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阴郁权臣弟弟后: 001
【1v1、甜宠、双洁、年下姐弟恋】
徐云葭和裴有卿一起长大,婚后她替裴有卿操持家务、孝顺公婆,做尽了一个妻子能做的所有事,未想一日竟有个女人带着裴有卿的孩子登门,云葭这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活得就像一个笑话。
重回嫁给裴有卿之前。
徐云葭不想再要所谓的感情,只想好好陪着家人,没想到却跟裴郁搅和在了一起。
裴郁——
裴家大爷嫡子、裴有卿的堂弟,天子心腹,前世大燕最年轻的高官。
可前世那个权势滔天的天子近臣现在还只是一个没人疼没人要的小可怜,明明也是裴家子弟活得却比奴仆还不如。
最开始徐云葭帮他不过是念在临终前两人的一番对话,后来……大概是迷失在他看向她的眼神以及一声又一声的“姐姐”之中。
……
裴郁从出生就被人说不详。
母亲因他去世,父亲厌弃他甚至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也不想去贪恋那些不属于他的温暖,直到一日云葭朝他伸出手。
那一刻——
裴郁以为自己看到了神女降世。
没有人知道裴郁喜欢云葭,最开始裴郁只想压抑自己的爱意做云葭乖巧的弟弟,后来,得到的越多,越怕失去,他想把云葭藏起来,只有他一个人能看。
云葭是神女,是皎洁的明月。
卑贱如裴郁,也曾妄图摘月,可他又想月亮高悬于头顶,永远皎洁明亮,普照大地。
第1章 前尘(1)
鸿元十八年的时候,燕京城出了一桩事。
向来有高岭之花美称的裴世子突然多了一个还在襁褓之中的孩子,那孩子还不是其正妻徐云葭所生,而是由外头的女人带过来的。
女人杨柳腰、桃花眼、身段婀娜苗条,长得就是一副摄人心魄的勾人模样,冰天雪地衣着单薄抱着孩子到了信国公府门前,一副可怜柔弱的模样,不仅惊动了裴家族人,就连燕京城也把这事沸沸扬扬传了好几日,甚至还有不少酒楼编排了好几段男女缠绵的戏折子。
这要换成别人,事情也不至于闹得那么大。
放眼整个燕京城,哪家老少爷们在外面没几个相好的傍尖儿?可偏偏这人是向来有洁名雅誉的裴有卿裴世子,裴世子又素来与其夫人恩爱,平日在官场与同僚相聚也从来不点那些歌姬舞姬,更别说去外头找女人了。
听说他府里那些丫鬟也都没被他开过脸。
之前不少高门里的夫人还经常拿他跟自已的丈夫比较,说裴世子对他夫人是如何好如何恩爱,以此来管教提醒自已的丈夫。
谁能想到这裴世子一来就直接开了个大的。
——不仅有了女人,连孩子都生了。
现在燕京城的那些高门勋贵全都盯着信国公府,想看看这事究竟怎么解决?不过想想还能怎么解决?女人都带着孩子上门了,要么都留下,要么去母留子,把孩子留给正妻养,要么随便在家里找个地方养着那个庶子,这是最普遍也是最正常的做法。
谁想到偏偏就是这样的时候,竟然又传出一道消息,世子夫人徐云葭要跟裴世子和离了!
这可真是让人太意想不到了。
有跟信国公府素日往来颇密的,这段日子时常想往信国公府那边跑,看看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只不过信国公府的大门一直关着,谁也不见。但也有人发现这阵子那位裴世子的脸色的确不好看,整日阴沉沉的,像是在跟谁生气。
……
寒冬腊月,天上的雪自打前日开了头就没再停下来过,白天夜里下个不停,那黑瓦屋檐上全是雪,地上也是扫净一次又积一次,闹得几个洒扫的奴仆一边缩着脖子扫雪一边压着嗓音骂。
骂天骂地骂这风太冷,也骂那些管事冷血扒皮,逮着她们这些年轻资历浅的便使劲折腾。
天太冷了。
有人舍不得伸手,怕回头一双手结了红疮更难去内院伺候主子夫人了,便拿臂弯夹着笤帚的顶端一边扫一边低头碎碎念道:“要搁少夫人管事那会,早就差人来换咱们的班了,还会送上热菜热饭,保不准还会赏咱们封红当这冰天雪地的辛苦钱,哪像那位——”
那位说的自然是徐云葭的婆婆,信国公府如今当家做主的二夫人陈氏。
自打徐云葭前阵子生病之后。
陈氏便又重新把大小事宜全都揽了过去。
说得好听是让徐云葭静心养病,但看这阵仗,想必以后这权力也很难再交还回去了。
“你们说少夫人真的会跟世子和离吗?”也有人问。
“谁晓得呢?这突然来了个女人和孩子,任谁心里都得有疙瘩。换成别的夫妻也就算了,可谁不知道咱们少夫人跟世子从小一起长大,这里头的感情哪是寻常夫妻能比的?”
“其实我觉得少夫人实在不用把那个女人放在心上,世子显然对那女人没什么意思,少夫人要真不喜欢,把人赶出去就行。”
“就是那个孩子——”那人说着说着突然一顿。
这少夫人都还没生孩子,甚至跟世子都还没同房过,这突然多个庶子在前面,的确是很难让人不介怀。
“什么放不放在心上,这次就是世子做错了!在外面睡女人也就算了,居然还留了孩子,现在还让那女人带着孩子直接上了门,让少夫人沦为全京城的笑柄!”说话的丫鬟名叫翠芽,今年不过十三,梳着双丫髻,穿着旧棉袄,圆圆的脸上有明显的高原红,堆在两边的脸颊上,明显是冻出来的。
她是干粗活的,拿的月钱不多,穿的衣服自然也不算好,可头上一对绢花却十分精致好看。
这是徐云葭几个月前赏给她的。
那次她替外头的人跑了一趟内院给徐云葭送了家信,徐云葭便赏了她一对绢花。
后来她因为太饿,没忍住在徐云葭的面前发出肚子的咕咕声,屋里的大丫鬟都皱了眉变了脸,她也怕得白了脸,生怕挨一顿打被赶出府去,可徐云葭不仅没有呵斥她,还笑着让人给她送了吃的,问了她年纪,家里几口人,怎么进的府。
她说话的时候眉眼温柔。
就跟她以前在庙里见过的菩萨一样。
翠芽觉得少夫人好,不是二夫人和三夫人那种装出来的好,而是真的拿他们这些人当人看,她心里感念徐云葭的好,现在也是真的替人打抱不平。
手里的笤帚都快被她扫出残影了,她还压不住心里的气恼道:“世子爷平时多聪慧一个人啊,怎么这种事上倒是犯上糊涂了!还有夫人,少夫人多好一个人,她却故意拿那个女人和孩子打少夫人的脸,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们先来,少夫人都病了这么多天了,也没见她问过一句。”
“还在这当口去抢少夫人的权,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不待见她。”
她这是一口气把国公府的两位主子都给说了,跟她亲近的那些人都变了脸,纷纷朝四周看去,生怕有人听见,好在大冷天的外面除了她们这些人并无其他人,她们松了口气,但还是免不得压着嗓音劝她一句:“你可别说了,要让人听到指不定怎么罚你。”
“你还真想挨顿板子不成?前阵子替少夫人说话的,现在可都还在床上躺着呢。”
翠芽到底还是怕的,手握着笤帚,最后也只能闷闷憋出一句:“……我就是心疼少夫人。”
其余丫鬟听到这话也都跟着叹了口气。
自徐云葭嫁进国公府,至今过去也快有三年的光景了,满府的奴仆几乎没有一个说她不好的。
可心疼归心疼。
这些事体上,她们又有什么办法?
有人望着东院的方向,轻语:“也不知道少夫人怎么样了?”
难道真的要闹到和离那步不成?
……
裴有卿也想不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是,在这件事情上他的确是犯了错,他不该在外面喝多酒以至于让人有了可趁之机,可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那个女人是他在蓟州一次宴会上认识的,他第一次去外面办差,当地的官员请他喝酒,他自然不好推却,事后他醒来也十分后悔,可事情发生了,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他还要自刎谢罪不成?
他跟云葭从小一起长大,当初徐家发生那样大的事,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们,要他们分开,可他还是违背了父母的意思娶了她,之后她因为岳丈的事需要守孝,他更是一次都没碰过她,甚至怕她瞧见了难受,就连母亲送来的那些丫鬟也都被他想法子打发了。
为此,他不知挨了母亲多少顿骂。
这一年的时间,他自知对不起云葭,更是对云葭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甚至在明知道爹娘不高兴的情况下请人疏通关系让徐琅可以从狱中出来。
这些,不都是他在弥补她吗?
