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04
刚要脱口而出的话一卡,知道姑娘是故意的,惊云目露无奈看着云葭,最后还是妥协了:“那您只准看一会,累了就得歇息,要不然回头我就跟国公爷和小少爷去说,让他们说您!”
云葭笑笑。
她看着惊云,三年前的惊云虽然行事沉稳,但也还保留着一点小孩心性,还知道威胁人,云葭笑着应了好。
惊云见她答应便没再说,倒是云葭问了她一句:“追月呢?”
惊云正在低头摆盘,忽然听到这一句,手上动作顿了下才回答:“她今天来小日子了,奴婢怕她伺候不了您便做主让她下去歇息了,您有事找她吗?”
云葭自然是没什么事的。
不过她也不信追月是因为小日子来才被惊云赶下去歇息的。
女人来小日子各有不同,有形式猛烈疼得直不起腰的,但也有跟没事人一样的,追月就是那没事人的一类,以前即便来小日子,她也生龙活虎,何曾有过不舒服到要休息的时候?看来追月那丫头的心思,惊云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不过也正常,她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又整日待在一起,知道彼此的心思并不算难。
眼见惊云神色逐渐变得紧张起来,云葭扯唇笑了笑:“没事,让她歇息去吧。”
她并不在意追月的心思。
小姑娘有喜欢的人很正常,何况裴有卿还是那样的出色,放眼整个燕京城有多少适龄的女孩子不喜欢他?可喜欢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云葭虽然喜欢未雨绸缪,但也不愿意把人一下子都打死,尤其这人还从小跟着她长大。
“她既然身体不舒服,这几日就让她好好休息吧。”她收回视线发了话。
惊云松了口气。
她轻轻诶了一声,继续摆盘。
“您先尝尝,这东西待会沾了外面的热气,味道就没那么好了。”惊云说着递给云葭一根手指长度的银叉。
云葭也没拂她的意。
她接过惊云递来的银叉,刚想吃,就看见摆盘的碟子。
“霍姨送来的?”
她刚才没注意,现在低头才瞧见。
装水果的居然是水晶碟盘,这可是稀罕货,就连宫里只怕也不多见。
云葭虽然是在问,心里却十分了然,这东西除了是霍姨送的,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了。霍姨生意做得广,早些年打通海外运输这条路线后便没少带来这些稀罕物,她又是死里逃生差点死过一次的人,对赚钱和名声都已经看得很开,有什么好东西先往他们姐弟这边送上一遭,也因此无论是她还是阿琅那边都有不少霍姨送来的好东西。
眼见底下的水晶浮雕在日光的照映下如水一般浮动,即便是云葭见惯了好物的人此刻看着也不由惊艳。
惊云笑着应声答道:“早些时候送来的,一共十二只,雕着十二花仙,那时候您还说——”她想到什么,忽然一顿,脸色也紧跟着变了。
云葭倒是猜到她的未尽之言了,如果是没出事以前,她若是拿了什么好东西必然是要给陈氏送去一份的,上辈子她嫁到裴家,霍姨给了她不少嫁妆,其中就有不少这些稀罕物,不过最后都被陈氏想方设法一点点要过去了。
她脸上的笑收敛了一些。
若说这世上她有什么厌恶的人,陈氏必定排第一。
她跟裴有卿走到最后那种田地,彼此都有过错,所以也怨不得谁,可对陈氏,她自问从未对不起她过,甚至在她年少的时候,是真的拿陈氏当母亲看待的。
她那时候跟裴有卿定亲,满心想着要嫁去裴家,其中也有因为陈氏的缘故。
她自幼时起母亲便与父亲和离了,后来母亲又跟袁野清组建了新的家庭,紧接着又有了新的儿女,她本就喜欢袁野清,对那一双儿女自然疼爱万分,以至于本来就分不到她跟阿琅身上的母爱便更少了。
可以说她虽然有母亲但实际上也跟没母亲一样。
姜道蕴不喜欢父亲也不喜欢她跟阿琅,而陈氏那些年对她的那些好正好填补了姜道蕴离开带来的空缺,她那时候天真的以为陈氏跟她一样,也是真的拿她当亲人看待的。
可事实证明并不是。
云葭曾不止一次想问问陈氏,在她提出退亲的时候,在她刚进门被她羞辱的时候,在那一千多个被她苛待被她不喜欢的日夜里,她想问问她当年对她的那些好都是假的吗?
可她到底什么都没问。
没必要,也没意思,真真假假,也掩藏不住她那时是真的厌恶她。
仔细想想,她也着实可怜。
亲生母亲不爱她,在旧情人回来之后便不顾一切抛夫弃子,头也不回。
而被她认作母亲一样的人只是想要她属于徐家女的一切,当她没有了利用价值就可以一脚踹开她,毫不留情。
惊云自然察觉出她此时的情绪没刚才那么好了,甚至变得有些沉闷,怕她难过,她连忙岔开话题与云葭说道:“这夏瓜也是霍夫人送来的呢,霍夫人知道您喜欢,虽然人不在燕京但还是早早交待了下去,让人每日给您送新鲜的过来。”
“现在还没到季节,这东西即便有钱也不好买,霍夫人待您真好。”
云葭听到这话,脸上才重新展露笑意。
“是,霍姨对我的确很好。”
她想。
若是霍姨能跟父亲在一起就好了。
她现在这个年纪当然不缺也不稀罕那点母爱了,可她想让父亲身边能有个知心陪伴的人。
“去霍家说一声,等霍姨回来让他们递个口信过来,我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霍姨了,都有些想她了。”上一世霍姨在父亲死后就离开了京城,她与她的确有许久不曾见面了。
惊云看她心情又恢复成先前的模样了,心里一松,当然应好。
云葭一边看账本一边吃东西,惊云看她吃了好几块夏瓜,知她喜欢,便又说:“厨房还有好几个呢,个个皮薄瓜红,您要是喜欢,回头奴婢让人再给您切好了送过来。”
云葭说了句不用:“我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回头等阿爹和阿琅回来了,你让人给他们送去一些。”这东西性寒,好吃是好吃,却不能多吃。
她又交待:“剩下的你让厨房分开切了给底下各处都送去一些,今日天热,吃这个倒是正好解暑。”
她说到这一顿,抬头看向惊云:“你回头也下去吃一些,我记得你挺喜欢吃这个的。”
惊云听完心里感动,眸光都变得柔和了不少,笑着应声之后,还开了句玩笑:“那底下那些小馋虫可得高兴坏了。”
她并没有因为云葭的这番吩咐而觉得奇怪,这东西是稀罕珍贵,但姑娘向来大方,只要是好好替徐家做事没有二心的,姑娘从来就没苛待过他们。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现在外面传成这样,但不到最后一刻,大家都舍不得走,在徐家做事轻松,主子也厚道,有时候过年过节,姑娘还会给他们包封红。
在这样的主子手下工作,谁能不喜欢?“就是追月那丫头今天怕是只能看着眼馋了。”
“又不是只有这么几天,这夏瓜还能上几个月呢,等她休息好,日后再买些就是。”云葭不甚在意的说道,说完又叮嘱一句,“她今天小日子,回头你让人给她弄点红糖水。”
惊云忙答应一声。
她看着云葭,心里也更加肯定,绝不能让追月那点心思继续泛滥下去了!
……
云葭最后还是没能看完手头的账本,惊云催着不肯让她多看,她自已也有些乏了,不过她心里大致也已经有谱了,家里的田地、铺子、庄子还有郊外的几个宅子……
她从小就管着这些,自然清楚。
上辈子阿爹被褫夺爵位之后,有些田地和庄子都被收了回去,不过属于徐家自已的那一份倒是没被收回,便也不用急着去置换。
这其中哪些可以继续留着,哪些需要变卖,云葭脑子里慢慢过着,竟也不知不觉累得睡了过去,她原本以为这一觉一定无梦,没想到最后竟然还是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裴郁。
这个从未出现在她梦中的人,甚至没怎么出现在她生活中的人,竟在她重生后的第一日就出现在了她的梦中。
梦中是在报德寺。
火光漫天,她看到自已坐在禅房之中。
昏迷前的事,云葭其实已经记不大得了,她甚至不知道裴郁曾来找过她,她只依稀记得是有那么一个人,在一串“主子”、“施主”的呼喊声中,喊她“徐云葭”!
只是那时她以为是裴有卿。
可在这个梦中,她清楚地看到了裴郁的身影,她看到被大火烧成残垣的屋门之外,裴郁被身边几个护卫阻止不敢让他靠近禅房,她看到他双目通红死死盯着被大火烧成残垣的禅房,他那双素日颇有些渗人的点漆眼睛被火光照着就像是蒙了一层浓郁的血色。
“徐云葭!”
梦中的裴郁在大声喊她的名字。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云葭清楚地看到了他脸上的焦急和懊悔。
以及——
他最终拔刀挥开众人,不顾一切朝她跑来的身影。
眼睁睁看着那个朝她奋不顾身跑来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云葭竟然觉得有些难过,她站在梦里,大声喊他的名字,想让他回去,甚至想走到裴郁的身边阻拦他,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冲进火中。
火势冲天。
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不管云葭在梦中怎么挣扎喊叫,大火还是湮没了一切,云葭的眼角也无意识地慢慢滚下一串眼泪。
第19章 裴郁也梦见了云葭
外面天光大白。
午后时分,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候,而伏案小憩的裴郁却忽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不要!”
