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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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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03

    裴郁没有去管身后众人的议论。

    他不在意别人的言论也无所谓别人的言论。

    他也不担心今日对人出手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陈氏虽然苛待他,但也不敢真的对他做什么,毕竟他还顶着裴家大房嫡子的头衔,只要他那位好父亲活着一日,只要他还是裴行时的儿子,陈氏就不敢真的越过他对他做什么。

    何况现在裴家出事,她自已都自顾不暇,哪有心思来管他?

    裴郁沉默地回到自已的住处。

    他住在西院最偏僻的一处地方,虽然小,但这么多年被他收拾得也算是五脏俱全,甚至他还特地开辟出来一块地方用来当厨房,门前的院子里也被他种了不少蔬菜。

    之前裴郁还养过鸡。

    只不过被人告到了陈氏那边,陈氏嫌吵也嫌脏,找人把鸡都拿走了。

    裴郁把竹篓放下后先去洗手。

    他并无什么洁癖,但还是不喜欢接触那些人,刚才握过那个男人的手让他并不舒服。

    院子东边有一口水井,别人觉得住得地方有水井阴气重不吉利,可裴郁不信这些,就算真不吉利,恐怕也压不过他去,毕竟他才是所有人眼中最不祥的东西。

    裴郁拎了一桶水。

    他用葫芦瓢盛了一点用来洗手,其余的则被他拿去厨房烧开。

    这些事他从乳娘没的那日起就一个人开始做了,其实乳娘在的时候,他自已也没少做。乳娘大概知道等她走后他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形就有意的让他学做这些,免得真的等她走了,他一个人活不下去。

    劈柴烧火,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做得十分习惯了,等水开,裴郁才出去提着竹篓进房间。

    他的房间不大,房间里面也只有最基础的东西。

    桌、椅、床、柜……

    裴郁把新买的文房四宝放到里面的书桌,最后他小心翼翼拿出那几片被他仔细珍藏着的花笺。

    文轩斋的文房四宝价格本就偏高,其实裴郁用不着那么好的东西,他什么都能写,可他还是每次都会去文轩斋买,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她做出来的这些花笺。

    身后的书柜并没有装满。

    寥寥几本不是云葭小时候给他的,就是裴郁花钱淘来的,很多都是别人不要的,他捡便宜买回来的。

    书柜最上面那层有一只上了锁的黑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几片零碎的花笺,新旧不一,可见是不同年头买的,和他书桌上放着的那些花笺一样,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而花笺之下还有一块绣了一只小狗的帕子。

    裴郁在看到这块帕子的时候,目光一顿,他小心翼翼伸手,中途却又收了回来。

    并不敢触碰。

    他六岁那年曾见过这世间最温暖的美好,云葭如神女一样走到他的面前,俯身弯腰想把他扶起来,可低贱如他,在触碰到那些美好的时候竟怕她如泡沫一般一触即碎,所以他像猛兽一样低声嘶吼了她,却在她离开的时候又折身回去,偷偷捡起了这块她不小心遗落在那的帕子。

    他见她回来找过。

    却还是卑劣地偷偷把这块帕子私藏了起来。

    这是裴郁最大也最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秘密,他会缄口如瓶,把这个秘密埋在心中一辈子,直到死去。

    第11章 裴府风云

    此刻。

    从正府街去往守经街的这条路上,正有一辆青盖马车往信国公府的方向过去。

    马车里坐得正是先前去徐家要庚帖的李妈妈,还有几个裴家的丫鬟,去的时候,一行人趾高气扬、意气轩昂,回来的时候却哭爹喊娘。

    几个小丫鬟脸皮薄,刚才在徐家挨了一顿打,出来的时候又被人围观,现在又疼又觉得丢脸,正缩在马车里哭哭啼啼。

    李妈妈到底年纪大,经历的事情多,倒不至于像她们这样担不住事,听她们哭个不停,脑仁子又开始嗡嗡疼了起来,她那张本就不好看的脸此刻更是唰得一下就冷了下来,张口就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

    那些丫鬟听她疾言厉色,知道她现在心情不好,自然也不敢再触她的霉头,一个个心里委屈的不行也不敢再在她面前继续哭了。

    其中有个长得好看的丫鬟名叫春晓,也是陈氏院子里的人,和梓兰一样,是陈氏身边的大丫鬟,这会别人都不哭了低着头做鹌鹑,就她还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跟李妈妈抱屈道:“妈妈,徐家那些人实在太过分了!”

    她也是娇滴滴的好女儿。

    她娘是厨房的管事妈妈,爹又是国公府的账房,底下几个兄长也一个比一个能干,她虽然不是小姐出身,但跟小姐也差不多,现在又在陈氏身边当差,外头那些人谁不是捧着恭维她?今日去徐家却被一群干腌臜活的婆子这样对待,她现在衣裳破了,头发也乱了,最喜欢的绢花还落在了徐家,身上还疼得厉害。

    想到这她就更加委屈了,她红着一双漂亮妩媚的眼睛扯着李妈妈的衣袖哭诉道:“您可一定要给我们做主啊!”

    李妈妈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禁更加厌烦了。

    她给她们做主,那谁来给她做主?现在倒是知道妈妈妈妈喊着了,刚才徐家那些婆子拿笤帚打她的时候,她们倒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这要换成梓兰,就决计不会这样。

    虽然春晓跟梓兰一样都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但无论是行事做派还是为人都比不上梓兰,李妈妈平日跟她的关系也就一般,尤其春晓她那个娘年轻的时候还跟她争过男人,虽然最后没争成功,但李妈妈心里可一直记着呢,以前看她娘不顺眼,现在自然也不会看春晓多顺眼。

    从她手里扯过自已的衣袖。

    李妈妈冷着脸没好气道:“行了,回去我就跟夫人说,徐家敢这么对我们,自然没他们什么好果子吃!”想到刚才王芳琴竟然敢揪着她的衣襟打她耳光,还是当着一众人的面,李妈妈心里就一肚子气,她沉着脸重重拍了下面前的茶几,低声骂道:“今日之耻,我迟早有一天要让王芳琴给我还回来!”

    她因为太过气愤,说话的时候,没注意扯到脸上的伤处,立时又疼得哎呦一声。

    “妈妈,您没事吧?”有丫鬟关切道,又扫了一眼她脸上的伤,也想起自已刚才没护着李妈妈的事了,小丫鬟到底还是害怕的,也觉得歉然,这会便看着李妈妈说,“我给妈妈擦下伤口再涂点伤药吧,正好马车里还有药。”

    李妈妈听到这话,心里倒是舒坦了一些。

    “不……”她正要说话拒绝,旁边春晓就先她一步开口说话了:“你是傻了不成,妈妈显然是要拿这一身伤给夫人看的,要不然夫人怎么替我们出头?”她说完还一副觉得自已很聪明的样子,扭头看着对面的李妈妈洋洋自得道:“妈妈,我说的对不对?”

    李妈妈坐在马车里。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她带着审视和冷漠的目光笼罩在光影之中并未被春晓瞧见。

    须臾。

    她忽然很轻的笑了一声:“是,我们春晓真聪明,怪不得夫人喜欢你呢。”

    春晓没分辨出李妈妈话中话,听到这话便喜上眉梢,倒是也知道做人,还掩着沾沾自喜的心情恭维了李妈妈一句:“是妈妈教得好。”

    李妈妈听到这话,面上泛起一抹讥嘲,也懒得再跟春晓扯什么。

    马车叮铃叮铃往国公府的方向去,车内无人再说什么,眼见离国公府越来越近,李妈妈深吸了一口气,有句话,春晓刚才倒是没说错,她故意留着一身伤到现在都不处理就是为了给夫人去看。

    她李春红这辈子活到现在还没被人这么羞辱过,此仇不报,她李春红的名字日后就倒过来写!

    马车在国公府的偏门停下。

    几乎是马车才停下,李妈妈就立刻跳下了马车,她并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蓬头垢发带着伤回来,就是想让陈氏替她做主。

    也不管身后一众人,她一路往里跑。

    作为伺候陈氏的老人,她当然知道陈氏的脾性,也知道自已这样回去必定是要挨骂的,但她今天办事不力,原本就少不得要被陈氏责罚一顿,既如此,不如让陈氏知道徐家的所作所为,保不准还能转移她的怒火。

    府里的下人看到李妈妈这样回来也都吓了一跳,刚要喊她,就见李妈妈风一阵的跑远了,他们呆呆看着,心里一时感慨李妈妈这把年纪跑得倒是飞快,一点都不输他们这些年轻人。

    又见身后春晓几人跟着进来,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点伤,有相熟的下人便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还能因为什么,还不是徐家那群找死的东西。”春晓平日最爱护自已这张脸,也自持美貌,现在被一群人打量着,脸色难看。

    她也懒得再说话,当即就想跟着李妈妈的步子去找夫人,让夫人替她做主。

    可她才走了一会,她娘就过来了。

    “春晓!”

    她娘是一路气喘吁吁跑过来的,看到春晓这个模样,心下一沉,但又庆幸自已来得及时。她也不说话,拉着春晓就就往另一条路走。

    “娘,您做什么呀,我还要去跟夫人告状呢!”春晓说着就要甩开她娘的胳膊。

    “还告状呢,你这模样过去小心被夫人打一顿!”春晓她娘是管厨房的,姓范,跟李妈妈一样,也是跟着陈氏从陈家过来的。

    当年她也是陈氏身边的体已人,只不过被李妈妈陷害被赶到了厨房。

    要不是她本事还算大,后来又嫁给了国公府的账房,现在都不知道到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去了。

    “怎么会?”

    春晓愣愣的,倒是没再挣扎。

    “怎么不会?你以为我急匆匆赶过来是为了什么?”范妈妈跟她说了刚才府里发生的那些事,“就连梓兰都挨了一记耳光,现在还在院子里跪着呢,你以为你这样过去能讨什么好?听你老娘的话别过去,回头等夫人气消得差不多了,你再从厨房拿点吃的过去。”

    春晓自然是听她话的,她拍着自已鼓起来的胸脯松了口气:“幸亏娘你来了。”想到什么,她忽然诶了一声,“那李妈妈这样过去岂不是也得挨夫人的罚?”

    范妈妈跟李妈妈向来不对付,当即说:“你管她呢。”

    她是最好看李妈妈笑话的。

    春晓知道她娘跟李妈妈的恩怨,想了想,也是,反正又不是她让李妈妈去的。她这样想着也就没管李妈妈死活,挽着她娘的胳膊撒娇道:“娘你给我弄点吃的喝的,再让人去给我拿点好点的药膏,徐家那几个老不死的居然打我脸!”

