奴仆堆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好说话,尤其是陈氏院子里的这些丫鬟,更是没少受她的恩待,以前陈氏每次发脾气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都是梓兰替她们担着,也因此今日梓兰被这样对待,她们才会这样心寒,也才会这样替她抱不平。
“嘘。”
梓兰看了一眼外面,忙打断她的话,“不许再说这样的话,若让旁人听到告到夫人那边,仔细夫人收拾你。”
小丫鬟听到这话,脸霎时就变白了。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手捂住嘴巴,摇着头不敢再说。
梓兰遂又柔声安抚了一句,又给了小丫鬟一把外面买来的糖果,让她先去忙。等小丫鬟走后,梓兰又恢复成刚才沉吟想事的模样,她侧耳倾听着前院的动静,争吵声刚停,她沉静的眸光在烛火下微微闪烁,手指触碰到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没那么疼了,但午后的羞辱还印在她的脑海中。
她闭着眼睛在屋中坐了很长时间。
脑中也闪过许多片段,过往记忆就跟走马观花似的在她脑海一帧帧闪过,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沉默地站了起来。
别人靠不住,能靠得只有她自已。
外面天色已经趋近深黑,只有很远的一块地方还有一点点亮丽的晚霞,但也逐渐被黑夜吞噬了,梓兰就在这样的天色中,提着墙角一盏灯笼走了出去。
……
而此时,陈氏房中。
裴行昭已经头也不回地走掉了,陈氏还在里面发火,那噼里啪啦的破碎声让外面一众人都提心吊胆。
往常这种时候,只要有李妈妈和梓兰其中任何一个人在,都用不着她们做什么,可今日梓兰和李妈妈都不在,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春晓可不敢在这个时候进去,她向来知道怎么躲懒偷闲,以前陈氏发火,她都是能躲则躲,让梓兰进去。
今天梓兰不在。
她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最后指了其中一个人压着嗓音吩咐道:“你进去看看夫人有什么需要。”
那丫鬟名叫秋月,跟凉月一样,都是陈氏身边的二等丫鬟。她性子最为怯懦,被春晓这么一指,脸霎时就白了:“我、我……”
她不想进去,但又不敢违抗春晓的命令,张口结舌说不清话,急得眼睛都红了一圈。
“你什么你?夫人养着你们做什么用的,还不快进去!”生怕耽搁太久惹得陈氏发火,她说着就想伸手把她拽过去,可手刚伸出去就被凉月握住了。
春晓微怔。
待看到凉月的脸,她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区区一个二等丫鬟也敢碰她?!
“谁给你的胆子碰我的?”她说着便想抽回自已的手,却发现一时竟然没有抽动,胳膊还被凉月牢牢握在手中。
这可让春晓变了脸。
凉月早看她不顺眼了,此刻厌恶得一皱眉,然后用力甩开春晓的胳膊,看春晓趔趄,她压着嗓音说道:“柳春晓,你别太过分!大家都是伺候夫人的人,轮不到你跟我们耍威风。”
“你——”
春晓气得眼睛都瞪大了。
她自打到了夫人这边,还从来没人敢这样违背她的意思,更不用说这样训斥她了。
她知道凉月跟梓兰交好,又想到今日夫人因为那香囊一事对她多有夸赞,心里既恼梓兰也恼凉月,她沉着脸骂道:“你别以为今日得了夫人几句夸赞就可以爬到我的头上了,我告诉你——”话还没说完就被凉月冷着嗓子打断了,“爬不爬到你头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这会要是再不进去,回头少不了被夫人责罚。”
凉月说完又道:“到饭点了,我们要去给夫人准备晚膳了,就劳烦春晓姑娘好好进去服侍夫人吧!”
她说完直接拽着秋月就往外走,走前还冷眼看着春晓讥嘲一句:“当大丫鬟就得有当大丫鬟的样子,好事都是你的,挨骂都是我们的,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跟梓兰姐姐比还差得远呢!”
丢下最后这么一句,凉月打了帘子离开了,其余留在屋子里的小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纷纷跑到了外面。
“你、你们——”
春晓看到这个场景,气得胸脯一上一下,她想把她们拉回来,再狠狠责罚她们一顿,但陈氏还在屋中,她要是就这样走了,免不得一顿责罚。春晓心里叫苦,第一次觉得自已这个大丫鬟不好当,耳听着里面的动静小了一些,她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打帘进去了。
屋内的烛火被陈氏打灭了几盏。
不比外面灯火如昼,此刻屋内显得有些昏暗,春晓找了一圈才找到坐在脚踏上低着头的陈氏,她还是睡醒时那套衣裳,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春晓心里更加担心了,她踌躇着一小步一小步往她身边移,快走到身边才喊人:“夫、夫人,您没事吧?”
陈氏没说话,她抬起头,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下,她明显看到春晓脸上的紧张和害怕,陈氏目光蓦地一沉,她神色冰冷,沉着嗓音问道:“你怕我?”
她现在的情绪看起来并没有刚才的暴怒。
反而很平静。
可这样的平静却让春晓更加害怕了:“怎、怎么会,奴婢怎么会怕夫人?”她努力想扬起一抹笑,可在陈氏这样的注视下,她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不敢跟陈氏对视,春晓战战兢兢低头,“夫人,奴婢先扶您起来。”
她说完朝陈氏伸手。
陈氏却没把手放到春晓的手上,而是伸手捏住了春晓的下巴。
这一瞬间,春晓只觉得自已的脊背都窜起一股子凉寒之意,尤其被陈氏那双漆黑的眼珠看着,她的身子都忍不住打起摆子:“夫、夫人……”
她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尤其想到梓兰那高肿的半边脸,生怕自已也会落到跟梓兰一样的田地。
她平日最紧张的就是这张脸了。
“刚才跟二爷说话的是不是你?”陈氏突然质问。
春晓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自已的脸上就挨了重重一记耳光。
“贱人!”
“你以为你每天打扮得这么妖妖娆娆,二爷就会看上你是不是?”陈氏这一巴掌用劲极大,春晓被打得摔倒在地,她那素来精细养着的脸立刻就红肿了起来。
春晓被打得一懵。
但后知后觉的疼让她立刻哭出声来:“我的脸……”
她下意识还想护住自已的脸。
可陈氏看她这样却更恼了,她把今日在裴行昭还有徐家那边受到的屈辱全都报复到了春晓的身上,一记耳光不够,她拉扯着春晓的衣襟,一看她里面那一身衣裳是桃红色,用的还是上好的锦缎,靠近的时候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这样一副勾引人的模样让陈氏脸色愈黑。
“贱人!”
又是一记耳光打了过去。
惨叫声一路从屋内传到外面,守在外头的凉月等人都听得心惊胆战、神色苍白,秋月白着脸小声跟凉月说道:“姐姐,春晓她会不会出事……”
又是一道惨叫声。
秋月吓得身子都抖了起来。
凉月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她虽然不喜欢春晓,但也没想她死,不过这种时候,她可不敢进去。她绷着一张脸守在外面,声音都打了颤:“不关我们的事,夫人念在范妈妈和柳管事的份上也不会真的对春晓下狠手。”
她这样安慰着自已。
秋月本来就怯懦,虽然有些紧张春晓,但要她这会进去,她也不敢,忍不住说:“要是梓兰姐姐在就好了,她一定有办法。”
凉月没说话。
心里却也是这么想的。
就是这当口,她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梓兰?”她小声呢喃。
“什么?”秋月问,她没听清。
凉月抻着脖子往外看,却已经看不到梓兰的身影了,她拧眉,觉得自已应该是眼花了。
梓兰这会应该在房里吃饭才是,怎么可能会出来?
“没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提这事。
……
裴行昭走出陈氏的院子便径直朝书房走去。他一路脸色难看,碰到下人跟他请安也没理会,没想到走着走着竟跟人撞在了一起,他今日本就心烦意燥,没想到还有这么不长眼的,也不管是谁,当即一脚踹了过去,黑着一张脸骂道:“没长眼的东西,没看到爷在路上走?”
