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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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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02

    第5章 退婚

    正是这个时候,罗妈也打帘进来了。她本来是想去厨房亲自给姑娘做点清淡的饮食,哪想到才走到外头就碰到岑福从外面急匆匆跑来,这才知道裴家居然如此等不及,竟然直接拿着姑娘的庚帖要把裴世子的庚帖换回去。

    罗妈怒上心头,嘴里骂着“真不是东西!”

    这事太大,她自然是做不了主的,只能回来问问姑娘和国公爷该怎么办,哪想到她这拿着帖子进来,刚挑起帘子就听到这么一句,一时呆站在原地。

    “退婚?”徐冲愣住了。

    “退婚?”徐琅也一样,呆呆地看着云葭。

    听到父子俩的声音,罗妈才回过神,她打着帘子进来,近乎不可思议的问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退婚?!”

    一时间,屋中接连响起三句同样的话,三个人皆目露惊愕,显然没想到云葭会是这个反应。

    云葭也看到罗妈手里握着的东西了,上辈子她就经历过,所以云葭对此并不感到陌生,只是那会她心里难过、百感交集,又因为诸事繁多,被陈氏的做法一刺激便又晕了过去。

    那次她足足昏迷了好几日。

    醒来看见裴有卿在她床边坐着。

    那时的裴有卿神色颓废、眼下青黑,一副没休息好的模样。

    她听罗妈说,裴有卿知道消息就快马加鞭一路从临安赶了回来,知道她昏迷更是不敢休息,在她床边守了一天一夜。

    她心中感动,也不想耽误他。

    可裴有卿却不肯跟她退婚,还向她保证,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后来不知他是怎么说服陈氏的,庚帖便没再换回去。

    不过她跟裴有卿成亲并没有大办,甚至都没请什么亲朋好友。

    不知道的以为是裴家怕多事之秋,大办反而引得陛下不喜欢,可知道的,谁不晓得云葭这个新妇还没进门就已经把未来婆婆先给得罪了。

    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坚持。

    只是那个时候她心中感激裴有卿,所以明知道嫁进裴家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还是随了自已的心嫁了过去。

    现在看来他们的成亲原本就是一场错误。

    幸好这次能及时拨乱反正,没有酿成更大的错误。

    她知道裴有卿的庚帖放在哪,家里一些重要的东西都是她自已收拾的。

    没有理会三人的震惊,云葭披着衣服起身,走到最里间一个刻着四合如意小叶紫檀木的柜子前,她顺手往脖子上一摸,果然摸到一把钥匙。

    这里面放得都是极其重要的东西。

    像家里的账册、对牌、还有一些地契、铺子……能打开的也就只有她脖子上挂着的这一把钥匙。

    云葭打开柜门。

    把放在最上格的一个黑檀木盒子拿了下来。

    裴有卿的庚帖就放在里面,这是云葭及笄那年,两家定下来的。

    那会陈氏想让她立刻过门,还握着她的手一脸亲热地跟她说“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盼着你长大了,我家傻小子这下是有福咯”,那日云葭和裴有卿在长辈的打趣下红了脸,可云葭念弟弟还年幼,家里又没个女主人可以帮忙操持,到底不舍,便又推了两年。

    没想到这一推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不过这是好事,像陈氏这种万事以利益为上的人,即便她两年前嫁到了裴家,等她家里出事,陈氏肯定也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看,用时间看清一个人,挺好的。

    虽然这个结局惨烈了一些。

    毕竟当初她是真的把陈氏当母亲看待。

    在姜道蕴离开的那几年,陈氏对她而言,无异于母亲的存在。

    云葭垂眸,没再想这些。

    两年的时间。

    庚帖还被保存得很好。

    云葭指腹在外面的花纹轻轻抚过。

    她以为自已会有许多想法,但其实并没有。

    她想,或许她其实也没有那么爱裴有卿了。

    最开始当然是爱的。

    他们一起长大,感情做不得假,裴有卿又温柔对她又好,还在那样的要紧关头力排众议娶她为妻。怎么可能不喜欢?可婚后的日子并不如她想的那样,陈氏不喜欢她,即便当着裴有卿也时常发作她,裴有卿有时候会帮她,有时候却无能为力,只能在一旁看着,最后和她回房的时候再安慰她,云葭就这样忍着受着,表面上看他们其实还是相爱的,但其实那一份爱早在经年累月的时光里有了裂痕。

    其实就算没有那个女人、那个孩子,她跟裴有卿恐怕也走不到最后。她跟裴有卿之间还横亘了一个怎么看她都不顺眼的陈氏,裴有卿又处理不好她们之间的婆媳关系。

    这个家注定不会安宁。

    陈氏那种对儿子病态的爱和占有欲总有一日会成为他们关系的爆雷,要么她一辈子忍着,可她真的能忍一辈子吗?而且裴有卿又真的可能如他所言那样一辈子只守着她吗?他的官职越做越大,外面的诱惑也越来越多……

    到时裴有卿又会怎么选?

    云葭记得她提出和离那日,裴有卿与她说的那番话,他像是累极了,捏着眉心,语气疲惫道:“云娘,你真的爱我吗?为什么永远只有我在付出。”

    “是,我是做错了,可是这么多年我对你做的还不够吗?”

    “我为你跟母亲争吵,想尽一切法子想要让你过得好过得舒心,你呢?你只知道我对不起你,我背叛你,可我有什么错?我也是男人,我也有欲望,我只不过是把她认成了你!”

    那日裴有卿看着她红了眼眶,不知是生气还是委屈。

    云葭那时靠坐在贵妃榻上,听到这番话,她神色彻底变了,那时她看着他嘴唇微动,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看着裴有卿无声叹了口气。

    没意思。

    他们之间或许都有错,又或许都没错,只能说有些事,变了就是变了。

    其实裴有卿那几年过得也很累吧。

    就像她一样。

    整日在她跟他母亲身边打转,讨好了这个又得讨好那个,怎么可能不累?

    既然如今能规避还是趁早规避吧,她这辈子就想好好陪着家人,看着家人平平安安的,也希望日后他离开了她能一生无虞、长乐未央,好好过好他的人生。

    云葭合上盒子,拿着庚帖出去。

    屋子里三个刚才还神色震惊的人现在已然回过神,但还是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看她出来都神色讷讷站了起来。

    云葭这会没看父子俩,只把手中庚帖递给了罗妈,跟她交待道:“劳烦罗妈亲自跑一趟,替我交还给陈氏。”

    既然要退婚,那就大大方方来。

    “……姑娘。”

    罗妈接过云葭递过来的庚帖,脸上的神情还是恍惚且震惊的,“您……”声音都变得干巴巴起来,含着不敢置信的语调,她吞吐着话语问道:“您这是真的打算好了?”

    她是看着云葭长大的,自然知道她对裴世子的感情。

    她这几天虽然怪陈氏做事不留情面,不顾忌姑娘的脸面和两家多年以来的情分,但也没想过姑娘会跟裴世子分开。

    毕竟做这事的人并不是裴世子。

    他们都清楚裴世子对姑娘的感情,陈氏也不过是仗着如今裴世子不在燕京才敢如此,现在急吼吼想要换回庚帖,也就是怕裴世子知道消息后着急赶回来。

    可她也同样清楚不得未来婆婆喜欢的新妇以后嫁进门会面临什么样的状况……这也是为什么裴家这几天闹得那么过分,他们还诸多忍让的缘故,就连一向暴脾气的国公爷和小少爷也都一直忍耐着。

    如果不是因为姑娘突然晕倒,恐怕这两位爷还得继续忍着让着。

    因为他们都以为姑娘是不肯跟裴世子分开的。

    人只要有所求就有了弱点,现在这桩亲事就是他们徐家的弱点,以至于他们即便处于这样腹背受敌的情况,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走比较好。

    “姑娘,要不然您还是等裴世子回来再说?”罗妈心里再不喜欢陈氏,对裴有卿还是满意的,放眼整个燕京城都挑不出比裴世子更好的年轻人了。

    她捏着手里的庚帖苦口婆心劝云葭:“您要清楚,这庚帖还回去,日后想要再跟裴世子在一起就难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咱们拿着这东西,做选择的还是咱们,裴家想跟咱们退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可要是换回庚帖,日后即便裴世子再喜欢您,想过裴二夫人那一关也不容易。”

    徐家父子这会并未说话。

    他们虽然性子莽撞,但也最知道为云葭考虑。

    倘若云葭真的喜欢裴有卿,想嫁到裴家去,就算折了他们父子的筋骨也得把她送进去。

    虽然他们心里并不高兴。

    还没嫁进门就敢这样欺负人了,日后真的嫁进去还得了?

    三个人。

    六只眼睛。

    脸上写着什么,云葭自然清楚。

    ——不过是怕她日后后悔。

    云葭笑了笑,拢着身上的衣服,笑着宽他们的心:“放心吧,我已经想清楚了,既然裴家这样不满意这桩亲事,我也没必要非要嫁到他家去。”

    她知道父亲和弟弟是肯定会赞同的,便只跟罗妈说道:“罗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也知道,后宅内院做主的向来是女人,就算裴有卿再喜欢我,难不成他还能整日守着我,不让我被裴二夫人欺负不成?”

    “他总有看顾不了的时候,也总有反抗不了的时候。”

    她说到这,一顿,眼前似是浮现了许多事,那些都是她的过往曾经,云葭垂眸,继续拢着身上的外衣,须臾才又开口说道:“何况日子真的过成这样也就没什么意思了,我不想我以后的人生都在讨好丈夫和婆婆中度过。”

    “说得好!”一直没说话的徐父终于开口了,他神色激动,声音嘹亮,“老子早就不想跟他们做亲家了!个拜高踩低的东西,他们裴家现在不是老国公当家也就这点出息了!还有脸来跟我们退婚,呸,要退也是我们退!”

    “罗妈!”

    他吩咐道:“你现在就乘着马车去裴家,把这庚帖扔到他们门前去!对了,还有当初裴家送来的东西,全都给我还回去,老子都嫌拿着他们的东西晦气!”

    “我也去!”

    徐琅拉扯着手里的鞭子,沉着脸阴恻恻道:“敢欺负我阿姐,我要让裴家知道我们的厉害!”他现在是终于放心了,反正阿姐要跟裴家退婚了,他也就不用担心裴家让阿姐以后难做了。

    这样的话,裴家那群混账东西,还不是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想到阿姐昨日昏迷的样子,徐琅心里就烧着一团火,恨不得狠狠揍陈氏和裴行昭一顿才好。

    云葭听到这话轻轻蹙了眉尖,刚要说话,徐琅的头就被徐父打了一下,“你去个屁,没听到你姐刚才怎么说的?给我回房读书去!”