    “要是毁了你女儿这张脸,以后世子哪还会多看我一眼?”

    范妈妈看她口无遮拦的,吓了一跳,她赶忙往旁边看,确保没人,这才拍春晓的胳膊,斥她:“瞎说什么,要让夫人听到,看她怎么罚你!”

    春晓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世子现在跟徐家退婚了,身边又没女人,我怎么就不能去世子身边伺候了?”

    “你还说!”

    范妈妈最知道陈氏的性子,就她把世子看得跟眼珠似的样子,谁要是敢背着她去勾搭世子,那就算不被打死也得脱层皮!知道自已这个姑娘的心思,也知道她被她跟她爹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索性揪着她的耳朵耳提面命:“夫人的手段,你最清楚,你要敢背着我跟你老子对世子做什么,我就把你嫁给你那个表哥去!”

    春晓当即惊恐地睁大眼睛。

    她那个表哥满脸痘痘,还又矮又胖,她才不要!

    知道她娘不是在跟她开玩笑,春晓又委屈又不忿,但到底是答应了:“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去勾搭世子。”

    范妈妈看她这样总算是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太放心,心里合计着过阵子还是给她相看个不错的趁早把她嫁出去。

    本来让她去夫人那边也不过是想着提一提她的身份,日后好嫁个不错的。

    但夫人这些年脾气越来越大,就连向来宠爱的梓兰也是说打就打,她这个蠢女儿在她那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在这盘算着。

    另一边李妈妈也已经跑到了陈氏的院子,没想到当她挎着一张老脸跑进院子的时候,竟发现跪了满满一院子的人,就连梓兰也在其中。

    再一细看——

    梓兰那半边脸竟然还高肿着!

    第12章 梓兰的心思

    这是怎么回事?!

    李妈妈吓了一跳,原本哭诉的步伐也不禁停了下来。

    谁不知道梓兰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丫鬟,跟她称得上是夫人的左膀右臂,这满府之中能这样打梓兰脸的也就不过几位主子,二爷在上朝、世子又不在家,唯一有可能的……

    她心下悚然一惊,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院子里的奴仆听到动静看到她回来,也不敢跟她打招呼,纷纷埋着头继续跪在院子里,如今虽还未至盛夏,但午后日头已经有些晒人了,他们在这大太阳底下跪了几刻钟,头晕眼花、口干舌燥,但一个个都撑着身子骨不敢摇摇欲坠,生怕回头被夫人瞧见又是一顿责罚。

    梓兰跪在最前面。

    她身边还有不少东西,什么香囊、药枕、抹额……都是以前云葭送给陈氏的,此时却被当做垃圾一般扔在地上。

    刚才陈氏回来就翻箱倒柜发作一通,把云葭送给她的那些东西全都翻找出来扔了。

    那些名贵的首饰字画倒是舍不得,但也全都留起来,打算回头等风波平静了就找人去卖了,她是一百个不愿意再出现今天这样被罗氏指着脸骂的场景了!

    梓兰也听到身后的动静了,余光瞥见李妈妈的身影,她轻轻蹙眉,趁着屋内陈氏还未发现,她扭头朝李妈妈使了个眼色。

    李妈妈在陈氏身边待了几十年,自然知道梓兰这个眼色代表什么意思。

    她心里暗叫一声倒霉,本来是想叫陈氏替她做主,现在看来……李妈妈刚想退出去收拾下自已,但已经来不及了,陈氏已经看到她了。

    “你还有脸回来!”

    陈氏的怒喝从屋中传了出来。

    她自从外面回来先后砸了一通,又让满院子的奴仆跪在外面,即便这样犹不解气,现在看到李妈妈,这个素日里她最信任的人,更是冒了一肚子邪火。

    “还不给我滚进来!”

    李妈妈心里一紧,也不敢怠慢,连忙低头走了进去。

    还没下跪,迎面就砸过来一只茶盏,李妈妈下意识想躲,但想到梓兰那高肿的半边脸还是硬生生受了。

    被茶盏迎面砸中胸口,疼得李妈妈闷哼出声,脚步也不自觉往后倒退了两步。

    茶水不算烫,但砸在身上却很疼,本来她身上就有不少伤口,这一下,更是火上浇油,李妈妈疼得差点尖叫出声,最后还是咬着舌尖把那声痛呼忍了回去,免得面临更大的惩罚,然后忍着痛跪在地上等候陈氏的发落。

    “我让你去拿回庚帖,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陈氏心里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李妈妈的身上,觉得是她没处理好这件事才会让徐家如此发难,现在庚帖是要回来了,可裴家和她的名声也丢得差不多了。想到这,陈氏便更为恼火,盯着李妈妈斥道:“我平日觉得你行事妥帖,办事也稳重,现在倒好,你让以后我们裴家的脸面往哪搁!”

    一想到刚才外面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陈氏就恼得厉害,她平日最看重的就是名声,现在却丢尽脸面。

    这让陈氏平日那张姣好端庄的面容也变得扭曲起来,她阴沉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双目直盯着李妈妈,看她有什么话说。

    “老奴也没想到徐家这次会做这么绝。”李妈妈也抱屈。

    “老奴今日过去也没说什么话,就是想让人把庚帖换回来。”她忍着身上的灼痛说起在徐家的事,“也是奇了,开始徐家那些人对老奴好声好气,生怕咱们家要退婚,可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来了一群人对老奴先是冷嘲热讽后来还直接把老奴等人打了出来。”

    陈氏一听这话,脸色立时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她也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李妈妈脸上的伤,看她高肿的脸还有带血的嘴角,陈氏目光一暗,李妈妈在外面代表得是她的脸面,她可以训斥他们,但别人有什么资格?

    “谁打得你?”她沉声质问李妈妈。

    李妈妈忙道:“徐家那位姓王的妈妈,跟他们那个叫岑福的管家是一对。”

    陈氏想了一会,脑海中才浮现起一个人影。

    她没有立刻说话。

    李妈妈到底也是伺候陈氏的老人了,知道她的脾性,看了眼陈氏现在的样子,知道她现在必定更加恼徐家那边,便趁机问道:“徐家到底做了什么让您这样生气?”

    陈氏一听这话,脸上阴狠毕现。

    她自已不愿多提,就让梓兰进来说了外面的事。

    梓兰听到传唤立刻站了起来,可她跪得实在太久了,膝盖都麻了,这猛地一起来差点摔倒,咬着舌尖稳住了,她不敢露出一点不好的情绪,简单收拾一番就走了进来。

    陈氏看也没看她,冷着嗓音嗯一声,淡淡话道:“你说下今天发生的事。”

    “是。”

    梓兰福了一礼,然后垂着眉眼跟李妈妈说起今天徐家过来做的那些事。

    李妈妈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心里也大惊,怪不得夫人会那么生气。

    看来徐家是真的想跟他们撕破脸皮了,虽然他们早就做好这个准备了,但他们想得最多的也不过是徐家父子过来找他们的麻烦,他们父子的脾性,满燕京城谁不知晓?就算过来发难,也不会有人站在他们那边。

    甚至这样更能让他人觉得他们选择退婚是对的。

    毕竟谁也不希望有这样的亲家。

    谁也没想到徐家竟会这样先发制人,以至于让他们如今处于这样一个尴尬难堪的局面。

    “看来徐小姐已经醒了。”李妈妈忽然说。

    陈氏皱眉看她,不明白这当口,她提这个做什么。

    李妈妈一边起来重新给她倒了一盏茶,一边低声说:“谁不知道徐家唯一能做主的就是徐小姐,尤其是在这桩亲事上。”

    陈氏抿唇,反应过来她的话:“你的意思是这事是徐云葭授意的?”

    李妈妈答道:“就算没授意,至少这事也肯定是她的决定,诚国公和那位小少爷可不敢越过徐小姐做这样的决定,那些婆子就更加不敢了,不过老奴有件事不明白——”

    见陈氏看着她不说话,李妈妈继续低声说道:“依照徐小姐的脾性,即便真的不高兴退婚,也不会这样作践咱们家的脸面才是。”

    她也算是看着徐云葭长大的,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性子,也知道她待夫人和世子是哪般模样。

    所以才会如此惊讶徐家今日这样的做法。

    “而且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老奴今日去徐府,徐小姐都没露面,甚至说都没说一句,老奴知道的时候,这位罗氏就已经来咱们府上了。”她算了下时间,“距离老奴到徐家说退婚,期间不超过一刻钟。”

    上次裴家登门说退婚,徐小姐一听就晕倒了,为何这次没过一刻钟,这位徐小姐就做好决定了?

    这实在是有些怪哉。

    也跟他们想的实在是有些不太一样。

    原本想好的手段和话语全都没用上,就好像……那位徐小姐早就已经决定好退婚了。

    是因为太过伤心吗?

    还是……

    “你的意思是——”陈氏终于开口了,“徐云葭早就想跟我们退亲了?”

    李妈妈也不敢肯定,只能拧着眉说:“至少现在看来徐小姐做下这个决定的时间并不长。”

    “好啊!”

    陈氏忽然怒拍桌面,桌上的瓜果茶壶都被她拍得轻轻晃动起来。

    “我还想着她会难过,没想到人家早就有了别的心思,亏我那个傻儿子知道家里要退亲还火急火燎要赶回来!”

    她是全然不管别的。

    也不管她家才是先说退婚的那个人。

    满脑子就是徐云葭早就决定退婚,这个认知让陈氏心里更恼了,也让她对徐云葭咬牙切齿起来:“我看罗氏那些话都是她徐云葭布的局!”

    “我从前看她性子温和,是个温柔良善好脾气的,没想到背后竟也是这样一个阴诡之辈!害得我家沦落到这样的田地,自已倒得以抽身出来,她徐云葭还真是好大的本事!”

    “以前我真是小看她了!”

    “幸好是退了这门亲,要不然以后等她进府,家里还有什么安宁!”

    陈氏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梓兰和李妈妈谁也不敢吭声,她们都清楚陈氏这会听不进别人的话,等陈氏说得差不多了,李妈妈才又上前安慰道:“您也别气,徐家现在就是黔驴技穷,等过些日子,徐家倒台,谁还会帮着他们?”

    “要知道咱们裴家才是正道。”

    “现在咱们退了亲,不至于被徐家连累,等日后世子再高中状元,您就是状元娘,等世子日后封侯拜相,给您挣个诰命,那是多大的荣光啊?到时候,多的是人来讨好咱们家,您何必现在跟他们置气坏了自已的身子?”