裴郁大声喊着坐了起来,他满头大汗,双目无神,心脏也还在咚咚咚不住鼓噪着,寂静的屋中满是他心脏跳动的声音,裴郁呆坐在椅子上半晌才像是终于从那个梦境中抽回过神,他喉咙艰涩,呼吸沉重,就像是梦里那一场大火真的燎到了他的身上,他被那股子窒闷压抑得喘息不过来。
过了好一会。
裴郁才终于想起要做什么,他要喝茶。
口干舌燥,他急需一盏冷茶解渴,也急需这一盏冷茶来灌醒自已。
裴郁站了起来,可他脚步虚浮,身上无力,才坐起来就又重新跌坐了回去,裴郁索性没再坚持,闭目于椅子上平息自已还紊乱着的心跳和呼吸。
咚、咚、咚……
有力的心跳还在持续不断地振颤。
裴郁手撑着额头,闭目往后靠,脊背贴着椅面,他素来挺直的脊骨也仿佛在这一刻变弯了。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悸动……即便十四岁那年在山中偶遇猛虎与它搏斗厮杀差点命丧黄泉的时候,裴郁都没有这样深刻的悸动。
不过是一场梦,只是一场梦,却让他迟迟不能从中抽离出来。
想到梦中丧命于大火之中的云葭,裴郁撑在额头上的手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发颤了,连带着他的灵魂也在振鸣共颤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已会做这样的梦,他只知道绝不能让这样的情形出现!
他绝对不会让云葭处于这样的险境之中……
绝对不会!
呼吸还有些沉重,像是身上背着千山万水,可心脏的悸动经由这么长时间总算是慢慢平复下去了。
裴郁手撑着桌面重新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总算没再跌坐回去,他一步步朝屋中的圆桌走去,裴郁的脸色依旧难看,步子也放得很慢。
桌上的茶早就凉了,他却懒得理会,连着喝了两大碗冷茶,他才终于好了一些。
手握着茶碗。
他回想刚刚那个梦。
梦中云葭妇人妆扮,明显是嫁人的模样,院子外面还有人喊着世子,显然是嫁给了裴有卿。所以他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他害怕云葭会变成那样的结局,所以情不自禁做了这样的梦?
裴郁猜不透。
但不管到底是因为什么,他都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裴郁垂眸,他那张俊美阴郁的脸笼罩于屋中的暗影之中,眼中的情绪也全都被浓密的眼睫覆盖。
他紧抿着唇。
茶碗依旧被他紧握。
从他手背绷起的青筋能察觉出他此刻用了多大的力道。
“徐小姐,你可千万别怪我,我也不想的,你要怪就怪夫人吧。”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女声。
裴郁皱眉,他朝半开的轩窗往外看去,有寥寥几缕熏烟正从院子外面飘落进来,想到梦里的那一场大火,裴郁刚刚才沉寂下去的心脏又连着扑通扑通跳了好几下。
想到云葭梦中的惨状。
裴郁一时烦躁难忍、郁气交加,甚至顾不上此刻还不是和陈氏作对的时候,他放下手里的茶盏就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有个十几岁的小丫鬟正在烧东西。
她是陈氏院子里的人,陈氏吩咐她把东西处理掉,还要不被人知晓,怕被徐家人瞧见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小丫鬟不敢违背陈氏的命令,只能想出这么一个法子。
实在是裴郁在裴家太没存在感了,以至于她全然忘记西院还住着一位裴府的主子,这会她一边烧,一边碎碎念,希望云葭不要责怪她。
她其实很喜欢云葭。
可以说这偌大一个国公府,几乎没有多少人不喜欢云葭。
云葭每次来裴家都会给他们送东西,有时候是帕子、有时候是绢花,有时候是一把蜜饯糖果,过年过节她过来串门的时候还会给他们包红包。
他们也是真的盼着徐姑娘能跟他们世子爷在一起。
在他们眼中,他们世子那样钟灵毓秀、拔萃出群神仙般的人物也就只有徐姑娘那样天仙般善良貌美的女子才能相配,偏偏徐家出了那样的事,偏偏夫人又是那样的性子,他们就算再惋惜也不敢替云葭说话,之前有私下帮徐姑娘说话的,现在还在屋子里躺着呢。
小丫鬟怕疼,平时也只敢在心里惋惜。
东西太多,火盆里的火被这些东西烧得很旺,她心里正庆幸自已找了个好地方,没人瞧见,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啊!”小丫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直接跌坐在了地上,手里握着正要烧的香囊也掉在了地上,她惊恐地看向来人,在认清他是谁后更是煞白了那张面孔,“二、二少爷……”
她结结巴巴喊人。
她也是这个时候才想起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二少爷正住在西院,扭头一看,她差点哭出声来,她怎么这么背,居然烧东西烧到了这位二少爷的院子门前!
裴郁在裴家的名声不好。
他们都觉得他晦气,是不详之人,有像小六那样欺负裴郁的,自然也有害怕裴郁的,小丫鬟就是害怕裴郁的那一类,更不用说她刚过来的时候还听到一则消息说这位二少爷直接把一个下人的手给拧断了。
小丫鬟本来今天就胆战心惊的,此刻更是委屈地差点哭出来,她抽抽噎噎的,觉得自已今天真的倒霉死了。
裴郁面上闪过不耐,他负在身后的手紧攥,极力压制着心里的情绪,目光落在火盆之中,火势很大,看不清里面烧了什么,只能看见一些布料,这一时间,他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他神色一沉,再次冷声询问:“这是什么东西,你刚才为什么说对不起……她。”
小丫鬟还在哭。
直到那道冷声再次落在她的头顶:“说话!”
小丫鬟立刻吓得抖了几抖,忙开口说道:“这都是徐姑娘以前送给夫人的东西,夫人、夫人让我来处理掉。”她说完又怯弱地跟裴郁说道,“二少爷,我真不知道您在这,我立刻把东西收拾掉,您、您别打我成吗?”
小丫鬟说完偷偷看了裴郁一眼,见他神色阴郁却未曾阻止,她偷偷伸手,也顾不上火盆还烫着,拿袖子包夹着火盆边缘端起来就跑。
火盆太烫了。
夏日衣裳又薄,小丫鬟被烫得痛叫出声,差点把手里的火盆摔落。
但想到这位二少爷的名声和今日的所作所为,小丫鬟还是包着两汪泪忍着痛跑远了,心里不得不庆幸她烧得早,火势已经没刚才那么大了,要不然只怕她身上也得跟着烧起来。
裴郁看着丫鬟跑开没有阻止,他只是神色冰冷地看着小丫鬟跑开的方向,心里那一丝为云葭而生的紧张终于落了下去,他刚才差点以为是陈氏想害她,弄了那些什么巫蛊娃娃诅咒她。
还好不是……
幸好不是。
不过心里的那些郁气却依旧还在。
她耗尽心思做出来的东西,那个女人竟然说丢就丢!
她怎么敢?!
他冰冷的双眸像是淬了浓郁的黑,双手攥得更紧了,身上的乌云也好似变得更重了,就连头顶猛烈的阳光也化不开他身上那抹阴郁,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裴郁神色一顿……
地上躺着一只暗红色的香囊。
裴郁想到什么,脸上阴狠骤收,他弯腰伸手捡了起来,香囊上面沾着尘土,他小心翼翼伸手拍干净,然后轻轻拢于掌心之中,这只被人随意丢弃的香囊就这样被他小心珍重地捡了回去。
第20章 陈氏的报应
“还没找到吗?”
此时位于东院陈氏的房间忽然又闹腾了起来。
起因是陈氏想午睡,可她素日睡觉的时候用的都是云葭给她绣得药枕,那药枕她用了好多年,早就习惯了,现在忽然换了枕头,她是一万个不舒服,软硬不舒服、高低不舒服,怎么都不舒服,底下的人把柜子里能找到的枕头都找出来了,陈氏试了又试,还是没有一个习惯的。
这样一番折腾,陈氏本来就疼痛难耐的头自然更加疼了。
她坐在床上,脑仁疼得突突直跳,手死死按着太阳穴想以此来压制那股子难受的疼痛,无用,她的神色于是看起来更加阴沉了。
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这种不受掌控的感觉让她的心里非常不舒服,她不喜欢自已这样被人控制着,即便只是一个药枕、一只香囊。但她现在头疼得只想好好睡上一觉,便只能拉下脸让人去找那个刚才去扔东西的丫鬟,看看能不能把东西先给找回来再说。
至少先让她挨过这一天。
“夫人,喜翠回来了。”有人看见小丫鬟回来,忙进来跟陈氏通禀。
陈氏按在太阳穴上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她忙道:“快让她进来!”
小丫鬟喜翠就这样被人喊了进来。
喜翠一脸懵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战战兢兢进来,刚要给陈氏跪下就被陈氏喊住了:“行了,刚才给你的东西呢?”
喜翠怔道:“什么东西?”
陈氏脸色难看,旁边的春晓最知道狐假虎威,看陈氏脸色不好,当即出声斥她:“糊涂东西,还能有什么东西?当然是夫人交给你的那些!”
“啊。”
喜翠反应过来了:“徐姑娘送的那些吗?奴婢已经按照夫人的吩咐全都烧了。”
“什么?”
春晓变了脸。
陈氏才恢复过来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
“都烧了?”她问喜翠。
喜翠看这情形,心里紧张,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是、是啊,怎、怎么了?”
“你真的都烧了,没昧下来?”被春晓这样质问,喜翠委屈的眼睛都红了,她不敢跟春晓作对,只能委屈道:“我没,我都烧完了!”