    “我不去!”

    徐琅皱眉,他最不喜欢读书了。

    而且裴家都欺负到他们面前了,凭什么不能教训他们?他还要反抗,就见徐父偷偷朝他使了个眼色,徐琅……突然懂了。

    他假意不满地挥了挥手里的鞭子,低着头一脸憋屈道:“去就去。”

    徐父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跟云葭柔声说道:“乖囡放心,为父日后一定给你找一个比裴有卿好一万倍的夫君!”

    他是怕云葭伤心。

    徐琅却不喜欢听这话,皱着眉,不高兴道:“干嘛一定要给阿姐找男人?那些男人有什么好的,一个个不是没出息就是耳根子软,要么就好赌好色,我看这世上就没男人配得上阿姐。”

    “阿姐。”

    平时在外横冲直撞的小霸王上前挽住云葭的胳膊,拍着胸脯跟云葭打着包票:“你放心,以后就算老爹老了也还有我,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徐父也不是非要女儿嫁人的那种脾性。

    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一番话也没觉得什么,反而点点头,十分赞同:“你弟弟说的对,你不想嫁就不嫁,有我跟你弟弟呢。”想想又觉得不对,徐父回忆徐琅刚才说的那番话,突然变了脸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说谁老了!”

    他操起蒲扇般的手掌就要去打徐琅。

    徐琅则躲在云葭的身后跟有靠山似的朝徐父吐舌头扮鬼脸:“谁应就说谁咯!”

    屋子里都是父子俩的声音。

    云葭看着这副场景却不觉得吵闹,反而有些想落泪。

    她实在太久没经历这样的热闹了。

    真好。

    能回来,真好。

    能看到他们平平安安的,真好。

    “阿爹,阿琅。”云葭突然出声。

    刚才还闹得不可开交的父子俩立刻默契地停了下来。

    刚要问云葭怎么了,还没出声就被云葭抱住了。

    父子俩都愣住了。

    等反应过来,两人都有些手足无措地拍着云葭的背,徐父更是连声音都变得磕磕巴巴起来,他哄着人:“乖囡,你是不是还难过?为父替你去揍陈氏一顿好不好?”

    虽然他从不打女人,但不介意破个例。

    徐琅也在一旁咬牙道:“阿姐,你别难过,我给你报仇去!”

    云葭摇头:“我不是难过,我是高兴。”她埋在徐父结实有力的胸膛,眼圈都红了一大圈,脸上却带着笑,“阿爹、阿琅,以后我们三个人好好过,你们答应我,以后遇事不能莽撞,要多思多想。”

    “……我不想失去你们了。”

    云葭平日在他们面前都是一副打不倒的模样,何时这样示弱过? 别说这样的请求了,就是让他们去天上摘星星摘月亮,徐家父子也得想尽法子给他实现了。

    他们当即点头保证。

    另一边罗妈看着父女三人抱在一起的画面,也重新红了眼眶。

    她刚才还想劝的。

    现在——

    她重重捏紧手里的庚帖。

    劝什么劝!

    她家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了!

    就算真不嫁人,老爷、少爷也能护着姑娘一辈子,何必嫁到裴家受那些鸟气!

    她心里有了决断,也就没再开口。

    没打扰这一家子,她悄悄转身出去,迎面碰到一直侯在外面的惊云和追月,她吩咐:“让厨房送点清淡可口的餐食过来。”

    惊云忙答了是。

    追月想到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又见她手里捏着的那份火红的庚帖,心里一紧,忍不住追问罗妈:“罗妈,姑娘真的要跟裴世子退婚了?”

    “嗯。”

    罗妈急着去教训裴家那群不要脸的东西,没空搭理她,答完就快步往外走了,她没去会客堂跟裴家派来的人见面,而是直接乘了马车去裴家。

    等裴家派来的人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两刻钟之后的事了。

    第6章 上门

    裴家派来的是陈氏身边最得脸的李妈妈。

    李妈妈当年跟着陈氏一起进裴府,在裴家的地位极高,她过来也算是表明裴家对于退婚一事态度坚决。

    在这坐了快有三刻钟了,徐家还是没有一位主子露面,就连那位一向很能说得上话的罗妈妈也没出来。

    李妈妈心里有些讥嘲徐家这样“遇事不露面”的逃避做法。

    好聚好散的道理都不懂。

    好聚好散,那么日后徐家出事,夫人和二爷还能对徐家帮衬些,要是再这样闹下去,回头两家真的撕破脸面,吃亏的不还是徐家?

    桌上的茶喝了半壶,糕点也吃了有两、三块。

    徐家待她十分客气,便是知道她为何而来,也不敢同她撕破脸面,因此送上来的茶水糕点都是极好的品质,就这一点来说,裴家是万万比不上徐家的。

    徐家人少家底厚。

    而裴家虽然跟徐家一样也是传了三代的勋贵,享朝廷的爵禄,但裴家人口多,尤其二爷在朝中走动,每年光这些人情往来的银钱就不少,前几年搭上宫里那位冯公公的线,光那位冯公公那,每年都得交待出去上万两银子。

    更不用说世子今年还得参加科举,那些老师、大臣那边自然又是一大笔银钱。

    早些时候夫人为什么那么迫不及待想娶徐姑娘进府也正是因为徐家家底厚,徐姑娘的嫁妆只怕也不少。

    不过如今闹成这样,家底再厚也没用,谁知道这些东西能留住几天?

    李妈妈拿帕子抿了下唇,见外头还是悄无声息的样子,到底有些坐不住了。她这还等着回去给夫人回话呢,刚要喊人去问问怎么回事,就见一位衣着得体的管事妈妈走了进来。

    两家往来这么多年。

    李妈妈自然认出这也是徐府的老人,姓王,跟那位罗妈妈在徐府差不多地位。

    虽然惊讶过来的是她,但到底是有个能做主的人了。

    “你来得正好。”有人来了,李妈妈便又不那么着急了,重新坐在待客的椅子上,端起茶盏,一副拿乔的腔调,看着王妈妈慢条斯理说道,“都这么久了,你们家想必也该有个决断了。”

    “老姐姐,不是我说,这儿女婚姻最要紧的就是父母之命,这样拖着绊着,就算真的拖到我们世子回来又能如何?”

    “不说世子如今还没当家呢,就算真的当家了,那上面也还有我们夫人呢。”

    “你们也别怪我们做事太绝,谁让你们国公爷做事莽撞,得罪了陛下。树倒猢狲散,这个道理,你应该也明白。”

    她拿茶盖扫茶水,边扫边道:“你们总不能让我们陪着你们去死吧?话又说回来,咱们两家即便做不了姻亲,到底也是老熟人了,我们夫人说了,就算诚国公日后真的出事,看在两家过往的交情上,我们也一定是能帮则帮。”

    “只是——”

    李妈妈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王妈妈笑道:“这庚帖还是劳请妈妈快些还过来吧。”

    李妈妈来时曾被陈氏提点过,两家既然已经决定撕破脸皮退婚了也就不必顾忌说什么难听的话了,徐家这位国公爷和小少爷都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他们要是知道他们裴家的态度绝对受不了自已的女儿、姐姐被这样欺辱。

    到时候不管是文着来还是武着来,目的就是把世子的庚帖拿回去。

    虽然李妈妈心里觉得有些对不起那位徐姑娘,可这种时候,对不起对得起的,总得护着自已家,不是吗?

    寻思着再说点软话,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既让徐家知道他们家的态度坚决,也能让徐家知道他们要是好好解决这事,日后他们家还是能给他们走动走动的。没想到她这边还没开口说,就见眼前那位刚刚一直不曾说话的王妈妈忽然皱着眉,拿手挥着面前的空气:“这是哪来的苍蝇在嗡嗡乱叫啊?”

    这个态度让李妈妈立刻变了脸。

    她重重放下手里的茶盏,沉声质问道:“王芳琴,你什么意思!”

    王妈妈奇道:“哎,我说苍蝇呢,你着什么急?”

    “你!”

    李妈妈脸色难看,刚才才软下去的心又立刻硬了起来,没好气道:“既然徐家是这个态度,我们也就不必再多说了,你快点把我们世子的庚帖还回来,我也好回去交差。”

    “哟,老姐姐还不知道呢?”王妈妈笑眯眯的。

    不知为何,李妈妈的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好,她皱眉:“知道什么?”

    王妈妈嗤笑道:“我们早就遣人把你们世子的庚帖还回去了,算算时间,罗妈妈的马车估计都要到你们信国公府的门前了。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寻思着你这是觉得我们徐家的糕点好吃才硬赖着不走呢。”

    “怎么可能?”

    李妈妈被这番话震惊得都忘记回怼王妈妈的冷嘲,徐家距离他们裴家,即便坐马车也得要个两刻钟,她才来了三刻钟不到,难不成徐家一接到信就立刻带着世子的庚帖走了?

    这怎么可能?

    徐家昨天不是还不肯退婚吗?

    “怎么不可能?怎么,你们家要死要活来我们家闹了两天,现在庚帖还回去了,你们家又觉得不可思议了?李春红,我说你们怎么那么贱呢?”王妈妈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之前碍着姑娘日后要嫁进裴家不能闹得太难看,现在——

    她冷哼一声,脸上的笑意跟着一收,扬声喊话:“来人,把这几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给我扫出去。跟门房的人说,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我们府里钻。”

    她边说边啐,“晦气!”

    李妈妈还在震惊她那番话,一抬眼,就见几个腰圆臂粗的婆子气势汹汹拿着笤帚进来了,她们一个个都是做粗活出身,力气大得厉害,不等她们反应过来,那些笤帚就跟长了眼睛似的往她们身上招呼。

    “哎呦!”

    李妈妈被打倒在地。

    做了几十年最得脸的管事妈妈,向来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现在被那几把笤帚招呼着,她难以置信般吼道:“王芳琴,你疯了,竟然敢这样对我们!”

    “徐姑娘知道你们对我们做了什么吗?我要见你们姑娘!”