    到底是伺候陈氏的老人了,最知道怎么顺她的毛。

    李妈妈这句话句句点在陈氏的心肺上,刚刚还怒气冲冲的人这会被安慰得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恼恨徐云葭的做法,但也没有刚才那么气了。她眉眼舒展,声音也温和了一些:“你说的没错,等徐家倒台,他们就会知道应该跟谁来往了。”

    “到那时我倒要看看他们徐家人该怎么活!”

    余光一瞥,看到李妈妈这副惨样,陈氏皱眉:“他们今天居然敢这么糟践你,日后等徐家倒台,那个姓什么王的,由你去招呼,她今日怎么打你,你就给我怎么打回来!”

    倒是忘记自已之前还砸过一杯茶。

    李妈妈忙道:“多谢夫人替老奴做主!”

    陈氏挥手:“行了,你今天也受委屈了,先下去收拾下好好休息吧。”说完,又看向一旁低眉顺眼不言不语的梓兰,见她那副可怜模样,陈氏也觉得自已今天过分了,有心想多说几句,但到底拉不下脸面,便道:“你也下去休息吧,找个大夫看看你那张脸,要用什么药就让人去库房拿。”

    这是陈氏能想出来最大的妥协了。

    她也并不在意,觉得自已这样说,她们就该感恩戴德了。

    “多谢夫人。”

    梓兰道了声谢,而后跟李妈妈往外退去。

    她们走后。

    很快院子里跪着的其余人也被陈氏发话起来了,跪了这么久,一群人都不好受,但也不敢消怠耽搁,一个个各自找活干,都不敢闲下来,生怕被陈氏看到再遭一顿罚。

    李妈妈和梓兰一路走到外面。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长舒了口气。

    停在院子外面,李妈妈拿手揉了揉还作痛的胸口,余光瞥见梓兰脸上的伤,李妈妈手上动作一顿,叹了口气哄人:“夫人就这个脾气,你……今天就好好去休息下。”

    梓兰垂着眼眸点了点头:“我知道,妈妈也好好照顾自已。”

    李妈妈心里安慰,她自已也有个女儿,早些年嫁出去了,平素不大能瞧见,梓兰跟她女儿年纪相仿,平日她在府里也没少受梓兰的好,梓兰做事妥帖,性子又柔顺,李妈妈是打心眼里喜欢她。

    知道她今天受委屈了,便又哄了几句。

    梓兰听她哄劝,未说别的,跟李妈妈说了句便转身离开了。

    李妈妈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知道梓兰这是寒心了,她自已不也是?伺候夫人几十年了,还不是夫人想打的时候就打,想骂的时候就骂?心里想到之前儿子女儿提议的事情,那时她舍不得夫人,也舍不得在国公府的待遇和富贵,如今……她转身看了眼身后,手放到胸口,疼得又嘶了一声。

    看来她是真的该为自已好好着想下了。

    胸口和身上都疼,李妈妈正想离开,便见不远处有个外房的管事过来了,只能停下脚步。

    那管事看到李妈妈这个样子惊得瞪大眼睛:“您这是……”

    李妈妈皱眉,没答,而是问:“什么事?”

    管事猜到什么也不敢多问,说了刚才后院发生的那些事。

    李妈妈震惊:“你说西院那位把一个家丁的手给扭断了?”

    “可不是,我都吓了一跳,那家丁的手都扭曲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得回来。”管事到现在还是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他也去看过那个家丁的伤,实在骇人,“您看这事要不要跟夫人说下?”

    李妈妈沉默半晌才说:“夫人今日心情不好,就别去说了。说到底也是那家丁自已的错,无缘无故去招惹那位做什么,虽说他不受待见,但至少也姓裴,以前年纪小,欺负几下也就算了,现在他都多大年纪了还上赶着闹事。”

    “这种下人还是趁早打发出去算了。”

    她是陈氏身边最受待见的心腹,管事自然都听她的。

    她点点头:“那我就不说这事了,那家丁要是能治就留,不能治就给点钱让他离开吧。”

    反正他们府里也不缺下人。

    李妈妈点点头,等她走后,不由朝西院的方向看了一眼,想到记忆中那个眼睛黑黝黝,看人的时候总带着提防的小孩,她不禁又想到那日大夫人难产血崩时的样子……

    时隔十六年。

    但她仿佛还能记得那日她的惨叫声有多么痛苦,轰隆隆的雷声之下,女人的惨叫、婴儿的啼哭,还有被血浸红了的被褥……

    不知道为什么,李妈妈竟狠狠打了个冷颤。

    不敢多想。

    她小声念了句“阿弥陀佛”就打算走了。

    有丫鬟出来正好看到她,发现李妈妈脸色苍白,不由语气关切地问了一句:“妈妈,您怎么了?”

    李妈妈岂会跟她说那事,摇了摇头:“没事。”

    又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皱眉:“这些都是什么?”她认出是夫人素日用的那些东西,其中那个药枕,夫人还十分喜欢,她奇道:“好端端的,怎么都扔了?”

    丫鬟压着嗓音回道:“这些都是徐小姐往日送的,夫人今日被徐家那位罗妈妈指着骂了一通,回来就把徐小姐送的东西都给扔了出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但李妈妈还是皱了眉,夫人素日用惯了这些东西,尤其是这个药枕,这猛地丢了也不知道夫人以后能不能睡好?这要是以前,李妈妈肯定是要再去问问夫人,但今日……胸口火辣辣的疼正在提醒她夫人今天有多气,这个当口跑进去说这些,她是嫌自已的命太长了?

    李妈妈想了想还是没说,挥手打发人下去了。

    ……

    另一边。

    梓兰回到房间的时候,春晓已经回来了。

    她们是陈氏身边的大丫鬟,跟别的小丫鬟住通铺不同,她们是两人一间。

    春晓正躺在床上吃她娘偷偷给她的糕点,看到梓兰进来,她下意识想把手里的糕点藏起来,待瞧见是梓兰又放下心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梓兰在他们府里就是烂好人。

    春晓虽然不喜欢梓兰,但也放心梓兰不会跟夫人去说什么。

    她放下心继续悠哉悠哉吃起糕点,再一看梓兰真跟她娘说的那样肿着一张脸。她向来不喜欢梓兰,明明她们都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但无论是夫人还是其余人都明显更喜欢梓兰,这会看她脸色苍白,脸还肿着,脚步虚浮,明显是受了打击的模样,不由起了看笑话的心情。

    “哎呦呦,看看我们的梓兰姑娘这是什么情况啊?你不是最受夫人待见吗?怎么现在还遭夫人打了?”

    她坐起来,冷嘲热讽。

    梓兰没搭理她,回到自已的床铺就拉下了床帐,连鞋子都没脱就背过身。

    春晓觉得没意思,嘟囔一句:“装什么啊?”想到她娘刚才说的等夫人心情好的差不多了,她再去送东西哄夫人高兴,现在梓兰都回来了,估计夫人心情也差不多该好了。

    她虽然平时爱偷懒。

    但这种关头倒是知道孰轻孰重,也没再搭理梓兰,她吃完最后一块糕点就拍了拍手出去了。

    门没关。

    梓兰也懒得起来。

    她依旧躺在床上,过了这么久,脸好像已经麻木了,不怎么疼了,但那股子火辣辣的感觉仿佛还在,她闭上眼睛都能想起自已在大门口被陈氏当着一群人打脸的样子。蜷在胸口的那双手在发抖,闭着的眼睛也好似有泪水从里面滚倘出来。

    她自幼便被卖进裴家了,从一个小丫鬟一路做到陈氏身边的大丫鬟,没有人知道她付出了多少。

    做丫鬟不容易,做陈氏身边的丫鬟就更不容易了,她这么多年谨小慎微、慎言谨行,以为自已被陈氏真的看中,没想到在陈氏眼里还是一个随意可以打骂的贱仆。

    想到陈氏今日在大门那一句——

    “明日直接找个人牙子把你们发卖算了!”

    这或许只是陈氏在气头上说的,可谁能保证她会不会这样做?想到那个可能,梓兰忽然浑身颤抖地坐了起来,屋子里静悄悄的,外面也没人,而她穿着鞋子坐在床上,神色苍白,她两只手用力握着,那双平日温和柔顺的眼睛在这寂静的屋子迸发出以前从未有过的锋锐和野心。

    她不想再过这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了!

    第13章 家人

    此刻的徐家又是不一样的模样。

    相比裴家闹哄哄又让人战战兢兢的样子,徐家倒是显得十分岁月静好。

    罗妈妈走后,厨房就送来了吃的,都是云葭素日里爱吃的东西,腊花梅球儿、萌芽肚胘、白晒荔枝、茭白鲊、银丝肚、笋焙鹌子还有一大碗番茄牛肉馎饦。

    徐冲父子二人也没离开,留在云葭的房间陪着云葭一起用膳。

    父子俩这两日也没吃什么东西,云葭突然晕倒,他们心里焦急,哪顾得上吃喝?现在看云葭醒来倒是胃口大开,不过也没顾着自已吃,而是先给云葭夹着菜。

    桌上菜色很多。

    都是云葭平日喜欢吃的。

    但云葭刚刚醒来,胃口不大好,眼见自已面前的空碗快被他们堆成小山样子了,忙出声阻拦:“阿爹、阿琅,你们别只顾着我,我自已会吃。”

    徐冲看她那只碗的确放不下了,倒是没再坚持,不过还是给云葭盛了一碗馎饦让她先填饱肚子。

    时下有冬馄饨年馎饦的讲究,意思是冬至吃馄饨除夕吃馎饦,但徐家没那么多规矩,向来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云葭平日就好这一口馎饦,加上番茄新鲜爽口,再放上几块家里厨房特别腌制的酱牛肉,即便是胃口再差的时候也能吃上一小碗。

    盛情难却。

    而且云葭也的确有些饿了,还有些怀念家里这一口味道。

    家里厨房几位妈妈都是她爹特地从外面给她高价请回来的,徐冲自已在吃的上面从来不怎么顾忌,一口热汤一块面饼就着也能吃,但对自已这位宝贝闺女却是样样求精要细,家里厨房几位妈妈几乎是涵盖了各个菜系,什么都会做。

    前世云葭嫁到裴家的时候,这些妈妈也跟着云葭过去了。

    她们都很忠诚,只可惜最后一个个都被陈氏想方设法讨要过去,最后又不知道被陈氏转手送给了谁,那时云葭并不肯,这些妈妈自幼照顾她,她有感情。

    可裴有卿也说到了她的面前。

    他说这是哄母亲的好机会,又说不过几个妈妈,日后他再替她找便是,她其实并不想要再找,即便再找也是不一样的,可为了裴有卿,她还是示了弱。

    可示弱的结果就是自已身边人一个个都被陈氏要了过去。

    “怎么了?”