她都委屈死了。
什么脏活累活都给她干,刚才还被那个煞神二少爷看到,她刚才为了拿走那个火盆,手都被烫红了,还来不及去上药就被喊进来,现在还被春晓这样污蔑。
她一时悲从心来,忍不住就掉起了眼泪。
春晓向来自持大丫鬟的身份,总喜欢欺负比她资历浅的,看小丫鬟哭个不停,立刻不高兴起来,她沉着一张脸出声啐道:“哭哭哭,就知道哭,说你几句你还委屈上了?”
她声音尖锐,又在陈氏边上。
陈氏被吵得脑仁又开始嗡嗡嗡泛起疼,她心中不耐,抄起旁边的茶碗就朝地上砸去:“都给我闭嘴!”
春晓和喜翠都吓了一跳,白了脸。
屋子里的其余人更是埋着头不敢说话。
好一会,陈氏才勉强平复自已沉重浑浊的气息问喜翠:“你真的都扔了,那只香囊呢,也扔了?”她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这丫鬟是把东西昧下来了。
徐云葭做的那些东西无论是针线还是材料都十分金贵,这些没看过什么好东西的丫鬟昧下去卖掉也不奇怪。
她现在懒得跟人计较那么多,只想找回那只香囊,便撑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柔声哄着她:“你放心,就算你把东西昧下来,我也不会怪你,还会赏你。”
那只香囊和药枕用的是一样的药材。
她偶尔也有去庄子去寺庙不得不睡在外面的时候,药枕不好随身携带,有时候她在外面就睡不大好,那时云葭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消息,后来便做了这只香囊给她,让她随身带着,说是可以静心宁神。
还真是。
之后无论她去哪里,只要戴着那只香囊,就很容易入睡。
刚才她气上心头,只知道要把云葭送的那些东西全都扔掉,省得回头再被徐家那些人指着脸骂她忘恩负义,全然忘记这些事了,现在倒是叫苦起来。
她不仅没有感激云葭,反而更加恨极了云葭,觉得她是故意让她习惯这些东西,方便日后掌控她。
她心里恼怒烦闷。
却只能先极力压抑着自已的脾气,希望喜翠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可喜翠怯生生看着她,还是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夫人,我真的都烧了,那只火盆还在外面呢,您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检查。”她说着还伸出自已的手,那两只本该洁白无暇的手腕此刻满是被火灼烧的痕迹,看着就很疼。
屋中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春晓也变了脸。
她不由自主去握自已的手腕,仿佛感觉到自已的手腕都疼了起来。
陈氏看到那双手,心彻底沉了下去,她狠狠闭目,眼皮痉挛般颤动着,头不由更加疼了。
屋子里的气氛霎时变得更加沉重了,所有人都不敢出声,就连呼吸都特地放轻了不少,生怕重一些就被气头上的陈氏责打一顿。
突然有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陈氏的方向犹豫着开口:“夫人,奴婢记得梓兰姐姐向来有整理东西的习惯,她那边或许会记着药枕和香囊里面有什么药材。”
陈氏霍然睁眼,她心脏怦怦,眼里也绽出一点光芒:“快去把梓兰喊过来!”
春晓脸色微变。
她想阻止,但刚才那个说话的丫鬟已经诶声出去了。
梓兰就住在陈氏后面的倒座房。
春晓走后,她便没再歇息,坐到梳妆镜前给自已的脸上药。
窗子前面有一棵大树,遮住了倒座房这边仅剩不多的阳光,梓兰就这样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已。
她第一次以审视的角度这样看自已。
她虽然没有春晓妩媚,但其实长得也不错,十八岁的年纪,正是女儿家水葱嫩芽般最好的时候,可梓兰从来没有在自已的容貌上花费过多的功夫,春晓拿了月钱会买胭脂水粉会在陈氏注意不到的时候抹露匀香,尤其是世子在的时候,她更是会耗尽心思给自已偷偷打扮。
可梓兰从来没做过这些事。
在陈氏手底下干活,容貌是最没有用的东西,甚至很有可能会成为你毙命的东西。如果不是因为春晓有她那对在府里很能说得上话的爹娘,还有几个能干的兄弟替陈氏鞍前马后,早就不知道被陈氏消磨成什么样了。
而且梓兰也从来没想过靠自已的容貌做什么。
她家里境况不好,爹娘重男轻女,当初为了给她弟弟新春买件衣服就把她给卖了。她从五岁进裴家,一路走到陈氏身边,为得就是能伺候好陈氏,日后好给自已找个好的夫婿。
她不想当妾。
在这个裴家,无论是给世子当妾还是给二爷当妾,都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梓兰也不想过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她就只想找个老实本分的夫婿,和他好好过日子。
可梓兰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这么多年她自问自已对陈氏尽心尽力,可她到头来得到了什么?随意的欺辱打骂,就连春晓也能凌辱她。
镜子里那张清丽的脸庞处于暗影之中,不知何时竟然变得扭曲起来。
暗寂的屋子中。
梓兰的眼里仿佛冒着两簇火焰,正在慢慢吞噬灼烧着她的灵魂。
梓兰就这样冷冷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已,直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并着一声熟悉的呼喊“梓兰姐姐”,梓兰倏然回神,她面上的情绪立刻收敛了。
那一瞬间的变化,镜子里的女人又变成从前温和柔顺的模样,就好像刚才镜子里那个阴鸷扭曲的女子从来就没存在过。
梓兰回头,看到熟悉的身影,忙起身迎了过去:“怎么了,是不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来人名叫凉月,是陈氏身边的二等丫鬟,跟梓兰差不多年纪进府,两人私下关系不错,听到梓兰询问,她气喘吁吁点着头,喘了口气就跟梓兰说明来因:“夫人把徐姑娘送的东西都扔了,可她素日用惯了那个药枕和香囊,现在没这两样东西头疼得睡不着,我记着姐姐向来有记这些的习惯便过来问问姐姐还记不记得那药枕和香囊里面用了什么药材,好让底下人快点去弄。”
梓兰刚才就听到前面闹腾腾的声音。
只是隔得远,没听清,现在听人说完,不觉有些嘲讽。
需要的时候就好言好语,不需要的时候就随意踢到一旁,这就是她这么多年忠诚侍奉的主子。
“姐姐?”
凉月见她一直不说话,不由又喊了一声,她心里也着急,要是梓兰也不记得,那她这次回去指定是要挨一顿罚的,目光落在梓兰那还红肿的脸上,她心下立时又是一紧,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起来。
好在梓兰下一句话定了她的心。
“我记着。”梓兰笑着同她说了一句,又道,“你等我下。”
她说完转身回屋,拿了笔墨纸砚写下药材,凉月跟在她后面,看她这般举动,不由奇道:“姐姐为什么要写下来,直接过去与夫人说一声不就好了?”
“我脸上刚上了药,形容不整,还是不去夫人面前碍眼了。”
梓兰写得一手好字,娟秀漂亮,等写完,她把字条交给凉月,笑着与她说:“你拿去给夫人吧,药枕今日怕是不好做,你让人先给夫人做个香囊放在她枕头边,夫人闻见熟悉的味道就能安睡了。”
凉月看着那张字条,她心下一喜又面露犹豫。
“这……”
梓兰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安慰道:“没事,夫人该赏就赏,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她说完又握着凉月的手叹了口气,“当初要不是春晓,如今你才应该与我住在这。”
凉月一听这话,眼里的光也跟着暗了下来,她咬唇:“谁让她有一对好爹娘。”
梓兰也跟着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她拍了拍凉月的手,安慰道:“去吧,夫人会记着的。”
“可是……”凉月看着梓兰,总觉得自已这样做有些不道德,她就跑了这么一趟,又没做什么,可梓兰却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握着她的手说:“没事,我也没做什么,这是你应得的。”
“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我们从小相识,这么多年互相扶持着走过来,你既唤我一声姐姐,我自然也把你当妹妹。”
凉月心里感动,眼睛里也冒出了泪花,她咬牙,最终还是握紧了手里的字条跟梓兰保证道:“我绝对不会忘记姐姐今日的帮扶。”
梓兰笑着应好。
凉月怕陈氏等着急不敢耽搁,很快就出去了。
梓兰目送她离开,脸上的笑才慢慢收敛下来,她手指碰到脸上的伤处,又皱着眉轻轻嘶了一声,屋中寂静,而她枯坐在屋中很长时间都没动过一分。
第21章 负荆请罪
徐冲已经到宫门口了。
进内皇城便不能再骑马,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也是为了表达大燕百姓对皇室的尊敬。
马背上放着几根荆条。
徐冲刚抽下荆条就看到自已的亲卫陈集回来了。
“主子。”陈集翻身下马后立刻走到徐冲的身边,看徐冲望过来的眼神,知道他要问什么,他压低嗓音回道:“都做好了,没人看见。”
“嗯。”
自已这些下属都是跟着他在沙场血海里闯荡出来的,一个个不仅忠诚也十分有手段,他把荆条背在自已身上,陈集要帮忙被徐冲抬手阻拦了。
“不用。”
他一边自已背荆条一边问陈集,“臭小子那边呢?”