“唔。”
等听到熟悉的女声发出痛苦的低呼声,裴行昭皱眉低头。
国公府里向来不缺那几根蜡烛,随处可见的灯笼把这一条路照得通亮极了,认出是陈氏身边那位叫梓兰的丫鬟,再一看梓兰捂着心口,半边脸还有明显的巴掌印。
裴行昭神色一顿。
还未开口说话,梓兰就已经膝行到裴行昭的身边认起错:“是奴婢冲撞了二爷,请二爷责罚。”
她的柔顺在很大程度上让裴行昭舒了口气,今日在徐冲和陈氏身上受了一肚子气,此刻见脚边柔顺清丽的女人,裴行昭心情稍稍好了一些,没有去问他那一脚,而是盯着梓兰那半边脸问:“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梓兰似乎犹豫了下才小声说道:“是奴婢蠢笨,惹夫人不开心了。”
裴行昭皱眉,下意识又想到刚才陈氏往他身上砸茶盏的画面,他摸着脸上的伤口,低声骂道:“这个毒妇——”
但也仅此而已。
他并未多说什么。
陈氏到底是他的原配正妻,他不至于为了一个丫鬟而做什么,此刻这一句毒妇也不过是在替自已说。
梓兰也没多说。
她依旧乖顺地跪在一边。
裴行昭没叫起,她便没敢起来,晚上有一点小风,飘过来一些本不该存在的血腥味,梓兰蹙眉,鼻子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她犹豫着抬头,在看到裴行昭此刻的模样,她清秀的小脸立刻大变:“二爷,您这是怎么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裴行昭的身上都是伤口。
手肘和膝盖都破了,脸上还有被瓷盏划过的血yin'zi。
梓兰急急忙忙伸手想用帕子去擦拭,又怕弄疼他,手足无措,急得眼睛都红了。
裴行昭看她神色紧张关切,不由心里一暖,再见她慌得什么都不敢做,只知道红着眼睛看着他,裴行昭这颗心都变得柔和了不少。
“好了,爷没事。”
他伸手握住梓兰的手,声音都变得柔和了许多:“就一点伤口,看把你急的。”
话是这么说。
但裴行昭的脸上明显是高兴的。
梓兰依旧红着眼睛看着他。
女子柔软的手在掌心之中,也让裴行昭一时有些失神。
再一看四周灯火通明,她脚边还有一盏灯笼,那暖黄色的灯光晕把她笼罩其中,都说灯下看美人,此刻梓兰那张原本只称得上清丽的脸庞在灯火的照映下都变得柔美了许多,眼中的依赖更是让他心神一荡。
第28章 裴郁搞事
裴行昭对女色其实看得很淡。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一个看起来美满和睦的家庭和一个能替他操持内院打理一切的妻子,陈氏并不是他的最优选择,当年他喜欢的其实是崔瑶,他大哥的结发妻子。
崔瑶家世好,长得也漂亮。
整个燕京城里恐怕没有几个男人不喜欢她,就连当今圣上曾经也爱慕过这位崔家女,可从小养尊处优的崔瑶并不懂人情世故,她活得太天真也太干净。
被人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她根本不知道人心险恶,而他裴行昭不需要一位天真的妻子。
陈氏虽然长相和家世都逊崔瑶一筹,但她长袖善舞、善于经营,知道怎么给他处理人情往来。
所以这么多年他跟陈氏处得也算不错。
知道陈氏善妒,所以这么多年他也顶多在外面逢场作戏,从未把女人带到家里过,更别说折腾出一些庶子庶女,就连早年那两个一直跟着他从小伺候他的丫鬟被陈氏随便找理由打发了,他也从未过问过一句。
没必要。
裴行昭知道什么东西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两个通房,不值得他跟陈氏翻脸。
可他毕竟也是男人,是男人就需要女人柔软的安慰和关怀,尤其是这种时候。
他今日本来就心烦气躁,可回来到现在,陈氏一句关心的话都没问过,只知道与他争吵,甚至他出来到现在了,也不曾派人来找过他!
裴行昭眸光微暗,心里对陈氏的不满也愈加浓重了。
尤其看着面前的梓兰,看着她眼里的依赖和动人的温柔,裴行昭两厢一对比,不由更加恼怒陈氏,而对梓兰则越发心旌神摇起来。
“二爷……”
梓兰双目含羞带怯,她在烛火下轻轻仰头,与他四目相对又羞红着别开脸。
这样一双温柔的含情目让裴行昭更为心动,手上握着她的力道也不禁多用了一些力道,想迫使梓兰倒进他的怀里。
裴行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这些年陈氏把他看得跟个什么一样,貌美的丫鬟从来不往他身边放,那些丫鬟也畏于陈氏的性子不敢做什么,没想到今日梓兰,这个陈氏最宠信的大丫鬟居然会……可就在他想进一步的时候,前面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像是有什么人正在往这边过来。
裴行昭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一下子就松开了梓兰的手。
梓兰垂下的眼眸闪过一抹暗光,但开口时,她还是那副柔顺乖巧的模样,体恤道:“二爷,您身上有伤,先回去休息吧。”
梓兰说着捡起地上那盏灯笼递给他:“前面路黑,您拿着这盏灯笼好走路。”
裴行昭低眸看着梓兰,看到她眼里明显有受伤的表情,却还是强撑着一抹笑容看着他,纵使是裴行昭这样的人此刻也不禁有些心软,他接过梓兰递来的灯笼,安慰了她一句:“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药过来。”
“多谢二爷!”
只因这一句话,梓兰便眉开眼笑。
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眼里满是依赖,就像依靠主人的宠物,让裴行昭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梓兰眼里有羞怯,但还是往裴行昭的手里靠了过去,甚至柔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这样满心满眼的依赖,是裴行昭过往时候从未体会过的,外面的女人风情胆大,知道怎么让他快活,可又过于放荡。
而他过往的女人里——
陈氏自不必说,仗着自已是正妻,床笫之间娇贵的很,从来不会体恤他的欲望,只顾着自已享受,他有时候想继续,她却直接合上被子皱着眉让他自已解决。
而他从前那两个通房,也是胆小柔弱之辈,被陈氏欺压得仿佛她才是她们的主子,在他面前一个个胆小怕事,他与她们之间也实在不痛快。
而且那两个通房的年纪原本就比他还要大一些,年老色衰,自然比不过眼前青春正茂的梓兰。
男人会喜欢很多类型的女人。
风情万种的、高贵端庄的,当然还有像梓兰这样满眼依赖仿佛莬丝花一样的女人。
尤其这样依赖他的人还是陈氏最宠信的丫鬟,这样的身份让裴行昭心里竟然产生了一股诡异的爽意。这一瞬间,他似乎忘记了有人正朝他们走来,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往梓兰那白皙柔软的脖颈摸了一把,刚才梓兰低头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了。
这样白皙柔软的身体,最适合掐住她的脖子,尤其这个姿势,这个角度,她的脸正好对着他的……
裴行昭眸光微动,手不自觉往她头上按,想迫使她靠过来。
梓兰眼里闪过一抹厌恶,但她还是扬着那张含羞带怯的脸,小声提醒裴行昭:“二爷,快来人了。”
裴行昭这才恍然大悟。
他抬头,的确快来人了,他甚至都能看到那人的影子了,裴行昭的心里闪过一丝不满还有一种没吃到想吃的遗憾,到底怕人看见,裴行昭最后又掐了一把梓兰高高隆起的地方就转身离开了。
看着裴行昭头也不回的身影,梓兰眼里满是憎恶,她双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冷着脸用帕子狠狠擦过刚才被裴行昭碰过的那些地方。
“谁在那?”