    徐冲就坐在她对面,见云葭拿着汤勺却一直不吃,不由皱眉,“是不是不合胃口?我让人重新给你去做。”他说着就要喊人去厨房吩咐。

    徐琅也看着她,目露担忧。

    还好云葭及时反应了过来:“没有不合胃口。”

    怕阿爹和阿琅担心,云葭收起心思,在他们的注视下先喝了一口番茄汤。

    熟悉的汤底果然爽口。

    即便云葭刚才再没胃口,这一口下去也仿佛活了过来,不由又喝了一口。

    父子俩见她终于肯动筷了,终于松了口气,他们也相继吃了起来。

    云葭先喝汤,又吃了一筷子馎饦一片牛肉,旧日的口味让她食指大开,云葭不由又多吃了几筷子,想到番茄是谁送来的,她又开口询问:“霍姨最近在燕京吗?”

    徐冲吃着东西含糊道:“不知道,我也没见过。”

    徐琅倒是接过话:“我前阵子看到霍姨了,不过她说最近要去苏州走一趟,估计要过阵子才回来。”

    云葭点点头。

    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霍姨的确是不在燕京的,只是不知道去了哪里,左右她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出事了,她也已经嫁给了裴有卿。

    霍姨是阿爹早年从人贩子手上救下来的。

    她原本是富商之女,因家中就她一个女儿,又无兄弟,家里舍不得她出嫁便给她招了个女婿。这赘婿起初也是老实本分,却在霍姨怀孕之际逐渐掌了家里的权,仗着霍姨那时大着肚子不易,更是一点点吞并了霍家的产业,等霍姨反应过来的时候,家里的那些管事掌柜不是被人赶走了就是被他收拢了。

    后来那人越发猖狂。

    不仅带女人进霍家,还想逼死霍姨。

    霍姨自知生产之际便是她没命之时,索性逃离了霍家,打算到外面找到她父亲的旧友再想法子挽回霍家的根基,可她的命实在不好,大着肚子离开,先是没能保住孩子,后来更是在虚弱之际被人贩子盯上。要不是阿爹那时正好路过救下她,恐怕以霍姨那样的烈性现在早就香消玉殒了。

    后来霍姨在阿爹的帮衬之下重新拿回了霍家的基业,又把她那个夫婿送进牢狱。

    这些年霍姨的生意越做越大,前些年更是把根基埋到了燕京城,燕京城现在一些受人追捧的铺子背后都姓霍。

    云葭现在吃的这个番茄也是她从海外运来的,番茄现在还不流行,价格也贵,都得从外头运输进来,但徐家一直没缺过。

    霍姨对阿爹心存感激,对她跟阿琅也极好。

    每次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家送过来。

    不过云葭忽然提起霍姨,却是因为霍姨前世对阿爹的情愫,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霍姨竟然爱慕阿爹,其实这并不奇怪,阿爹救过她的命,为人又正直,长得也不错,霍姨会看上阿爹并不奇怪。只不过她阿爹的那点心思……不知道是不是还放在她生母那边?

    云葭其实并不希望他还记挂着她生母。

    若是可以的话,她是真的希望阿爹能跟霍姨在一起,前世霍姨为了阿爹终身未嫁,连个孩子都没留下,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和阿琅,甚至在阿爹死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阿爹与她生母分开之后就孑然一身,这么多年冷冷清清的连个能陪伴说话的人都没有,这辈子她希望阿爹好好活着,活得长久,身边也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

    只不过感情一事,旁人是不好插手的。

    而且现在也不是说论感情的时候,还有更重要更紧要的事等着他们去做呢。

    云葭没有立刻开口。

    看阿爹和阿琅的样子就知道他们这两日没怎么吃好,她也慢慢吃着碗里的东西,偶尔拿着公筷给他们夹点吃的。

    她吃了一碗番茄馎饦,又吃了几颗爽口的腊花梅球儿便吃不大下了,她放下手里的银箸,拿起一旁的帕子抿唇。

    父子俩倒是吃了个底朝天。

    云葭并没催促,她就静静坐在一边看他们吃饭,只有失去过才知道能够这样看着家人吃饭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直到父子俩把最后一点东西都吃完才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徐琅和徐冲身上都有军人的习性,不浪费一点东西,再难吃也会吃完,在这一点上,云葭却是远远不如他们的。

    看阿爹又给自已倒了碗茶大口喝着。

    云葭的饮食偏甜,徐冲还是吃不惯,等茶水入口倒是缓了不少。

    云葭问他:“还要吗?”

    “不用。”徐父摆手,他心里压着的一桩大事已经解决,正心情舒畅,放下手里的茶碗就冲着云葭朗声笑道,“乖囡你好好休息,我和你弟弟就先不打扰你休息了。”

    他还想出去跟儿子商量下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报复裴家,敢跟他徐冲的女儿退婚,他岂能轻易放过他们?

    让罗妈妈去还庚帖只是他的第一步。

    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徐琅刚才收到父亲的眼神指示,自然知道要去做什么,他心里激动,勉强压抑自已的心情跟着说了句:“阿姐好好休息,我回头给你买好吃的回来!”

    父子俩说着就要起来,却被云葭阻拦:“你们先坐,我还有话要与你们说。”

    以为她还有事交待,父子俩忙又坐了回去,等云葭开口。

    云葭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然后看着徐父问:“我昏迷前曾嘱咐阿爹去宫里跟陛下请罪,阿爹可曾去了?”

    她心里是知道的,上辈子父亲就没进宫,起初是因为她昏迷的缘故,后来又因为跟裴家闹了起来,阵仗太大,最后闹得沸沸扬扬,就连宫里都惊动了。

    直到裴有卿回来。

    可那时已然晚了。

    陛下当时什么都没说,事后却连拿了数个理由发作了父亲,先后褫夺了父亲的虎符、官职以及诚国公的爵位,最后还把父亲赶到了御马监。

    御马监是由宦官统治的二十四监中的其中一监,主要是职掌御马,养马、驯马以及统领由御马监组成的禁军。

    父亲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宦官,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

    去的当日就跟那边的掌事太监闹起了矛盾,偏偏不巧,那御马监的掌事太监跟陛下身边的冯大伴交好,通过冯大伴的嘴,事情立刻传到了天子的耳中,彼时天子本就不满父亲,因为这件事更是再次震怒,又把父亲赶到了五城兵马指挥司当了一个最低贱的城门吏。

    云葭端坐在椅子上,她面上神情平淡冷静,可那双无人看到放在膝盖上的手却紧紧攥着手心下的衣料。

    “……还没。”

    徐父面露尴尬,手放在脑后抓了抓。

    他本来是想去的,但裴家突然要退婚,紧跟着云葭就晕倒了,他心里着急,哪还想得到别的?何况陛下也一直没派人来传话,他也就当作没事了。余光瞥见云葭蹙眉,知道她这是在担心,徐父忙说:“你放心,为父明日就去见陛下,给他磕头认错!”

    又安慰云葭:“乖囡别怕,为父跟陛下从小一起长大,陛下决计不会听那些小人的话。”

    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也不觉得陛下真的会惩戒他,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怎么可能全部按照吩咐来?何况他最终还是打赢了胜仗,虽然这次的确惊险了一些,差点出事,但想必陛下还是会挂念旧情和他的功劳。

    上辈子到事情发生之后,父亲才真的相信陛下是真的动了怒,因此此刻见父亲这般想法,云葭也不觉得奇怪,她很清楚如果不是她开口让父亲去请罪,恐怕父亲连宫里都不会去。

    无声叹了口气。

    云葭开口问他:“父亲觉得裴家这次为什么急着跟我们撇清干系?”

    徐父一愣,回过神后想也没想就沉着一张脸不悦道:“那能因为什么?当然因为他们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眼见这次弹劾我的人多了,生怕连累他们,当然急吼吼要跟我们撇清干系了!”他说起裴家就一肚子的气,“当初求着要你嫁过去的也是他们,现在倒好,也亏得提早看清了这家人的真面目,不然还不知道你以后嫁过去得吃多少苦受多少委屈。”

    只要想到自已的乖囡有可能被陈氏欺负,徐父心里就一肚子火。

    云葭看身边父亲怒气冲冲的模样,不禁想起上辈子自已吃的那些苦,也想起阿爹在知道她吃的那些苦时是多么自责多么难过,那么骄傲一个人,从来就没跟谁低过头,却在她的面前弓起脊背低了头。

    那天他走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苍老了十多岁。

    那个意气风发、桀骜不驯了几十年的男人第一次生出懊悔的心情,他懊悔自已落到这样的地步害得女儿在婆家吃尽苦头,而他却连改变现状的本事都没有。

    再后来阿爹为了她去讨好那些他以前看不上的人。

    云葭记起有次她出门竟然看到阿爹给人牵着马,她的阿爹为了她,为了想让她过得好一些,被他们当做狗一样使唤,为得就是想换来一些晋升的机会,好让陈氏忌惮不敢再这么欺负她……指甲紧紧掐着手心里的皮肉,疼得她都快要叫出声了,最后还是被她强忍着吞了回去。

    既然她回来了,就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父亲再次落入前世的惨况,这辈子她一定要规避前世那些事,护住父亲和弟弟!

    她不想要什么荣华富贵,她只要父亲和弟弟平安无虞,好好活着。

    第14章 劝谏

    云葭垂着眼眸,努力压抑着自已的情绪没有外露,怕父亲和阿琅看到后生疑。

    等情绪消化得差不多了,她才松开自已的掌心,看着父亲继续说道:“阿爹不是第一次被人弹劾,为什么这次裴家会做的这么绝?”

    徐父呆住了。

    对啊,他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弹劾了,以前每次打完仗都有人弹劾他,那时裴家也没说什么啊。

    为什么这次……

    他这几天被裴家的行事做法气得根本来不及思考,现在被云葭提醒才去细想。

    云葭看阿爹终于有些醒悟了,便看着他继续说道:“去年阿爹跟李将军平叛南诏的时候也曾违抗军令过,但那时陛下不仅没有惩戒阿爹,还奖赏了阿爹,说阿爹忠勇无双,为什么这次陛下不仅没有嘉奖于您,连召见都没有召见您?”

    徐琅年幼,还不解其意,皱着眉问:“为什么?”

    徐父到底不是小孩了,拧眉沉思了一会后,忽然变了脸站起身。

    他动作太过突然,旁边的徐琅吓了一跳,不满地抚着心口咋呼道:“老爹你吓到我了!”