    “见我们姑娘,你也配?给我打!”要不是裴家,姑娘能晕倒?想到姑娘昨儿个听到消息时面如金纸的样子,王妈妈就心有余悸,当即啐骂着让人狠狠往裴家人他们身上招呼。

    ……

    裴家派来的那些人全都倒在地上被打得惨叫连天,再也没有来时的嚣张了。

    王妈妈在旁边抱臂看着,眼见差不多了才让人收手,她走到李妈妈的面前,看她鼻青脸肿,头发和衣服都乱了,拎起她的衣襟逼着她抬脸。

    李妈妈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眼里就跟淬了毒一样:“你们徐家竟敢这样对我们,你们等——”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记耳光。

    耳边响起了持续不断的嗡鸣声,李妈妈眼冒金星,嘴角还流了血。

    “回去告诉你们夫人,你们家这桩亲事,我们家还真看不上。以后再敢上门犯贱,老娘削了你的皮!”王妈妈说完就直接把人往地上重重一扔,还嫌晦气的擦了擦手,“给我扔出去!”

    “是!”

    几个婆子立刻把裴家的人抬了出去。

    “王芳琴,你疯了!放我们下来!”李妈妈要脸,挣扎着想下来,可徐家这些人谁听她的话?最后只能骂骂咧咧的。

    到了外面反而不敢说话了,遮着一张脸气得浑身发抖。

    王妈妈远远看着又呸了一声,让人把屋子打扫了一番才去徐云葭那边请罪。

    云葭住在东边的九仪堂。

    徐冲对自已这个女儿向来极好,云葭的屋子算是国公府里位置最好,占地也最大。

    王妈过去的时候,惊云和追月两位徐云葭身边的大丫鬟还在院子外面守着,她先是看了眼她们身后的屋子,掂量了下,又看了眼面前低着头魂不守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追月,皱了皱眉,暂时没问她怎么了,而是转头压着嗓音问惊云:“国公爷和少爷还在里面?”

    惊云客客气气先同她问了声好,答了是后跟王妈妈说道:“厨房刚送了吃的过来,国公爷和少爷这会正陪着姑娘用膳呢。”又问王妈,“妈妈找姑娘是有急事?要是事情急,奴婢就先给您去说下。”

    家里没夫人。

    老爷和少爷又不管事,姑娘就是家里的主心骨,以前也没少发生姑娘吃饭的时候,外面的管事过来找姑娘说事的。

    惊云已经习惯了。

    王妈是来请罪的,但也不急在这一会,便说不用:“我在外面等一会,让姑娘先吃饭。”

    她也是徐府的老人,跟罗妈一样都是看着徐云葭长大的,连带她身边这两个大丫鬟也是她一手挑选出来再调教好送到徐云葭身边伺候的,现在看追月站在一边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由拧着眉问惊云:“她这是怎么了?”

    惊云跟追月从小一起长大,多少知道一些她的情况,不敢让王妈知道,她只能垂着眼眸轻声说:“她这些日子小日子来了,身上不大舒坦。”

    说完拉了一把追月。

    追月这才回过神,看到近在咫尺的王妈,她当即就变了脸,忙跟人问好,喊了一声:“妈妈。”

    王妈脸色难看,并不搭理这声好,冷着脸没好气道:“不舒坦就去歇着,垮着一张脸给谁看?你们是姑娘的身边人,也是她的脸面,现在姑娘碰到这些事,正心烦着,你们不好好逗哄着姑娘,让她高兴,还拉着一张脸,旁人瞧见了该怎么想姑娘?我看你们是觉得姑娘烦心事还不够多!”

    眼见两个丫鬟神色惶恐跟她请罪。

    到底是姑娘的身边人,她也不好越俎代庖发作,便把后面的话重新咽了回去,只皱着眉沉声吩咐:“别让姑娘看见你们这副模样,更别让别人瞧见。”

    “记住,你们在外面代表的是姑娘的脸面,被别人看到,还以为姑娘怎么样了!”

    两人埋着头呐呐应是。

    王妈这会心里也有事,说完便没再做声,走到一边候着,她刚才打裴家那些人的脸面时嚣张猖狂,可她心里其实也没底,这次国公爷虽然明面上打了胜仗,私底下却违抗了军令,国公爷回来也有一阵子了,陛下既不见他也没说什么话。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

    从前国公爷打了胜仗,宫里早就下来嘉赏了,这次却一点奖赏都没,弹劾国公爷的折子倒是跟雪花似的,一日比一日多。

    外面的人都在叫衰。

    都说国公爷这次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要不然裴家怎么直接过来退婚了呢?

    其实他们这些人心里也一样慌着,望了一眼不远处的菱花槅窗,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情景,王妈在心里唉声叹气,要是国公爷真的出事,丢了亲事的姑娘和还没长大的小少爷以后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这群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

    就在王妈妈去找云葭的时候,罗妈妈也已经乘着马车快到信国公府门前了。

    诚国公府跟信国公府都在朱雀大街这块,虽然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但离得也不算远,都是皇城脚下,再远能远到哪里去?

    浩浩荡荡一群人过去,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虽然这里是坊、不是市,但高门大户,门前家仆也不算少,老远看到徐家的马车过来,一群人便窃窃私语起来,都是在议论徐家这么大个阵仗过来是要做什么。

    谁不知道裴、徐两家最近闹出来的事。

    早几日就听说裴家要跟徐家退婚,今天更是有人亲眼瞧见裴家派了那位李妈妈去了徐家,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现在徐家又派了人过来还拿着这么几面铜锣,虽然不知道是要做什么,但这阵仗摆明是有好戏看。

    这怎么能错过?

    马车都过去了,一群人还扬长脖子往前看着呢,甚至还有不少人直接跟了过去想要围观他们要去做什么,也有机灵好事的转身把这消息往府里传,去通知各自家里的主子、老爷。

    人都是八卦好事的,这几天一大堆人盯着裴、徐两家看,各府的主子也时不时派下人出去打听消息,现在有这么大一个消息,自然是要去说道说道的,保不准还能拿到一些赏钱。

    各府的家丁都喜津津往家里传消息。

    而远处的裴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很快他们也注意到了,远远看到挂着徐家木牌的马车过来,他们立刻心神一紧,再打眼一瞧,更是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马车后面居然还跟着好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丁,一个个腰壮臂粗不说,手里竟然还提着铜锣。

    这是要做什么?

    裴家的下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不管是什么,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谁不知道徐家那两位爷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当爹的嚣张跋扈,这燕京城中就没多少大人是他没得罪过的,做儿子的也不好欺负,整日带着人横冲直撞,燕京城的那些小霸王几乎都跟他有一腿,连带着徐府家丁的性格也格外彪悍。

    生怕徐家是过来找事的,不等马车停下,就已经有人急匆匆往里面跑去递消息了。

    其余留下的人则是个个严阵以待,围在一起,拿起身边能用的家伙什,生怕他们上前打架。

    罗妈掀开车帘正好看到这个画面。

    她嗤笑一声,也没下去,往外面打了个手势。

    “镗”的一声!原本安静的一处地方立刻响起了刺耳的敲锣声,镗、镗、镗、镗,包着红布的锣锤重重敲打着铜锣,尖锐的声音直冲九天,几乎是一下子就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注意力。

    来的人越来越多。

    议论说话的也越来越多。

    裴府门前的下人看到这个画面,脸色越来越难看,但又畏惧徐家的名声,不敢过来说道,只能远远看着。

    ……

    陈氏还不知道外面的事,她正在屋里坐着翻看账本,可她心不在焉,一本账本翻了半天也没翻完,最后索性把账本往前一推,捏起因为心烦而一直紧蹙着的眉心。

    “李妈妈出去多久了?”她问梓兰。

    梓兰看了一眼屋中的滴漏,算了下,轻声答道:“快有一个时辰了。”她说着走到陈氏身后替她按起太阳穴。

    她的力道适中,陈氏心里稍稍宽慰了一些,刚才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也慢慢归于平静,陈氏舒服地闭上眼睛说道:“也不知道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梓兰知道她在说什么,忙柔声安慰道:“李妈妈做事向来妥帖,有她出手,必定马到成功。”

    陈氏心里却不乐观,闻言也只是淡淡说道:“希望吧。”

    退亲是肯定要退的,谁阻拦都没用。

    但就怕有卿回来之前,这事还没解决,到那时可就真的不好办了。有卿那孩子向来心眼实,恐怕见徐家出事更不会答应退亲,不想看到自已的儿子违抗自已,也不想有卿为这些事烦心忙碌,只能趁着他还没回来早点把庚帖要回来,到时候没了庚贴,徐家即便想闹想后悔也没法子。

    这要不回来总觉得好像有什么把柄捏在别人的手中,心悬着下不来。

    陈氏想到这便越发心烦起来,嘴里更是忍不住说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答应这门亲事。”

    那么现在她也不至于这般烦心了。

    梓兰听到这话眸光微动,她是陈氏身边的大丫鬟,最清楚陈氏以往是怎么对待那位徐小姐的,当初急着要徐小姐进府的不也是夫人?只不过这话梓兰可不敢说,这几日府里私下替徐家小姐说话的那些人都被暗暗责罚了一顿,现在还有不少人在床上躺着呢,她纵使怜惜徐小姐也不敢替她出头。

    她温顺着,继续拣着好听的话跟陈氏说,手上动作也没停顿,忽然扫见院子里有人急急忙忙跑过来,逆着光,看不清是谁,但梓兰还是立刻皱了眉。

    夫人最忌讳这样没规矩的人,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竟让人这样匆忙,她手上动作不由一顿。

    陈氏察觉到了,依旧没睁眼,眉心却又皱了起来。

    “怎么了?”她问。

    梓兰刚要说话,院子里跑近的那位便先喊了起来:“夫人!不好了!”

    梓兰暗叫一声不好,果然,陈氏立刻就睁开了眼,她平日治家最不喜欢这样没规矩的人,不过平时家里也没有这样大呼小叫的人,本来近日心情就不好,现在居然还有人闹到她面前,陈氏当即拂开梓兰的手,她看着来人凤眸半眯,认出是门房那边的管事,冷着脸出声喝道:“没点规矩,谁准你在府里大吼大叫的?”

    来人被吓得打了个冷颤,刚才着急忙慌,什么都记不得了,现在倒是清醒了,暗骂自已一声昏了头,她白着一张脸忙给陈氏跪下认错。

    陈氏心里舒坦了一些,但依旧没叫她起来,喝了口梓兰递过来的茶才慢条斯理问道:“出了什么事?”

    来人听到这话又立刻抬头说道:“夫人,徐家来人了!”

    陈氏喝茶的动作一顿。

    她皱眉,握紧手里的茶盏,沉声道:“来的是谁?”