有人提着灯笼过来。
梓兰收拾好脸上的情绪,笑着转过身:“是我。”
“梓兰姐姐?”那人眼见是梓兰,愣了下,走过来问:“姐姐怎么在这?”她说着看了眼前面,“姐姐刚才是跟人在说话吗?”
梓兰面不改色说道:“是外院的庄管事,他原本找夫人有事,不过我怕夫人今天没心情见人就回绝了。”她说完,问来人,“这个时候,你怎么不在夫人身边伺候?”
小丫鬟也是陈氏院子里的人,平时就做一些跑腿的活。
她没有怀疑梓兰的话,听她询问便唉声叹气道:“还不是夫人,她跟老爷吵架了,把屋子里的东西又砸了一通,凉月姐姐让我去库房找东西换上。”
“凉月?”
梓兰挑眉,“今日不是春晓在夫人身边当值吗?”
有春晓在,何时轮得到别人发号施令?梓兰觉得奇怪。
眼见小丫鬟听到这个名字,神色微变,眸中还闪过畏惧之色,梓兰心一沉,隐约觉得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发生了,她问:“发生什么事了?”
小丫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忌惮似的往身后看了一眼才收回视线压着嗓音跟梓兰说道:“春晓姐姐出事了。”
“怎么回事?”梓兰皱眉。
小丫鬟便把刚才院子里发生的事跟梓兰说了一通:“春晓姐姐被人抬出来的时候,那张脸已经肿得不能看了,身上衣服也破了,夫人拿着剪子把春晓姐姐的衣裳剪破了,头发也剪掉了好几缕。”
梓兰瞳孔猛地一缩。
她心脏怦怦,声音都变了:“怎么会这样?”她只知道陈氏和裴行昭吵架,却不知道后面的事,虽然不喜欢春晓,但听她被陈氏这样对待,梓兰也心有戚戚。
“唉。”
小丫鬟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夫人现在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这春晓姐姐后面还有范妈妈和柳管事呢,夫人也是说打就打,这要是换成我们……”她完全不敢想。
眼见梓兰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小丫鬟也不敢再说:“姐姐快去歇息吧,您和李妈妈今天不在,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完扫见梓兰那张脸,又觉得自已这话不妥,倒像是让梓兰替她们担责一样,她白了脸,连忙解释道:“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梓兰回过神,笑着安抚道:“没事,我今日好好休养,明日就能好了。”她又交待,“夫人今日心情不好,你们记得少说话多做事,别惹夫人不开心。”
“我们哪里敢呀。”
小丫鬟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梓兰的脸,不由小声嘀咕,“夫人也太狠心了。”
这次梓兰没有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小丫鬟的头,“去给夫人拿东西吧。”她跟小丫鬟说了陈氏的喜好,让她去库房拿一套五彩春草纹茶具。
“多谢梓兰姐姐!”小丫鬟高兴地弯起眼睛,她刚才还在纠结去库房拿什么呢,生怕拿了夫人不喜欢的又得挨罚。
梓兰又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去吧。”
“哎!”
小丫鬟笑着跑远了。
梓兰看她离开,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个干净。
她刚才还在想自已这样勾引裴行昭到底好不好,可现在看来,陈氏身边是万不能再待了。春晓有这样一家子做后盾,陈氏都能如此,像她这样无依无靠,卖得又是死契的,是生是死还不是陈氏一念之间的事?
裴行昭是让人恶心,但有他庇护,她至少能好好活着。
这样想着,梓兰终于下定决心,她沉着一张脸思索着日后该怎么办,刚想离开,余光就看到有个白衣少年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满院烛火之下,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黄的白衣,头梳高马尾,他的神情寂静又冷清,而他那双清凌凌的黑眸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没想到会在这碰到这位二少爷,梓兰蓦地瞪大眼睛。
看着他过来的方向,她心里更是一阵发紧,他在那多久了?
不知道他都听到了什么,又或是看到了什么,梓兰的心跳得很快,但仔细回想刚才自已和裴行昭相处的画面,她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梓兰又稍稍安心了些。
就算看到,恐怕也会以为是裴行昭对她有什么吧。
她这样想着,垂下眼眸跟正朝她走过来的裴郁问好:“二少爷。”
裴郁没说话。
他依旧无声的,就像从前一样,仿佛悄无声息的鬼魅一样向她走了过来,可即便快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梓兰也没听到他说一句话。
梓兰悄悄松了口气,看来是她多虑了。
这位二少爷什么都没看到。
不过就算真的看到了,她也不担心,这位二少爷在家里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他也不是那种会去与别人说这种事的人。可就在梓兰彻底放下心准备起来的时候,却突然听到晚风裹挟来裴郁的低语声:“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蠢笨到这个时候就跟陈氏作对。”
梓兰神色大变。
她豁然抬头,看到的却只有裴郁翩然离去的身影,就好像刚才那一句话只是她的臆想。
……
裴行昭提着灯笼回书房,还没走到外院就看到贾延回来了,他一直记挂着宫里的事,不等贾延请安,就径直问道:“怎么样?”
“属下问过小瑞子了。”
贾延把刚才从小瑞子那边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都跟裴行昭禀道:“今日诚国公在武英殿外负荆请罪,说了什么不清楚,但陛下后来让人去太医院给诚国公拿了伤药。”
裴行昭脸色一沉,提着灯笼的手也骤然收紧。
这一句话就足以抵过所有了。
怪不得徐长猛今日敢这么嚣张,看来宫里那位是真的变了心思。
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法子让宫里那位改变心思,裴行昭脸色难看,半晌又问:“冯大伴呢?小瑞子可见到他了,他可有说什么?”
这次贾延竟然有些犹豫。
他踌躇了一会才低着头跟裴行昭说道:“冯大伴说今日陛下夸了徐姑娘,他还说这是良缘,您的动作太快了。”
轰的一声——
裴行昭的脸色霎时变了。
徐冲没出事就已经让他够难受了,没想到宫里那位竟然还夸了徐云葭,金口玉言,这是多大的福分!裴行昭只要想到原本这个福分该属于裴家,而现在他居然硬生生把这个福分推了出去就后悔不已。
手里的灯笼掉在了地上,烛火很快就燃烧了整个灯笼。
贾延脸色微变,忙去扑火,抬头看裴行昭脸色难看,他亦心惊,踌躇喊道:“二爷……”
裴行昭没说话,他沉着一张脸,半晌才冷下嗓子开口:“让人把这则消息告诉陈氏,看看她做的好事!”他完全不顾自已才是最初提议的那个,把一味过错都推到了陈氏那边,说完便径直拂袖离开了。
贾延无法。
只能去内院传消息。
路过一处林子的时候,他皱了皱眉。
林子漆黑,一点光都没有,但贾延六识过人,总觉得林子里面好似有什么人在看着这边。正当他想抬脚过去一探究竟的时候,忽然听到前面有人过来了。
“贾护卫?”
来人提着灯笼,高高一照,认出贾延的身份,“您怎么在那?”
贾延遂收回目光:“我有话去与夫人说。”
来人说:“那您可要小心,夫人今天跟二爷吵架了,脾气正大着呢。”
贾延心里也叫苦,这差事不好做,但二爷吩咐的,他也不能不做,眼见来人急急忙忙,他奇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去?”
来人叹了口气:“柳昌那个宝贝女儿被夫人责罚了,脸都肿了,现在他跟他那媳妇都去照顾他女儿了,托我跑一趟去请个大夫。”
贾延皱眉:“怎么会这样?”
“不止是他,梓兰姑娘今天也挨了夫人一记耳光呢。”
“什么?!”
贾延忽然变了脸。
他突然的大声让来人吓了一跳,他拍着自已的心口问:“贾护卫,您怎么了?”