    徐父没有理他,而是手撑着桌面低着头喃喃道:“因为这次是陛下亲自下的军令,我违抗的不仅是军令,还是……圣令。”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他之前从来没想过,总觉得没什么,他跟陛下一起长大,这么多年为他鞍前马后、扫恶锄奸、攘外安内,他脾气是暴了点,但对陛下的心日月可鉴,即便陛下真的罚他也不过是明面上斥责他一顿。

    他从来没想过陛下会真的处置他。

    他都想好回头进了宫就跟以前一样跟陛下讨个乖卖个好,再陪陛下喝几盅酒,等陛下消气了,他再把裴行昭给弹劾了,好让他们知道他徐冲的女儿不是这么好欺负的!

    敢跟他女儿退婚就做好被他报复的准备!

    可现在他的后背却一阵发寒,那是一种从脚底心直窜天灵盖的寒意,这样的寒意,让他那张素日黝黑的脸都渐渐变得苍白起来。

    外面天气很好,风和朗日,正是夏日里最好的时节气候,可他站在这个被阳光沐浴着的屋中却有种置身于漠北的感觉,仿佛被极寒覆盖了全身,不能动弹。

    云葭见父亲终于想通了,终于稍松了口气,又补充了一句:“阿爹可知裴家二爷与冯大伴交好?”

    徐父双目怔怔,他常年在外打仗,怎么会知道燕京城这边的事?何况他就算真的待在燕京城,恐怕也懒得去费心管这些阉人的事。

    云葭看父亲神情,无声叹了口气。

    这件事其实也不能怪父亲,要怪也只能怪他们家里没个女主人。

    她虽然可以把家里操持的井井有条,但到底是不一样的,她太年轻,又没长辈跟她说这些。

    她的生母早年与父亲和离另嫁,早已经重新有了自已的家庭。她们虽然都在燕京城,但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而外祖母……又因为身体的缘故鲜少出门。

    而且在外祖母的眼中,她就是一个小孩,她也希望她只是一个小孩。

    因为母亲的缘故,外祖母自知对不起她和阿琅,觉得是因为母亲跟父亲和离,她才被迫肩负起这些责任,才会那么早熟老成,因此每次见面,她也是尽可能地想让她多玩些,跟其余同龄的女孩一样,最好只知道穿衣打扮看看花草聊聊诗词歌赋,又岂会跟她说这些事?

    陈氏以前虽然喜欢她,但也不会与她说这些。

    至于外头那些夫人、老夫人看她更是跟家里的晚辈一样,怎么可能与她说这些事情?

    她去参加宴会也不过是跟那些小姐姑娘来往,而在姑娘堆里了解到的也不过只有哪家胭脂铺子的胭脂好看、哪家绸缎庄的衣服漂亮,再私密一点,也不过是哪家姑娘喜欢哪家公子。

    她哪里会知道人情往来的重要性,又哪有什么门路去了解这些事?

    是后来嫁进了裴家,她自已摸索着才逐渐摸清了一些,也才知晓在这世上活着,人情往来有多么重要。

    父亲脾气是暴。

    但真正得罪想让他去死的却也没有,不过都是些落井下石的。

    说到底人与人来往就是为了那点利益,除非是死敌,要不然谁也不至于真的盼着谁去死。倘若那时她能替阿爹多打点一些,也就不至于在出事的时候连个伸出援手的人都没有。

    唯一能帮他们的外祖父和外祖母那时又不在京中。

    这位冯大伴。

    他是鸿元帝身边最得脸的掌事太监,也是司礼监中的提督,他从小跟着鸿元帝一起长大,朝臣和后妃无一不争相讨好他,他手指缝里漏丁点消息出来比他们怎么去窥测天子的心思都管用。

    前世云葭起初也不知道他跟裴二爷交好,是后来嫁进裴家,接触到裴家的人情世故才知道。

    怪不得裴家的消息永远那么准确,每次都能避开陛下的锋芒安然处之。

    就说这次退婚——

    明明陛下还没发作,可裴家却火急火燎要退婚,明面上看是陈氏的意思,可要不是有裴二爷在她后面做主,陈氏一个人哪来的胆子?

    裴家可还有一位老国公呢。

    这桩亲事说到底也是裴老国公跟她祖父定下来的,陈氏敢直接越过老国公跟她家要回庚帖,只有可能她身后站的是裴二爷。

    而裴二爷为什么这么着急要跟她家退婚,只可能是因为他得了冯大伴的提点,知道阿爹这次逃不过去了。

    看着面前失神的父亲,云葭轻叹一口气,又说了一句:“冯大伴的意思也就代表着陛下的意思,他既然敢跟裴二爷通这个气,想必是陛下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即使陛下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置您,但这次肯定不会轻饶了您。”

    “所以裴家这次才会这么着急跟我们撇清关系。”

    徐父抿唇沉默。

    他性子是莽撞,但能在战场统领军队的人有的不可能只是莽撞,只是平日不打仗的时候,他懒得费心去思考这些,觉得没必要。

    他沉默不语,神情却变得肃穆缄默起来,过了一会,他忽然在屋子里踱起了步。

    徐琅到底还小,不是很明白这些事,但看老爹和姐姐这样,心里也有些紧张,他吞咽了一口干巴巴道:“难道陛下真要罚老爹不成?老爹最后不是还是打了胜仗吗?而且——”

    “老爹跟陛下不是一起长大的关系吗?”

    云葭听到这句,忽然回头看徐琅:“阿琅,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家里不许说,外面更不许说。”她神情肃穆,声音也逐渐变得低沉起来,“你要知道君臣有别。”

    “亲兄弟都有反目成仇的时候,更不用说阿爹跟陛下还不是亲手足。”

    上辈子父亲会被革职就是没有及时认清他跟陛下之间的关系,他以为龙椅上的那位还是从前那个他可以勾肩搭背、无话不谈的好兄弟。

    可他忘了君臣兄弟,先是君臣才是兄弟。

    云葭有时候想,她家最后走到那种结局,其实也不是没有理由。

    乱世需要猛将,所以无论阿爹做什么,都可以被容忍被宽恕,可如今四海太平,猛将早已没了用武之地。这种时候父亲不仅违抗圣令还没把这事放在心上,龙椅上的那位会怎么想?他会觉得父亲这是在蔑视在挑战他的天子之威!

    那位天子早已不是当年刚登基时纯善温和的模样。

    不过真的纯善温和的人又怎么可能在兄弟之中厮杀出来坐上那个位置?

    其实就算没有这件事,龙椅上的那位也迟早有一天会出手。

    早年天下不定的时候,朝堂分给武将的权力太多,可现在天下安定,天子自然也动了心思要把那些权力逐一收回,父亲就是他要开的第一把刀,在此之后,还会有无数把刀。

    这些事,云葭前世就经历过了。

    从父亲出事到天子整顿朝廷,再到文官的地位一点点压过武将,几年的时间,大燕的朝廷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以其实无论父亲有没有这次的过错,陛下都一定会收回父亲手里的权力,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这事的确让人寒心,可这世道向来如此。

    阳光穿过菱花槅窗照在父亲高大威猛的身上,云葭明显能够感觉出父亲的站姿没以前那么挺拔了,她知道父亲此刻内心必定是震动甚至难过的。

    父亲这辈子从少年起就在军营待着了,别人看他行事莽撞、为人嚣张猖狂,可那些人可知道这天下如今能那么太平,父亲为此付出了多少?

    他行军打仗不是单纯的想求富贵功名,他是真的想护天下太平、想让百姓安宁,要不然也不至于在前世明明对陛下对一切都失望透顶的时候,可在番邦起势要攻打大燕的时候,还是首当其冲进了军营。

    他为大燕征战了几十年,如今却被自已忠心侍奉的君主猜忌,怎么可能不难过?

    可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云葭起身看着徐父说道:“阿爹,趁着陛下还没发作,您先把兵权和诚国公府的爵位都交上去吧。”

    徐父没有说话,脚步却停了下来,他回头看着云葭,抿唇无言。

    徐琅在一旁更是豁然抬头,他满脸不敢置信,语气呐呐:“兵权和爵位,阿姐,不至于吧,不就是……”他想说什么,但看着云葭此刻的神情,还是消了声。

    云葭没有在这个时候跟徐琅说话,而是直视着徐父的眼睛说话:“无论如何,您都得把您的态度亮出来,您要让陛下知道他才是天子,普天之下,他才是那个可以掌舵一切的人。”

    “阿爹。”

    云葭走到徐父身边,她白皙柔软的手握住他结实有力紧绷着的胳膊,低声,“我知道您难过、伤心,可现在我们没有别的办法,真的等到陛下下旨的那一天,我们就不单单只是被拿走这些东西了。”

    “趁现在陛下还没找您,一切或许都还来得及。”

    徐父一直没说话,此刻才终于看着云葭哑声说道:“可要是没了兵权没了爵位,你怎么办?我跟阿琅两个糙爷们怎么过都可以,你……”

    他一顿,眼眶都跟着红了:“你以后该怎么办?”

    他刚才还想着就算没有裴家这门亲事,他也能护住他的乖囡,可要是他没了官职没了爵位,以他这些年树的敌,恐怕谁都能上来踩一脚。他跟阿琅怎么样都行,他常年在军营,风吹日晒,怎么都能过,他的儿子虽然平日里是锦衣玉食娇惯了一些,但也不是吃不了苦的主。

    当初他带着他去西郊的军营历练,这臭小子再辛苦也咬牙挺了下来。

    他相信他们父子无论处于什么环境都能活下去。

    可他的云葭呢?他的云葭从出生就是国公府的嫡小姐,玉食锦衣、奴仆环伺,他这些年拼命积攒军功,不就是希望她能过上好日子?

    真到徐家失去所有的那一天,她该怎么办?

    徐父不敢想。

    云葭微愣,她没想到都到这种时候了,父亲关心的还是她的以后和处境。

    她心里一暖,眼圈却慢慢红了,她忍着没有落泪,反而扬眉笑道:“阿爹这话说的就是看不起我了。”云葭银月般端庄的脸上竟显出几分英姿,她在阳光之下在她父亲的注视下脆声:“我姓徐,是您的女儿,您和弟弟能吃苦,为何我不能吃苦?”

    “阿爹。”

    云葭看向徐父:“我不要别的,什么荣华地位都比不过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

    “对!”

    徐琅也走了过来。

    这一会功夫也足以让他反应过来现在的处境了,他的确震惊阿姐的话,也的确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但阿姐都不怕,他有什么好怕的?