    两家来往多年,那位罗妈妈又是徐府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人自然是认识的,忙说:“是那位姓罗的妈妈。”

    徐府姓罗又排得上名号的便只有徐云葭那位乳娘,知道来人是她,陈氏便不担心了,要是来的是徐家那对父子,她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对父子行事彪悍又向来猖狂,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跟他们说话,无异于秀才遇到兵,有理都说不清。

    何况他们现在还没占理。

    不过既然来的是那位罗妈妈,也就代表李妈妈还是没能要回庚帖,这样一想,陈氏更加烦躁了。

    这个结果不是没想到。

    徐云葭喜欢她家有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她舍不得有卿显而易见,但徐家父子向来疼惜徐云葭,她都派人这样上门打他们家的脸了,居然还能忍着不跟她家退亲。

    这徐冲还真是一个女儿奴。

    平日里嚣张跋扈,对自已的女儿却有求必应,甚至可以为了自已的女儿委曲求全,要是徐家没出事,这桩亲事是真的不错。

    拿捏了徐云葭就是拿捏了整个诚国公府,而且徐冲就徐琅这么一个儿子,后院又没别的女人,以后诚国公府必定只可能交到徐琅的手上,依照徐琅听徐云葭话的程度,也就是说这两任诚国公都可以被她掌控于手心之中。

    到时候她还怕银子不够用?

    可现在有什么用?现在的徐家就是一个雷,谁沾谁倒霉!

    多年的算盘落了空,陈氏岂会有什么好心情?她冷着脸,心烦意燥,重重把手里的茶盏一搁,方才继续说道:“都到这种田地了,他们居然还要绑着有卿不放!”她下意识以为罗妈妈是来讨好她家,不想让徐云葭跟她家有卿退婚,连带着对徐云葭也没好气起来,“我还当她有多喜欢有卿?她要真喜欢,这种时候就该直接把有卿的庚帖送过来,而不是还在妄想着嫁给有卿!”

    她在屋子里一通发作,梓兰等人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他们这位夫人在外端庄大度,可只有他们这些亲近的人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脾气,这会开口无异于火上浇油,即便是梓兰也不敢开口。

    等陈氏终于气完已经过去有一会了,她沉着脸发话:“让人去外间的客堂候着!”

    说完也没起来,她打算好好冷一冷这位罗妈妈,让她知道裴家的态度,反正老爷说了,徐家这次肯定是挺不过去了,她也是打定主意不会让徐云葭进府了。

    当初她看中徐云葭就是因为徐家在燕京城的地位以及她在徐家人眼中的位置,不管徐冲还是徐琅都对徐云葭唯命是从,可以说娶了徐云葭就是娶了整个诚国公府。

    可现在——

    徐家自身难保,那徐云葭这个香饽饽自然也就成了没人要的烂叶菜,而徐冲和徐琅这对行事莽撞的父子更是成了随时爆雷的存在!

    她可不想有这么一个亲家。

    谁知道他们以后会不会再闹出什么事连累有卿呢?她的儿子日后可是要封侯拜相的,绝对不能被这样一家人缠上!

    余光瞥见传话的人竟还没走,陈氏皱眉,一个眼风扫过去,沉声质问:“怎么还不去?”

    回话的人犹豫着小声说道:“夫人,那位罗妈妈估计不肯进来,他们在外面敲锣吸引了不少人过来,不知道要做什么。”

    其实还有一句话,她没敢说,她觉得那位罗妈妈更像是来退婚而不是求和的,听来回话的下人说徐家抬了好几个箱子下来,像是以前他们家送过去的聘定。

    但这个话她可不敢在这个当口跟陈氏说,生怕再挨一顿罚!

    “你说什么?”

    陈氏这次是真的愣住了,紧接着一点点重新皱起眉:“他们这是想要做什么?”

    第7章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没有人能回答陈氏的话。

    梓兰是不知道,她一直待在陈氏身边,哪里会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况?而来回话的管事妈妈则是不敢说,生怕说了之后,本来就在气头上的陈氏又要罚她一顿。

    于是屋子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回答陈氏的话。

    不过很快又有人过来了。

    是有人见陈氏一直没有吩咐,外面则闹得越来越厉害,待不住了,便过来问陈氏该怎么办?

    陈氏自已这会都弄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她哪里知道该怎么办?本来以为徐家过来是求着他家不要退亲的,毕竟现在燕京城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这种事又事关两家的脸面,自然是不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那么两家必然是悄悄来往。

    她派人去徐家要回庚帖不也是暗地里去?

    说到底这事传出去他们家也没什么好脸面,所以无论陈氏面对徐家的时候多么高傲张狂,但她打心里并不想把这事闹大。

    要不然她大可以派人在燕京城到底说,败坏徐云葭的名声,逼着徐家跟他们家退亲。

    谁想到徐家根本没打算悄摸着来!

    不仅来了那么多人,居然还在他们门前敲起锣,这是想做什么?闹不明白现在的情况,陈氏拧着眉坐在椅子上沉吟半晌,到底还是起来了。

    “走,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陈氏说完便径直起来出去了,梓兰和管事妈妈连忙跟上,要出去的时候,陈氏想到什么又多问了一句:“李妈妈还没回来?”

    这倒是能回答。

    来回话的管事妈妈弓着腰恭顺回道:“还没。”

    “她到底在做什么?”陈氏皱了眉,脸上的表情也逐渐变得不好看起来,“派出去要庚帖,现在人都到家门前了,她还不知道在哪。”

    梓兰上前扶着陈氏的胳膊哄慰道:“想必是徐家的人瞒过了李妈妈的耳目,您先别急,不管徐家要做什么,在咱们自家门前,总由不得他们逞脸耍威风。”

    这话正贴陈氏的心。

    她难看的脸色又好看了许多,没再说什么。

    主仆一行走到大门那边,果然跟来人传的一样,外面闹得厉害。🞫ᒝ

    除了徐家来的那些下人还有不少眼熟的下人,都是旁边几个府邸的,这会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他家的热闹,身后一排穿着徐家衣服的家丁则敲着锣。

    那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让人只这样听着,太阳穴就忍不住突突直跳起来。

    陈氏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她先是扫了一眼自已府里的下人,这些不中用的东西,别人都闹到家门前了,他们还龟缩在这边!

    府里的下人都怕她,一个个被她看得都低了头,不敢吱声。

    陈氏心里有气,但这会不是斥责他们的时候,她向来主张“有事关上门再处置,不让外人看笑话”,便只能先忍着气。

    外面那些人因为她的出现,声音倒是少了不少,不过看过来的眼神却一点都没少。

    什么样的眼神都有。

    平日哪有下人敢这样看她?她是养尊处优的陈家嫡女,又是信国公府的二夫人,虽然她的丈夫并没有承袭国公府的爵位,可她儿子是公府世子,也是下一任信国公。

    平时她出去,别说这些下人了,就连他们的主子都不敢拿这样的眼神看她。

    心里燎着一把火,陈氏强忍着怒气没有发作,依旧保持着素日里那副雍容华贵的贵妇人模样,看向迎面走过来的罗妈妈。

    甭管她心里有多不高兴,陈氏表现出来的还是跟没事人一样,就好像两家之间并无龌龊,她也没让人逼着徐家跟他们退婚,眼见罗妈妈走近,她还扬起一张笑脸同她说道:“我听下人说外面有人敲锣,还纳闷,这好端端的,谁那么糟心,往人门前敲锣,没想到居然是罗妈妈你。”

    她面上含笑,语气无奈:“你也是,有事过来直接进府就是,派人敲锣做什么?这也亏得是在我家门前,要是在别人家,准得拉着你去见官。”

    她半开玩笑一句后,见罗妈妈并不出声,只斜乜着一双眼睛似嘲非嘲看着她。

    被人这样看着,就像是当着众人的面被一个低贱的老奴狠狠打了一巴掌,陈氏脸上的笑逐渐有些难以维持下去,心里也越发不满,被梓兰轻声提醒了一句,方才收敛情绪继续跟罗妈妈笑说道:“好了,不说了,我知你来,特地让人在府里给你沏了一壶好茶,走,我们进去说。”说完乜着一双眼看向身后的梓兰,“还不去扶着点罗妈妈。”

    梓兰忙应了一声。

    梓兰是她的大丫鬟,跟李妈妈一样都是她的左膀右臂,陈氏这样做也算是给足了罗妈妈面子。

    不知道徐家今日这样大张旗鼓到底要做什么,但不管做什么,进府说是最好的。

    进了府就是她的地盘,也不用怕别人看着。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陈氏这颗心忽然跳得有些快,咚咚咚的,跟打着鼓似的,眼皮也在开始慢慢抽搐起来,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可每次出现这样的情形都代表着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第一次就是三年前西院那个小畜生中了童试。

    那日有人往家里来报喜讯,敲锣打鼓的腰间还系着红绸,看见人就高声喊道:“快请裴相公出来,高中了!”她虽然早知有卿本事,这种童试自然不在话下,但还是喜不自胜,被家里外头的人道着恭喜,陈氏觉得自已的腰板都挺直了不少,她笑着打发人送了厚厚一包封红过去,当人的辛苦钱。

    那日家里前前后后围了一通,旁边几个府邸也都过来看热闹,都在等着看有卿中了第几名,哪想到那人接过封红笑着打开手里的长条,报得却是“顺天府裴郁裴相公中丁酉科童试第二十七名!”

    陈氏当时脸上的笑立刻就凝住了。

    那是她生平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变了脸,其余裴家人也一样,没有人敢相信自已所听到的,她甚至还没忍住上前问了一句“你说的是谁?”

    那人似乎也有些不耐烦,但看在怀里揣着的那一份封红上面,还是重新说了一遍:“顺天府裴郁裴相公中丁酉科童试第二十七名,怎么,这位裴相公不是你们家的人?”

    扫了一眼住址又道:“就是你家的啊。”

    最后还是有卿上前打了圆场,拿了来报信人手里的字条,温和地把他送了出去。

    虽然之后又有人来报了捷讯,甚至有卿的名次比那小畜生还要高,可陈氏心里还是不痛快,她是怎么也没想到那小畜生是怎么高中的,连学都没上过,居然背着他们偷偷去考了试,竟然还真的让他高中了!

    好在老国公并没有因此而厚待这位小畜生。

    家里也没什么变化。

    没想到三年过去,那时的感觉竟然又出现了。

    心里莫名有些发慌,陈氏总觉得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她下意识想让梓兰快点扶罗妈妈进去,可还不等她开口,面前的罗妈妈便笑着拂开了梓兰的胳膊,她看都没看梓兰,而是直视着她的眼睛说道:“二夫人客气了,老奴今日过来就是受主家的吩咐跟二夫人说几句话,不用特地进府说。”

    陈氏看她这样,那种心慌的节奏霎时变得更快,她心里隐约觉得自已有可能猜错了,徐家这样的做法和态度哪里像是来讨和的,更像是……

    可怎么可能呢?徐家真舍得退亲?