贾延没说话,脸色却不大好看。
过了好一会才在来人的注视下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
两人很快就告别了。
贾延满脑子都是梓兰被打的事,也顾不上再去看林子里的人了,等他晃着神走后,林子里走出一个白衣少年,正是裴郁。
裴郁黑眸直直看着贾延离开的方向,俊美的脸上闪过一抹沉思。
目送贾延离开,他抬脚往外走,想到刚才听到的消息,他的脸上终于扬起一抹笑,看来徐家不会有什么事了,这样就好。
第29章 你还信奉你的信仰吗?
徐冲从洪武门那边离开之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医馆。
身上的伤有衣裳遮挡,旁人也瞧不见,可他这一双膝盖,实在明显,怕云葭看到又得自责难受,徐冲索性去了熟悉的大夫那边,一趟艾灸热敷下来,过去小半个时辰,不过也不算白费时间,膝盖里那跟蚂蚁钻心似的疼痛明显减缓了不少。
“主子,怎么样?”
陈集看那灰衣大夫收起手里的艾灸棒便立刻走了过来询问。
徐冲笑着放下裤腿:“舒服多了。”说话间,他扫了一眼一旁正在低头收东西的大夫,奇道:“我说你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脸色差得跟老子欠了你几千两似的。”
灰衣大夫眼也不抬说道:“国公爷要听书就去对面茶楼,我这是医馆,不陪聊。”他脸色淡淡,完全是一副懒得搭理人的样子。
不过余光一扫他那双腿,还是冷冷撂下一句:“起来走走,行了就出去。”
徐冲啧一声,也没计较他的态度。
他跟樊自清是在蓟州认识的,那时蓟州一场洪水冲坏了不少房屋,他领兵过去帮忙,就看到樊自清在那施针赠药,也亏得樊自清那会在,要不然之后一场瘟疫恐怕会死许多人。当时他见樊自清独自一人,医术又了得便想拉拢人进军营。
可樊自清直接冷冰冰回绝了,说什么都不肯。
他底下的人被他态度激怒还曾威胁过他,没想到这人是个硬茬子,软硬都不吃,当时徐冲看不明白,只觉得这人奇怪得很,对百姓可以分文不收,可重金请他去军营却想也不想就回绝,后来熟悉之后,倒是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了。
原来樊自清竟然出自岭南樊家。
樊家杏林世家,在岭南的名声很响,天成年间,先帝求道问长生,不知是谁提及岭南樊家有长生的法子便派人来问,可长生本来就是虚无之物,樊家哪里交得出来?
先帝那时被丹药磨损心智,易燥易怒,以为樊家人是故意如此,便把樊家族人全都关押了。
从耄耋之年的樊家老太爷到只有三、四岁的小娃娃全都入了大狱,那时先帝最信任他身边那些太监,还折腾出了一个西厂、东厂,他把樊家人交到了这群没根的人手里,受到的酷刑自然不用说。那时的东厂几乎每天都会死人,岭南百姓为樊家伸冤,不辞千里远赴燕京写投名状,敲登闻鼓,就连燕京城中也有不少官员为樊家说话……当时徐冲不在燕京,但也听说了这桩事。
最后先帝迫于几方压力想放过樊家。
可当时东厂的掌印太监阮延元与樊家有私仇,明面上是答应放了樊家,私底下却让人放了一把火,樊家几十口人就这么死在了东厂的厂狱里面。
这件事当时震惊了整个大燕。
万人上奏要彻查阮延元,最后阮延元倒台,就连先帝也迫于压力于太庙亲自写下罪已书承认自已的过错。
再之后先帝重病,今上登基,内监的地位逐渐减轻,大燕仿佛又恢复成国泰民安、海清河晏的时候,而当年樊家那一桩冤案也仿佛被掩盖于俗世的尘土之中,无人记得了。
甚至如果不是樊自清与他提起,徐冲也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忘记了当年他也曾因为樊家一案而大动肝火,甚至想杀到燕京杀了那群没根的东西!
樊自清是樊家剩下的最后一点血脉。
他原本是樊家那一辈最出彩的少年郎,少年如玉又出自杏林世家,当时不知有多少岭南的贵女喜欢他,他曾想与樊家先祖一样考太医院。
樊家出事那会,他正好效仿神农访名川尝百草,为之后考太医院而殿下基础。
因为尝一株草药樊自清昏迷数月,醒来的时候,樊家人都已经死于那一场大火之中,他曾想过杀阮延元,可阮延元已经死了,也想过考进太医院谋害先帝,可先帝当时就已经濒死。
当时的樊自清甚至不知道自已该做什么。
茫茫天地,他的家人都已归于尘土,而他从小到大钻研古书学习技法,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进太医院让列祖列宗为他骄傲,可多么好笑,他曾想侍奉的天子却成了杀害他族人的人,而他就连报仇都不知道找谁去报。
所以后来樊自清才会如此厌恶朝廷。
徐冲在知晓这件事之后便再未提过让樊自清进军营。
不过这么多年两个人一直有所往来,早些年樊自清在蓟州的时候,他还总找他喝酒,之前听说他要离开蓟州,他还挺可惜的,以为两个人以后怕是不好再见了,没想到樊自清兜兜转转居然来了燕京城,两个人便又联系上了。
他走了走。
发觉腿脚明显舒服了许多,走起路来也没一瘸一拐了。
徐冲高兴道:“老樊,真有你的,你这技术,估计太……”一句太医院差点脱口而出,徐冲懊恼地一住嘴,呵笑两声,“那我先回去了,我家宝贝女儿还等我吃饭呢。”
樊自清不语,扔了一个药瓶给徐冲。
“什么东西?”徐冲接住后问。
樊自清这才开口:“给你闺女的,让她每日服用一颗。”昨日樊自清去山上寻草药了,回来的时候才听说了徐家和裴家的事,知道徐云葭晕倒,又听熟悉的大夫说她是心力劳损,便替她准备了这一份药。
其实今日徐冲不来,他也是要去一趟徐家的。
“靠,那你就这样扔过来?我要是没接住怎么办?”徐冲吓了一跳。
樊自清看他这副紧张样,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他跟徐冲认识多年,自然知道他的软肋和死穴在哪,也懒得多说,他继续收拾东西。
直到听徐冲说“谢了,下次请你来家里吃饭”,他忽然喊住人。
“徐长猛。”
“嗯?”徐冲止步回头,“怎么?”
樊自清抬头。
屋中烛火摇曳,他直视徐冲的眼睛问道:“你现在还信奉你的信仰吗?”
徐冲一愣,恍惚间他想起许多年前,樊自清曾在醉酒之后跟他说道:“徐长猛,曾经进太医院是我的信仰,可你知道当初在知道我的家人因何而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真可笑,我想侍奉的君主竟然是这样的人。”
那个时候他跟樊自清虽然交好。
但依旧对大燕、对他的君主怀有极高的信仰。
所以在樊自清知道他的信仰,对他冷嘲热讽,说他总有一日会后悔的时候,他只是皱眉。
可如今——
看着樊自清枯坐在那一盏烛火旁边。
他其实比他还要小个五、六岁,却已满头华发,徐冲听说他是十八岁那年得到族人的死讯之后一夜白头。
当年他在樊自清的质问下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可如今……
他竟然沉默了。
第30章 您想过续弦吗?
徐冲直到离开还是没有给樊自清一个回答。
陈集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没开口说什么,主仆二人一路沉默地回到家里,到家看到那熟悉的灯火,徐冲才收敛起面上的表情。
“国公爷,您回来了。”门房的下人看他回来,纷纷走了过来跟他请安问好。
徐冲点点头,下马的时候问人:“家里有没有事?”