为什么云葭只看到他的过错,却忽视了他所有的付出?
甚至现在还要与他和离!
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只因为他在外面碰了别的女人、有了孩子,她就要跟他和离!
裴有卿双目殷红,握着酒坛壶口的手更加用力了。
他低着头。
手背青筋紧绷突起。
仿佛再用力一点,手里的酒壶就会就此被他捏碎,但他还是没再用力,只是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
今日休沐。
他不必考虑出门的事,便也无所谓喝不喝醉。
这阵子因为和离的事,他跟云葭吵了一次又一次,最开始他软话好话一通说,她要不喜欢那个女人,让人拿笔钱赶出去就是,要是不喜欢那个孩子,他也可以让他偏居一隅,不到她面前碍眼。
可即便这样,云葭还是要跟他和离!
他不明白云葭为什么那么执拗,就因为他犯了一次错,所以就直接把他打入死牢,连弥补的机会都不给他了吗?
她未免也太狠心了一些。
最后一口酒也被他咽下了,借酒消愁,可愁意却没有因为这二两黄汤有一丝减少,反而让他更加烦闷了。
裴有卿素日温柔多情的脸也被颓废所掩盖,他在燕京城向来有“无双公子”的美称,无论何时都是体面温柔、衣衫整洁的,何曾这样颓废过?
手里的酒壶已经空了。
他皱了皱眉,喊人再拿酒过来。
门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贴身伺候的小厮刘安,而是他的母亲陈氏。
他低着头没看见,陈氏却被满屋子的酒气熏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停在门外拿帕子扇那浓郁的酒味,等屋中酒气被冷风消散得差不多了,她才冷着脸出声:“你还有点世子的样子吗!”
裴有卿抬头。
“母亲?”他神色微怔,等确定自已没看错连忙站了起来。
倒是没醉糊涂,还知道行礼问安。
“大雪天的,您怎么来了?”
陈氏没好气进屋:“你说呢?”
裴有卿沉默。
陈氏也就他这么一个孩子,自然舍不得对他说太重的话,怕外面风雪灌进来,她让人关上门后坐到裴有卿的身边,看他面上颓容便苦口婆心劝他:“你是咱们家的顶梁柱,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要是你祖父、父亲看到你这样,指不定该有多失望!”
裴有卿面露惭愧:“是儿子让母亲担心了。”
陈氏听他这样讲,心里便又稍稍安慰了一些,到底是自已的儿子,还算知道心疼她。她现在就盼着他彻底想清楚后能跟那女人和离,便问起正事:“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
裴有卿能怎么想?
他自然是不希望跟云葭和离的,他也不信云葭真的会跟他和离,就徐家现在这样的情况,云葭离开他能去哪?
不过是气头上的话,裴有卿根本不相信。
他跟陈氏说:“云娘现在心里有气,儿子也不想让她难受。那个女人就劳烦母亲帮忙打发了……”他到底还是怜惜的,那女人跟他的时候是处子,也是受权势所迫,又替他生了孩子,想必这一年也吃尽苦头,便又多说了一句,“她也是良家子出身,又替儿子生了孩子,母亲便多给她些银钱傍身,好让她下半辈子能够衣食无忧。”
“至于那个孩子——”
裴有卿犹豫了下,不确定云葭的心思,只能说:“等这事过去,儿子再问问云葭,她若肯,便记在她的名下放跟前或者由您养着,若不肯,便放在西院,找个教养嬷嬷看着再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受了苛待就是。”
虽说父子血缘,不可割断,但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自然还是云葭,最想要的也只有他跟云葭的孩子。
西院是国公府里最偏僻的院子,以前裴郁就住在那附近。
这是裴有卿至今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也只能这样了,毕竟是自已的儿子,总不能真的把他扔了。
不过想来他这样做,云葭的气也该消了。
她总是心软的。
未想这番话却让陈氏猛地变了脸。
陈氏本来是想来劝说两人和离的,未想儿子居然还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女人,她心里恼怒,面上也没藏着,当下就怒道:“我看你真是鬼迷了心窍!”
“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当你这么对她?”
“现在外头那些人都知道她要跟你和离,你不肯撒手,见天荒的打着名头想登门来看我们家的笑话,你不想着怎么拿捏她要她乖乖听话,要么一纸休书把她赶出去,居然还事事为她考虑!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不孝子!”
陈氏气得胸脯一上一下的,看着裴有卿的眼睛也满是震怒。
裴有卿却不喜她这般说云葭,皱眉道:“母亲,我跟云娘从小一起长大,此中感情怎能因为这些小事就没了?这事说到底也怪我。”
他叹了口气:“当初我若是没喝醉,也就不会糊里糊涂以为那女子是云葭,跟她发生关系,自然也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你!”陈氏觉得他简直疯了,怒瞪着一双眼睛斥道:“你是瞎了还是聋了,你那媳妇都已经给你写和离书了,你还以为她在跟你开玩笑?所以说她跟她那不守妇道的母亲像呢,你看看燕京城谁跟她们母女一样主动跟自已夫君和离的!我当初就不该心软答应你跟她成亲,现在好了,真是丢煞我这张脸了!”
当初陈氏就不肯他娶云葭。
可自已这个儿子铁了心非要娶她,为此荒废了在外面的功课,更是在祖宗祠堂跪了三天三夜,米水不沾,她就这么一个儿子,看他日益消瘦,怎么可能不心软?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同意徐云葭进了门。
没想到这个女人进了门还不安守本分,现在居然还要跟子玉和离。
她指着裴有卿说:“你是不是真要等她离家,你才能想明白她是真的不想跟你过了?”
“母亲——”
裴有卿长眉紧蹙,还欲说话,外面忽然有人着急撩火跑了过来。
人还没到,声音就已经在院子里响了起来:“世子,不好了!”
来人是裴有卿的贴身小厮刘安,他不知道陈氏也在屋里,推门进来刚要说外面传来的消息就被本来就心情不好的陈氏沉脸发作道:“没规没矩,谁教你的规矩让你这样闯主子的门?我看就是你们这些东西教歪了世子!才让他现在耳不聪目不明,满脑子只有他那马上要离家的媳妇!”
刘安看到陈氏当即就白了脸跪下了。
战战兢兢的。
身子都打起了摆子。
刘安从小跟着他长大,主仆二人的感情不浅,裴有卿看不得他这样,但也知晓母亲这会正恼怒着,他若是这会帮忙反倒会让母亲更加生气,只能说:“什么事这么慌张?”
刘安偷偷看了一眼陈氏,一时不敢开口。
陈氏见他这样却更为恼怒,重重拍了下桌子呵斥道:“世子问你什么事,你聋了不成!”
刘安依旧有些犹豫。
若只有世子也就罢了,偏偏夫人也在,若是让夫人知道——
就在他迟疑间,外面又有一个妇人进来了,来人是陈氏的心腹李妈妈,她也是急匆匆来的,脸色不大好看,跟陈氏和裴有卿请了安便急匆匆走上前报了外头传来的消息:“夫人,世子,少夫人走了。”
第2章 前尘(2)
“什么?!”
裴有卿听到这话,当即就坐不住了,他神色震变,顾不得跟母亲继续理论,连忙起来。起身的时候身子微晃,差点没摔倒,手扶住桌子的时候不小心拂落了桌上的酒壶,青瓷碎片掉在地上,溅出一片酒水。
他干净的衣袍上有溅开的酒水在上面铺撒开。
可裴有卿此刻却顾不上那一片狼藉,站稳脚跟后就急赤白脸要去找云葭。
陈氏也是没想到徐云葭竟然真的说走就走,但她更没想到的是儿子的反应,这样匆匆忙忙,哪还有半点世子的模样?她面色难看,也站了起来:“你给我站住!你这个媳妇胆大包天,眼里还有谁?要走最好,我还怕她不肯走,你现在就给我去写休书,七出里她犯了多少条,无子、嫉妒——”
“这次就算她不走,我也容不下这样的女人再在我们家里待着!以后她徐云葭要死要活跟我们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母亲!”
裴有卿不知何时红了眼眶。
他近日本来就因为跟云葭争吵心力交瘁,现在知晓云葭离开,更是焦急不已。这种时候母亲不替他排忧解难也就算了,还在这阻拦他……
如果不是因为母亲,他跟云葭何至于此?
裴有卿平日对陈氏百般恭敬孝顺,此刻却像是昏了头,红着眼睛口不择言:“够了!您还嫌事情不够多是吗?无子,当初要不是您拦着云葭不肯让她跟我同房,说怕她耽误我读书,以此来羞辱云葭,让云葭在家里丢尽脸面受尽委屈,我们又岂会成亲一年都没有同房?”