    何况要是真退亲,徐家那对父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他们过往时候维护徐云葭的样子,这会不应该直接闹到她家里来?而且这罗妈妈笑吟吟的,一点气都没有,哪像是退婚的样子?

    不对!

    这太不合常理了!

    可如果不是为了退婚,她这样过来他们家闹又是要跟她说什么?

    陈氏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倒是一点情绪都没露,依旧笑吟吟的,还主动上前去挽罗妈妈的胳膊,一派亲昵的模样:“瞧你,有什么话,我们不能进去说?你大老远过来又在这大太阳底下晒了那么久,不渴不累?屋里好茶好果子候着,我们大可以进去坐着慢慢说,何必在这晒太阳。”

    不管是因为什么,陈氏都不能再放任徐家继续这样下去了。

    她得自已掌控局面才不会有这种慌乱的感觉。

    她知道罗妈妈的命脉在什么地方,跟徐家父子一样,这些徐府的下人最看重的便是徐云葭,她便故意乜了一眼后面,压着嗓音与罗妈妈说道:“这么多人呢,你可是云葭的乳娘,不替自已考虑,难道也不替云葭想想?别让人平白看了笑话。”

    她这是在提醒罗妈妈别忘了云葭的脸面和名声,没想到这句话正好戳中了罗妈妈的心雷,刚才还笑眯眯的人,这下立刻沉了脸,她直接甩开了陈氏的胳膊。

    罗妈妈力气大,这一甩,直接把陈氏甩了几个趔趄,差点摔倒。

    “夫人!”

    梓兰等人变了脸,连忙上去搀扶。

    等陈氏站稳后,梓兰语气紧张问道:“夫人,您没事吧?”

    陈氏没回,而是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看向罗妈妈,她怎么也没想到罗妈妈竟然敢这样对她!她这辈子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来没这样丢过脸,尤其敢这样对她的竟然还是一个乳娘,一个下人!

    陈氏心里怒不可遏,脸上装出来的那一点温和也一丝都看不见了,站稳后,她抬手扶了一把衣袖,想以此来抚平自已暴怒的情绪,可手还是下意识在发抖。

    那是她在极力抑制自已的怒气。

    “罗氏!”

    她深吸一口气后,沉着嗓音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氏身边的人此刻都吓得两股战战。

    罗妈妈却不怕她。

    她早就看陈氏不顺眼了。

    她是真没想到人变脸能变这么快,以前上赶着要她家姑娘快点嫁过来,每次见到她家姑娘都嘘寒问暖,一副好婆婆的模样,谁想到现在就跟见了瘟疫似的,急吼吼就要退亲,一点往日的情面都不顾。

    既然如此——

    那就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谁也别有好果子吃!

    罗妈妈并不害怕。

    别说她一把年纪了,根本无所谓有些东西了,就说她身后还站着国公爷和姑娘。刚才国公爷可是特地发话了,就得让全燕京城都知道姑娘和他们裴家退亲了才好,既然裴家那么想退婚,那就闹得人尽皆知,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们徐家主动跟他们裴家退的亲。

    免得日后说道起来还当他们姑娘有什么不对的。

    看着面前那个明明已经暴怒却还在极力克制自已脾气的陈氏,罗妈妈嗤笑一声,她没立刻说话,而是抬手扫了一下前襟和刚才被陈氏碰到过的胳膊,跟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眼见陈氏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方才嗤声说道:“这不是该问您吗?”

    “老奴倒想问问,您想做什么呢?”她说话的时候,抬了手,身后那些惹人厌烦的锣声终于停下来了,也让她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到众人的耳中。

    刚才两人说话因为有锣声的缘故并不能让人听真切,旁人也只能靠两人的动作来猜测她们聊得并不愉快,现在能听到声音了,一个个顿时变得神情激动起来,纷纷竖起耳朵侧着身子想要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陈氏看着这个场景,暗道一声不好,可等她想阻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罗妈妈嘹亮的声音已经传到所有人的耳中:“二夫人,我们徐家这么多年可曾对不起你们裴家过!”

    她一扫刚才的强势模样,一边装出拭泪的动作,一边哀声叫道:“当初裴老国公跟我家老太爷为裴世子和我家姑娘定下这门亲事,这么多年,你我两家往来不断,我家姑娘更是日日守着规矩,待您如亲母。”

    “知道您夜里睡不好,她变着花样给您做香囊做药枕,就是为了能让您能睡个踏实觉。”她说到这,一顿,目光移到她的额头,心里顿时燎起一场火,声音也更加沉了下去。

    “您头上戴着的抹额还是我家姑娘亲自绣的呢!”

    这块抹额是上回陈氏生辰前姑娘亲自给她绣的,用的是最好的绸缎,还是双面绣。

    双面绣最考验技法,何况还是这样一小块抹额,越小的物件越考验功力和功底,也耗眼睛。那时罗妈妈心疼地劝道:“您每日要管家里的事,本来就没什么时间休息,现在还要绣这个抹额,依老奴说,去买些东西就是,霍夫人的铺子里刚进了一批好东西,说是从海外运来的,都是新鲜名贵的。”

    可姑娘却笑着说:“伯母什么都有,买来的东西哪里看得出心意?没事,也不用花多少时间。”

    说着不用花多少时间,可姑娘还是足足绣了十日。

    她是姑娘的身边人,自然知晓姑娘待陈氏的心意,在昨日之前,姑娘是真的拿陈氏当长辈看,甚至连那位姜夫人,他们姑娘的生母都比不过陈氏在她心里的地位。

    也正是因为如此,罗妈妈才这样气愤,他们姑娘真是一片好心喂了狗!

    陈氏一听这话,手下意识扶到了抹额上,她脸色微变,倒是忘记这件事了。

    罗妈妈看她这样就知道她是根本没把姑娘待她的那份好放在心上,她心下恼恨,当即更加疾言厉色起来:“您看来是忘了,那么老奴再来提醒您一句!”

    “知道您喜欢吃桃花糕,我们姑娘每年春日都会亲自采摘桃花给您做桃花糕。您苦夏,胃口不好,咱们别院最新鲜的一捧莲蓬,哪次不是送到裴家孝敬了您?裴家每年冰的用度不够,姑娘每次还会分出一部分自已的给您送过来。秋日里,她还会做桂花糕、月饼给您送来,还有冬日,知道您喜欢吃梅子酒,她每年都会用最新鲜的雪水和枝上最新鲜的一树梅子给您酿酒喝。”

    她把这些年云葭对陈氏做的那些事都一一在众人面前说了出来,不给陈氏任何反驳的机会,声色俱厉:“就算亲生女儿对自已的母亲也就这样了吧!”

    “可您看看您都做了些什么?”

    “老奴是真不知道我家姑娘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让您这样迫不及待要与我家姑娘退亲!”

    罗妈妈一边哭一边叫,全然不顾及自已的脸面,怎么惨怎么来,即便最初是故意做戏,可想到姑娘这么多年的付出,她还是悲从心来。

    其实谁不知道裴家跟徐家退亲的理由?

    但罗妈妈这一顿嚷,倒让旁人不由多看了几眼陈氏,是啊,之前要好的时候,他们可没少看见这位裴二夫人跟徐家小姐亲近,好的时候更是跟亲生母女一样,现在徐家还没出事就急着要退亲,卸磨杀驴都没这么快。

    一时间,众人看向陈氏的眼神都带了点不同的意味,有厌恶、有鄙视……

    陈氏何曾被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

    还是这么多人!

    她心下一紧,脸色也跟着变了,顾不得在这个时候跟罗妈妈逞口舌之风,刚想让人去拿罗妈妈让她住嘴,可罗妈妈却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退后一步后继续大声嚷叫起来:“您真要退亲,我家也不会阻止,毕竟结亲结亲,结得是两姓之好,要彼此不情不愿也没必要凑在一起。”

    “可您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家姑娘才晕倒,身体还没养好,您就派李妈妈来我家抢裴世子的庚帖。”

    “你说什么抢——”

    此时的陈氏被打乱节奏,哪还有平时的模样?

    眼见罗妈妈红口白牙夸大其词,她气急,张口想反驳,可她一没罗妈妈拉得下脸,二声音没罗妈妈嘹亮,才开口就又被罗妈妈拔高的声音压着打断了:“可怜我家姑娘啊,多好一个人,竟被自已当做亲母一样的人这样对待,老天爷还有眼吗?他要是有眼睛怎么净看着好人受欺负啊!”

    罗妈妈是真的心疼云葭,刚才的假哭在这一刻也变得真情实感起来,她眼眶通红,滚下眼泪,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哀戚可怜起来。

    旁人看她这样,也有些感触。

    徐云葭在燕京城的名声极好,他们也都知道徐云葭的为人,这会纷纷替她打抱不平起来。

    “裴家太过分了!”

    “不说徐家还没出事,就算真的出事,也没有这样卸磨杀驴的!”

    “就算诚国公有错,错也不在一双儿女啊,裴家行事未免太过薄凉了些。”

    “徐姑娘多好一人啊,每次见到我们都客客气气的,每个月还会施粥送衣,现在居然被未来婆家这样对待!”

    “这位妈妈说得没错,就算真的要退亲,也大可以慢慢来,可裴家居然趁着人姑娘晕倒还上门去抢庚帖,这也、也——太不是东西了!”

    “裴家这样行事,日后谁家姑娘还敢嫁进来?!”

    这一时间。

    信国公府门前全是在怜惜云葭,而说裴家以及陈氏不好的。

    罗妈妈听着这些言论,心里的悲戚总算是好了一些,她乜着一双眼睛看着不远处站在信国公府门前神情再无从前镇定的陈氏,扯唇冷笑。

    第8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裴府的人都被这个阵仗弄懵了,就连陈氏也彻底呆住了,等回过神,她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寒,她最清楚流言和名声的重要性。

    这么多年。

    不管她秉性如何,在外向来是温和大度的贵妇人。

    这就是她为自已塑造出来的名声。

    本来徐家出事,他们退亲也无可厚非,毕竟徐家树敌太多,也不会有人专门替徐家说话。

    就算说,也不过几个,在大局面前,实在无伤大雅。

    可现在——

    现在局势完全变了!