“小少爷那边也有人看着,”陈集说完又笑着说了一句,“您放心,不会让小少爷吃亏的。”
徐冲对自已这个儿子向来是该打就打、该骂就骂,放养着来,不过放养是一回事,他徐冲的儿子即便吃亏也只能在家里吃亏。
这一点徐冲清楚。
徐家这些亲卫自然也清楚。
要不然这么多年徐琅也不会在燕京城树敌众多却一点事都没有。
徐冲最后扎紧背上的荆条才淡淡说道:“看着就好,不到万不得已别出手,那小子现在机灵了,要是让他知道你们跟着,回头到了家又得跟我闹。”
陈集笑着诶了一声:“来时就吩咐下去了,您放心。”
徐冲便不再说话。
荆条背在后背上,他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午门,五个门洞,正中间的大门关着,左右各两扇门都开着,门外也都有守将守着。
这个地方,徐冲早就来惯了。
每年进宫封赏都走这个门,中秋除夕万寿节,只要他人在燕京,就没少被邀请进宫吃宴席,哪次来,他不是被人恭恭敬敬迎进去的?甚至再往前推十多年,他和裴行时还亲自护送当时还未登基的四皇子进宫夺权。
可不同过往时候到这边来的意气千秋,此刻徐冲的心里就像是寸草不生的燎原,一片荒芜,他不愿在自已儿女面前表现出来,怕他们担心,此刻却双目晦涩,情绪难辨。
陈集自幼跟着他,自然察觉出自已这位主子的情绪变化,知道他今日为何而来,也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陈集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开口,低声喊人:“主子。”
徐冲没说话。
他闭目沉默,片刻功夫过后,他终于睁开眼:“走了。”
他说走就走。
没让人跟着,他只身一人径直向城门口走去。
午门外的守城将土老远就看到徐冲了,此时远远看到徐冲过来,起初也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的,直到看到他身上背着的几根荆条,一行人皆面露怔愕,等徐冲近前,不由呐呐出声:“国公爷,您这是……”
徐冲驻足,一双虎目落在他们的身上。
“怎么,不能带?”他是真正沙场血雨里厮杀出来的将军,身上的气势和眼中的威严哪里是这些守城门的乳臭未干的守将能比的?
那些守将被他看得脊背一紧,面孔也霎时变了。
他们僵站在城门外,被徐冲看得喉咙发紧,连话都说不出,最后还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江北江千总看到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江北走了过来,在看到徐冲的身影后神色微变,立刻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国公爷。”
他朝徐冲拱手一礼,态度恭敬。
徐冲那双虎目落在他的身上,沉吟一会后,皱眉开口:“你不是在西郊大营吗?什么时候到这边来了。”
江北没想到徐冲还记着他,惊讶抬头:“国公爷还记得下官?”
不等徐冲开口,他又跟人解释:“去年秋狩,国公爷曾让下官跟在陛下身边,之后陛下便把下官派到了这边。”徐冲对他有知遇之恩,江北心里感激他,此刻他挥手让几个守将退开,亲自迎人往宫城走,他屈身在人后一步,压低嗓音跟徐冲说道:“国公爷今日来正好,这几日弹劾您的折子太多,您要再不来,宫里怕是要压不住了。”
徐冲听到这话,驻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片刻他开口:“多谢。”
江北惊讶地看了徐冲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位向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诚国公竟然有朝一日会跟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千总道谢,但他还是笑了下。
“国公爷对下官有知遇之恩,下官铭记五内不敢忘却。”他说完又压低声音,“下官听宫里几位弟兄说陛下这阵子心情不好,您要小心。”
徐冲又多看了江北一眼。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点点头:“我记下了。”
“您请。”
江北不能进去,便在宫道上驻步。
徐冲轻轻嗯声,他没多说什么,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江北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徐冲离开的身影,曾几何时,这位诚国公、大燕第一猛将、蓟州总兵走到哪不是被人簇拥恭维?此刻却冷冷清清一个人,连守城门的将土都敢对他多加阻拦。但不知道为什么,江北回想今日这位诚国公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模样,竟然横生出一抹念头。
这样的诚国公,也许真的不一定会倒台。
江北心里到底是感激徐冲的,只是为人臣子,不敢违背君上的意思。
希望这位诚国公能挺过来吧。
他看着那远去的高大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
冯保还不知道徐冲进宫了。
他走在宫道上,他今日穿着一身暗紫色低调的飞鱼纹圆领袍,头戴烟墩帽,臂弯上还挂着一柄样式老旧的拂尘。
冯保今年四十多,和今上差不多的年纪,只因面白无须,看着倒还年轻。
他是李崇身边的大太监,更是司礼监的大提督,李崇恩宠他,赐下的飞鱼服和蟒袍不计其数,但冯保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穿过。
他每日穿得还是最普通的一身宦官袍。
底下的宦官不明白他为什么深受帝宠还如此。
冯保却只是笑笑。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看得见的身外物。
人不知道分寸就容易摔死,那位诚国公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他一路往前走,所到之处,无论是谁都会停下步子,恭恭敬敬喊他一声“冯公公”。
冯保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身后小太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他的手里拿着一只托盘,上面都是今日内阁送过来的折子。
天成年间,先帝废宰相而建内阁,此后百官送来的折子都得先送到内阁处,由他们统一看完之后再分以轻重缓急送到司礼监这边,等司礼监审阅完才会上呈给天子。这样分工合作,很大程度上让天子得以轻松下来,要不然一天几百封奏折,光靠天子一个人岂能完成得了?
先帝早年其实也是很有抱负想法的。
他察觉出宰相权力过大,便废宰相而建立内阁,又怕内阁里面的大学土会变得跟从前的宰相一样,便又建立司礼监制衡约束内阁。
分工合作,既让朝廷得以更好的运转,也减轻了自已的压力。
可即便是这样的制衡之下,内阁和司礼监的权力还是越来越大,尤其是司礼监,他们仗着深得天子信任,没少做事……早年的司礼监大太监仗着自已深得先帝宠信,放纵底下人做了不少事,甚至一度不达上听,把先帝蒙在鼓里。
当时还是四皇子的天子便好几次在朝廷痛斥宦官,之后他登基更是狠狠肃清了一次司礼监。
尤其是鸿元三年,袁野清敲登闻鼓上达天听,检举出了一场科举舞弊和谋杀案,痛斥苏州知府严天瑀、 御史中丞沈正川、吏科给事中吴之途与提督太监陈洪合作买卖考题,祸乱朝野。
那次天子震怒,当场发作,先后把严、沈、吴三位官员喊到燕京彻查,又摘了陈洪的官帽。
自此之后司礼监彻底一蹶不振。
虽然现在宫里二十四监还在,但权力早就不如先帝年间。
冯保是早年被分到司礼监的,当年陈洪在的时候,他只是四皇子身边的小太监,谁都可以欺负,多年过去,他反倒成了这些宦官的主。不过冯保聪明,知道自已最该效命的主子是谁,所以即便如今司礼监依旧有掌印、秉笔之权,他也从来不敢擅权。
快到武英殿了,冯保敛眉停步。
身后小太监机灵,立刻加快两步,把手里的托盘交到了冯保的手里,又伸手替冯保整理了下衣襟和衣摆。
“公公,好了。”小太监恭顺道。
“嗯。”
冯保淡淡应声,他继续抬脚朝武英殿走去,还未到殿门前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裸露的背上背着几根荆条,荆棘上面带刺的部分因为束缚而扎在皮肉之中,已经见了血,而他却恍若未觉,依旧额头叩在大理石玉台上,不知道跪了多久,他那布满着伤疤的背上都已经布上密密麻麻的一层汗了。
冯保跟徐冲认识多年,自然不会不认识他。
没想到徐冲会以这副模样进宫,冯保心下一沉,眼皮也跟着狠狠跳了好几下。
第22章 天子李崇
门口的内侍看到他立刻走了过来:“公公。”
他向冯保问安。
冯保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徐冲的身上,见这位主依旧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跪在地上,并没有因为有人过来而有一丝变化。
他轻轻蹙眉,乜了一眼徐冲的方向。
没开口。
但在李崇身边伺候的内侍哪个不是机灵的?一眼就看出冯保这是什么意思,他压低嗓音跟冯保说道:“一刻钟前过来的,说是来跟陛下请罪。”
“陛下怎么说?”冯保问内侍。
内侍低声答道:“陛下没说话,也没让人进去,他便一直跪在这不起。”
冯保便没再说话,他看着徐冲的身影,无声。他其实跟徐冲称不上有什么不对付的,只不过这位国公爷平日嚣张惯了,在宫里也我行我素,有次冯保路过听到他跟其他朝臣说了一句“不过是一群没了根的东西,你们怕,我可不怕!”
满朝廷的人都知道徐冲不待见宦官,即便是对他,这位国公爷也从来没什么好脸色过。
所以这次看徐冲倒台,冯保比谁都高兴,他就是想看看这个有根的比他们这些没根的又好过多少了?在那位的眼里,他们这些有根没根的都一样,都是奴才。
不过高兴不高兴,也得看里面那位主究竟是什么想法,他要是真的想让这位国公爷死,冯保也能彻底放下心看他笑话,可要是他想护着这位国公爷,那不管这位国公爷如何猖狂,他都得好生伺候着。
冯保之前毫不怀疑这次徐冲肯定逃不过去,陛下的那点心思,他日夜守在他身边,岂会不清楚?
这么多年陛下无一日不想收回军政大权,这位诚国公并不是他想要第一个开刀的人,只不过谁让这位诚国公命不好点子还背?偏偏在这个时候违抗军令,不惩戒他都说不过去。
可现在——
他倒是有些不敢保证了。
说到底陛下想惩戒这位诚国公也不过是因为这位诚国公好大喜功、目中无人,可现在他以这样的形式进宫……是谁给这位国公爷出主意了?