“要是当初您不阻拦,我和云葭或许早就有属于我们自已的孩子了,又岂会闹出现在的丑闻?”
这是他第一次发火。
不仅李妈妈跟刘安愣住了,就连陈氏也呆住了。
等陈氏反应过来,她既惊又怒,几乎是一把怒火直窜天灵盖,气得她两眼发昏:“好、好啊!”她亦红了眼,却是气的,手伸出指着裴有卿的方向,颤着嗓音说他:“你居然为了那个女人吼你的母亲!裴有卿,我真是、真是白生你一场!”
她说着说着不由悲从心来:“我当初为了生你,难产了三天三夜,差点死掉。你现在居然为了别的女人这样对你母亲!”
“你个不孝子,你眼里还有你的母亲,还知道孝道吗?”
这不是母亲第一次说这样的话,自从他非要违背他们的意思娶了云葭之后,这样的话,他就没少听母亲说。
每当他站在云葭这边的时候,母亲就会这样……
用孝道逼迫他,让他妥协。
从禁止同房到给云葭立规矩,他明明知道母亲这么做是为了折辱云葭,可他还是没有违抗母亲,当初他娶云葭就伤了母亲的心,他不想再让母亲伤心了。
何况做爹娘的总是依着自已孩子的,当初爹娘那么不同意他娶云葭,最终不也同意了吗?云葭现在受些委屈,可他以后会弥补她的,只要他们这个家好好的,他相信母亲一定会像以前那样喜欢上云葭的。
可到头来呢?
他弥补了云葭什么?云葭又得到了什么?
母亲还是不喜欢她,还是想尽法子要拆散他们,而他……甚至背叛了云葭。
这样想着,裴有卿忽然后悔起来,他不该跟云葭吵架的,这几年明明过得最不容易的就是云葭了,家里出事、被母亲要求退婚、进府后又被母亲刁难、再到父亲和弟弟接连出事,现在就连他……
裴有卿想到这忽然一个激灵。
他忽然有种云葭或许是认真的,她的和离不是开玩笑,此刻的离开也不是像母亲说的是在拿乔,她是真的难过了,也是……真的不想跟他过了。
裴有卿想到这,眼眶倏然通红,心脏也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手捂着闷痛的心脏,再也不敢耽搁,他怕去晚了,就真的来不及了。他没再理会母亲的指责抱怨,更没像从前那样示弱安慰,而是直接扭头只身冲进了风雪之中。
鹅毛般的大雪扑朔着往他身上飘。
他甚至只穿着一身单衣就这样冲了过去。
天冷风寒。
可裴有卿却什么都顾不得了。
“世子!”
刘安吓了一跳,也顾不上会被陈氏责罚,当即拿了一件灰鼠毛的斗篷就跟了出去。
陈氏在看到裴有卿奋不顾身跑出去的时候,心口一窒,大脑也变得有些空白。
这是裴有卿长这么大第二次违抗她,第一次是为了娶徐云葭,他不肯她退婚,为此跪了三天三夜来逼迫她。没想到三年过去了,他居然再一次为了那个女人来违抗她,甚至连她的话都不听了!
对裴有卿做法的愤怒压过了她对他的关心。
陈氏挥开李妈妈的搀扶,走过去扒着门冲着他的背影喊道:“裴有卿,你要去找她,丢家里的脸面,日后就别喊我母亲!”
眼见裴有卿在风雪之中的身形微顿。
陈氏方松了一口气,正想跟他说点软话,便见他又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了。
“反了,反了!”陈氏惊怒交加,也心慌,儿子的表现让她害怕,也让她更加笃定不能再让徐云葭回来。她跟徐云葭现在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了,这个家有她没她,而看儿子的样子,要是徐云葭真被他哄接回来,日后这个家哪还有她说话的份?
就在陈氏一筹莫展,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外边忽然急匆匆跑来一个人。
——是她早些时候送到柳氏身边伺候的人。
“世子,不好了!小少爷他,他出事了!”春晓冲进院子看到裴有卿便立刻气喘吁吁跟他禀了消息。
裴有卿脸色微变,顿足道:“怎么回事?”
陈氏听到自已的小孙子出事也连忙走了过来,沉声质问春晓:“小少爷怎么会出事?他出什么事了?”
春晓红着眼睛哽咽道:“柳姑娘听说少夫人走了,自责不已,想带着小少爷离开请少夫人留下,没想到……没想到外面路太滑,她直接抱着小少爷摔倒在地。”
陈氏听完就皱了眉。
这样拙劣的计策,她只消听这么一句就看出来那个女人是在做什么打算了。陈氏心里暗斥那个女人没脑子,还连累她的宝贝孙子出事!可现在这种时候,只要能把有卿留下别让他出去找徐云葭就是好的。
至于那个没脑子的女人,等解决完徐云葭再把她处理了就是。
反正她的孙子也不需要这样身份的母亲。
她心里已有决断,故意沉着一张脸扭头斥责裴有卿:“你看看你那个宝贝心肝做的好事!柳氏替你生育子嗣、劳苦功高,她一个做正室的,不体恤你也就算了,还跟你闹脾气,现在还连累你的儿子出事,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云娘她……”
裴有卿还想替徐云葭说话,又一次被陈氏打断:“我就问你,你现在是要去追你那个媳妇,还是陪我去看柳氏和你的孩子?”见裴有卿依旧面露犹豫,陈氏心中更加恼徐云葭,都是那个女人害她儿子变成这样,她当初就觉得她是个祸害!
早知如此,当初就是他跪断腿,她也不该同意他娶她。
闹到他们母子现在离心。
“你且想好了,这可是你现在唯一的孩子,要是他出事……”
裴有卿长睫猛地轻颤了一下,须臾,他终于叹了口气,哑声:“我先陪您过去。”
风雪太大了,裴有卿即使披着斗篷也觉得冷,不知道云葭去了哪里,他抿着唇往院子外头看,交待刘安:“你去看看少夫人到底去了哪里,有事随时过来通报。”
陈氏听到这一番话,脸色难看,握着帕子的手也攥得很紧。
但到底没在这个时候说什么。
……
信国公府裴家坐立于守经街,往前就是燕京城最大也最为繁华的朱雀大街,再往前则是正府街。
当初徐家就住在那。
两条街道就在朱雀大街一左一右的方向,都是燕京城的勋贵才能住得起的地方,不过三年前自徐云葭的父亲诚国公徐冲犯事之后,徐家就越来越落魄,在徐云葭嫁进裴家的时候,徐家更是被褫夺了爵位搬离了正府街。
几年过去了。
外面风景依旧。
可有些东西却早已物是人非。
徐云葭端坐在马车里,她穿着一件秋香色织锦对襟小袄,外面裹着一件雪狐毛滚边的斗篷,天冷,即使马车里面放了炭盆,她也还是觉得寒凉侵骨,放在缬草紫牡丹纹的裙子的手上还握着一个包着如意花纹大红绸缎的汤婆子。
她天生一张鹅蛋脸,并不是那种惹人怜爱的柔弱模样,生得也不够妖冶,不是那种讨男人喜欢的模样,可她静坐在那,即便不言不语也让人难以忽视。
追月拉着一角帘子看后面,一直没见到熟悉的人影,她终于皱了眉,轻声道一句:“世子究竟在做什么?我们都出来这么久了,他怎么还不过来?”
她是徐云葭的贴身丫鬟,还以为她这次出来是跟世子闹别扭呢。
另一个丫鬟惊云悄悄看了一眼徐云葭,见她一动不动,神情也不喜不悲,便知她并非闹别扭,无声叹了口气,她捧着一杯热茶递给徐云葭:“前几日夫人给您递了帖子,邀您有空去家里玩,不如我们去看看夫人?”
徐云葭接过茶,看盏中清茶因热水而舒展,淡语:“她有儿有女,我何必过去讨嫌?”
惊云想说您可不是讨嫌,夫人现在明摆着是想弥补您,只不过看主子兴致不高,便又住嘴,重新换了个话题说:“那回姜家?老爷子和老夫人早些时候从临安回来了,都盼着您回去看看呢。”
徐云葭抬眸看她。
那双清凌凌的黑眸看着人的时候,仿佛所有的心思都会被她一眼看透。
惊云不知为何,只觉得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就在她屏住呼吸忐忑不安的时候,徐云葭却收回了目光。她像是什么都不在意般,垂眸喝了口茶,而后才开口说道:“我知你在想什么,如今裴家势大,我想毫发无损地离开并不容易。”
“但既然是我自已要做的事,便不必让家中长辈再替我操劳烦心了。”
这些年她早已习惯依靠自已,何况姜家也不是当年的姜家了,她不想因为自已的事再让两位老人家劳心费力,更不想他们替她欠下人情。
不过话说回来,若徐家、姜家还是从前的模样,陈氏又岂敢这般作践她?