    徐家让自已站在了弱势的那一方,而这世上的人向来最喜欢也最同情弱者,尤其当那些人本来就是弱者的时候。

    嫉恶如仇倒不如说是嫉富如仇。

    平时找不到机会,可要是被他们找到机会,这些人就会跟那些打不死的蚊蝇一样一直围绕着你嗡嗡嗡嗡叫个不停。

    标榜自已是正义的化身,仿佛自已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次徐冲为什么会被这么多人弹劾,不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吗?这些年大燕越来越太平,他们都忘了战争带来的可怕,也忘了当初他们也曾经像敬仰天神一样敬仰徐冲。

    只是陈氏没想到,裴家竟然这么快就步了徐家的后尘。

    看着那些人嘴巴一张一合,陈氏大脑空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眼睁睁看着罗妈妈拿出那份属于有卿的庚帖,她的眼皮更是猛地一跳。

    明明要退亲的是她,想要拿回庚帖的也是她,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脏竟开始颤栗起来。

    事情已经完全朝着她从没想过的局面走了……

    一时间,陈氏僵站在原地,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罗妈却不管她在想什么,她今天过来,一来是按着老爷和姑娘的意思送回庚帖和聘定,二来是想给姑娘讨回一口气!

    她要让裴家也尝尝看被人议论是种什么滋味!

    这只是一个开始,今日之后,只要有人提到裴家跟徐家退亲,就会想到这一天,想到裴家人做事是如何薄凉的。

    她也要让那些跟裴家交好的人看看。

    连对原本的亲家都能如此,他们那些人家又算得了什么?

    虽然这么做是对不起裴世子了一点,但要怪就怪他有这么一个“好母亲”吧。

    就像这位裴二夫人考虑的,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她要护着裴世子,免他被她家连累,那她自然也得好好护着她家姑娘!

    女子活在这世上本就不易,她可不希望别人以为退亲是姑娘有什么不好,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是他们裴家背信弃义在先!

    “这是裴世子的庚帖,今日老奴拿来了,请二夫人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姑娘,日后别再专门派人去我家闹我们姑娘了,我们姑娘身体弱,万不能再被您这样刺激了。”

    罗妈专挑可怜的话说。

    陈氏看她背对着别人,说得哀戚可怜,可看向她的眼神却带着讥嘲。

    罗氏!

    怒气一路直接冲到天灵盖,她被气红了眼睛,偏偏被这么多人看着她还不好发作,一口气都顶到喉咙那边了也只能攥着拳头咬牙忍着。

    她没开口说话。

    因为她知道现在她已经落了下乘,无论说什么都没用。

    “至于聘定和名册也都在上面,当初的活物和吃的早过了日子,老奴便拿现在的市价折换了钱,二夫人若不放心,大可检查一番。”她说完见陈氏依旧咬牙不语,也知道陈氏这个时候不会再说什么,她无所谓的转过身看向身后众人,继续摆出一副哀戚的模样,“也请各位帮着做下见证,我家姑娘从未对不起任何人过,走到这种结局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对了——”罗妈妈想到什么,忽然又转身看向陈氏,“我家姑娘还有一话让我带给裴世子,既然世子不在,就劳烦二夫人帮忙传话了。”

    眼见陈氏沉着脸不说话。

    罗妈妈也不在意,把姑娘交待给她的那番话与陈氏说道:“我家姑娘祝裴世子日后能早觅良缘,夫妇相和、伉俪情深、美意延年、长乐未央!”

    这一番话说完,罗妈妈看陈氏脸色越发难看,而围观的众人却频频点头,其中还有几位文人打扮模样的人高声说道:“徐小姐实在高义,被未婚夫家这样对待,竟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说话的都作文人打扮,显然是读过书的。

    他们对此倒是并未有丝毫怀疑,这样一番话怎么可能是面前这位老仆说出来的?想到那位徐姑娘的生母便是从前有才女名声的姜道蕴,外祖父更是当朝首辅姜舍然,他们也就不意外云葭这一份才情了。

    时下重文轻武,他们这些文人更是十分敬重这位姜首辅。

    姜舍然曾在临安开建书院,如今临安城中最有名望的阅华书院便是由这位姜首辅一手开创。

    当年姜首辅怜惜许多人读不起书,便散尽家财拢纳了不少读不起书的读书人,每年只意思意思收一些束脩,虽然现在这位姜首辅已不管书院的事,但书院这一条例还延传至今未曾更变,这天底下不知有多少清贫的读书人曾受过这位姜首辅的帮扶。

    一时间。

    众人不由更加感慨徐云葭的遭遇。

    罗妈妈眼见成效已经达到便不再多语,她抬手,立刻有人搬来当初裴家送去的聘定,连带着那份还未被裴家人拿过去的庚帖全都摆在了信国公府的正门前,而后罗妈妈再不看陈氏,径直朝着围观的众人赔礼道:“今日叨扰各位了,等来日家里好些了再请大家喝茶。”

    她这样客气,反而让原本来看戏的人纷纷不自在起来,一个个全都摆手惭愧道:“不用不用,妈妈跑这一趟也辛苦了。”

    还有人说:“这位妈妈放心,我们都知道徐姑娘的为人,日后谁敢说徐姑娘不好,我第一个冲上去!”

    “是啊是啊,也请妈妈回去之后多多劝慰徐姑娘,徐姑娘这样好的人日后必定能觅得一个好良缘,最重要的是找一个好婆婆!”有人故意看着陈氏这样说道。

    陈氏气得眼睛都红了,她活到这把年纪,从小就是被人高看的,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没想到今天竟被一个下人弄得功亏一篑!

    罗妈妈看陈氏脸色难看,心里总算是快慰了一些。

    她故意闹这么一出就是想让所有人看看裴家有多么忘恩负义,看看这个陈氏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本来因为姑娘爱慕裴世子,他们也不好做绝,现在……谁怕谁?反正都撕破脸皮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当然是先紧着自已家来,就算退婚,她也势必不能让姑娘的名声有半点受损!

    罗妈妈功成身退。

    又跟众人说了几句就坐上马车离开了。

    反倒是陈氏依旧站在门前,看着那张庚帖和聘定沉默不语。

    直到梓兰提着心小声唤她:“夫人……”

    陈氏这才回过神,一抬头,就看见那些人望过来的眼神,鄙夷、不屑、厌恶……全是她以前从未看过的眼神。

    陈氏心下一紧,瞳孔也猛地睁大了一些,她下意识张口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最后只能在众人各色各样的注视之下咬牙拂袖离开,连素日里那点端庄的贵妇人模样也彻底摆不下去了。

    转身的那一刻,她彻底沉下脸,压着嗓音怒斥身边众人:“还站在外面做什么?还不把东西给我抬进去!丢人现眼的东西!”

    陈氏说完便转身就走。

    跨门进去的时候却再次摔倒。

    梓兰忙过去扶她,语气关切询问道:“夫人,您没事吧?”

    “啪”地一声!

    重重的一记耳光落在了梓兰秀美的脸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眼睁睁看着梓兰那张清秀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因为不敢置信,她还偏着头,红唇也还微微张着,手也悬在半空,保持着去扶人的姿势。

    陈氏在看到梓兰脸上那一记耳光的时候也愣了下。

    她向来脾气不好,平日也没少苛待过自已身边这些下人,但对梓兰,她还是第一次动手。概因梓兰处事妥帖,是她的得力干将,这会看梓兰被打偏的半边脸,陈氏红唇微动,她张口想说什么,但想到自已这般丢脸,而这群没用的下人就知道在旁边看着,她那一点才升起来的微弱的情绪便又彻底湮灭了!

    甚至因为这一记耳光。

    她因为罗氏而遭受的难堪诡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下人就是下人!

    她拿徐家没办法,索性便把所有的怒火都对准了自已这些身边人,仗着现在外面的人看不到,她还出声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你是怎么办事的?眼睁睁看着我摔倒!还有这个东西,刚才我出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她手里攥着一块抹额,是她刚摘下来的,现在便朝梓兰身上砸去。

    刚才就是因为这块抹额,她才会被罗氏那个贱人那样羞辱!

    她并不觉得自已有什么错的,徐云葭想嫁进他们家,讨好她不是应该的吗?

    见梓兰呆愣着不语,像是被她打傻了。

    陈氏心里不满,但到底是自已的大丫鬟,她心里还是满意梓兰的,便转过头骂其余人:“还有你们,徐家都打脸打到家里来了,你们就眼睁睁看着!我看明日不如直接找个人牙子把你们都给发卖算了!”

    到底还在外面,陈氏也不好继续发作,怕外人瞧见。

    不过这样发作了一通,她心里憋着的那口气也总算是消下来一点,而后也没看他们,径直抬脚先走了进去。

    梓兰捂着脸颊。

    有跟她交好的下人压着嗓音安慰她。

    梓兰摇摇头,没说话,眼眶却一点点红了,她轻轻吸了下鼻子,见陈氏走远了,还是没敢耽搁,生怕跟得慢了,回头又挨一顿罚,连忙跟着陈氏的步子进去。

    其余下人看着这副情形,不免都有些心寒。

    梓兰平日最得二夫人宠信,没想到二夫人对她也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她都如此,他们这些人就更算不了什么了,想到这,裴家这群下人心里都不禁一阵胆寒,也为自已以后的日子感到无望起来。

    ……

    裴郁回来的时候,裴家门前的热闹已经烟消云散了。刚才围得水泄不通的一条路,现在已经连只罗雀都看不见了,也就只有几个守在裴家门前的门房还在悄声说着话。

    裴郁今日去山上采药了,卖草药换来的钱又去文轩斋买了一套新的纸墨,家里给的月银时有时无,不知道是陈氏没发,还是底下的人克扣了。

    他也懒得去要,便自已寻谋生的道路。

    采药卖钱、给别人写信读信,赚得虽然少,但他平日开销不大,积少也能成多。

    裴郁今年已经十六,却没上学,陈氏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任他在府里自生自灭,想起来了给点月钱送点衣服,想不起来就由他自已过着,怎么可能还会特意送他上学去?而他那位常年在外的父亲裴家大爷裴行时更是从未想起他过。

    裴郁年幼的时候还怀着一点孺慕之情去求过父亲。

    那时他鼓足勇气,跟他的父亲说他想跟裴有卿一样上学去,他想好好上学考取功名以后让父亲也以他为骄傲,可迎接他的却是裴行时扔过来的酒盅以及一声饱含厌恶的“滚”。

    那日裴郁额头被砸得血流不止,可连给他包扎的人都没有。

    他刚出生那会还有个乳娘照顾他,乳娘原本在他母亲身边服侍,那是这世上第一个对他好的人。乳娘在的时候,他还有衣服穿有热饭吃,可自从他五岁那年乳娘死后,就再没有人管过他了。他就自已一个人摸索着给自已包扎了,再后来,他再也没去求过裴行时,无论活得多艰难,他都一个人咬牙挺了过来。