冯保两片嘴唇紧抿,心下也渐沉,他敛神走了过去,到徐冲身边,他像是才过来,弯腰跟徐冲说道:“国公爷怎么这样跪着?”
他还是从前的恭顺模样。
徐冲却没起来也没出声,虽然答应过悦悦,不跟这些阉人作对,但要徐冲跟别人一样对这些阉人恭眉顺眼是决计不可能的。
他今日来请罪,请的也只是里面那位天子。
冯保看他这样,眸光微暗,但他并没有发作,只是柔顺地又跟徐冲说了一句:“奴婢进去给您向陛下说道说道,您且等着。”
他说完便站直身子走进武英殿。
起身的那一刹那,冯保脸上的恭敬彻底敛了下去,直到走进武英殿,他才又垂眸敛目,装出一派恭敬模样。
武英殿中。
穿着朝服的李崇正在批阅奏折。
李崇今年四十岁,他是先帝的四皇子,在先帝年间诸位皇子之中,他是最不出挑的一个。
当年谁也没想过这位宫女所生的四皇子居然能在一众皇子之中脱颖而出,最后被先帝亲自赐下圣旨,由如今的诚国公徐冲和信国公裴行时扶持着登基。
李崇在做皇子的时候,沉默寡言、老实本分,十分没有存在感,后来掌政之后才逐渐显露出他的野心和手段。
这些年大燕海清河晏、国泰民安,与这位天子的处世手段也有脱离不了的干系。
但或许因为早年过于殚精竭虑,又在救先帝的时候受过伤,李崇的身体并不算太好,他过于清癯,脸色也常年苍白。
听到有人进来,李崇头也不抬。
冯保无论在外如何,也不管私下怎么算计,在李崇面前,他始终只是一个奴婢一条忠心的狗,他放轻步子,小心地把托盘上分文别类的奏折按轻重缓急放好,又替李崇重新续了一盏热茶,这才站在一边偷偷窥探着他的神情,斟酌着开口道:“奴婢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国公爷了。”
“国公爷身上背着荆条,那上头的刺都把他扎出血了。”他一边说,一边审视着天子的神情,见他面上神情未有一丝变化,甚至不置一词,倒是稍稍定了些心。
看来这位天子的想法并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改变的。
外面静悄悄的。
屋内也只有李崇批阅奏折的声音。
悬腕、提笔、蘸墨,一整套动作下来,桌面上的奏折便又少了许多。
直到李崇拿到一封奏折,看到上面的内容方才淡淡出声:“朕的朝廷什么时候竟养这种闲人了?还是说现在外面一件能报的事都没有了?”
冯保心下一惊。
他忙低头,看奏折上面的内容,又是一封弹劾徐冲的奏折。
这阵子这样的奏折并不在少数,从前也没见这位天子如何,此刻听他语带不满,冯保心下不由一沉,这奏折不是他故意放进去的,但此时他毫不犹豫地跪下认错:“是奴婢的错,奴婢应该好好审阅一番的。”
李崇没说话。
他批阅太久,累了,索性把折子往旁边一扔,也没出声让冯保起来。
冯保能在李崇身边这么多年还能好好活着,最知道的就是审时度势,他窥探李崇的心思,提议道:“外面日头大,国公爷跪了也快有小半个时辰了,他膝盖又不好,要不您还是见见他?”
李崇没出声,但也没反对。
冯保便知道他这是同意了,便又说道:“那奴婢去请他进来?”
李崇这次终于发话了,他沉眉冷声:“怎么,他是没腿吗,还要你去请进来?让他自已滚进来!”说完他又重新睁开眼拿起一本奏折看着。
“起来吧。”这是对冯保说的。
冯保忙诶了一声。
他站起来后便让殿中的内侍去给徐冲传话。
徐冲很快就进来了。
他的膝盖有旧伤,今天跪了这么久,进来的时候脚步明显深一脚浅一脚。
李崇看到了,也跟没看到一样,甚至没让冯保给他看座倒茶。
明显的冷遇,要搁以前,徐冲肯定是不会多想的,没有人给他座,他就自已找座,但今日有悦悦的提点,他也不是真的糊涂,便发现有些东西是真的不一样了。他心里不由捏了一把冷汗,还好他听悦悦的话进来了,要不然……他实在不敢深思不久的将来会面临什么。
徐冲敛神走到殿中,又给李崇跪下行了大礼:“罪臣徐冲叩见陛下。”
李崇视线上移落在徐冲的身上,他面上神情并不能窥探出丝毫,看徐冲这样也只是淡淡话道:“你倒是说说自已有什么罪?”
徐冲来时就想过。
此刻在李崇的注视下,沉声认罪:“罪臣不该在收到军令的时候违抗军令,更不该好大喜功、居功自傲。”
李崇挑眉。
他没想到徐冲这次竟然是真的来认罪的,他还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插科打诨,含糊过去,不过让他更为惊讶的是徐冲下一个举动——
“罪臣近日在家自省,发现这么多年实在枉顾陛下的信任和看重,今日罪臣便交还兵权和令牌,请陛下严惩!”
徐冲掷地有声,却让殿中霎时一静。
第23章 徐冲生了个好女儿
几乎是徐冲这句话说完,冯保和李崇的目光就落在了他高高举起的手上,那双沾满了岁月风霜的手上放着一块可以号令大燕十万兵马的虎符以及一块上书“诚”字的金牌。
那是开国皇帝所赠,承袭了徐家几辈子荣华的令牌。
冯保万万没想到徐冲居然会有这样的举动,他心脏怦怦跳动,几乎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天子,见他在惊讶过后半眯着眼以一种审视的姿态打量着底下跪着的高大男人。
冯保不敢多看,低眉顺眼站在一旁,心弦却在这一刻紧绷,就像一把拉满到极致的长弓。
看来局势……是真的要变了。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过了很长时间,李崇才出声发问。
徐冲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动作,他敛眉顺目,双手高举于头顶:“知道,罪臣德不配位,已经难堪大任,请陛下收回虎符和令牌。”
李崇沉默。
就像冯保没想到,他也没想到。
以他对徐冲的了解,徐冲绝对不会把这次的事当一回事,徐冲的忠诚和自大就像一把双刃剑,如果说这世上他最相信谁,徐冲必定名列前茅。
可为君者——
他可以不相信任何人,却绝对不能允许有人挑战他作为天子的权威。
他沉默地审视着徐冲,过了一会,他忽然看着徐冲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这个徐冲倒是没想过,他被问得愣住了,好一会,他才开口:“您突然这样问,倒是把罪臣给问住了,罪臣从十三岁起就进了军营,二十七年的时间,罪臣在家的时间都没在军营多。”
“您突然问罪臣以后要做什么,罪臣还真不知道。”
他面上闪过迷茫,那是真切的没有掩盖的茫然,他从来没想过自已有一天会不在军营,就像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大燕不需要他该怎么办。
他想到很久以前几位叔伯曾跟他说“长猛,你别那么傻,真拖到一身伤再走,尤其别等打了败仗再走,家国家国,有家才有国,你也要多为家人为自已考虑考虑,何况现在大燕四海太平,本来就不需要我们这些人了”。
他那些叔伯年轻的时候也一个个骁勇善战,可在前几年却一个接着一个退了,他们走前与他说了许多,可徐冲即便听了那么多,也从未想过离开。
对他而言——
军营就是他另外一个家。
就连刚才他一路过来,想的也只是该怎么面对自已这位旧时的好友,他该怎么说才能让他的悦悦和阿琅能继续过他们的好日子。
可他没想过他以后要做什么。
现在猛地被人问起,徐冲大脑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
不过他很快又重新笑了起来,只是这抹笑看着总归是有些虚无缥缈:“您要是留下罪臣一条命,那回头罪臣就跟老范他们去取取经。”
他口中的老范曾经也是大燕的将军。
比徐冲要大十岁。
按辈分,徐冲得喊他一声叔。
当年这位范将军也是能令番夷退避三舍的主,可一次战火,他没了胳膊,自此再也不能举起他的长枪。
世人觉得武将粗鲁煞性,可要不是他们这群人拿着刀子血海里倘来倘去,哪有现在这太平盛世?
李崇听他提起范长献,也难得沉默了一瞬。
大殿静悄悄的,一时无人说话,过了许久,李崇才重新看着徐冲出声:“范将军什么年纪,你什么年纪,才四十你就想着休息了?要是老国公在,你看他怎么揍你。”
看着徐冲惊讶的双眸,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李崇移开视线:“起来吧。”
他发话。
目光却又不自觉落在徐冲的身上,一捆带刺的荆条扎得他脊背血肉模糊,连他从前在战场上带的那身伤都给覆盖过去了。
李崇皱眉。
视线最后落在徐冲右肩的一道长疤上面。
这道疤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头了,可即便过去这么久,也能感觉出这道长疤当年肯定是一道很严重的伤口。
李崇记得这道伤口。
那是天成二十年,李遂趁着他去大同办差事软禁了父皇,想挟天子登基。
他苦心经营那么多年自然不可能让李遂坏了他的计划便联合徐冲和裴行时以清君侧的名义闯进皇宫。
徐冲身上这一道疤就是最后李遂狗急跳墙想跟他同归于尽砍下来的,那个时候他被李遂的党羽制住,无暇顾忌,就在他以为难逃一死的时候,是徐冲拼死扛着一把长刀冲了过来。
于是那一把本该砍向他的刀最终落在了徐冲的肩膀上。
那个时候太医说要是再偏一点点,恐怕受伤的就不是徐冲的肩膀,而是头颅了。
李崇其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
坐在这个位置上越久,许多前尘往事都有些记不清了,可此刻想起,他才发现他竟然记得很清楚,并没有忘记,他记得那日他守在徐冲身边曾红着眼睛向他许诺这辈子只要他活着,就绝对不会辜负徐冲。
没想到现在……
李崇向来冷静理智的脸上也闪过一抹恍然。
他抿唇未语,再看到徐冲起来时身形不稳的样子,李崇立刻皱眉吩咐身后的冯保:“给国公爷看座。”
冯保诶声应道,心下却又是一沉。
国公爷……
看来他们这位天子的想法又要变了,或者说已经变了。
到底是不一样的。
冯保想。
生死之交、又自幼相识,始终比别人要多一些情分在。
徐冲却道:“陛下,罪臣不用……”
李崇瞥他一眼,淡淡说道:“朕可不想回头再费心思给你请太医。”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荆条,皱眉,“给国公爷把东西取下来。”
他说完看着徐冲似饥似嘲:“书没见你读多少本,先贤之风倒是被你学了个透,可人廉颇是跟蔺相如负荆请罪,在你眼里,朕是你愧对的蔺相如还是忌惮的秦王?”