他是担心他不在,裴家又过来闹事。
“没,都好着呢。”
门房笑着牵过马匹,“罗妈妈回来了,现在外面都在议论裴家不好呢。”
徐冲挑眉。
对这个结果倒是也称不上意外。
罗妈妈本来就是母亲一手挑选出来的人,当年还在宫里做过,如果不是因为母亲曾帮过她,只怕徐家再怎么重金请她,这位罗妈妈都不一定会过来。也正是因为母亲这一层原因,所以徐冲十分信任这位罗妈妈,不过他总觉得家里这些下人今日这么有精气神并不仅仅只是因为这一层原因。
他没问门房。
回到房里倒是让人找了岑福过来。
衣服刚换好,岑福就过来了,徐冲直截了当问他:“下午发生了什么,我怎么感觉家里跟我离开的时候不太一样。”
岑福知道他在问什么,笑着回道:“是姑娘让人给底下人传话,定了他们的心。”
听说和云葭有关,徐冲立刻问道:“悦悦说了什么?”
岑福便把云葭让人传的话说了一遭,说完看到自已面前这位从小伺候的主子唇角翘着,一脸自豪的模样,岑福也跟着笑了下,他把手里的那碟子夏瓜放到徐冲面前,跟他说:“姑娘特地交代给您送来的,说这时候吃正消暑解渴。”
徐冲看了一眼,奇道:“这时候,哪来的这东西?”他记得前阵子派人出去买,还买不到。
岑福回答:“霍夫人派人送来的。”
徐冲更奇怪了:“她不是去苏州了吗?”
“霍夫人虽然人不在燕京,但一直心系着您和姑娘、少爷,即便每次出远门也会交代底下人送东西过来。”岑福说着看了一眼徐冲,又落下一句,“霍夫人是真的关心姑娘和少爷。”
徐冲听到这话,面上也一暖:“她是挺好的。”
当初救霍七秀,对他而言只是随手之举,他也没想到他们之后会有如此渊源。不过徐冲也未多想,随手拿了一块夏瓜吃起来,刚想问问云葭如何,就听岑福忽然问道:“国公爷可曾想过续弦?”
“噗——”
徐冲一口夏瓜直接喷了出来。
陈集刚得到一个消息进来,听到这话也愣地停在门口。
徐冲一抹嘴上的汁水,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岑福:“老岑,你发什么疯?我这把年纪续什么弦?”
续弦?
他有多少年没听到这两个字了?
当初刚跟姜道蕴分开倒是有不少人提过,后来母亲死后也有人提过,但现在悦悦和阿琅都长大了,谁还会来跟他提这个?顶多问问他需不需要女人。
不过他向来不喜欢外面的那些女人,也不想给自已的儿子树立不好的习惯。
所以这么多年他一直孑然一身,连女人都没沾过。
岑福刚才正好站在徐冲面前,不幸罹难,身上和脸上都是夏瓜的汁水,他无奈抬手抹掉:“您什么年纪啊,正值壮年,续弦怎么了?之前那个太常寺的杜大人都六十了不是还重新娶了个夫人,两个人的年纪还相差四十五岁呢。”
徐冲无语:“他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岑福说:“也没让您娶个小的啊。”
徐冲眯着眼看他,总觉得他今天奇奇怪怪的:“你今天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提什么续弦?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人跟老奴说什么,就是老奴心疼您和姑娘、少爷。”岑福说着叹了口气,“这几天家里发生那么多事,您和少爷是男人不好跟外面的人直接说什么,姑娘又年轻,也不好说。”
“这时候咱们府里要是有个正头夫人,哪轮得到裴家这么嚣张?”
岑福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想这个事了,以前是觉得姑娘、少爷小,需要人照顾,后来是觉得国公爷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只是这么多年过来了,家里好像也已经习惯这个模样了,国公爷又常年不在家,他也就没说什么。这次突然提及也是觉得裴家做得太过分,更觉得姑娘太辛苦,年纪轻轻就要处理这些事,还是自已的事。
眼见国公爷沉默不语,他又说道:“您不为自已想想,也该为姑娘和少爷想想。现在姑娘婚事没了,燕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姑娘的笑话,少爷又还小,日后娶妻走仕途哪个不需要人打理,难道您要让姑娘一直这样继续照料家里下去吗?”
知道国公爷的担忧在哪,岑福又说:“您以前不肯续弦是担心姑娘和少爷受欺负,可现在姑娘和少爷都长大了,没人能欺负到他们头上。”
徐冲没说话。
在裴家退亲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些事,悦悦对他向来报喜不报忧,他也以为家里真的一切都好。可这次裴家退亲,悦悦突然晕倒,他才发现这些年他对家里对悦悦关心的实在太少。
他以前觉得不娶妻也没什么。
悦悦把家里把自已把阿琅都照顾得很好。
可现在,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桌上那只白瓷药瓶上,这是樊自清亲自给悦悦弄的治心血的药,他虽然和悦悦说让她别辛苦,以后他会跟阿琅多打理家里的事,可总有些东西是他们打理不了的。徐冲抿唇,半晌才问:“你心里有合适的人选?”
岑福早有人选,听到这话立刻说道。
“其实霍夫人就挺好的,您对她有救命之恩,不说她对姑娘和少爷的好,就说姑娘和少爷,他们也是真的喜欢霍夫人。”
第31章 云葭想对这辈子的裴郁好一些
徐冲皱眉。
他这些年和霍七秀虽然来往频繁,但也仅限于此,对他而言,霍七秀和樊自清一样,都算他的好友和家人,倘若他把樊自清当弟弟,那霍七秀对他而言就是妹妹一样的存在。
他上无兄姐,下无弟妹,十分珍惜这两份来之不易的感情,此刻冷不丁听岑福提起续弦的对象竟然是霍七秀,他不由觉得荒诞至极,下意识就想张口反驳,但看岑福那张关切的面孔,最终还是作罢,只说:“这事之后再说。”
岑福轻轻诶了一声,也没多说。
他知道这事不容易,国公爷在前夫人那边受了太多委屈和苦头,只怕对娶妻一事本就忌讳,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不娶妻,何况他实在单身太长时间了,真要让他一下子接受也不容易,不过国公爷没有直接反对就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很大的转机。
“这事不许跟悦悦和阿琅提起。”徐冲想到什么又沉声交待,他可不想让悦悦和阿琅误会什么。
岑福又诶了一声:“老奴省得。”
他又问了徐冲晚膳在哪吃,得知去姑娘房里用膳,便先下去准备了,等他走后,陈集才走了过来:“国公爷。”
“嗯。”
徐冲嘴里应着,心思却还放在续弦上面,等听陈集说:“小少爷不见了。”
他立刻绷紧身子,皱眉道:“怎么回事?”
陈集答道:“今日小少爷先是去西市黑老大那边买了几十个人,让他们分批先后去裴家各个铺子闹事,之后小少爷像是察觉到我们的人在跟他就拐进一条胡同,之后……人就不见了。底下的弟兄看了下那边的状况,并无打斗的痕迹,小少爷应该是自已跑掉的。”陈集说完立刻跪下认错,“是属下等人行动不力,请国公爷责罚!”
徐冲听他这样说反而不担心了,他刚才紧张得手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此刻倒是又重新坐了回去,甚至脸上还抹开一抹笑,就连声音听起来也十分自豪:“我就说这小子机灵。”
陈集犹豫:“那我们还要派人继续去找小少爷吗?”
“不用。”
徐冲想也没想就回绝了,他哼笑道:“这臭小子是在故意跟我炫耀他的本事呢,你现在派人过去,要是真找到,我们小少爷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这臭小子打小就要面子,尤其是在他的面前。
这会要是找过去,回头准得跟他闹,保不准还要在悦悦面前给他上眼药。
陈集到底还是担心的,拧着眉问:“可都这么晚了,小少爷他能去哪?”
徐冲看着他反问:“你说他能去哪?”
陈集凝神细想了一会,忽然睁大眼睛,他抬头道:“裴家?”