记忆中那个抱着她喊囡囡,想让她快点进裴家门的不也是陈氏?只不过是一夕之间,徐家失了圣宠,陈氏的心思也就变了,于是从前的宝贝囡囡成了会影响裴家根基的存在,再后来因为裴有卿的偏爱更加看她不顺眼,于是处处给她立规矩、使绊子。
徐云葭不是没忍过。
这三年的时间,外人觉得她顺风顺水,觉得裴家有情有义。
可关起门来到底过得什么日子,谁又知道?
新妇进门却不能跟自已的丈夫住在一起,就算跟裴有卿平日离得近一些,她那个婆婆都会皱眉咳嗽,说是怕她影响裴有卿读书,其实不过是想让她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脸。
至于别的——
天没亮立规矩都是家常便饭。
夜里服侍婆婆洗脚梳头更是不必说。
裴有卿在家的时候,陈氏还知道顾忌一些,若他不在家的时候,那些冷言冷语也是从来没少过,有时候更会故意找她的错处让她在庭院里罚跪。
要不是老国公偶然回来知道她的状况,估计她的日子还要不好受。
可老国公毕竟也不常在家里,何况他还发话让她管家,于是本就不喜欢她的陈氏更是彻底把她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每次让她过去看账本,屋里只留一盏灯,她如今眼睛有时候在夜里看不大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徐云葭以前都能忍。
她感激裴有卿当初冒着大不韪娶她,所以无论他的母亲对她做什么,她都能忍能认,她知道裴有卿夹在她跟他母亲之间不容易,所以每次看他目露难色的时候,她也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笑着跟他说没事。
就像裴有卿相信他们会好,她也一样相信。
那个时候他们成亲。
纵使不被人看好,纵使她总被陈氏刁难,可裴有卿私下还是会来看她,给她买吃的、陪她说话……
他会给她写“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在嫁给裴有卿之前,云葭其实并不怎么相信爱情,即便那时她跟裴有卿已经定亲了。她爹娘的感情并不好,她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怎么可能会相信爱情?
可裴有卿的做法让她相信他是不一样的。
即便全天下所有人都抛弃了她,他也会守着她陪在她身边。
裴有卿是这世上除了她阿爹和阿琅之外对她最好的人。
可谁能想到这样的裴有卿居然跟别人睡了,甚至两个人还有了孩子。
说她矫情也罢无理取闹也好,她只要想到他跟别的女人睡在一起,她就觉得恶心想吐。
如果她嫁得不是裴有卿,而是别人,或许她就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她知道男人的劣根性。
可裴有卿不是别人,那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那个在她跌落谷底最落魄的时候跟她说“云娘,我会永远陪着你,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的人啊。
她是那么相信他。
这些年,别人看她在裴府当世子夫人,觉得她风光命好。
可谁又知道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风光,在这个偌大的国公府,能让她依靠安慰的只有裴有卿的爱,可如今就连他们的爱都变了质,她怎么可能还忍耐得下去?
这些日子他们每次见面都会争吵。
或许最亲近的人最知道怎么伤害彼此,他一日日的翻旧账,告诉她他为她付出了多少,让她不要再无理取闹。
她呢?
她其实也一样。
她也在拿这几年的付出反击他质问他,陌生的完全不像她自已。
两个人走到这种地步其实完全没必要在一起了,何况这么多年,她也实在是累了。她不想再跟陈氏争夺她的儿子,也不想跟别的女人争夺自已的丈夫。
这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
算了吧。
“去报德寺。”她开口,闭上眼睛。
惊云又在心里长叹了口气,她是知道徐云葭脾性的,看着柔弱,实则刚强坚定,决定的事不会更改,便也没再多劝,转头吩咐外面赶车的老仆。
追月也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了,她愕然抬头:“主子,您跟世子不是闹别扭,您是真的要和离?”
徐云葭淡淡嗯了一声。
她不想多谈,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过。
追月还欲说话被惊云拦住。
……
报德寺位于城外。
徐父当年战死沙场,徐云葭希望他能洗清血煞、早登极乐,牌位就一直在寺庙供奉着。
她平时只要有空就会过来上香抄经。
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又兼下着雪,平日香火鼎盛的寺庙也稍显冷清了些。
徐云葭照例先去供奉父亲牌位的佛堂上了香。
而后便在小佛堂抄起佛经。
身边没有留人,她打算在报德寺清修几日,惊云、追月怕她住不惯便提前去收拾了。
外面风雪交加。
不时传来沙沙声响。
徐云葭却心无旁骛,即便手都冻红了,她手中握着的笔也没有偏移一分。
心最不静不宁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在她跟裴有卿提出和离的时候就代表她把一切都放下了。
按理说裴有卿与她相识多年应该最知她的脾性,却不知他现在为何这般自欺欺人。
最后一个字写完。
徐云葭放下手中的狼毫笔。
外面依旧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已过几时,徐云葭没管,等佛经自动晾干。
她始终是平静的,这些年她眼睁睁看着徐家倒台,看着父亲、弟弟相继出事,看着从前与她交好的那些人一个个都变了样……倘若她一直记着这些,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这世间之事只要想开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其实现在已经不怪裴有卿了。
就像他气急时候与她说的,他没有错,天底下最贫穷的男人都能三妻四妾,他一个国公府的世子、新科状元、翰林院的新秀,为什么不能有别的女人?
只不过是她接受不了罢了。
接受不了就不接受,她向来是这样的人。
徐云葭没再想,垂着眼眸跟徐父说起家常:“我一切都好,您别担心。阿琅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去年进了窦将军的军营,臭小子现在也知道心疼人了,说要多攒些军功以后当大官给我做靠山。”
徐云葭笑了下,眉眼在烛光的照映下显得十分柔和:“我倒无所谓他做不做官,只盼着他在外头平平安安,别闹出什么事就好。”
说了许多家常。
徐云葭最后才说起自已的事,“我打算跟裴有卿分开了,其实有时候想,我要是当时没有同意他的请求,任裴家跟我们家退了亲,或许也就不会闹成现在这样了。”
佛堂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声。
不知是在感慨物是人非还是在感慨当年做错了选择。
“您说要是再来一次,该多好。”
情爱太磨人,她实在消受不起,倒不如陪着家人好好活一场。
“看我,这是在说什么呓语呢。”徐云葭失笑。
觉得自已真是昏了头了。
点完香,擦完牌位,佛经也晾得差不多了,她拾起佛经去往大雄宝殿,想把佛经供奉在佛祖面前,出去时却见原本安静无人的寺庙不知何时多了一些带刀的护卫。
一个个腰壮臂粗,看着十分煞气。
徐云葭猜测是哪位贵人来了,她也未曾理会,想着把佛经供奉完就回禅房休息。
免得冲撞了。
没想到刚走到大雄宝殿那边就看见一个颀长清癯的身影,那人负手仰头站于佛像面前,一身绯色官服头戴乌纱双翅官帽,底下一双云头官靴,单从背影就让人觉得气质拔群,非寻常人能比。
只是过于清瘦了一些。
就在徐云葭迟疑要不要进去的时候,男人忽然转身了,妆花蟒袍下的胸前是一副仰头高歌的孔雀。
云葭认出来这是三品文官服,也认出来他的身份。
——竟还是一位熟人。
裴家大爷的嫡子、裴有卿的堂弟,若论当年他在裴家的身份,他该喊她一声嫂嫂。
第3章 前尘(3)
徐云葭没想到会在这看见裴郁。
虽然都姓裴,但裴郁并不住在信国公府,他是裴家大爷之子,可裴家却没有人喜欢他。
徐云葭很小的时候就听别人说他生来不详,先是克死了自已的母亲,后来还害当年的老国公在战场上双膝中箭,自此只能靠轮椅出行。
他从小没了母亲,裴家大爷又常年在外。
何况听说就是那位裴大爷不喜欢自已这个儿子,即便回来也从不问起他的情况,任他自生自灭,于是底下的人跟着有样学样,不拿裴郁当回事。
徐、裴两家交好多年。
徐云葭小时候常去裴家,自然也知道这位裴小二爷过得多不容易,裴家人厌弃他也怕他,底下的奴仆也不拿他当主子。
她记得第一次见裴郁的时候。
那时她八岁,裴郁六岁,她牵着阿琅去裴家玩就看到裴郁被几个下人欺负。
寒冬腊月他就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脚踝都露了出来,鞋子也破了洞,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不干净,看起来简直比裴府最低贱的奴仆还不如。