他这话说起来语气淡淡,就像是随口提起的一句闲话,这若是放在以前,徐冲必定不会深思,可如今……他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手给腾空捏住了,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许多。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他的面上便又成了一派茫然,他看着李崇皱眉:“什么蔺相如、秦王,罪臣就是想着这样更能表达罪臣的悔意。”
李崇看了他一会没多说,收回视线的时候又落下一句:“坐下吧。”
两人说话这会功夫,冯保已经走到徐冲的身边:“国公爷,奴婢扶您过去坐下。”他说完正想躬身亲自服侍他,徐冲却没让他碰到自已。
“不用。”
他自顾自一瘸一拐走到一旁落座,也没让冯保服侍,自已解开腰上系着的绳带把身后的荆条取了下来,上面的棘刺扎在皮肉里,这一取,即便是徐冲也忍不住皱了下眉,发出嘶的一声。
李崇看得皱眉,吩咐冯保去取药。
冯保应声退下,走出大殿的时候,他的脸色唰得一下沉了下来。
殿外内侍看他出来,忙迎了过来:“公公有什么吩咐?”
冯保说:“去太医院找陈太医要一份治疗外伤的药膏。”
小太监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陛下不是要责罚那位诚国公吗?怎么还给人送起药了?
冯保见他不动,沉声皱眉:“还不去?!”
小太监脸色微白,不敢多看,他忙应声退下了。
冯保看他离开,在原地平复了一会自已的呼吸才又去隔壁茶室倒了一盏新茶,等他捧着茶盏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天子在问那位诚国公:“谁教你的?”
冯保脚下步子并没有放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徐冲的身上。
徐冲因为等着上药,衣服并未穿好,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听到这话,他微怔:“什么?”
李崇掀起眼帘看他:“刚才的话,谁教你的?”
这位当今天子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说起这番话就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如何,却让听到的人暗暗心惊,冯保正站在徐冲的茶案旁,弯腰给人倒茶,他不动声色窥探着身边这位诚国公的脸,也想看看他是怎么回答的。让他意外的是,这位诚国公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慌张,只是在最初的惊讶之后看着龙椅上的那位嘟囔:“您这话说的,怎么,臣就没这个脑子?”
冯保最清楚自已服侍的这位君主是什么样的性子。
他有容人之心和容人之量,但也跟所有的皇帝一样爱猜忌,倘若徐冲不是这一番表情,那位绝对会彻查,看看徐冲背后站得到底是谁,可偏偏这位诚国公就跟从前一样撒起浑,反倒让人放下心。
果然。
冯保刚放下手中的茶盏,就听到身后天子嗤声:“你自已几根肠子你自已不知道?”
徐冲面露赧然,轻咳一声,过了一会才说:“行吧,微臣跟您说实话,这是微臣的女儿跟微臣说的。”看天子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徐冲继续跟个没事人一样和人说道,“她今日醒来把微臣好一顿教训,说您给微臣收拾烂摊子收拾了那么多年,还一点都不知道悔改。”
“微臣事后想想也觉得微臣这么多年实在错得离谱,仗着您的宠信无法无天,要不是微臣的女儿突然病了,其实微臣前几日就该进宫了。”
李崇看着徐冲,像是在审视这一段话的真假性。
过了一会,他也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揶揄:“看来在你心中,你这个女儿要比朕重要很多啊?”
这要搁其他人,必然是会反驳的,再趁机表一番忠心,可徐冲看着李崇过了一会竟然小声道:“您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李崇简直气笑了:“看你这意思,你这闺女是真的比朕重要了?”
“哎,您别生气啊,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捧在手里都怕把她给摔了,当然样样紧着她来。别说您了,就连微臣自已,也是比不过她在微臣心中的地位。”
“不过——”
徐冲说到这突然一顿,再看向李崇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都变得肃穆了许多:“不管微臣的女儿对微臣有多重要,微臣对您的忠心都可鉴日月,无论何时,微臣都以您马首是瞻,只要您一声令下,不管何时,身处何地,微臣都会替您扫清一切障碍。”
这一瞬间——
李崇像是看到了少年时的徐冲。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皇子,宫女所生,又不得父皇喜欢,在他那些兄弟堆里,他是最不起眼的,可徐冲和裴行时,他们一个是诚国公独子,一个是信国公嫡子,比他这个皇子不知道要尊贵多少。
没有人知道他们三个人私下交好。
那会徐冲还要少年意气一些,他记得有一日,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吃饭,说起朝堂的事,徐冲忽然双手叉腰,一脚踩在树干上看着他说:“你就放心吧,有我跟裴行时呢,我们可都是要做大将军的人,以后你想打哪里,就直接指一指舆图,总有一天,我要把那些番夷全都赶到他们的老巢去,让他们知道我们大燕的厉害!”
这段记忆已经尘封太久,以至于李崇一时想起都有些怔忡原来当年他们竟然是这样的。
“陛下?”
直到耳边再次传来熟悉的声音,李崇才回神。
他脸上依旧是属于天子该有的沉寂,看徐冲望着他,也只是似笑非笑一句:“行了,知道你有一个好闺女,从她出生起就见你在炫耀,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说个不停。”
徐冲倒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还挺骄傲:“那可不!微臣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当然得好好炫耀了。”大概也觉得自已这番话有些猖狂了,徐冲轻咳一声又谦虚了一把,“三皇子也很能干啊,微臣听说他才十岁就已经能拉弓逐猎了,跟您那会一样。”
李崇扯唇笑笑,不置可否。
君臣之间聊了这么一会,他也没说对徐冲的处置,只突然说了一句:“等玉仲回来,我们三个人好好聚聚。”
玉仲是裴行时的字。
他们识于年少,虽然这些年鲜少见面,但感情还在。
徐冲虽然因为退婚一事恨极了裴家,但对自已这位少时的发小还是有些感情在的。
毕竟对他而言。
裴行昭和裴行时还是不一样的。
“好。”
他点头答应了。
小太监从太医院拿完药过来,李崇跟徐冲说:“上完药再回去。”
徐冲其实并不把这些伤口当回事,他在沙场上什么样的伤没受过,这区区一点荆刺,实在算不得什么,但想到云葭,他要是顶着这样的伤回去指不定她得多难过。
便还是坐下了。
后面的药,他自然是上不到的,李崇让小太监给他上药,他也没说什么,等上完,徐冲跟李崇告退。
李崇已经继续垂眸批阅奏折了,听到这话,淡淡嗯了一声,头也不抬。
徐冲便退下了。
他没问李崇要怎么处置他,左右虎符和令牌都被他放在茶几上。
他没开口,李崇也像是没看到。
外面斜阳落日,徐冲走路的时候依旧是深一脚浅一脚,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两道目光还在注视着他,那是属于他以为的兄弟至交,也是他此生效忠的天子的视线。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他曾见过他最落魄的时候。
曾几何时,他们虽然不是亲兄弟,但比亲兄弟还信任彼此。
不过这已经是曾经的事了。
徐冲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之间竟然会走到这种地步,更没想到自已有朝一日竟然会以这样的法子让里面的那位回忆起从前而对他心软。
这是他从前最厌恶的手段,如今却被他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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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李崇变了,他也变了。
他曾经最厌恶这样的算计,但此时为了自已那一双儿女,只能去算计。
徐冲脚下的步子没有一丝停顿,就像他刚才表现出来的一样,可他的内心却像是荒芜了一片,他依旧效忠这位自已从少年起就效忠的君主,可这一份忠心终究也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他不清楚以后会不会还会有什么变化……徐冲沉默地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出殿门,感觉不到那抹目光了,被头顶的落日一照,他才像是终于清醒过来。
仰头看着那片落日。
徐冲默默无言了许久,他没有回头,而是径直往宫外走去。
……
徐冲走后,冯保拿起茶案上的虎符和令牌放到李崇的面前,正想退下,忽然听他问道:“你觉得他今日这番话如何?”
冯保一顿,见身边天子依旧在低头批阅奏折,就像是随口说起,可他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凝神掂量了一会,他才开口:“看样子,这次国公爷是真的认识到错了,也是真的悔过了。”
李崇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虎符和令牌,过了好一会,就在冯保以为他都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忽然听到身边的天子又说了一句:“徐长猛生了一个好女儿。”
像是想起什么,李崇问:“他这个女儿是不是就是跟裴行昭那个儿子定亲的那位?”