徐冲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表明了一切。
陈集看他这样,不由更加紧张起来:“小少爷毕竟还年少,没经历过什么事,今日裴行昭又在您这吃了亏,要是被他抓住,只怕小少爷有一顿苦头吃。”
徐冲听到这话,沉默许久才说:“现在吃苦头,总比以后吃苦头要好。”不等陈集再说,他又道,“不必去管,想必裴行昭已经打听到今日宫里发生的事了。”
“不管宫里那位到底准备怎么处置我,但以他今日的表现,裴行昭想对我们徐家人动手只怕还得掂量掂量自已能不能。”
陈集听他这样说,仔细一想,倒是终于放下心了,只是想到云葭,他不由又问了一句:“可现在都到饭点了,小少爷一直不回来,姑娘那边该怎么说?”
徐冲:“……”
刚才还老神在在的徐冲忽然变了脸。
完了。
他把悦悦给忘了。
……
云葭还不知道徐琅的事,她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四周安静得没有丁点声音,面前秋香色的织金罗帐也在这漆黑之中分辨不清是何颜色,这也让云葭一时分不清自已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是在裴家?
还是报德寺的禅房?
又或者是在阴曹地府……还是那个她心心念念想要留下的那个地方?
看着眼前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云葭一时竟有些不敢出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捏住了,藏在薄被里的手也在无意识得捏着底下的被褥,她忽然有些害怕,害怕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梦,一场她凭空臆想出来的美梦。
现在梦醒了。
所有一切又都回到了原位。
如果云葭没有做过这样的美梦,她其实并无所谓,她早已习惯这样的日子,可得到过再失去……云葭喉头微哽,眼眶竟也不知何时变得酸涩不已。
她难以想象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她的美梦,她会怎么样?
云葭一时竟有些自欺欺人般不愿意醒来,她沉默地躺在床上,直到外面传来一阵动静,“姑娘还没醒?”
云葭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眼睛蓦地睁大了一些。
她认出这是罗妈妈的声音!
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心脏也重新怦怦跳动起来,云葭的心情和眼睛里的亮度也总算是重新活络过来。
“还没,奴婢进去看看?”这是惊云的声音。
“不用,我进去。”罗妈妈说着就打了帘子进来了,屋子里很黑,为了让云葭能睡一个好觉,她特地没让人点灯,就连外面也没点,是怕光亮太足,影响云葭的睡眠。
她摸黑进来,正想到床边看看就听到拔步床那传来云葭的声音:“妈妈?”
刚醒来,云葭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可罗妈妈听着却面露笑意,也总算是放了心,今日她从裴家回来,原本是想跟姑娘说下外面的情况,可姑娘那会在午睡,她那时也未多想,直到时间过去越久,姑娘一直没有醒来的迹象,甚至还做起了梦魇,罗妈妈这才终于担心起来。
但人在梦魇中,她也没办法。
生怕把人这样喊醒,姑娘会不舒服,只能守在她身边。
想到姑娘梦魇时发出的呓语还有眼角流下的眼泪,罗妈妈神色微黯,她不愿表现出来,只轻轻诶了一声,重新笑着应道:“姑娘醒了?”
她靠着外面那依稀月光走到拔步床那。
云葭也坐了起来,她靠在床头的引枕上面,看了一眼四周问罗妈妈:“外面怎么那么黑,声音也没有?”
罗妈妈跟云葭解释道:“您难得睡个好觉,怕吵醒您,老奴就没让人点灯。”
她边说边撩起了床边的罗帐。
原来是这样,云葭总算是放心了。
两人说话这会功夫,惊云也走了进来:“姑娘醒了?”她是进来点灯的。
云葭轻轻嗯了一声:“爹爹和阿琅回来没?”
“国公爷回来了,小少爷还没。”惊云说完带着人把屋子里的灯都给点亮了。
满屋烛火重新点起,让习惯了黑暗的云葭一时有些不大适应地闭了闭眼睛,过了一会,她才睁开眼,罗妈妈捧了一盏温水递给云葭:“您先润润喉。”
云葭接过后喝了一口,等嗓音润了才蹙着柳眉问:“什么时辰了,阿琅怎么还没回来?”
惊云回答了时辰,说是酉正了。
云葭一怔,才发现自已这一觉竟然睡了足足两个时辰,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她向来浅眠,就连夜里也睡不到三个时辰,中午更是最多歇两刻钟就起。
罗妈妈窥她面色,便说:“您大病初愈,原本就该多睡一会。”
她让惊云出去跟厨房吩咐一声把晚膳拿过来,再找人去跟国公爷说一声,至于小少爷,她心里其实清楚小少爷去了哪里,便跟云葭说:“先前已经着人出去找小少爷了,您别担心,小少爷都多大一个人了,知道分寸。”
云葭哪里放得下心?
她两辈子最操心的就是她这一双父亲和弟弟,她其实也猜到阿琅去做什么了,怕他闹事,更怕他出事,正想吩咐人再去外面找找,就听身边罗妈说道:“您今天怎么答应国公爷的?”
云葭一怔。
她跟罗妈四目相对,听她说:“您跟国公爷说以后不会事事操心。”
罗妈看她神色微怔遂又趁机说道:“小少爷今年都十五了,寻常人家都是能当一半家的大小子了,您这样总替他操心担着,他以后怎么长得大?难不成您还真能替他照拂一辈子不成?”
云葭一时被说得无言。
她想她当然可以照拂阿琅一辈子,反正她这辈子也没想过要成亲嫁人,可问题是,这样好吗?阿琅又愿意她这样照拂他一辈子吗?
他总要成长的。
与其等他后面吃尽苦头才知道长大,倒不如现在就开始慢慢放手,她前世不就一直后悔自已放手得太晚,以至于让阿琅落到那般田地吗?
“妈妈说的对。”
半晌,云葭才长吐出一口气跟罗妈说道,是她又糊涂了。
罗妈听她这样说,也松了口气,她面上重新流露出一抹笑:“您不怪老奴多嘴就好。”
“我怎么会怪您?”云葭微微蹙眉,她握住罗妈上了年纪而略显沧桑的手,眼睛直勾勾看着她,语气诚恳说道:“妈妈从小照顾我长大,这世上除了阿爹和阿琅,您是我最亲近也是最信任的人,您要一直在我身边提醒我叮嘱我才好。”
罗妈听得神色微怔。
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她便悄悄红了眼眶。
“诶。”她轻轻应声,别开脸的功夫,她擦掉眼泪才笑着转过头跟云葭说道,“只要您不赶老奴走,老奴便是七老八十也要赖在您身边。”
她从未听云葭说过这样的话。
不止是她,就连徐家父子也很少听云葭说这样的话,云葭这前半生活得太过拘束也太过持重,约莫是从小就戴上了那么一张面具担上了那么一份原本不属于她的责任,以至于让她过早学会了长大,她活得小心翼翼不敢放纵自已,哭闹不敢、大笑不敢,就连心思也得全都放在心里,以至于云葭很少对身边人表露过自已的真实想法,她怕过于放纵会让自已耽于享受,以至于管不好这么一大家子,便总是逼着自已要端庄要成熟。
可这辈子,她不想再管这些了,她想要把前世缺少的那部分亲情全都弥补回来,再好好陪着阿爹他们。
上辈子她让罗妈离开是她做过最后悔的事。
那时罗妈心疼她被陈氏那般磋磨,没少替她出头,可那时徐家早已没什么地位了,爹爹死了、阿琅又入了牢狱,陈氏岂会怕她?
她拿了各种理由趁她不在的时候欺辱罗妈。
罗妈怕她跟陈氏真的不对付起来便一直不曾与她说,直到有一回云葭提早回来看到罗妈跪在院子里,那是云葭第一次跟陈氏争吵。
在此之前,云葭从未跟陈氏争吵过。
即便在陈氏那边受过最大的委屈,她也没说过什么。
可那次就连裴有卿回来与她说软话,她也没有理会,更没有去跟陈氏低头服软,可云葭也担心再这样下去护不住罗妈,便起了把她送走的心思。
她见过罗妈的丈夫和那双儿女。
他们在她面前表现得一直都很好,敦厚、老实、善良,她以为罗妈离开她是去享清福的,可她没想到那群人拿走了罗妈所有的银钱,又因为罗妈不肯来问她要钱便开始折磨她。
那时云葭一直有跟罗妈通信。
她也一直以为罗妈就像她信中说的那样过得很好,她那时还一直想着等身边这些琐碎杂事处理完就去探望罗妈,直到罗妈的死讯传来,云葭过去看到她身上的伤才知道她过得究竟是什么日子!