明明比阿琅还大一岁,看着却十分瘦弱。
那些下人看到他们纷纷白了脸,徐云葭那时经历过母亲的离开和祖母的离世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她没在裴郁的面前苛责他们,怕之后照拂不了裴郁反而让他活得更加不容易,只能等他们离开再走到裴郁面前。本来是想拿帕子擦一擦裴郁身上的脏污,可裴郁就像是一头凶狠的小兽一样,龇牙咧嘴低吼了她一声就跑远了。
那天阿琅直接吓哭了。
她也有些惊讶,她不明白为什么面对那些下人欺负都无动于衷的小孩面对她的帮忙却十分生气……
应该是生气吧。
跟个小狼崽子似的,龇牙咧嘴,还挺唬人。
不过虽然不明白。
但后来她每次去裴家都会带一些饱腹的糕点和银钱。
别的不好带,也怕人发现,几块糕点和银钱倒是不用担心人发现,她每次都会放在裴郁院子外面的墙角处,然后拿一颗石头击进院子里面提醒裴郁,最开始,裴郁不肯拿,即使看见了也当做没看见,捧着一本残缺的书背对着她,还会皱眉,露出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可几次之后,糕点终于被拿走了,钱倒是依旧没拿走。
知道裴郁的意思,徐云葭之后便只给他送吃的,也给他拿过一些书,都是她自已看过的。
这是徐云葭和裴郁之间唯一的联系。
他们甚至没说过一句话,只是一个放东西一个拿东西。
嫁进裴家那年,徐云葭听说裴郁科举舞弊被抓了,裴家丢不起这个人,便由一向很少在家的裴大爷发话亲自把他赶了出去,还把他在族谱里面除了名。
其实徐云葭并不信那个小时候即使再冷再饿也会捧着一本书拿枝条在地上写字的少年会作弊,可那时,裴郁早就离开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时候她也会想起裴郁。
想他一生命运多舛,从小就无依无靠,如今也不知道在哪漂泊。
可她那会也有心无力,家里的事就足够让她费心了,何况还有一个整日要她立规矩的陈氏。
再见裴郁是一年后的事。
那是皇家一年一度的秋狩,她跟着裴有卿参加,未想会在那碰到裴郁。
他就站在天子的身后。
不再是以前的可怜清苦模样,而是着锦服、戴玉冠,气质和脾性倒还跟以前一样,依旧还是沉默、孤僻的样子,被那么多人看着,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就像一棵会呼吸的树。
寂静无声。
那日去的所有裴家人都愣住了,几番打听才知道裴郁救了微服出巡的天子,再后来他从一介白衣辗转几番成为刑部侍郎,成为大燕最年轻的三品高官。
陈氏曾几度担心他会报复,不过这么久过去了,裴郁从未登过裴家的门。
……
回忆戛然而止。
徐云葭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裴郁也在看她,他生得其实十分俊美,若论相貌,就连裴有卿也比不过他,只是气质太过阴郁,压了那一份俊美,尤其是那双黑眸,一眨不眨看着人的时候让人觉得阴恻恻的,不敢多看。
徐云葭对他大抵还有些小时候的记忆。
总记得他拿着枝条在地上偷偷写字被她看到就恼羞成怒跑掉的样子,很难怕得起来。
正想跟他打声招呼就见他收回了视线。
这样一来。
徐云葭那原本要吐出的话也就吞了回去。
也不知道他的忌讳。
徐云葭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虽说佛门宝地广开大门迎各类香客,在这众生平等,但这位裴大人如今年轻有为,又是天子亲近之人,早不是从前能比,他若想一个人占着宝殿也是没办法的事。
罢了。
左右她要在寺庙待几日,回头等裴郁走了再来就是。
徐云葭这样想着也就没再犹豫,正打算转身离开,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冷清的嗓音:“不进来吗?”
脚步一顿。
徐云葭侧身抬眸,见裴郁依旧背对着她,但四下无人,这话显然是对她说的。
略作迟疑后,徐云葭还是抬脚进去了。
既然他不介意。
她也就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佛经供奉于香桌上。
徐云葭双手合十跪于蒲团上。
她心中无杂念,闭上眼睛许愿,也不过是盼着在世的几位亲人身体康健。
又替父亲念了一篇往生经,希望他早登极乐,来日投个好胎,等她再睁眼的时候,本以为裴郁已经走了,没想到他还站在一旁。
寒风吹拂他身上的官袍。
他仰头看着面前几人高大的黄金佛像,面上无喜无悲,既无恭敬也无谦卑。
徐云葭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应该是不信佛的。
心中念头脱口而出,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看裴郁低眸看她,徐云葭虽觉自已这话冒犯,倒也并无别的想法。起身的时候,才忽然发觉幼时那个比阿琅还瘦小的孩子如今已经比她高出许多了,离得那么近,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那双清凌凌的黑眸。
徐云葭并不认为他会回答她的问题。
正值风雪稍停,她也想走了,还未开口却听他说:“是,我从不信佛。”
他的声音冷淡,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眼中似乎还有着深藏的厌恶。
徐云葭微怔,不明白他这一份厌恶从何而来,下意识接话问道:“那你为何来此?”
裴郁却又不说话了,只是那双黑眸静静望向她,四目相对,他率先收回视线,没看佛像,也没再看徐云葭,而是随意找了一处着落点,不答反问:“你要跟裴有卿和离?”
徐云葭愣了下,反应过来不禁笑道:“我没想到你会关心这些事。”
这些年不是没有裴家人去找过他,想与他交好,可裴郁始终冷冰冰的,对谁都爱答不理。她还以为他从裴家离开后就再也不管裴家的事了,没想到居然会知道她跟裴有卿和离的事。
虽然惊讶,但徐云葭也并不避讳说起这些,她主意已定,谁说都无用。
“是,我要与他和离。”
裴郁又把目光移了过来,看了她半晌后,忽然问:“需要帮忙吗?”
这倒是让徐云葭感到诧异,不由多看了他一会。
“为什么?”她问裴郁。
裴郁没看她。
他依旧负手于身后,无人注意到他此刻双手紧握,心情也是紧张忐忑的。可他的声音依旧冷静,甚至称得上冷肃,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情绪起伏:“就当报答你当年的那些糕点吧。”
能感觉到徐云葭在看他。
裴郁没有回头,依旧沉默地看着前方,可他负在身后的手却握得更紧了,心脏也不禁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他怕云葭窥探出他的心思。
好在云葭并没有看多久,很快她就收回了目光,笑着同他说:“不用。”
裴郁蹙眉。
他知道她现在在裴家不易,裴有卿更是不可能轻易放手,光靠她自已……
徐云葭知道他在想什么,温声笑道:“我知道你现在有能力,也清楚这些事对你而言轻而易举,不过还是不必了。”
裴郁皱眉,想到一个可能,抿唇低声:“你是怕我影响你的名声?”
徐云葭惊讶他会这样想,不过很快就笑着摇了头:“怎么会,你帮我感激不尽。何况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无论我和离的原因是什么,外面的人也都只会以为是我不好,名声这事在我决定和离的时候就已经不重要了。”
她若在乎这些,也就不会提出和离。
她跟裴郁说:“我当初帮你并非是想要你有朝一日回报什么,你也不必为我沾上那些没必要的是非。”流言蜚语就像利刃,假的也能说成真的,如今裴郁身为天子近臣有大好前程,纵使名声不好,也多的是勋贵想要把女儿嫁给他,实在不必因为她担了那些莫须有的诽语。
何况她听说天子还想为他赐婚。
不知道为什么。
云葭心里竟然有些感触,那个从小被人抛弃、被人厌恶欺辱的小孩终于长大了,他长成了一颗苍天大树,有了保护自已的能力,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了。
明明她跟他并无什么联系,可云葭却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或许她当初帮他,也是在帮自已,那个时候她也正经历完磨难,父母和离、祖母离世,她以八岁的稚龄掌管徐家,还要照顾年幼不懂事的弟弟。
现在她过成这副田地,可他是好的,甚至比谁都好。
这对云葭而言大抵也算得上是一种安慰。
“不管如何,我都很感激你。”这大概是徐云葭近日来第一次从别人身上感受到安慰。
她向来习惯了一个人扛,即便面对裴有卿的时候也从来不让他多加担心。
此刻却心中柔软。
看着面前的裴郁,其实他跟阿琅差不多年纪,云葭便不由拿他当阿琅看待,忍不住劝了一句:“你如今在陛下身边得他信任,这是好事,可你更要谨言慎行。”
“天子雷霆雨露,谁也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什么。”
这是云葭在经历过父亲出事后想通的事,父亲曾经与当今天子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可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龙椅上的那位对父亲不还是该处置就处置吗?