    “老爹你别怕,就像阿姐说的,只要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起就行,而且不还有我吗?”少年扬起下巴,俊朗的面上满是英姿飒爽,“我还小,以后有的是机会,您失去的这些,我总有一日会挣回来的!到时候,儿子给您和阿姐挣诰命!”

    “放心。”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边的小虎牙,这一点虎牙让他俊朗的面庞也透出一点孩童的天真模样,他歪着头,高马尾一晃晃,笑着拍了拍徐父的肩膀,安慰道:“我绝对不会让老爹你和阿姐受欺负的。”

    “就知道说大话,靠你,还不如靠你老爹我重新起来!”徐父朝徐琅翻了一个白眼,但徐琅的这一番话也缓解了屋中刚才沉重的气氛,徐父低头看着面前一双儿女,看他们神采奕奕望着他,这让他原本茫然彷徨的心情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纾解。

    人为什么会害怕?

    那是因为身处险境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可以拉他一把。

    可他徐冲有一双好儿女,光这一点,他就已经强过许多人了!

    云葭说的没错,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怎么都好!心里那一块乌云仿佛被阳光重新劈开,徐父觉得天底下再大的嘉奖和功名利禄都比不过这一刻,比不过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敞开心扉畅想未来,徐父看着面前的儿女,铁汉也有了柔情,他忽然放柔嗓音说道:“放心,只要你们老爹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们受欺负!”

    第15章 小时候的云葭

    有云葭的嘱咐,徐冲也已知晓此事的严重性,自然不敢再继续耽搁下去,他当即准备起身进宫。

    云葭想起来相送被徐冲出声阻拦:“外面风大,你就别跟着出去了,回头吹了风你又得难受。”

    他还记着大夫的嘱托。

    徐琅也记着,在一旁跟着劝说道:“阿姐好好休息。”

    父子两人的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关切之色,云葭想了想,便也没再坚持送他们出去,大病初愈,她的身体的确还需要好好休养一下,还有她重新活过来这件事实在是太过惊人了,刚刚阿爹和阿琅在,她也不敢多思,生怕他们瞧出来,等他们走后,她还得好好再捋捋思绪,然后想想以后应该怎么办。

    想到上辈子父亲的结局。

    云葭又再三叮咛嘱咐道:“不管回头陛下说什么做什么,您都请忍耐些。”

    又想到那位冯大伴,她又接着交待一句:“还有那位冯大伴,女儿知道您不喜欢那些内侍太监,可他们毕竟是伺候陛下的身边人,您就是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切莫与他们起冲突,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祸端。”

    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那些内监的心思最是难测,她是真的担心,怕父亲不知不觉间又得罪了那位冯大伴,再由他在陛下那边说些耳旁风,那……父亲日后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

    说完未听到父亲说话,反而一直低头沉默看着她,以为父亲是被她说的不高兴了,云葭正想再安慰他几句,忽然被一只大手按住头顶。

    云葭呆住了。

    她愣愣抬头,仰着那张银月般的脸庞看着徐冲。

    徐冲在看到女儿那双宁静诧异的黑眸时也呆住了,自云葭长大之后,他们父女俩便很少有这样的亲密接触了,女儿不比儿子,儿子该打该骂,好的时候勾肩搭背,气的时候踹几脚都行,可女儿……对徐冲而言,那是真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何况云葭自他跟姜氏和离之后便像是在一夕之间长大了,行事颇为老成早熟,说句实话,他还挺怕她这个女儿的。

    这话要是传出去,恐怕会让别人笑掉大牙。

    堂堂一品蓟州总兵、超品国公,居然会害怕自已的女儿,尤其这个女儿还是他从小疼到大的。

    可事实的确如此。

    徐冲总觉得对不起这一双儿女,当年姜氏与他和离,他心中难过也不愿留在燕京城中看她与别人恩爱,索性便直接去了蓟州驻守。

    可他是走得痛快了,却忘记自已这一双儿女还稚嫩幼小,需要呵护照顾。

    他是当了甩手掌柜,可怜云葭六岁的年纪,自已也只是个小孩,却还要照顾阿琅。

    再后来母亲去世,家里只剩下云葭和阿琅,她更是要肩负起整个家族的责任,小小的年纪既要管这个又要管那个,书都没读过多少年就得管理百来号人。

    那个时候许多人都劝他,让他再找一门妻子,不为别的,至少能有人照顾两个孩子,帮他撑撑家里的门面,可他一来怕新娶的妻子苛待自已这双儿女,二来……他心中还有姜氏,实在不想再另娶他人,对自已不负责对别人也不负责。

    就在他犹豫之际,是云葭找到了他。

    那个时候云葭才几岁?好像也不过八岁的稚龄,可比起两年前那个爱笑爱闹的性子,她已经沉稳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小时候其实也挺爱闹的。

    有时候还会缠着他要他背着她转高高。

    可那时的云葭神色沉静、不苟言笑,找到他就跟小大人似的问了他两个问题。

    “阿爹要娶妻吗?”

    “你听谁说的?”徐冲以为她不高兴,当时心就狠狠捏紧了一下。

    可云葭却依旧冷静地与他说道:“阿爹无需管我听谁说的,只需告诉我您是不是要娶妻,或者,阿爹您想娶妻吗?”

    不过一字之差,意思却截然不同。

    徐冲那时也分不清她知不知道这两句话的意思,依旧不知该怎么回答,迟疑半天也只是吐出一句:“我也不知道……”

    没想到云葭却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徐冲那日看着站在自已面前个头才到他大腿的女儿愣住了。

    他自已都不明白,她又明白了什么?直到他听她说,“如果阿爹是有喜欢的人,想娶,那阿爹就娶吧,女儿相信阿爹的眼光,您喜欢的绝对不会是奸恶之辈。可如果您只是为了我和弟弟有人照顾,那就不必了,我的弟弟我自已会照顾,无需别人。”

    ……

    那个时候谁也不相信云葭的话,就连徐冲也不怎么相信。

    她实在太小了,自已还只是一个孩子,又怎么照顾得了另一个孩子呢?可十年过去了,阿琅在她的照料下的确很好,这么多年,他无病无灾、健健康康,活得比谁都要好,虽然性子是莽撞冲动了一些,可他的云葭还是把他培养成了一个善良孝顺正直的人。

    徐冲怕她。

    因为他亏欠她实在太多太多了。

    在这个世上,他无愧任何人,却唯独亏欠了自已这一双儿女,尤其是他的嫡女云葭。

    她本该像阿琅这样没心没肺快快乐乐长大,却因为家里的变故而过早或者说不该,承担起了本不该属于她的责任。

    或许是因为愧疚,又或许是因为云葭成长得实在太快了,以至于徐冲根本来不及跟上她的脚步,这些年,他有无数次想和她像今天这样亲近,想像别人家的父亲一样听自已的女儿撒娇,可每次看到云葭端坐在那忙碌疲惫的样子,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怕打扰她,也怕惹她心烦,只能远远看着。

    今日或许是因为云葭不同以往的亲近让他好像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什么变故都还没发生的时候,所以他才有了这样的举动。

    此刻回过神来,他也不由有些紧张。

    怕云葭不高兴,也怕她不喜欢,他迟疑着偷偷看了云葭一眼,见她只是惊讶并未有不喜的情绪,徐冲这个八尺高的中年男人竟在此刻悄悄滋生出了一点欢喜,他忍不住在这个基础上又揉了揉她的头。

    看他小心翼翼跟对待小动物似的做法,云葭在最初的惊讶之后也只是轻轻笑了笑。

    她没挣扎。

    甚至是以一种乖顺的姿态站在原地没动,心里其实也隐隐有一些悸动,她其实也很怀念父亲这样对她。

    上次被父亲这样摸头还是在父亲离世的前一年。

    那次她看到父亲给人牵马,不愿让父亲难堪,所以云葭当时并未露面,翌日等父亲休沐的时候却去了家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给父亲准备了一桌子饭菜,临了要走的时候父亲却忽然喊住了她。

    男人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从前伟岸的身躯都仿佛变躬了一些,又或许是那阵子他习惯了伏小做低,所以不自觉会弓起背,可在云葭的眼中,他依旧是高大的。

    她自父母和离之后便变得早熟起来,纵使与父亲彼此关心,也未再像小时候那般与父亲在行动上太过亲密。

    有时候看父亲跟阿琅打打闹闹,云葭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羡慕的。她也想跟阿琅一样活得开心恣意、无忧无虑,可她不能,她身上肩负的东西太多,如果她像阿琅那样打闹喜怒皆由心,又怎么管理得了这一大家子?

    底下的人又有多少会继续敬她听她的话?

    所以再羡慕,云葭也从未说过。

    可那一天,父亲站在她面前忽然弯下腰,他的手就像今天这样放在她的头顶小心又珍重地揉了揉,笑着跟她说:“悦悦别怕,阿爹没事。”

    就是这么一句话却让云葭那日泪流不止。

    第16章 她想明白了许多事

    那是云葭出嫁之后第一次那样哭,或者说那是她长大之后第一次那样哭。

    要退婚的时候,她没哭过。

    被陈氏欺负的时候,她没哭过。

    在裴家被人看笑话,被陈氏立规矩,而自已的丈夫只能远远看着无能为力的时候,她也没哭过。甚至在那个女人和孩子进门,她跟裴有卿发生争执吵闹的时候,她也没有哭过。

    可那日在看到她那个向来骄傲的父亲和她说没事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已的心就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疼得她胸腔窒闷、呼吸困难,忍不住就想滚下眼泪。

    那日她在阿爹的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像个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小孩一样。那是她在接受父亲和母亲分开之后,第一次哭得那么厉害。

    而此刻,云葭看着面前明显要更为高大也更为年轻的父亲双目温柔的望着她,不知为什么,她竟然又有些想哭了。

    比起前世弓着脊背的父亲。

    如今的父亲还十分威猛雄壮,他器宇轩昂、威风凛凛。

    可他眼里那点望向她时的温柔即便岁月更迭多少次都没有发生过一丝变化。

    也只有云葭和徐琅,他们这些徐冲的身边人才能看到他这样的一面,这个在外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其实也有一颗柔软的心,只是这一份柔软,能看到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云葭轻轻吸了下鼻子。

    眼泪还未在眼圈里流淌滚烫,便又听到一句——

    “我也要摸!”