“姑娘?”
罗妈见云葭一直不出声,眸光闪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您怎么了?”
云葭这才恍过神。
“没事。”她看着罗妈哑声说。
她当然不可能也不会和罗妈说这些。
这辈子她会好好护着罗妈,再也不会让她受欺负,可她那双儿女该怎么办?云葭不由蹙眉,那个男人分开也就分开了,她知道那个男人背地里还有个傍尖儿,依照罗妈的脾气必定忍受不了,可那双儿女毕竟是罗妈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相连、血脉相承,她不清楚罗妈在看到他们的真面目时肯不肯舍弃。
罢了。
这事也急不了。
若罗妈真舍弃不了,那她大不了多花些心思教这对畜生好好学学怎么做人,只要他们能哄骗罗妈一辈子让罗妈高兴,她也不介意多花点时间。
罗妈总觉得云葭今日看着怪怪的。
以前她很少见姑娘这样出神的,但想着姑娘这次碰到这样的事,也正常。
便也不敢多提。
她亲自服侍云葭起来。
拿过一旁架子上放着的那件绯红色的琵琶袖交领衫给云葭穿上,又找了一条樱草色的窄门马面裙。
等服侍云葭在梳妆镜那梳头的时候,她便跟云葭说起今日在裴家的一举一动以及外面传的那些话,她说时兴高采烈,只是想到刚才云葭那几声呓语,不由又有些沉默。
她自以为无人察觉,却被云葭注意到。
“妈妈在想什么?”
罗妈啊了一声,回过神:“没、没什么。”
云葭却以为有事,不由蹙眉:“妈妈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陈氏刚才是不是给你难堪了?”
罗妈一怔,看云葭目露担忧又心下微暖,不由笑道:“没。”她犹豫了一会,还是问了出来:“姑娘心里真的没世子了吗?”
这次倒是轮到云葭怔忡了。
不过她也只是愣了一个呼吸的功夫便无奈笑道:“妈妈怎么又问这个事了,我下午不是和您说了吗?”说完见罗妈看着她的眼睛目露心疼,云葭忽然想到自已傍晚做的那个梦。
“是不是我刚才做梦说什么了?”她忽然问罗妈。
罗妈倒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一时竟有些呆住了,不过还未等到她说话就被云葭握住了手:“我没梦到裴有卿,就算真的梦到了,我决定好的事也不会更改。”
“妈妈不必为我心疼,裴有卿有这样一个母亲就不是什么绝配,向前看,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云葭说完看向面前的铜镜。
她刚才的确梦到了裴家人,但不是裴有卿,而是……裴郁。
想到昏迷前她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裴郁冲进大火之中想把她救出去,而头顶的房梁支撑不住火势砸了下来,那一声“裴”,大概是她想阻止裴郁进来而情不自禁喊出来的,只是被罗妈误以为是裴有卿了。
心脏竟不知为何,轻轻抽动了一下。
梦中的那抹悸动好像又延伸到了四肢百骸,让她难受得喘不过来气。
云葭不清楚这是真的还是她的臆想,可如果是真的,她其实不明白裴郁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她与他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往来,单单只是因为小时候的那一份情谊吗?这也实在太厚重了。
云葭自问自已是做不到这种地步的。
不过这一点显然是没有人能回答她了。
但云葭想,或许这一世裴郁可以是个例外,她这一世本不想和裴家人有任何接触,但裴郁可以是那个例外。她希望他这辈子能活得好好的,光明正大、清清白白,不要再像前世那样被人污蔑舞弊,最后还被人清出族谱赶出家门,甚至最后位于高官也还是被人议论不止。
这辈子她想对他好一些。
就当做她感激他那时奋不顾身为她冲进大火吧。
第32章 你本该嫁给裴郁
云葭这样说。
罗妈妈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虽然可惜姑娘和世子这一份好姻缘,可就像姑娘说的,有那么一个婆婆在上面压着,日后只怕有得苦头吃。尤其今日他们还这样当众落了陈氏的脸面,依照她的脾气,恐怕现在对姑娘对徐家正恨之入骨。
别说让姑娘进门了。
恐怕日后瞧见姑娘都得冷下她那张故作端庄的脸。
“可您以后怎么办呢?”
罗妈妈看着镜子里的云葭,还是没忍住长叹了口气。
这燕京城中能比过裴世子的人少之又少,更别说要是日后家里出事,那姑娘能选择的人便更加有限了。
她是真的愁。
既怕姑娘找不到好的,也怕陈氏日后拿此来笑话姑娘。
看着镜子里倒映出罗妈忧愁的眉眼,云葭却全然不担心,甚至还展眉笑了起来:“妈妈忘记阿琅和阿爹说的了?我便是一辈子不嫁人也没事,他们会护我一辈子的。”
“女儿家怎么能不嫁人?”罗妈皱眉,觉得这事不现实。
那些不嫁人的姑子哪个不被人议论?就说那忠王府的慧茹郡主,她父亲还是先帝胞弟,当初忠王扶持今上登基,也是为数不多皇室宗族里面还安然活着甚至留在燕京的王爷,慧茹郡主是忠王独女,与当今天子是堂兄妹,她都是那样尊贵的身份了,可就因为没有嫁人三十了还被人议论着。
外头那些人可不会管你是因为什么缘故不嫁人,他们看到的只有你不嫁人,那你就是有罪,她家姑娘这么优秀,她可不想姑娘日后跟那些姑子一样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话。
云葭也知道罗妈的观念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这世道束缚囚禁着女人,让女人从小学习女德女戒,仿佛从出生起就已经做好成为男人附属品的准备。
如果云葭没有经历过上辈子的事,恐怕也会觉得到了年纪成亲嫁人生子是正确的也是唯一可以且必须选择的路,这是作为一个女人的命运和归属,可成亲嫁人并没有让她变得更好,反而让她日复一日怀疑自已,她在那一段婚姻生活之中感觉到的只有压抑忍耐和痛苦。
如果嫁人带来的只有这些东西,那她为什么要嫁人?
云葭这辈子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她不想整日侍奉公婆丈夫,也不想日日在后宅内院磋磨,更不想以后和别的女人去争自已丈夫的宠。
天高地阔。
人这一生本来就该有无数选择。
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话又如何?她只要自已过得痛快就好了。
不过也没必要去跟罗妈争执这些,老人家思想老派固执,这很正常,而且她很放心,即便罗妈觉得她这样的想法不对也不会真的说道什么,顶多就是看着她多叹几口气,她是她的乳娘,是除了阿爹和阿琅以为对她而言最亲近的人。
她可以足够相信她。
“聊什么呢?”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徐冲高视阔步从外面进来了。
云葭回头便看到她阿爹穿着一套崭新干净的宝蓝色团纹锦服进来,头发也梳理得干干净净,满屋烛火落在他的身上,照出他轩昂气宇的脸。
徐冲其实长得一点也不差,只是生得过于高大粗犷,又常年待在军营不修边幅,方才让人忽略了他的相貌。可其实无论是老诚国公还是老诚国公夫人都是极出挑的相貌,当年老诚国公还是燕京城中有名的美男子、儒将,他的儿子又岂会长得差?