    他知道自已不被喜欢,也不想去他们面前碍眼。

    没学上。

    他就自已摸索着学。

    积攒下来的钱买书买文房四宝,纸笔不够,他就在地上涂涂写写……这么多年,他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秋闱在即。

    三年前他因病错失了机会,这次绝对不能再失去机会了。

    裴郁远远走来,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却像是抹不开他身上的那片乌云,他用一根白色布条梳起高马尾,额前的头发因为有些过长而遮挡住一只眼睛,他低着头垂着眼睫,看不见他浓睫之下眼睛里覆盖的情绪,但还是能感觉出他身上的阴郁。裴郁薄薄的两片嘴唇一直紧抿着,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都已经有些泛黄的白衣,背着竹篓,路过信国公府门前的时候也没停下脚步。

    他住在西院。

    有次家里来客人,他这样出来,陈氏觉得丢人,后来就不准他再从大门进出,裴郁向来懒得去争这些事,对他而言,大门后门都一样,反正后门离西院更近,他还能少走几步路。

    承袭了三代的信国公府十分雄伟。

    门前两尊栩栩如生的石狮比成年男子还要高大,后面则是两人高大的红漆大门,两把铜环是重工所筑,那块高高悬挂的门匾更是开国皇帝亲手书写赐下来的。

    和徐家一样,裴家也是开国功臣。

    而比起子嗣凋零的徐家,裴家则要人丁兴旺许多,除了跟徐父一样驻守边疆的裴家大爷裴行时,裴家二爷裴行昭为吏部侍郎,而三爷裴行文也在通政使司担任文职。

    兄弟三人各司其职,以至于如今的裴家已不是徐家能比的了。

    可对于这样的富丽荣华,裴郁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他依旧沉默地一个人往前走着,直到一句话落入他的耳中——

    “没想到徐家竟然真的肯退亲,二夫人这次丢尽脸面,怕是不会善了。”

    “你没看梓兰姑娘都挨打了,我刚才听说二夫人回到房间又是一顿发作,好多东西都被砸了!”

    裴郁闻言,原本坚定且不带一点迟疑的脚步忽然一顿。

    她退亲了?

    第9章 裴郁

    裴郁知道陈氏要跟徐家退亲的事,那天陈氏派人去徐家的时候,他恰好路过听到了,对陈氏的翻脸不认人,裴郁并不觉得意外,他这位二婶看着端庄大度好说话,是名门贵妇的典范,可实则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利字当头。

    三年前他因病错失秋闱,想来也是他这位二婶使的手段。

    他不曾说,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府里根本没有人会听他说话,何况即便他们信了又如何,难道他们还会为了他去惩戒陈氏吗?

    不会的。

    他们不可能因为他这么一个不祥之人而去惩戒未来信国公的母亲。

    人心如此,人性如此,裴郁从不感到意外。

    可那日在知道裴家要跟徐家退亲的时候,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他竟然也悄悄跟了过去。

    他当然进不了徐家,只能躲在外面远远看着,他看到裴家人先是被人客客气气迎了进去,不到一刻钟就被人用笤帚打了出来。

    徐家父子亲自出马,一人手持长枪,一人手拿鞭子,裴家派过去的那些人全都吓得直接从里面一路跌跑出来。

    那天他在外面待了很久。

    从正午到日暮,再到星河代替斜阳,直到月上柳梢才转身离开。

    他听说徐家闹得厉害,也听说她晕倒了,他知道她这么多年的不易,徐家没女主人,她的父兄又向来莽撞,她一个人既要操持家业,还要不时给自已的父兄收拾烂摊子,这种时候,被她视做亲母的陈氏居然还派人上门退婚,她怎么可能扛得住?

    可即便知道,他也无能为力。

    他连自已都救不了,何谈救她?那天他一个人走在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四周热闹缤纷,灯火如昼,而他看着天上迢迢星河,第一次觉得自已是那么的无能。

    倘若他有能力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她受辱。

    这两日他下意识就会关注这件事,不知道她醒了没,也不知道徐家打算怎么做。今日特地去文轩斋买文房四宝,除了文轩斋会对采买文房四宝的客人送徐云葭亲自做的花笺之外,也是因为文轩斋是她一手打理的产业,他想着去那可以打探看看她的情况。

    他在文轩斋故意逗留了很长时间,可惜他们什么都没谈论,只不过看那位掌柜唉声叹气的模样,想来是不太好。

    裴郁很清楚他那位二婶的脾气。

    这亲肯定是要退的,她绝不会让自已的儿子娶现在的徐云葭,更不会允许裴家有这样一个亲家,何况要退这门亲的原本就不止是她,他那位二叔才是幕后吩咐的那个人。

    除非裴有卿提早回来。

    依照裴有卿在裴家的地位,他要是真的下定决心想娶,恐怕陈氏和裴兴昭也没法子。

    可即便她日后真的进了裴家,恐怕也很难在陈氏手下讨到好。

    陈氏那样的人,最容不得别人违抗自已的命令,尤其违抗她的那个人还是她一向疼爱的儿子。

    裴郁以前从来不会去关心别人的事。

    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在这世上,他只有他自已,他活到这么大,甚至没有什么目标,就跟行尸走肉一样。

    读书并不是他的爱好,只是因为他实在太孤独了,考取功名也不是为了报效家国,而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他的生活就像一盆见不到底的污水。

    谩骂、侮辱、殴打……

    他从小到大经历的就是这些。

    他甚至不止一次想过死了也好,反正他本来就是不被期待不被喜欢的。

    可他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活着?

    大概……是因为他这样活在阴沟角落里的人也曾见过温暖和美好。

    那一点点从黑暗里滋生出来的光像是在告诉他“这世界其实也不是那么糟糕,活下去,或许你会看到不同的风光”,他就靠着这一点光这一点温暖支撑着走了下来,直到今日。

    那天在看到陈氏是怎么对她的之后,他忽然萌生出了一股强大的念头,他要考取功名,不仅是为了自已能够走出这个地方,更是为了她。

    他要走仕途、走到至高无上的位置,他要有一日在她需要的时候,能够有本事护住她,他要这世上再无人敢欺辱她!

    这是裴郁活这么大,第一次有极力想去做的事。

    不再仅仅只是为了活着。

    也不再仅仅只是为了看那一点不同的风光。

    而是有了想守护的人。

    他现在是弱小,可他总有一日会强大的。

    到那时——

    无论她有没有嫁给裴有卿,他都会想法子让她过得好些、再好些。

    可裴郁没想到徐家竟然会主动过来退婚,他很清楚在这件事情上徐家父子是没有说话权力的,他们要是能退,早在昨日裴家登门的时候就退了,这桩亲事唯一能够做主的只有她。

    如果不是有她首肯,徐家父子即便再生气也不敢真的跟裴家撕破脸。

    “嘘!”门房那边有人看到他了,见他驻足在原地,他们一脸看到脏东西的样子,皱着眉骂道:“真晦气,怎么看到他了。”

    “本来今天就够倒霉的,现在看到他,估计晚上赌牌又得输了!”说完那人还往裴郁的方向啐了一口。

    他们向来是看不起裴郁这个不详人的。

    三年前裴郁突然高中成了秀才,他们这些人还紧张了一下,以为这位二少爷就此就要起来了,可谁想到他连秋闱都没挺过,之后他又跟个隐形人一样,大家也就继续不拿他当回事了。

    他们的声音并不算轻。

    甚至为了泄今日二夫人带来的怒火,故意提声让裴郁听到。

    可裴郁并未理会,他不仅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重新拾步往前走,脑中的思绪却远比他沉寂的表情要显得缤纷许多,他满脑子都是在想她主动退婚的事。

    不知为何,裴郁竟然有些高兴。

    他很少有这样的情绪,甚至可以说从未有过,即便那时有人来说他高中二十七名,他也是冷静平淡的。

    并没有因此高兴。

    可此时——

    他明显感觉到自已在高兴。

    她这样好的人本来就不该被陈氏折辱,裴有卿是不错,可以他对裴有卿的了解,他绝对违背不了陈氏,纵使他如愿娶她进来,日后陈氏要对她做什么,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这个堂兄最大的缺点就是愚孝,而这一点足以让她受尽委屈。

    可她凭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

    头顶的阳光照在裴郁的身上,他身上那团一直笼罩着的乌云好像在这一刻一点点消散了。

    此刻他的脚步明显要比刚才轻快许多,就连那双沉寂漆黑的眼睛也仿佛染了一些光亮,高马尾在半空轻轻晃动,似乎是在以这样的方式诉说他此刻的好心情。

    后门不比前门,门小路窄,在这干活的又都是粗人。

    裴郁过去的时候,正有一群干杂活的家丁凑在一起坐在树下打牌九,远远看到裴郁过来,刚刚还打得兴起的一群人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其中有个长得跟猴子一样的瘦小男人跟刚才大门那边的人一样朝着裴郁的方向啐道:“妈的,我说我今天怎么手气这么背。”

    旁人笑他:“小六你自已牌技不好就别怪别人,这大家伙都看见了,又不是就你一个人看见。”他们说着朝这个叫小六的家丁伸手,“来来来,先给钱!”

    小六又低声骂了一句,打开荷包把最后那点钱都给了出去。

    连着输了积攒了几个月的月钱,小六一肚子邪火没处发,索性把手里的空钱袋一扔,走过去找裴郁的麻烦:“喂,你给我站住!”

    裴郁没理,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往前走。

    他的无视让小六更为恼火,在小六心中,裴郁跟他们是一样的人,即便他顶着裴家少爷的身份。

    甚至比他们还不如。

    他们还有爹有娘有家人关心照料。

    可裴郁呢?

    他什么都没有,亲娘早死了,亲爹根本不拿他当回事,满府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也根本没人把他当亲人。

    世子爷对他倒是还算好。

    可世子爷常年在外读书,就算回来,这两人也是一个天一个地,平日很少会碰到面,自然也无暇顾及。

    这样一个人,当然比他们活得还不如!