她怕裴郁之后也会步父亲的后尘。
“你不必担心,他不会对我如何。”裴郁看着云葭说。
他话中太过绝对,倒让云葭怔了下,只不过她也只以为他是年少心思,心中无奈,但也未曾多劝。她怕劝多了反而让这位天子近臣不喜欢,正好惊云找过来了,她也就没再跟裴郁多说,只在走前对着裴郁又叮嘱一句:“冰天雪地,下山的时候记得慢行。”
裴郁看着她头也不回离开,紧抿的薄唇始终不曾抿开半分。
……
夜里。
徐云葭吃完晚膳就没打算出去,坐在炭火旁看书。
追月开门进来,惊云在外间弄香炉,看她拉着一张脸,不由奇道:“谁给你气受了?”
“还能是谁?”
追月没好气地说道:“我说世子怎么没来,原来是那个贱蹄子惹的事!”
她总盼着主子能跟世子重修旧好,所以一到寺庙就遣人回去打听一番,看看世子到底为什么没来,没想到竟真让她打听出这么一个消息,她咬牙切齿:“那贱蹄子在主子走后就故意抱着那个孩子出门,说是要留主子下来,他们走,出门就直接在路上滑到了,那孩子的头直接着地,听说还流了不少血。说是雪天路滑不小心摔倒,可谁不知道她那点心思?现在府里闹得不成样子,世子就是因为这个才被绊住了脚!”
她说着说着还红了眼,又恼又委屈。
惊云却蹙眉:“主子不是不让你说这些事了吗?”她说着看了一眼那蓝布绸帘,禅房就这么一点大,追月声音也不算小,恐怕主子都已经听到了。
心里正想着就听里间传来徐云葭的声音。
喊她们进去。
两个丫鬟连忙收拾心情打帘进去。
徐云葭依旧坐在炭火旁,手里翻看的书倒是合上了,放在膝盖上。
她问追月:“那孩子如何了?”
追月撅着嘴:“您怎么还担心这个呀?明眼人都晓得是那贱蹄子故意使坏,为得就是故意绊着世子不让他来找您,离间您跟世子的关系,您管他们如何呢?”话是这么说,但顶着云葭的注视,追月还是忍着那股子恼意回了,“大夫去过了,说没事,只不过那孩子本来就体弱,以后只怕只能得精心仔细养着了。”
说到这就让人心烦。
本来随便打发到偏院让他自生自灭就是,偏偏得仔细养着,而且因为这件事,夫人又怪到了主子身上,逼着世子跟主子和离。
徐云葭听说那孩子没事便松了口气。
她跟裴有卿分开纵有因为这对母子的缘故,但也不想他们因为她有什么损伤,即便她很清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就像追月说的。
可稚子总是无辜的。
她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就低头重新翻看起手里的书:“你们先下去吧。”
惊云应声起身。
追月却不肯起来,而是跪在地上追问云葭:“主子,您是真的不打算跟世子过了?”虽然过去一下午了,但追月还是不敢相信,此刻见主子一句关于世子的话都不问,实在忍不住说道,“您明知道世子心里只有您。”
“那个女人不过是仗着世子喝醉了才有了这样的机会,世子肯定是不会留下她的!”
“留不留下又如何?”云葭头也不抬,依旧翻着手里的书,她跟裴有卿走到这种结局并不是因为这个女人留在府里,她的出现顶多只是一个导火线,而这根导火线之外还有许多数不清的源头,“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可能当做什么事都没有。”
何况她最清楚裴有卿的性子。
他天生温柔多情,若那女子真的出事,他不会置之不理。
其实解决那个女人的法子有许多。
裴有卿喜欢她,即便她真的出手解决,他也不会说什么。
可是何必呢?
她跟裴有卿分开,除了因为这件事,也是害怕自已有朝一日真的会变成那种她自已看了都会忍不住唾弃的女人。
她不想以后都活在痛苦和自我厌弃之中。
“好了。”
不等追月再说,云葭就发话了,“下去吧。”
惊云知她是不想再说的意思,忙拉住还想再开口的追月,跟云葭说:“那您好好休息,奴婢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糕点给您拿些过来,免得您夜里饿。”
云葭本来想说不必。
她近日胃口不佳,但想到寺庙三餐皆有定时,若真的饿了,回头找不到吃的倒是麻烦,也就随她去了。
两个丫鬟很快就出去了。
追月几乎是被惊云拽着出去的。
徐云葭看着手里的书,忽然有些疲乏,不仅是身体,她的心也觉得累。
她知道追月不赞同她跟裴有卿和离,其实这次和离,她身边根本没有多少人赞同她的决定,他们都觉得她过了,她其实多少也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大概许多人都会觉得裴有卿那样的做法没有问题,甚至会觉得他为人夫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这三年。
他们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虽然头一年是因为陈氏的缘故,但后面两年的的确确是因为她自已的缘故。
那会陈氏就想让裴有卿纳妾了,可裴有卿还是守着她一个妾都没纳。
即便这次——
也是因为事出有因,他并非故意背叛她。
可她实在太累了。
这一次的争吵也让她彻底看清了,他们早就不是以前的他们了,即便她能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他们也已经回不去了。
她忽然想起裴郁在大雄宝殿说的那番话。
——“我从不信佛。”
求人不如求已。
爱人不如爱已。
说到底这世间能依靠的也就只有自已。
连日的疲惫。
不仅是身体累,心也累。
徐云葭闭上眼睛,合眸在炭火旁睡着了,她没有注意到裙角掉落在炭火盆上。
而外间。
惊云去厨房给云葭找糕点。
追月本来守着云葭,但回想云葭之前的话,思来想去还是害怕,怕主子真的跟世子和离,她咬了咬牙还是往外面跑,刘安还在外面守着,她得告诉刘安主子的心思,然后让世子快点来一趟。
不然她怕真的来不及。
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一场大火即将发生。
……
“大人,我们该走了。”
钟攸推门进来,“您还得去大同,我们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
裴郁没说话。
依旧看着对面那间亮着烛火的禅房。
他的手里握着一块鹅黄色的丝帕,这块丝帕明显是女子用的,看样子已经有好些年头了,边角处都已经磨了线,帕子上的图案也稚嫩,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
“大人……”
钟攸还欲开口,就见裴郁转过身。
“走吧。”
出去的时候裴郁吩咐钟攸,“你不必随我去了,看着点裴家和她,别让她受欺负。”
钟攸应是:“属下送您出去就回来。”
裴郁不置可否。
外面还在下雪,钟攸在一旁撑伞,裴郁拾步出去后又问了一句:“徐琅如何?”
钟攸答:“徐公子一切都好,有您的嘱托,窦将军会照看他,不会让他被人欺负的。”
裴郁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钟攸却忍不住看他。
裴郁脚下步子不停,声音也淡:“想说什么?”
钟攸迟疑了下才开口:“当初徐公子能提早出狱明明是您出了力,要不然光靠那位裴世子能起什么作用?为什么您什么都没说。”
“还有徐将军,当初要不是您派人,恐怕徐将军的尸首都不一定能找回来。”
以前也就算了,现在徐姑娘都要和离了,他都有些看不懂主子了,这种时候不应该让徐姑娘直接知道他的心意?还有他为她做的一切?
裴郁闻言却依旧没停下脚步:“没必要让她知道。”
直到钟攸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
裴郁忽然停步。
他透过伞面往外看,大雪纷飞,仿佛这世间都变得干净皎洁起来。
他忽然想起初见云葭那日,那是一个璀璨的春日,春光烂漫、百花正好,她踩着阳光逆着光朝他走来,俯身弯腰想伸手扶起他。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温暖和美好。
可太过美好的东西总让人害怕失去,所以他像野兽一样吼了她。
对他而言——
云葭是神女,是高悬于九天的月亮,卑劣如他岂能触碰皎洁圣洁的她?
他没再看。
重新垂下眼眸往外走。
马车早已备好。
裴郁不会骑马。
大家族的少爷都会有人专门教授他们骑术,可裴郁从小就无人教他骑马,所以平日出行,他都是坐马车,刚要登上马车就看到裴有卿披着一身灰鼠皮大氅从远处策马而来。
他脚步一顿,漂亮阴郁的桃花眼也立刻眯了起来。
不知是不满,还是迎面风雪太大。
裴有卿是近了才看到裴郁,刹那间还以为自已在做梦,太久没见这位堂弟,虽然如今他们都入朝为官,可比起裴郁现在三品大官的身份,他这个七品翰林官实在不够看,平日的早朝,他是没资格去的,也就只有一月一度的大朝会才能入朝聆听圣训。
翻身下马后,他问裴郁:“阿郁,你怎么在这?”