只是徐冲更注重的是战绩,是大燕的城池有没有被番夷贼子踩踏破坏,他又常年在蓟州那样的地方风吹日晒,能注意相貌才怪了。
何况时下重文轻武,大家更喜欢的当然还是温润如玉的土大夫类型,像裴有卿、袁野清就是闺阁女子最喜爱的模样。
翩翩仪态,见之可亲。
没有太多的压迫和强势,让人相处起来会感觉到很舒服。
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些的时候,云葭的脑海里竟然腾空冒出了裴郁的身影。
要说好相貌,只怕这燕京城中谁也比不过这位裴小二爷,她那位裴伯伯原本就是出了名的好相貌,更不用说裴郁那位早年仙逝的母亲曾经还有燕京第一美人之称,他们的孩子又岂会差?想到那个梦境,云葭心神微顿,但感觉到阿爹望过来的眼神,她又立刻收敛心思,没有表露出分毫,笑着喊人:“阿爹。”
罗妈也收起心思跟徐冲屈膝福礼,恭敬喊人:“国公爷。”
徐冲笑着诶了一声,让罗妈起来后问云葭:“身体怎么样了?还难受吗?”他最关心的就是云葭的身体了,所以一看到云葭就忍不住发问。
云葭笑道:“好多了。”
头发已经梳好,因为在家里,她也没怎么妆扮,就只是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见惊云拿了一盏新茶进来,云葭坐到徐冲面前跟他说:“阿爹喝茶。”
徐冲答应一声却没立刻喝,而是先看了一眼云葭的气色,见她气色的确比先前要好许多,终于放下心,他掏出樊自清给他的那个药瓶放到云葭面前跟她说道:“我刚才去你樊叔叔那走了一趟,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樊自清来过家里几回。
云葭虽称不上与他相熟,但也吃过几次饭。
何况前世他也曾派人给她送来药,云葭当然知道这药是做什么用的。
她握着徐父递过来的白瓷药瓶心里一暖。
云葭其实一直很感激这位樊叔叔,前世就是他不远万里去战场带回来阿爹的尸首,如果不是因为他,恐怕她连阿爹的尸首都见不到。
虽然据樊叔所言帮阿爹的是他的师弟,可云葭心中还是十分感激他。
樊叔的师弟找回阿爹的尸首自然是看在樊叔的面子上。
这一声谢他如何也担得。
“阿爹怎么也没让樊叔叔过来吃饭?”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脾气,我能叫得动才怪了。”徐冲无奈。
云葭忆起她这位樊叔的脾气,倒也了然,便说:“那等我身体好的差不多了,亲自去请樊叔。”
想来到那时霍姨应该也能从苏州回来了。
她便又补充一句:“届时把霍姨也叫上,她总给我和阿琅买这买那,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以前您不常在家,我也忙,都没怎么好好招待过霍姨,这次一定要请人好好在家里吃个饭,反正你们也都相熟。”
“阿爹觉得如何?”
云葭跟徐冲商量,说完未听到阿爹的声音,云葭奇怪,抬头看阿爹竟在出神,云葭更惊讶了,她喊人:“阿爹?”
“啊?”
徐冲被她一喊才回过神:“怎么了?”眼神还有些茫然。
云葭无奈:“您在想什么?我与您说的话,您都听到了吗?”
徐冲自然不好说是在想霍七秀,心里责怪福伯,都怪他胡言乱语,害他现在一想起霍七秀就想到续弦的事,不过这事,他自然是不好跟云葭说的。别说他自已还没决定好,就算真的决定续弦,他也没打算娶霍七秀,哪有跟被自已当做妹妹的人在一起的?
简直荒诞至极!
他徐冲丢不起这样的人,也不想让霍七秀觉得他挟恩图报。
怕多说多错,引得云葭生疑,徐冲轻咳一声,含糊一句:“刚在想今天进宫的事,你刚说了什么?”
云葭听他这样说,果然没多想,她按捺住立刻要问的心思先说了句:“问您请霍姨和樊叔来家里吃饭的事,您觉得如何?”
徐冲对此没什么意见,点头道:“你安排就好。”
云葭点点头,把这事先记下了,打算等霍姨回来了再把这事安排上,她心里着急知道今日宫里发生的事便跟罗妈说道:“罗妈,你让人去厨房看看晚膳好了没?”
罗妈知道父女俩这是要说要紧事,忙点头出去,她派人去厨房询问,又让其余人都出去,自已则守在外间替父女俩镇八方,免得有人偷听。
外面静悄悄的。
里面云葭倒是难得有些急迫地询问徐父:“怎么样,陛下可有说什么?”
这种朝堂大事,本不该与云葭说起。
可徐父从来不会避讳这些,也不觉得云葭作为女儿身有什么不对的,知道云葭关心这事,他便把今日进宫的事,一五一十事无巨细都跟云葭说了一通,说完,他还问云葭:“悦悦,你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云葭没有立刻出声。
她的手放在桌案,大拇指无意识抵在食指中侧的位置,这是她惯常想事的动作,只不过很少有人知道。云葭垂眸抿唇,沉吟了一会方才开口问道:“您是说走之前,陛下曾邀您等裴将军回来之后一起吃饭?”
“对啊。”
徐冲点点头:“不过我也不知道他这话到底只是随口提的还是什么。”
他说到这忽然叹了口气,显然是又想起今日进宫时的感受了,就连神情都变得落寞了许多,“我今日进宫,才发现自已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无论是最开始的冷待还是后来的赐坐,即便后来他们跟从前一样说着话,他也感觉出了两人之间隔着千山万重,那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感受。
徐冲不知不觉垮了肩膀,整个人也变得颓废了许多,身后的烛灯照在他的身上,拉长他无力沧桑的身影。
云葭知道父亲重感情,也知道他是真的拿陛下当兄弟看。
她无声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父亲,只能静静陪着他,心中却想着陛下今日的反应,且不管陛下是不是随口提的,这世的情形显然要比前世好许多了。
前世那位天子可没那么念旧,倘若念旧,他也就不会那样对待父亲了。
只不过他会怎么对父亲,云葭一时也想不出来,余光扫见父亲担心的面貌,云葭收起心思安慰道:“不管怎样,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至于什么结果,就看陛下怎么想了,不过陛下既然还念着这份旧情,想来也不至于太过分,他今日不是还让人给您去太医院拿药了吗?”
说到药,云葭又不禁蹙起柳眉,直盯着徐父的身体紧张道:“您身上的伤严重不严重?”
“没事,就是被几根荆刺扎了一下。”徐父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是真没把这点伤放在心上,见云葭还是蹙眉,他又安慰道:“要是有事,你樊叔叔哪会放我回来?”
云葭听他这样说,一想也是,但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遂又叮嘱道:“那您这几日记得别碰水,早起的习武也先搁置下,等伤好了再练。”
自已宝贝女儿的交待,徐冲自然是听的,他笑着应了好。
云葭看着父亲虽然笑着,眼里却依旧有落寞,不由道:“不知道裴伯伯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时候也就只有裴伯伯这位父亲的旧友在,恐怕才能安慰父亲一点了。她记得上辈子裴伯伯是秋闱那段时间回来的,她没有见到裴伯伯,但她知道这次秋闱就是裴郁被人检举科举舞弊然后被赶出裴家的时间。
那个时候就是裴伯伯发的话。
他亲自把自已的儿子移出了族谱。
所以如果这辈子没有出错的话,大概再有三个月,裴伯伯就该回来了。
想到这。
云葭又不由想起裴郁那个舞弊案。
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他才会被人检举舞弊,是谁在冤枉他?又是为什么要冤枉裴郁?她是绝不相信裴郁会做出这样的事。
她在那细细沉思。
徐冲在这笑道:“是啊,还有裴行时呢。”他喝了口茶,润了干涩的嗓子,想到什么,忽然看着云葭说了一句,“要是裴行时那个儿子没那个名声就好了。”
“嗯?”
云葭正在想裴郁,猛地听到这话,愣了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阿爹怎么忽然提起他了?”
“还不是你的亲事,”徐冲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云葭唉声叹气,“我跟裴行时交好,要是他的儿子成器,怎么可能轮得着裴行昭那个东西?可惜了。”
“他那儿子但凡没那个名声,再出彩些,你该定亲的人就该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