    原来是徐琅不甘寂寞扑窜了过来。

    他不肯让徐冲摸他的头,而是双手撑在膝盖上把头凑到云葭的面前让她摸他的头。

    看他双眸亮晶晶地看着她,跟要主人抚摸的小狗一样,云葭那股子泪意立刻就消退了下去,她笑着嗔他:“都多大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

    话是这么说。

    但云葭还是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徐琅这才高兴了,十分得意并且自豪得看了他的老爹一眼。

    徐冲嫌自已这个儿子讨嫌,没好气地轻轻踹了他一脚:“行了,别总是闹你姐。”说完面对云葭的时候又是一副慈父模样,嗓音都压轻了不少,“你好好休息,我跟你弟弟先走了,晚上再来看你。”

    云葭点头。

    她还是送了几步,只不过快到门边的时候便又被徐冲给阻止了。

    徐冲让她在门后几步止步,不肯再让她出来了,而就在他带着徐琅即将要出去的时候,忽然驻步回头:“悦悦。”

    他突然看着云葭喊了一声。

    他喊的是云葭的乳名,看云葭目露诧异,但很快便轻轻诶了一声,笑着问他:“阿爹,怎么了?”

    徐冲看着她抿唇低声:“你以后不要那么辛苦了,有什么事就交待给我和你弟弟去做。”

    这么大一男人,说起这些话,竟然还挺不好意思,也很局促。这个在战场行军打仗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在自已的女儿面前却踌躇地手足无措:“我跟你弟弟是笨了点,但我们会慢慢学的,你以后别总是自已担着。”

    旁边徐琅也跟着说:“对,阿姐,你以后有事就吩咐我跟老爹去做,你别那么辛苦了。”

    他其实心里还有些后怕。

    这次阿姐忽然晕倒,除了因为被裴家退婚的事打击倒,还有就是因为太过疲惫了。大夫说她是心力受损,还说奇怪,这样的年纪居然能心力受损到这种地步。

    这几日他时常自责,还偷偷哭了好几场,总觉得是因为自已的缘故才会导致阿姐劳累至此。不想让阿姐担心,他硬忍着没哭,抬头跟云葭保证道:“以后我会听话的,也不会动不动就跟别人打架让你操心难受了。”

    看着面前望着她的父子俩。

    云葭心里不是不感动的,她的父亲和弟弟或许有许多不完美的地方,可他们是这世上对她最好也最无私的人了,在他们面前,她可以永远放心。

    “好。”

    她轻轻应声。

    徐冲和徐琅见她答应立刻眉开眼笑,他们高兴地也不再说什么,忙让云葭去休息,然后他们就在云葭的注视下往外走了。

    云葭笑着目送父子俩离开。

    即便从背影也能感觉出父子俩此刻心情的愉悦,云葭看他们这样,心里也高兴。她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拢着衣襟靠在门边看着他们离开,看着他们远远离开,云葭的脑中忽然跟走马观花似的闪过许多事。

    她想。

    或许她一直以来都做错了。

    她太习惯把自已当做守护者和保护者的形象,总想着靠自已让自已的父亲和弟弟不受到伤害,却忘记一家人最该做的是互相扶持。

    如果以前遇到事,她能坐下来跟父亲和阿琅好好商量,而不是总是一个人大包大揽,那么或许父亲和阿琅碰到事的时候也会先跟她说,而不是怕她担心,所以选择自已去解决。

    还好。

    外面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很温暖。

    云葭仰头阖目感受那轻柔的日光沐浴在自已身上,扬起唇角轻笑。

    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想这一世一定会不一样的。

    她的父亲和阿琅都会好好的,她也会。

    第17章 桥路不归

    这一会功夫。

    云葭在这已经看不到父子俩了,跟阿爹聊了这一通,事情也在一点点朝好的方向走,云葭此刻心情舒畅了许多,眉眼也舒展了许多,她正想拢着衣襟回屋休息,就听到外面惊云过来与她恭声说道:“姑娘,王妈妈来了。”

    王妈妈也是家里的老人。

    跟管家福伯是一对,他们俩的儿子岑风也是云葭手底下的得力能将,从十五岁起就替云葭跑前跑后,这一家子对徐家都忠心不二,就跟罗妈妈一样。

    前世家里出事,许多人都走了,但王妈妈一家却都留了下来,替她照顾阿爹和阿琅,即便后来阿爹、阿琅先后出事,他们也一直守着家,等阿琅回来。

    云葭打心里感激他们,此刻听人来了,自是忙开口说道:“快请妈妈进来。”

    惊云诶了一声去外面喊人。

    云葭则重新坐回到里边的贵妃榻上。

    屋子里飘着淡淡的宜和香,清新怡人很好闻,云葭刚拢好衣裳,王妈妈就进来了。

    “姑娘。”王妈妈一进来就直接给云葭跪下了。

    她这样大礼,倒让云葭吓了一跳,她蹙眉:“妈妈这是做什么?”

    说着她亲自起身去扶人。

    王妈妈不肯起,依旧跪着跟人告罪道:“老奴今日做错了事,是来向您请罪的。”

    “什么事不能起来说?”云葭说话的时候还凝神细想了一下,她记得前世并没有出现过王妈妈请罪的事情,仔细想了下,大概也能猜出她因为什么来请罪,她索性开口问道:“妈妈今日是怎么招呼裴家那些人了?”

    话落。

    王妈妈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惊讶和不敢置信,似乎没想到自已这还没开口,姑娘竟然就已经知道了。

    云葭看她这一脸震惊的样子,暗道果然如此,她笑了笑,抿唇道:“好了,起来吧。”其实这并不难猜,罗妈妈去了裴家,那裴家来的那些人自然也得有人招呼,而阖府上下论地位而言也就王妈妈能与罗妈妈媲美,也只有她能应对那位裴家来的李妈妈。

    至于前世为什么没有这样的情况。

    大概是因为前世她一直处于昏迷之中,他们又都以为她还喜欢裴有卿不敢跟裴家闹得太过难看,所以无论裴家做什么,她家里肯定都得咬牙忍着。

    倒是难为他们了。

    无论是阿爹还是阿琅,亦或是一直陪着她长大的罗妈妈和眼前这位王妈妈,都不是能吃亏的主,却为了她的幸福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惊云,给妈妈上茶。”她扶着王妈妈起来后便吩咐惊云倒茶。

    惊云忙答应一声。

    她重新倒了两盏新茶过来,这会功夫,云葭已经扶着王妈妈起来在贵妃榻上坐下了。

    王妈妈一路怔怔的,想不明白姑娘是怎么知道的,直到屁股沾到柔软的软榻方才回过神,她哎呦一声,变了脸忙站了起来:“姑娘这岂不是折煞老奴?”她是一万个不敢坐在云葭身边的。

    云葭无法,也知道她身边这几位妈妈的性子,只能让惊云搬了一个小圆凳过来。

    王妈妈还是不大愿意。

    她是来请罪的,哪有请罪的人这么松快的?

    还是云葭笑着同她说了句:“妈妈坐下跟我说吧,你站着,我看你看得头晕。”

    王妈妈看她脸色还是不大好,怕她真的难受,这才犹豫着坐下了,但也没敢坐满,只占了个小半的位置,然后看着云葭小声犹豫道:“您都知道了?”

    知道她在问什么。

    云葭笑了笑:“猜到了。”

    “那您……不怪老奴?”王妈妈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这要让李妈妈瞧见只怕得瞪大眼睛,刚才在她们面前,这位王妈妈可没少嚣张,哪想到在云葭面前竟这般老实。

    这也是因为云葭这么多年御下有方。

    不管徐家再厉害的奴仆到她面前都是老老实实的,外加王妈妈与罗妈妈一样,从小看顾云葭长大,这其中的情分自然又不大一样。

    “没什么好怪的,妈妈是替我打抱不平,我若怪你,岂不是寒了你的心?”看对面妇人原本紧张的神情霎时变得感动起来,云葭又柔声同她笑道:“事情做了就做了,妈妈不必为此请罪,何况也是该让裴家知道知道我们徐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免得他们总上门来闹事。”

    她虽然没有要跟裴家树敌的想法,但这辈子也注定与他们不可能有什么好的往来了。

    她也知道底下几位妈妈都是心疼她才会做出这些事,这样都要责罚于她们,未免有些寒她们的心了,何况现在家里也的确需要做出一些事情定一定下面人的心。

    免得家里还没倒,底下的人心就先散了。

    她想到这,便又柔声多说了几句:“最近家里出了不少事,我知道你们都辛苦了,今日我不好见人,便劳烦妈妈替我跑一趟说一句,现在家里还没出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家里日后真的出事,我跟父亲也决计不会亏待了他们,且让他们放宽心。”

    锦绣屋中,端雅娴美的少女梳简髻着薄衫,她的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的病态苍白,可她双眸沉静,两颊含笑,三千青丝披散在身后,让人只看着就觉得浮躁不安的心慢慢变得平静下来。

    “哎!”

    王妈妈笑着脆生生答应了,比起刚才在外面时的不安彷徨,她现在是一点焦心都没了,有这样一位主子,就算家里真的发生变故,她相信主家也一定会好好安置他们的!

    她重新拾起一脸笑,心里放松之后,王妈妈整个人的精气神也都变好了许多,神采奕奕站起来后跟云葭笑吟吟道:“老奴现在就去跟他们说,那群小东西,这几日被裴家搞得每天都慌里巴兮的,您这一番话下去,他们也总算能够安下心了。”

    这么看来,她刚才对裴家还是客气了,早知道姑娘不生气,她就应该再好好收拾他们一顿!

    王妈妈心里难免有些抱憾。

    急着跟下面那群人说去,也怕耽搁云葭休息,王妈妈不敢多留,跟云葭说了一声“姑娘好好休息”就准备出去了。

    “妈妈且慢。”

    云葭却留了人一步:“妈妈回头让岑风过来找我一趟。”

    虽然不知道陛下会怎么处置他们,但有些东西还是得事先准备起来了,免得日后被打得一个措手不及。

    “姑娘忘了?”王妈妈有些惊讶,“岑风前几日被您派去庄子里,现在还没回来呢。”

    云葭听她这样说倒是想起来了,前世这个时候,她发现庄子里每年给的收成数量不大对,但问了几个管事又核对了账册也没觉出什么不对的,可她向来感觉灵敏,总觉得这里面有猫腻,怕那几个管事不说实话便让岑风私下过去打探了一番。

    她前世是醒来两日后才见到岑风。

    按照这个时日估计岑风还得要几日才能回来。

    “姑娘可是有急事?”王妈妈窥她神色又问了一句。

    云葭想了想应道:“是有些急,妈妈差人给他写信让他早点回来一趟吧。”庄子里的那些猫腻她前世已经知晓了,也知道怎么处置他们,倒是不急在这一时。

    现在还是处理别的事要紧。

    王妈妈又诶了一声。

    儿子受姑娘的重用,她这个做娘的自然高兴,但看云葭侧靠在贵妃榻上,神情苍白的模样,不由又想到她晕倒后大夫说的话,她虽然不似罗妈妈那样从小守在云葭身边照顾,但也是看着云葭长大的,此中情分自然不是作假的。

    她犹豫着劝道:“姑娘,孟大夫特地叮嘱让您好好休息,您别太累了。”

    云葭知道孟大夫说了什么,上辈子如果不是嫁到裴家,估计无论是她爹还是阿琅亦或是底下这些看着她长大的老人都不会让她继续操劳下去了。

    她心里柔软,声音也十分温柔:“我省得的,就吩咐他做几件事,累不着我。”

    “那就好。”

    王妈妈松了口气,又笑道:“姑娘有什么事要做尽管吩咐那个傻小子去,他力气多,没处使呢。”

    云葭笑着应好。

    王妈妈这才放了心,她跟云葭告退,走前想到自已刚才在外面对惊云追月的责骂,还是多说了一句:“刚才老奴把您身边两个孩子训斥了一顿。”

    “嗯?”