冯保心下一紧:“是。”
李崇点点头,没再说话。
冯保趁着去换茶的功夫,招来一个小太监,刚想让人去裴家递消息,可小太监却面露犹豫道:“可是公公,裴家已经跟徐家退婚了啊。”
“什么?”
冯保心惊,他皱眉:“怎么这么快?”
小太监低声答:“奴婢今天去外面采买的时候正好听到了,说是徐家主动去退的亲,现在外面都在说……裴家不仁不义。”
冯保蹙眉。
这是他没想到的结果。
相比徐冲,他自然更看好裴行昭一些,所以那日裴行昭跟他打听陛下的心思时,他也就透露了一些,谁能想到徐冲今日会有这样的表现,现在看……局面怕是要变了。
不过冯保也没作多想。
变不变的,总归跟他也没什么关系,只不过以后得继续好好恭维这位国公爷罢了。至于裴行昭事后会不会被陛下处置,这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中,他跟裴行昭也只是普通的利益往来。
裴行昭给他钱,他给他一点不伤及天子利益的消息。
毕竟他很清楚这普天之下他的主子就一个。
第24章 袁野清的愧疚
徐冲从武英殿出去之后便一路沿着宫道往午门的方向走。
膝盖跪了这么久还是有些疼,徐冲敛眉,索性缓步慢行,心里也在思忖着今日陛下那番举动到底代表着什么,他来时并不抱希望,想着就像悦悦说的,把权力交出去,保住这条命就好。
只要命在,别的都不怕。
就算没了那点爵位,他也能带悦悦和阿琅离开燕京,他这些年的根基一直都在蓟州,即便没了蓟州总兵的身份,去那也比留在燕京好。
反正现在悦悦也已经退亲了,去哪里都行。
但看他后面又是说起裴行时又是让人给他拿药,还有拿他跟范将军做比较,倒不像是真的要赶尽杀绝的样子。
不过徐冲现在已然看不懂自已这位旧友的心思了。
不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他索性也不再去想,总归不会比预想得更差了,心里又庆幸听了悦悦的话,要不然还真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其实怎么样都无所谓,只是悦悦和阿琅……
他实在不想让他们跟着他受苦。
尤其是悦悦。
她今日才跟裴家退了亲,若是徐家再出事,指不定裴家那个贼婆娘会怎么欺负悦悦!想到这,徐冲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他这一路走得缓慢,脑中也是跟走马观花似的闪过许多念头。
估量着时间,也快到下衙的时间了,也不知道他那一份大礼,裴行昭有没有收到?想到裴行昭很有可能会当着众人丢脸,徐冲心里就一阵暗爽。
让他糟践他的宝贝女儿!
活该!
“国公爷。”
前面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徐冲听出声音有些熟悉,停步抬头,在看清来人时,脸色倏然一沉。
——来人居然是袁野清,他前妻的现任丈夫。
袁野清如今为二品左都御史,穿着一身图案为锦鸡的绯色圆领官袍,头戴乌纱,他跟徐冲一样的年纪,长相却截然不同。
徐冲高大威猛,看起来就跟山一样。
而袁野清虽然也高,但这种高掺杂着文人风骨和习性,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株宁折不弯的青竹。
虽然已经四十了。
但还是能从袁野清的眉眼之中看出他年轻时的容貌,想来当年的袁野清应该是一位面如冠玉、姿态飘逸的翩翩青年,走到哪都会被人抛帕子掷花朵。
即便如今眉眼之间已有岁月痕迹,但他看起来还是温润的。
这一份温润与年少时相同,又因为掺杂了岁月的沉淀,让他看起来更包容更宽厚。
他的脸色也跟徐冲不同。
徐冲即便受了伤也是看不出来的,可袁野清即便没受伤也常年累月一副病弱模样。
这盖因他年轻时候吃过的苦头。
说起来这个袁野清也实在是命运多舛,他自小失怙,后来又接连丧母。幸得姜舍然一家收养,在姜舍然的培育之下,袁野清考取功名,在没出事以前,他曾是临安解元,没想到一心报考想入仕为大燕效劳,却因为听到有人买卖科举考题而被人合谋杀害,虽然最后保住了一条性命,却被人害得落下一身病痛。
徐冲听说袁野清每逢寒冬就会风寒咳嗽,严重的时候甚至不能行走。
袁家每年都有不少大夫进府为袁野清诊治。
他还听说姜道蕴为了给袁野清找大夫去了许多地方找了许多人。
袁野清很惨,即便是徐冲这样的人也觉得他很可惜,以他的才学本该顺风顺水入仕走翰林拜内阁,却被人谋害,落得如今这种地步。
但惨归惨。
徐冲还是不喜欢袁野清。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破坏自已家庭的人,虽然姜道蕴本来就不爱他,但在袁野清来之前,至少她还是他的妻子,还是他那一双儿女的母亲。
徐冲这辈子很少有嫉妒过谁,他自已就不差,徐家独子,从出生就受尽爹娘的疼爱,入军营也多的是人照拂关切他的,年纪轻轻就立了不少战功,十七、八岁就被先帝封为平东将军。
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徐冲的这一生本该活得恣意快活,没想到却在姜道蕴的身上栽了跟头,更没想到会出现一个袁野清,害他成为全燕京城的笑话。
他生平第一次有喜欢的人,用尽一切心思对她也没能把她的心焐热,而袁野清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她一心念着他,甚至为了他不惜与他和离。
他怎么可能不嫉妒?
徐冲嫉妒他也憎恶过他。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儿女都长大了,他从前没报复过袁野清,如今更加不会。冷冷看了袁野清一眼,见他静静站在宫墙边上,垂眸敛目,姿态恭敬,徐冲懒得说话,索性一言不发。
他沉着一张脸径直从他身边离开,连个字都没说。
袁野清也没说话。
他一直低着头,等徐冲走后才抬头。
他一生清肃刚正,也就只有面对这位诚国公时才有愧然。
当年他回来其实并不想破坏蕴娘的家庭,但蕴娘还是为了他离开了徐家,他和蕴娘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他若没出事,蕴娘早该是他的妻,他不可能枉顾蕴娘对他的情意。这些年,他尽可能避着这位诚国公,早些年,他甚至请旨远离燕京,为得就是想与这位诚国公离远些,省得他们每次碰见都会被人议论。
他自然无所谓外人的言论。
却舍不得蕴娘被人议论,也不愿诚国公担负这些。
前些年,他一直和蕴娘待在外面,但天子召他回京,他不能不回。
不过袁野清并不热衷与官场上的同僚密切往来,平日除了上朝在官衙便是回家,而徐冲常年又在蓟州,他们碰面的机会也不算多。
刚从午门过来的时候,他就听说这位诚国公进宫了,还背着荆条,也不知道他怎么样?陛下可说怎么处置他了?袁野清望着徐冲离去的方向,看他即便强行掩盖也能看出两只脚的不同,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
徐冲一路走到宫门外,难看的脸色才算是好看了一些。
陈集早就在等他了。
远远看到他过来就立刻迎了过来。
“主子,您没事吧?”他面露担忧。
徐冲心情不好:“回去再说。”
陈集也不敢多言,忙答应一声,扶着徐冲上马。
徐冲这次没有拒绝,他这腿没人搀扶还真有些不太行,等坐上马背他才问:“下衙没?”
“应该到时间了。”
知道徐冲想问的是什么,陈集压着声音提议:“主子,要不我们换一条路?”他怕这会过去会被人发觉。
徐冲却挑眉:“换什么?就走这条路!”
他本来心情就不好,看到袁野清,心情就更加不好了,正好去看看裴行昭摔成什么样了,他手握缰辔,率先策马朝洪武门的方向走。
陈集无法,只能驱马跟上。
此时吏部官衙这边的确十分热闹,只因吏部侍郎、裴家那位二爷在众人面前摔了个大马趴!
正值放衙时间,洪武门这边各大官邸衙门的官员都准备回家了,一群人各自说着话朝自已的马车走,裴行昭起初也与他们说着话,没想到刚跟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僚打完招呼上马车准备回家的时候,两边的车毂竟然一边往前行走一边直接往外轱辘轱辘撤了出去,在车夫和随从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马车正在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往前下跪。
车夫是第一个出事的,他直接被摔到了前面的空地上。
然后就是裴行昭。
因为有车厢替他挡了一部分的冲击,裴行昭没有直接被马车甩飞,可他的状况也没比车夫好多少,甚至比车夫还要丢人惨烈,车夫摔也就摔了,可他是直接摔在了车辕上面,整个身体以一种下趴的姿势倒在地上,还来不及起来,就被受了惊的马儿拉着又往前拖了数丈。
“大人!”
随从变了脸,但想下马搭救已来不及,只能继续驱马冲过去,以免裴行昭出更大的事。
其余官员看到这个情形也终于反应过来了,眼看着那被马儿拖走的裴行昭,一群人一边追赶一边急呼道:“哎呦!快快快,快去救裴大人啊!”
“天爷,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这马车怎么就散了啊!”
一群人边说边往裴行昭那边跑,也亏得这里靠近五军都督府,四周又有不少刚散衙的武官、将土和亲卫,这才跟裴行昭的随从一起合力把疯了的马儿控制住,也让裴行昭得以脱救,要不然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事。
“裴大人,你没事吧?”
跟裴行昭交好的一些同僚都跑了过来,看裴行昭被随从扶了起来,他们也都关切地询问他是否安好。
当然其中也不乏有一些裴行昭的死对头以及特地赶过来看笑话的。
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无一例外都在看着裴行昭。
裴行昭能安好个屁!