裴郁没理他。
淡淡瞥了他一眼就打算掀帘进去了。
可裴有卿病急乱投医,还在问:“你看到你嫂嫂了吗?家仆说她来了报德寺。”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说出嫂嫂的时候裴郁冷下的脸。
裴有卿今日忙了一天。
柳氏没事,孩子也算是安然无恙,可母亲却因此更加责怪云葭了,不仅不肯让柳氏走,还说要亲自教养孩子,一边是母亲,一边是云葭,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竟跟裴郁诉起苦:“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只是犯了一个错,云娘就要舍弃我,还有母亲,明知道我跟云娘还在闹别扭,她不帮我也就算了,为什么偏偏还要阻挠我们?”
他是真的累了,精疲力尽低下头哑声说道:“阿郁,你说我该怎么办?”
若让旁人看见裴有卿此时的模样,恐怕都该吓到了。
裴有卿出身名门,跟裴郁不同,他从小就被赋予了希望,而他也不负家族希望,从小就出类拔萃,性格温和谦逊,样貌也是万里挑一,就连科举,当年也是一举夺魁。
现在进了翰林院也深受大学土的喜爱。
可此刻他却衣衫凌乱,眼眶微红,哪还有平日那副整洁干净的模样?
他并没有想过裴郁会回他,自已这个堂弟从小就阴郁孤僻,无论对他好还是不好,他都是一个样。
可就在他抹了把脸准备进去的时候,忽然听裴郁开口了——
“那就和离吧。”
“什么?”裴有卿没听清。
裴郁刚想再重复一遍,忽见远处亮起火光,紧跟着寺庙内传来尖叫和跑步声。
看着那个方向,他想到什么,猛地变了脸。
甚至不等裴有卿反应过来就疾跑进去。
第4章 重生
云葭睁眼醒来,入目是一方秋香色的织金罗帐,有些眼熟,也有些陌生,她怔怔看了好一会,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已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身上有些酸痛。
但并没有失去意识前的灼烧感。
抬起胳膊看了一眼。
身上穿得是一套鹅黄色的中衣,露出的胳膊皓白无双,没有一点灼烧的痕迹,也没有疤痕。
云葭蹙眉。
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记得自已失去意识前,大火已经从裙摆一路燎到身上了,那时她刚喝过追月送来的安神茶,身体正软惫着,没什么力气去挣扎。
或许也有懒得去挣扎的心思。
活着还是死了其实对她而言都挺没意思的,她在人世也没有什么特别留念的东西,父亲走了,唯一的弟弟经历过挫折也已经长大了,想必即便没有她,他日后也能活得很好。
既如此。
死了也就死了。
所以云葭最后也就没再去挣扎,任大火一路撩到身上,最后被疼痛折磨得昏了过去。
可现在……
为什么她身上没有一点大火过后的痕迹?就连手腕上那条疤痕也不见了。
那是她嫁给裴有卿后第二日给陈氏敬茶时留下的。那日陈氏没握住她递过去的茶摔在了地上,她被热水烫伤了手背,还被锋锐的瓷盏碎片划破了手腕,烫伤的痕迹最后用了宫中的御药去除了,可那条疤痕却像是长在了身上,怎么去都去不掉,像可怖的蜈蚣。
云葭平日都习惯戴手钏遮挡那处的疤痕。
此时手腕并无手钏。
她蹙着眉尖去抚摸平滑白净的手腕。
帘子在这个时候被人挑了起来,漏进外头的光,云葭循声看去,见进来的居然是惊云。
惊云也看到云葭了,她本来垂头丧气,一脸颓容,忽然看见云葭醒了,还有些震惊:“姑娘?”她不可思议地出声,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不等云葭说话她又凑近一看,透过那薄薄的一层帷幔,确定云葭是真的醒了,她一扫脸上颓容,惊喜道:“姑娘,您终于醒了!”
她说着转头往外边喊,告诉外边的人姑娘醒来的消息,又赶忙把面前的帷幔拉到金钩子上,眼巴巴看着云葭问她渴了没饿了没?眼见云葭看着她一言不发,惊云又目露担忧起来:“姑娘,您没事吧?是不是还不舒服?奴婢这就让人去请孟大夫过来。”
她说完又要往外去喊人,被云葭握住手腕。
“我没事。”云葭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虚弱,惊云吓了一跳,等云葭松开手后连忙去倒了一盏热茶,然后就眼巴巴蹲在床边看着云葭。
云葭没有立刻出声。
而是接过茶后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面前的惊云以及现在所处的环境。
刚才只顾着看身上的疤痕倒是没有去看别的,现在看了不由有些心惊,这屋子的装扮和她闺中时一模一样,怪不得她刚才觉得那罗帐眼熟。
她待字闺中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秋香色。
还有惊云。
看着明显要年轻许多,而且她喊她“姑娘”。
嫁给裴有卿之后,惊云便随着裴家人喊她“少夫人”,后来即便知道她要跟裴有卿和离,也是喊她“主子”,姑娘这个称呼只有她在闺中的时候,她才喊过。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即使是云葭也有些闹不明白了,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可云葭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呢?她紧握着手里的茶盏,喝了口茶后,试探性地问惊云:“我怎么了?”
“您不记得了?”
惊云呆了一下,倒是没有太多反应,顺着云葭的问话说道:“您昨日突然晕倒了。”
想到昨天的情形,惊云就有些后怕,她眼里重新蓄起两汪泪,还有对裴家的责怪:“裴家那些人真不是东西,还有那位裴二夫人,家里还没出事呢,他们就急忙忙要跟我们撇清关系!”
“当初奴婢真是瞎了眼了才会觉得她是好人!”
她素日也是沉稳冷静的性子。
作为云葭身边的大丫鬟,她每日要替姑娘面对许多人,自然得沉稳,此刻却口不择言,一边说还一边掉起了眼泪。
云葭听她这么一说便明白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了,虽然震惊,但如果她真的回到了过去,那么现在她应该是回到了要跟裴家退婚的那个时候?
心脏突然快速跳动起来,咚、咚、咚……
“姑娘,您没事吧?”惊云自然没有听到云葭的心跳声,但她看到了云葭突然的变脸,以为她还在想昨天裴家登门说的事,她的眼睛更红了,也怕云葭出事,她哽咽着说道:“奴婢让人去请孟大夫过来。”
她说着就要起来,却被云葭再一次拦住。
“……不用,我没事。”
即便有事,那也不是大夫能看出来的。
她现在还不能确定现在是什么情况,做梦吗?还是……她真的回到过去了?
可这怎么可能?
——太荒诞了。
虽然云葭曾经也看过不少奇异怪谈的小说,知道这世上之事无奇不有,她看过的那些书中,有人进仙山与仙人下棋,下山的时候已经过了百年,也有那种鬼魂附身,甚至还有人鬼结合的,可那毕竟是书,她也从未想过这些会是真的。
云葭心里正盘着思绪,又有人进来了。
她循着声音看了过去,见来人是同样要年轻许多的追月,以及……一位妇人。
在看到追月身边那位妇人的时候,云葭的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手中的茶盏一时没握稳,幸好她刚才因为醒来太渴喝了不少水。
要不然就刚才那么一晃动,只怕她现在身上这条锦被都得湿了。
云葭仍旧握着那只白瓷画荷花的茶盏,纤长白皙的手指绷得很紧,不等那位妇人近前,她已看着她哑声喊道:“……罗妈。”
罗妈是她的乳娘。
母亲与父亲和离之后,云葭和弟弟徐琅就由罗妈一手带大。
对于云葭而言,罗妈就是亲人一样的存在,她前世最后悔的除了阻止父亲去战场,最后死在沙场,便是没能替罗妈好好养老让她安度晚年,最后让她死在了的丈夫的凌辱之下。
虽然最后她替罗妈报了仇。
可人都不在了,即便报了仇又有什么用?
眼睁睁看着妇人过来。
云葭的眼圈都情不自禁变红了。
“诶,我的小姐,您可算是醒了!”罗妈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来的,走到床前看到云葭红了眼圈,她吓了一跳,平日挺沉稳一人,这会却手足无措起来:“哎呦,怎么哭了,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你这丫头,怎么也不知道去请大夫。”
她是在怪惊云不懂事。
说完抬手给云葭抹眼泪。
几乎没怎么做过这个动作,妇人表现得十分生疏。
怎么可能不生疏?