    云葭目露困惑:“她们怎么了?”

    王妈妈便把刚才的事跟人事无巨细地都说了一通,说完见云葭静默不语,王妈妈不由有些紧张:“老奴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云葭这才回过神,她笑着弯起一双眼眸:“没,她们原本就是妈妈一手调教出来的,有什么事,你该说就说,没必要看在我的面子上。”

    王妈妈这才放心。

    其实这话不说也行,但她不想让姑娘以后知道觉得她越俎代庖怀了规矩,不把她放在眼里,便还是说了。

    王妈妈走了。

    但云葭依旧端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脑子里还在想王妈妈刚才说的那一番话,她上辈子为什么会死,就是因为那一场火灾。虽然有她自已放任不管的意思,但那时本该在外面守着的追月去了哪里?她醒来至今一直没想过,现在倒是大概猜出来了,也明白过来追月的心思,只不过这一份心思到底是肝胆忠诚为她,还是为她自已就不得而知了。

    若是为她,她谢她。

    若是为她自已,那她也就不耽误她了。

    她的身边不需要留着一个心里有裴有卿多于她的人。

    外面风和日丽,夏日的暖风拂动院子里那株高大的桐树发出沙沙声响,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云葭拢着衣襟仰着脸看着那树叶轻晃,她这辈子是真的不想跟裴有卿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了,也不想跟裴家扯上什么关系。

    最好的就是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拉扯谁。

    ……

    另一边徐冲去书房拿完虎符和令牌也准备出门了,走之前他特地交待徐琅:“刚才跟你说的,你都记住了?”

    徐琅拍拍自已的胸脯,很是笃定:“您就放心吧,你儿子出马,一个顶百。”

    徐冲显然对自已的儿子并不信任,依旧抱有怀疑的态度,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后,索性使出杀手锏:“你要是被抓住,就等着你姐跟你生气吧,你姐要真的生起气来,你爹我是没办法救你的。”

    这招果然好用。

    徐琅回想以前惹事被云葭抓住的场面以及后续的对待,果然没刚才那么飘了。他倒是无所谓阿姐的责罚,反正阿姐向来舍不得对他狠心,可阿姐每次与他生气的时候都会冷他几天……他可不想被阿姐这样对待。

    而且他也不想阿姐生气。

    想到这,徐琅自负的神情都变得收敛了许多,他压低声音说道:“我绝对不会让人发现是我做的。”

    徐冲这才满意,他点头道:“让不让人发现无所谓,不过得让他们找不着证据,就算知道也只能气得牙痒痒。”说着,他已经走到了影壁那边,马匹已经准备好了,有亲卫牵着马匹过来,喊他“国公爷”,徐冲点了点头,握住缰绳的时候看向身边的儿子,“明白了?”

    没听到自已儿子的回答,反而收获一双打量的眼神,徐冲皱眉:“看什么呢?”

    徐琅依旧看着徐冲说道:“老爹,我发现你心还挺黑的啊。”他还以为自已的老爹真是什么都不懂的直肠子,没想到还挺有手段的?

    “这算得了什么?以前你老爹在战场上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可没少跟你那些叔叔伯伯玩偷袭,你还真当你老爹这几十年是莽着过来的啊?”他也就是看燕京城这些弱大夫不顺眼,一个个就知道动动嘴皮子,有事没事去弹劾别人一顿,什么犄角旮旯里的小事都拿出来说,其他真本事一点都没有,大燕真要有什么危难的时候,估计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就这样的人还敢弹劾他!

    徐冲实在不忿,也实在懒得跟他们搞什么算计。

    他不屑。

    不过现在这种时候了,就像悦悦说的,他该收敛些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就他自已一个人怎么都好,可他还有一双儿女要顾。

    手里握着沉重的虎符。

    他忽然一攥手心,望着蓟州的方向说道:“也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见你那些叔伯。”

    他脸上的神情有落寞也有难过,让一向跟他开惯了玩笑话的徐琅一时竟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了,最后只能犹疑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老爹你就放心吧,总有机会的。”

    徐冲听到这话,心中稍稍安慰了一些,这臭小子还算懂事,知道安慰人了,可还没等他开口便又听徐琅说了一句:“等你儿子日后当上大将军,就让你以将军他爹的身份进军营看看,你要是表现得好的话,我就再封你当个指挥。”

    徐冲心里那一点安慰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沉默地扭头看了徐琅一眼,脸皮跟痉挛似的抽搐了好几下,然后他实在没忍住操起蒲扇大的手掌冲他挥过去,嘴里还恶狠狠骂道:“小兔崽子,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徐琅怎么可能被他打到?嘴里说着“嘿,打不到!”

    脚步比谁都快,往前一窜一跃,就扑坐到了自已的马上,他握着自已的缰绳,身后用祥云纹银环束起的高马尾在半空飘荡,锦衣华服的少年郎高坐马背一脸意气风发的样子:“您老就快进宫吧。”说完他直接扬起手里的马鞭策马出去。

    徐冲看着少年策马离开,脸上的怒意也逐渐被笑意所取代。

    他摇了摇头,嘴里道:“这臭小子。”

    “国公爷,该进宫了。”直到身边亲卫提醒了一句,他才敛笑嗯声,远远看着皇城的方向,徐冲手握缰绳,沉默许久才驱马往皇城的方向去。

    徐冲走的是洪武门。

    洪武门这边有不少官衙,御道西侧是高级军事指挥机构,五军都督府和太常寺、通政司、还有锦衣卫、钦天监等衙门就在这。而东侧则是宗人府、六部以及翰林院和太医院,再往前还有太庙和社坛。

    这里因为是官衙还能通行马车。

    徐冲一路心无旁骛、目不斜视,直到路过一处地方的时候忽然扫见一辆熟悉的马车,看外头挂着一块裴字木牌的马车,徐冲问身后的护卫:“那是裴行昭的马车?”

    裴家除了裴行时之外,其余两位裴家的主子都是文官,一个在吏部一个在通政司,不过这块靠近吏部的官衙,徐冲猜想应该是裴行昭的马车。

    而且裴兴文的马车也没那么豪华。

    亲卫看了一眼,答是。

    徐冲忽然眯了眯眼,他放慢驱马的动作。

    现在还没到散衙的时间,这附近的车夫估计也都去别的地方偷闲躲懒了,他招手跟身后亲卫低语几句方才继续策马。

    等裴行昭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有徐冲亲卫的背影。

    还没到放衙的时间,裴行昭要去一趟通政司,找通政使吴辞虑说点事,出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顿足,皱眉问身边人:“那是不是徐冲身边那个叫陈集的亲卫?”

    身边侍从抻长了脖子看了一眼,光从一个背影,他也认不太出来,只能拧着眉说:“看着是有点像,不过如果是陈集,那诚国公在什么地方?看这个方向,倒像是要进皇宫。”

    裴行昭眯眼不语。

    进宫吗?比他预想的倒是要早。

    不过依照他对徐冲的了解,这个野蛮的男人就算去了也于事无补,保不准还会惹得龙椅上的那位更加生气,他没多想,也没多看,收回目光就往通政司那边走。

    第18章 云葭梦见了裴郁

    王妈妈走后。

    云葭没有立刻去睡,而是拿起柜子上的账本一页页往下翻看着。

    到底过去三年,有些记忆对云葭而言已经记不大清了,她得趁着这个时候好好看一看,然后再想想后面该怎么做。

    屋子里静悄悄的。

    云葭平时做事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因此并无人进来打扰,除了外面吱吱的鸟叫声和风声,屋内也就只有她翻看账本的沙沙声。

    惊云打帘进来,看到云葭又在翻看账本了,不由皱眉。

    “您怎么又看这些了,国公爷走前还特地交待让您好好休息。”她是怕云葭费心劳神,回头身体又不舒服,刚想劝云葭休息。

    云葭已经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开口了:“拿了什么东西?”

    被这么一打岔,惊云倒是忘记开口了,而是顺着云葭的话往下说:“厨房新送来的东西。”她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云葭一看,是一盘春兰秋菊、一碟梅子姜并着一壶新鲜的卤梅水。

    梅子姜是蜜饯,青梅配以紫苏洗干净后再腌制几天就能吃了,云葭平日胃口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吃这些东西,厨房隔三差五就会做新鲜的给她送过来。

    卤梅水则是酸梅汤,这时候正解渴。

    不过这其中最麻烦的还是这一盘春兰秋菊,说是春兰秋菊却不是花,而是水果,各式各样的时令水果剥皮去核再切丁放在一起,撒上青梅汁和糖霜便成了最受人欢迎的果盘。

    这道果盘不拘什么水果。

    每个季节按着自已的口味和时令挑选便是。

    如今正值夏季,厨房用的便是才上季不久的夏瓜、雪梨和橙子,三色水果去皮去籽再切一模一样的块状摆放在盘子上,再往上面浇上一大勺青梅汁,撒上糖霜,不仅看得好看水灵,味道也是酸甜可口、令人吃之难忘。

    “怎么做了这么多?”云葭无奈,“不是才吃过饭吗?”

    惊云道:“国公爷走前特地叮嘱厨房,说您午膳就吃了一些,让厨房的妈妈再做些开胃的给您送过来。”

    自已阿爹的心意,云葭自然是不好拂却的。

    不过看她阿爹这养猪的架势,云葭实在是既无奈又好笑,她中午那点食量其实不算少了,要放在裴家,她怕是一半都吃不了。

    “放着吧。”

    她把桌上收拾一番。

    眼见惊云瞧见她手里的账本又要张口,索性先说了话:“我先吃点,等吃完再休息。”

    惊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