他本来在马车里坐着喝茶,下面人刚孝敬上来的六安瓜片,香气扑鼻,正是他素日里最好的一口,没想到茶才倒好,他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马车就出事了,茶盏里的水全都泼在了身上,他还来不及为热水的灼烧惊呼出声,整个人就以一种倾斜的姿势往前倒了过去。
等听到“嘣”的一声的时候,他的额头也重重砸在了车厢上。
这也就算了!
他居然还被那匹蠢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拖曳了数丈。
裴行昭向来要脸面。
此举对他而言自然算是奇耻大辱!
额头疼得厉害,估计是起包了,手肘和两只脚也因为拖曳的缘故疼得不行。
看着四周或是关切或是强忍着掩笑的一众官员,裴行昭心里恼怒,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跟他们道谢,甚至连揉一下都不能做,生怕被这些人看笑话,只能勉强笑道:“没事没事,多谢各位了。”
裴行昭刚起来,随从也检查完马车过来了,他把手里的东西交给裴行昭,脸色有些难看:“大人,是这两颗车辖松动了。”
辖是为了防止车毂脱落用来固定车毂和车轴的东西。
裴行昭伸手接过。
其余官员扫见,便皱眉道:“裴大人回去可得好好惩戒这些人了,这平日出行的马车怎么能不好好检查?也亏得今天这里人多,要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裴行昭未语。
他平日出行的马车有专人看顾,每隔三日还会定期检查,几十年了,从未出过这样的纰漏。与其说是自已底下的人检查不严,倒不如说是有人故意为之,可会是谁呢?裴行昭拧眉沉思,想自已最近究竟得罪了谁才会被人如此报复。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徐冲的亲卫陈集!
裴行昭的瞳孔在这一刻猛地睁大。
是了!
除了徐冲,还能有谁?!
怪不得刚才只看到陈集的身影没看到徐冲的,想必是这个匹夫故意留人下来破坏他的马车,裴行昭用力握紧手里那两颗东西,神色阴沉,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旁边同僚见他脸色不对,忙关切问道:“裴大人,你怎么了?”
裴行昭神色微敛,还未开口,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哟,这闹什么呢?把路都给拦了,还让不让人过了啊。”
第25章 裴行昭受辱
众人也明显认出这道声音是谁的了。
他们纷纷回头,就见徐冲穿着一身一品武官的高级官服高坐在马背上,他胸前的麒麟补子威风凛凛,犹如他这个人,高坐马背居高临下气势十足。
最近官场上聊得最多的就是这位诚国公了。
没想到今日会在这看到他,众人都有些诧异,也有些紧张,他们其中有不少人都弹劾过徐冲,也有不少人在等着看他笑话的,可陛下旨意还未赐下,徐冲就还是那个地位尊贵的国公爷,他们就还得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跟他问好。
“国公爷。”
众人与徐冲拱手。
徐冲坐在马背上语气平平嗯了一声,他知道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弹劾过他,但徐冲也懒得搭理他们,弹劾他的人多了,他早就习惯了。
他现在想针对的只有裴行昭一人。
马鞭垂落在腿边,徐冲抬眼朝面前的裴行昭看去。
在场这么多人,没有人比徐冲的官职高,不说徐冲国公爷的身份,就说他蓟州总兵、平东将军的官职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也因此此刻洪武门这边的官街上都是向徐冲低头躬身的官员,除了裴行昭……他手里握着那两颗青铜做的车辖,依旧站在原地冷冷注视着徐冲。
徐冲挑眉,像是看不到裴行昭眼里的憎恶和怀恨,他依旧握着马鞭悠哉悠哉说道:“怎么,裴大人不跟本国公问好?”
虽然这个国公爷不知道还能当几天,但当然是能利用就利用了,反正他家跟裴行昭家的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趁着还能拿这个身份,他当然是要好好羞辱裴行昭一番了。
旁边的官员都在悄悄打量两人,不过谁也不敢说话,更不敢帮裴行昭说话。
谁不知道这位诚国公的脾气?
要是惹恼了这个粗人,他可不管什么体面身份。
他们还要脸呢,可不想被人当众折辱,于是一群人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非常默契地全都把自已当哑巴了。
裴行昭脸色霎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他当然知道徐冲是在故意折辱他,可偏偏他官职不如人,又没跟裴行时似的继承家里的爵位。
说到底,还是低人一等。
这也是他平生最大的憾事,明明他跟裴行时同样出身,就因为裴行时比他早生一刻钟,所以他就处处被掣肘,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他,现在竟然还要被徐冲这个一无是处的莽夫这样当众羞辱!
每每想及此,裴行昭就觉得父亲对他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非要立嫡立长!他自问没有比不过裴行时的,尤其是这些年,裴行时活得是越来越没个人样了,可即便如此,父亲也还是把国公府交给了他。
裴行昭心里燎着一把火,黑眸也愈发阴沉。
他手里紧握着那两颗青铜车辖,冷冷看了徐冲一眼后,最终还是在他的注视下躬身拱手,喊人:“国公爷。”
徐冲看他躬身,心里就觉得痛快。
他早就看裴行昭不顺眼了,只不过以前碍着两家姻亲身份才一直容让。他没叫起,任裴行昭保持着躬身的动作,然后慢条斯理地扫了一眼他的身上和四周。
看他衣服上面不是水渍就是尘土,额头也起了个大包,膝盖和手肘那边的衣料也破了,里面血淋淋的,哪里还有平时的仪态风骨?
徐冲看得……很爽!
他从小就看不惯裴行昭,虽然这货跟裴行时是同胞兄弟,甚至还是双胞胎,但跟裴行时不一样,这货从小就喜欢暗戳戳搞事……所以当初裴家那位老国公和他爹要他跟裴行昭做亲家的时候,他是一万个不同意。
可谁让裴行时那个儿子不行呢。
两家老人态度坚决,徐冲再不想同意也没法子,何况裴行昭是不行,生得儿子倒是不错,最重要的是他家宝贝女儿满意,于是徐冲再不喜欢也只能忍了。
早几年因为两家要结亲的关系,徐冲自问自已对裴行昭也算是客气。
别说这样当着众人的面为难裴行昭了,他见面都没让裴行昭行礼过,本来是想维系两家的关系好让他的宝贝女儿日后进他们裴家被他们看重,可现在看来人啊就是犯贱,有时候还真的不能对他们太好。
他冷眼看着裴行昭,明知故问:“裴大人这是得罪谁了,居然把自已搞成这个样子?没事吧,要不要本国公给你去请个大夫过来看看?”说完他还摇了摇头,一派正经的样子,“所以说做人啊还是得多做好事,要不然谁知道什么时候报应就下来了,裴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裴行昭听他冷嘲热讽,脸色愈发难看。
徐冲敢这么嚣张,就是笃定他找不到证据!也是,徐冲虽然行事莽撞,但并非没脑子的人,他怎么可能傻到留下证据给他?
“国公爷,我们该回去了。”陈集怕徐冲再说下去惹事,忙上前低声提醒,“姑娘还等着您回去一道用饭呢。”
想起云葭,徐冲神色稍稍收敛了一些。
他点点头,其实这里这么多人,他也不可能真的对裴行昭做什么,他就是看裴行昭不爽,不过——
徐冲看着面前几步之遥的裴行昭,忽然眯了眯眼,手里的马鞭被他握于手上,在裴行昭那双气愤又不得不压下情绪的双目的注视下,徐冲忽然猛地扬起手里的马鞭,朝着裴行昭的方向抽了过去。
他这一番举动让人根本意想不到。
眼睁睁看着那条朝他抽过来的长鞭,裴行昭惊得瞪大眼睛。他一时来不及去想徐冲怎敢如此行事,连忙后退,却因为太过惊慌,脚步直接被后面的车辕绊倒摔倒在地,而那条原本朝他抽过来的马鞭却在半空一转,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被徐冲收了回去。
变化就在瞬息之间。
就连裴行昭身边的随从都来不及反应过来。
“诶,裴大人,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站着也能摔倒,你这身体——”徐冲上下扫了一眼裴行昭,摇头叹气:“也实在是太虚了,等回头我给你介绍个大夫,你好好养养身体。这才多大年纪就这么虚了,以后还得了?”
随从刚才也看见了,当即大怒,他扶着裴行昭起来后对徐冲质问道:“诚国公,你别太过分,刚才明明是你——”
徐冲挑眉:“我什么?”
“你——”
随从还想说,就被身边的裴行昭出声阻止:“住嘴。”
裴行昭脸色难看。
随从只能闭嘴。
裴行昭今日丢尽脸面,脸色已经不是一星半点的难看了,他冷着一张脸沉默地注视着徐冲。
徐冲却仍旧跟个没事人一样,笑呵呵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等回头我把大夫介绍过去,裴大人,你可别讳疾忌医啊。”
裴行昭抿唇,他算是看出来了,徐冲这个莽夫今天就是故意来刺激他的,要是真如他的意被他刺激到口不择言,反而有失身份。
反正也没几天了。
他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阴暗情绪,不再跟徐冲做这口头上的无谓争论。
“诶,对了——”
徐冲本来都想走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在裴行昭身边勒住缰绳说道,“还有一件事忘记跟你说了,我家今天已经上门跟你家退亲了,告诉你那个婆娘,别有事没事再派人往我家跑,老子家里不待见你们姓裴的,再敢给我上门,就别怪老子不给你爹面子了!”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徐冲脸上阴狠毕现,手里握着的那根马鞭也在半空呼呼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