    可小六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裴郁竟然还敢无视他,被一个比自已还不如的人轻视,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小六只觉得裴郁的无视就像一记耳光甩在他的脸上,让他丢尽脸面,也让他下不来台。

    小六要面子。

    尤其当着这么多人。

    要是今天就这么过去了,他还不知道会被这群人嘲笑多久。

    这是小六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他阴沉着一张脸,大步朝裴郁追了过去,冲着他的背影喊道:“我让你站住,你聋了!”

    其余后院这边的人都没有出声阻止,就跟看好戏似的坐着看着,其中也有一些目露不忍的,但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替裴郁出头。

    谁不知道这位大房的小主子不受人待见,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或多或少都欺负过他,尤其是早几年,那个时候裴郁还小,远没有现在的高大,他们这些裴府之中最低贱的人平时在别的主子或者管事那边受了欺负挨了打骂就会把一腔怒火还到裴郁的身上。

    裴郁身后没人护着,又长了一个不会告状的性子,主子的身份奴仆的命,自然成了他们最好的受气包。

    十岁以前的裴郁,几乎谁都可以欺负他,打他、骂他、克扣他的吃的和月钱,把他按在地上跟狗一样趴着,一群人围着他看他笑话……什么过分的事,他们没对他做过?不过这几年裴郁长得越来越高,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也越来越渗人,他们也不敢跟以前似的打他骂他了。

    现在难得有人出头,一群人当然乐得看起好戏,还有人朝着裴郁和小六的方向吹起口哨。

    小六听到这些口哨声不由挺起胸膛,他今日输了钱丢光了脸面,正好借裴郁开刀,要不然就这样回去,李老三他们还不知道会怎么看他笑话。

    而且——

    他的眼睛在裴郁的竹篓上一顿,他也的确缺银子了。

    “我听说你在卖草药赚钱,钱呢?”小六一边说一边去拽裴郁,想看看裴郁的钱放在哪里,可还没等他的手碰到裴郁的胳膊,裴郁就停下步子转过身来。

    小六长得瘦小,个头还没到裴郁的肩膀,这无疑戳到了小六的痛处。

    他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比他长得高的人,看不到裴郁的脸,小六更加恼恨,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保持着去拽裴郁的姿势,眼见裴郁不老老实实交钱,还敢反抗,便沉着一张脸说道:“你把钱都交出来,我就放你一马,要不然——”

    他忽然仰头看着裴郁,朝他阴恻恻地笑了下:“就别怪我以大欺小了。”

    他还把裴郁当以前那个瘦弱可欺的小孩,觉得自已轻轻松松就可以把裴郁碾压。

    裴郁低眸看了眼面前瘦小的男人,没理,继续往前走。

    他这个态度算是直接把小六给刺激到了,他脸红脖子粗,眼睛都红了:“你给我站住!”他边说边拔腿追了过去,边追边骂,“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贱种,老子让你站住给钱,你聋了是不是!”

    他看到裴郁突然停下脚步,还以为他是怕了,哼笑出声。

    “真是个贱种!”

    “我看你是不挨揍就不听话,既然如此,小爷我就好好给你舒展舒展筋骨——”小六说着举起了拳头。

    院子里有几个年纪小的看他举起拳头发出惊呼的声音。

    他们进裴家的时间不算久,虽然知道裴郁不受待见,但毕竟还是主子,真怕闹出什么事不好收场,他们出声劝道:“小六哥,算了吧。”

    “他毕竟是主子,要是管事怪罪下来,我们就完了……”

    有人想上前阻止,却被身边几个年长的人伸腿阻拦道:“行了,你们就放心吧,不会有人找我们麻烦的,你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可是……”

    其中有个年纪小,脸长得像团子的小厮还有些犹豫。

    “怎么跟你说还不听了?”李老三不耐烦道,“说了不会有事就不会有事,要是再敢闹事败坏我们的兴致,老子今天就让你去马厩睡!”

    那小厮一听这话立刻白了脸,他伸手捂住嘴不敢再开口了。

    他被人拽着往后退,远离了以李老三为中心的地方,望着裴郁的方向,看着那个俊美清癯的少年,小厮面露不忍,但也不敢再开口了。

    后院的人等着看好戏。

    可变故却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小六的拳头还没砸到裴郁的身上就被转过身的裴郁伸手握住了。

    然后众人眼睁睁看着小六砸出去的那只手被裴郁按着一点点往下压,不知道小六承受了多大的力道,众人只看到小六的那只手都快被压得扭曲变形了,小六在短暂地怔愣之后立刻疼得嚎叫出声,他痛苦的惨叫声冲破天际,整个后院都环绕着他的叫声。

    第10章 裴郁的秘密

    这样的变故让后院众人都变了脸,刚才坐着等看裴郁笑话的那些人更是坐直身子,不敢置信地往前看去。

    而刚才那个替裴郁抱不平,想着他该怎么办的小厮也惊得瞪大了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

    “疼疼疼,放手放手!”

    直到小六的惨叫声唤回了众人的神智,眼睁睁看着不远处涕泪横流死命挣扎却怎么都挣扎不过的小六,众人心中不禁一阵胆寒。

    小六虽然瘦小,但做粗活出身的人,力气绝对不算小,可现在他在那位白衣少年的手上就像是被人扼住了命运咽喉的小鸡仔,连一丝反抗的力气也没有。

    再看裴郁——

    少年着白衣于逆光处而站,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和从前一样没有半点情绪,不怒不喜、冷静漠然,可那双黑眸,看着人的时候就像是地狱里出来勾魂的恶鬼修罗。

    裴郁那双眼睛,原本黑色的瞳仁就要大于眼白。

    这样的眼睛若长在孩童的身上,便会让人觉得纯粹天真、可爱无邪,没有一丝瑕疵。可放在裴郁的身上,尤其被他那一身阴郁的气质一衬,只让人看着就觉得阴森可怖……被他这样看着,众人都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冷颤。

    刚才还在吹口哨的一群人都觉得脊背发凉,浑身颤栗,别说过来帮小六了,他们连动都不敢动。

    就连他们中间那个向来很有名望的李老三也不敢在这个当口过去。

    尤其跟裴郁四目相对,看着那双渗人的眼睛,他更是紧张地吞咽起口水,情不自禁地在他的凝视之下往后倒退,他忘记后面还放着一把长条凳子,这一退直接被绊倒摔在地上。

    可这会谁也不敢笑他,也没有人有这个闲心去笑他。

    他们都目光呆滞地看着裴郁的方向,又在他看过来的时候纷纷吓得低头。

    明明午后阳光正好,可在场的一众人却觉得像是置身于极寒的夜晚,都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哆嗦。

    裴郁就眼睁睁看着这群人从冷眼旁观看好戏变得胆战心惊、两股颤颤起来。

    身前那个瘦小的男人还在求饶。

    “二少爷,您饶了我,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小六涕泪横流,哪还有刚才的威风?

    裴郁垂眸。

    还是那双没有情绪的黑眸。

    小六跟他四目相对,立刻继续讨饶起来,他心里后悔不迭。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以前人人可欺的二少爷居然会变成这样,要是早知道,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来闹事啊!

    人都是这样,趋利避害。

    裴郁若是好欺负,那他们自然热衷欺负他,才不会管他是什么身份。可当裴郁变得不好欺负的时候,那他们就会后悔自已所做的一切。

    裴郁向来洞悉人心,自然知道眼前的男人是真心在忏悔。

    他的眼睛里满含期盼,像是在期盼着他能放过他。

    放过吗?

    裴郁低眸,为什么要放过呢?

    这不是他自找的吗?他本来都已经打算放过他了,可他实在是太吵了。

    还破坏了他的好心情。

    “喀嚓”一声——

    众人微愣,不知道这道声音是什么,直到裴郁松开了手,他们看到小六以一种扭曲的形态抱着手跪倒在了地上,才知道他的手……被裴郁生生弄骨折了!

    而裴郁——

    那个从幼时起就被人欺凌的少年依旧站在原地,他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无论是在刚才被人讥嘲的时候,还是后来压制小六的时候。

    他都没有发过一言。

    此刻看着小六痛苦呻吟,他也只是垂着眼睛沉寂地凝视着小六。

    这一刻,时光倒转。

    众人似乎都想起了当年那个被迫跪在他们面前的小孩。

    只是当初那个谁都可以欺负的小孩现在低着眼眸,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沉默或者说冷漠得看着跪在他面前惨叫的小六,他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变化,慢慢地,他抬起头,把漆黑的眼睛对准他们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像是在看谁,又像是谁都没看。

    可跟他对视的那群人却纷纷打了个冷颤埋下头。

    他们心里像是淌着惊涛骇浪。

    直到裴郁离开,他们才觉得僵硬的肩背一垮,长舒了口气。

    眼睁睁看着裴郁离开的身影,后院迟迟无人说话,心中的震撼却压过所有,他们彼此对视,都不敢相信刚才那样出手的人竟然会是那位偏居一隅的“哑巴”少爷,还是听到小六的惨叫声,一群人才回过神,连忙跑去看小六怎么样了。

    近距离看到小六抱着的那只扭曲的手,他们更是情不自禁地狠狠打了个冷颤。

    有人苍白着一张脸低声道:“他也太狠了……”

    还有人低声说:“……他力气怎么这么大。”

    其中有人忽然想起一件往事,他低声喃喃:“你们还记得之前有人说看到二少爷打死老虎的事吗?”他已经不自觉用尊称去称呼裴郁了。

    可其余人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顺着他的话想起了这件事。

    那次裴郁一身鲜血从外面回来,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觉得晦气,事后有家丁出去采买的时候听说有个少年一个人打死了一只猛虎,这事曾在燕京城轰动一时,且不说那猛虎毛发十分漂亮,保存得也十分完整,在市上卖了一个高价,就说那猛虎本是山中之王,竟被人扑杀,而扑杀他的人竟然还是一个少年。

    怎么可能不轰动?!

    也是巧,那日裴郁也在外面,那家丁看到他正觉得晦气,就看到有人指着裴郁说“看,就是那个少年!”

    那个家丁当时就呆住了,再看过去的时候,裴郁已经不见了。

    他回来说起这件事,却没人相信他说的话,在他们的眼里,裴郁病弱人人可欺,以他的本事和身手怎么可能击杀猛虎?要是他能杀虎,又怎么可能被他们欺负?

    而且那个时候裴郁才多大?十四岁。

    连成年男子尚不敢以一人之力杀虎,何况一个十四岁的病弱少年了。

    可现在众人望着裴郁离开的方向,再看小六那只扭曲的手,竟不得不信,一时间众人都有些庆幸刚才小六出来的时候,他们没有跟着过来。

    要不然……

    还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想到自已很有可能变成小六这样,一群人都不禁发起了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