她就没见云葭怎么哭过。
除了前夫人跟国公爷刚和离那会,姑娘私底下偷偷哭了几次,后来就渐渐不大爱哭了。再后来,国公爷在外驻守打仗,整个国公府就姑娘和小少爷两个主子,姑娘既要照顾少爷,还要操持这一大家子,几乎是立刻就成长了起来,别说哭了,她连笑都不怎么笑了。
小小的年纪就知道看账本管下人了,成熟得就像一个小大人。
有时候就连罗妈都忘记她其实如今也才十八,还是个没出阁的小姑娘。
这样一想,心里又有些难过,心脏也闷闷的。
她坐到床边。
接过惊云递来的帕子。
两个丫鬟显然也因为云葭这一顿落泪惊住了,呆站在旁边傻着眼忘了说话。
罗妈便一面给云葭擦拭着眼泪,一面哄慰道:“您放心,国公爷发话了,只要他在一天就决计不会让裴家这样欺辱你!您跟世子爷的婚事是老一辈定下的,哪轮得到陈氏说什么?”
“她要真敢跟咱们退婚,就让国公爷去找老国公,让他老人家给说法去!”
果然是那个时候。
即便沉稳如云葭,此刻也不禁心脏砰砰直跳。
她在父亲的牌位前曾说如果回到过去该有多好,没想到竟然真的回到了过去。所以这是上苍还是父亲怜她,又给了她一次从头再来的机会?亦或是……手在锦被下狠狠拧了一下腿肉。
疼。
不是梦。
她忍痛咽下痛呼声,还是被观察仔细的罗妈察觉到,罗妈紧张道:“怎么了?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快,让人去请大夫!”
惊云、追月一口应下,刚要出去,又被云葭拦下了。
“我没事。”
看罗妈一脸不信的模样,她笑着安慰道:“真没事,您别担心,您要不信,我站起来转两圈给您看看。”
不管是不是黄粱一梦,只要她一日不醒来,就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罗妈看她真的一副要起来的样子,忙拦住:“乱说什么话,还下来转两圈,您昨天是真的吓死我们了。”
想起昨天的情形,罗妈还有些后怕。
从八岁开始,姑娘就没生过病,可昨天姑娘却当着一屋子的人直挺挺摔倒在地。
“您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吓我们了。”罗妈红着眼睛跟云葭说话。
云葭也知道自已这次让他们担心了,便笑着安慰道:“知道了,以后我好好养身体,绝对不会再这样让你们担心了。”
又哄慰了两句。
云葭想到阿爹和阿琅,既然罗妈在,阿爹和阿琅肯定也在……
上辈子父亲死于她嫁给裴有卿的第二年,后来阿琅也因为失手杀人入了狱……虽然后来阿琅从狱中出来,但也没在燕京待着,而是去了西北窦将军的军营,算起来,他们姐弟也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太久没见到他们了,云葭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们,刚想问罗妈父亲和阿琅在哪,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
下意识地——
云葭抬头,就见父亲打帘进来,她才平静下去的心脏霎时又重新鼓噪起来,她红着眼睛看着来人。
她的父亲——
诚国公徐冲年四十,身长八尺,穿着黑衣短打,比时下普遍男人都要生得高大威猛。他这一进来,就连屋子都显得逼仄了不少。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云葭的弟弟徐琅。
徐琅今年不过十五,虽然没有徐父那般高大威猛,但个子也高,十五岁的年纪就已经超过燕京城许多儿郎,他穿着一身蓝白色的束袖劲服,手里还拿着一根鞭子,一副要跟人打架去的样子。
父子俩长得其实并不像。
徐父生得粗矿,又因为常年在外驻守打仗的缘故,还很黑。而徐琅大概是继承了姜道蕴的好相貌,和云葭相似的脸,让他看起来十分俊秀好看。
两父子一进来就直奔到了云葭的床前。
顾不上罗妈等人在一旁问安,父子俩一个喊“乖囡”一个喊“阿姐”,声音响得云葭的耳朵都快要震聋了。见云葭只是看着他们不说话,眼里却像是盛了两汪水波,父子俩看不懂她眼里的复杂,只是觉得她这样看着可怜非常,徐父当即又恼又怒:“裴家那几个拜高踩低的东西,当初上赶着让你早点过门,现在老子有事就要跟你退婚,我去他老娘个腿,真当我们徐家没人了!”
他说着重重拍了下床边的茶几,茶几当即四分五裂,徐父却犹不解气,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哪能被人这么欺负?当即怒上心头,他沉声道:“阿爹现在就给你报仇去!”
徐琅也生气,若论家里人在他心里的地位,那必然是阿姐排第一、罗妈排第二、父亲排第三。他从记事起,姜道蕴就跟父亲和离了,父亲又常年在外,是阿姐陪他一起长大的,他第一次走路是阿姐陪他走的,第一次摔倒也是阿姐扶他起来的,第一次写字也是阿姐手把手教他,就连第一次上马也是阿姐扶着他上的……
他人生中所有最重要的时刻都是阿姐陪着他一起。
对他而言——
阿姐比他自已还重要。
本来他就看裴有卿不太爽。
要不是看阿姐喜欢,他才不会拿他当未来姐夫看。
没想到老爹一出事,裴家就急吼吼要跟他们退婚……徐琅双手紧握,尤其看到阿姐眼睛红红的,只当她是还在为这事难过,更是怒火中烧。
“我也去!”
他攥紧手里的鞭子,已经想好待会要怎么招待他们了。
父子俩都是一样的急脾气。
说着就要走,被终于从看到亲人激动反应中回过神来的云葭给喊住了:“爹,阿琅,你们别去。”
“你放心,爹一定给你讨回公道!”徐父头也不回。
“对,阿姐你放心,我一定让陈氏那个老女人来跟你道歉!”徐琅也气冲冲接着话。
云葭看着父子俩如出一辙的步伐和脾气,扶额沉声:“你们给我站住!”
刚刚还急吼吼要出去的父子俩纷纷停步。
云葭又说:“回来,坐下。”
父子俩平时在外听过谁的话?当爹的在朝堂是出了名的莽,除了今上的话,谁都不听。当儿子的也是横冲直撞,燕京城里的那些小霸王几乎都是他的兄弟跟班。
现在却被看着柔柔弱弱仿佛一阵风都能吹倒的云葭拿捏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两父子对视一眼后,回头,还挺局促:“乖囡。”
“阿姐。”
他们站在云葭面前,小心翼翼,哪还有刚才的威风?
这种时候,旁人是不敢说话的,惊云、追月低着头,罗妈也不敢,她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过一件外衣披在姑娘身上,免得她大病初愈又受寒。
云葭接过罗妈递来的衣裳披好,她着袜穿鞋坐在床边看着两人不为所动。
心里还残留着看到父亲和阿琅的喜悦,但也只能先压着了,她指着对面两把椅子说道:“坐。”
父子俩乖乖坐好。
罗妈知道她的脾气,也知道她这是有话要跟国公爷和小少爷说,便带着惊云和追月先下去。
等她们走后,云葭看着面前依旧有些局促的父子,叹了口气:“你们这样出去,知道的以为你们去跟裴家要公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去打架的。”
她先说徐琅:“遇事只知道打架,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
她此刻声音平平,脸色也淡,跟平时生气的时候一模一样,徐琅心里紧张,声音都不自觉收紧了:“阿姐……”
“乖囡,阿琅也是气不过,你……”徐父替徐琅说话,还没说完,云葭的视线就落到了他的身上,“还有您,阿琅不懂事,您也不懂?您这会正是紧要关头,现在闹到裴家去,您是嫌弹劾您的公文还不够多是吗?”
徐父:“……”
平时在军营就他训斥别人的份,这会被自已的宝贝女儿训斥,徐父倒也不觉得难堪,只是不高兴道:“那就让裴家这么欺负你?”
徐琅也说:“对啊,裴家欺人太甚,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还真以为我们好欺负呢!”
云葭看着依旧处于怒火中的父子俩,再次无声叹了口气。
倘若上辈子她能更关注一些,或许父亲和阿琅最后都不会落到那样的田地。揽着衣襟的手重重捏紧,这一次她绝对不会再让父亲和阿琅变成前世那样。
“就算给他们看了颜色又能如何?”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心底,语气平平和两人说道。
“那阿姐,你说怎么办?”徐琅向来不喜欢动脑,此刻也没了法子,只能挠了挠头说:“你说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对,乖囡,你说做什么,为父就去做什么!”徐父也跟着说道,“你放心,为父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
看着面前一心为她的父子二人,云葭心中感动,冷却了几年的心脏也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活了过来。
她终于再次看到阿爹和阿琅了。
真好。
跟他们重逢带来的喜悦可以压过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何况她也没有什么好不甘的。她心里早就有决断,此刻看着目光定定望着她的父子俩,开口道:“退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