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349
934 霸气萧戟(一更)
兰亭院为小净空准备了单独的练功房与后院,他可以在里头尽情发挥。
把他放下之后,萧珩就去书房做自己的事了。
上官庆被两个小厮架进书房,脸颊消瘦,形容狼狈,凄凄惨惨戚戚。
萧珩正整理书桌,被他的样子吓得一惊:“你这是怎么了?被人揍了吗?”
上官庆示意小厮将自己扶到书桌对面的椅子上。
小厮将他扶到东南角,他摇头,眼神示意:“我要那边的位子。”
那个位子正对着弟弟,能无死角地将自己的惨状展露无疑。
不得不说,父子三人在“展示自己”的事情上都有着绝佳的慧根与天赋。
他艰难而痛苦地坐下后,对小厮道:“行了,你们可以退下了。”
两位小厮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萧珩翻了翻手中的书册,将需要晾晒的挑出来,瞥了他一眼,道:“你是我爹的亲儿子,昭都应该没人敢揍你吧?让我猜猜,又想要火铳了?”
上官庆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臭弟弟到底是何方妖孽?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了?
他张了张嘴。
萧珩不给他机会:“别否认,看穿了。”
上官庆俊脸一沉。
一秒卸掉伪装,将自己的脚吊儿郎当地搁在了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整个身子靠上椅背,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说说看,我到底哪里露馅儿了?”
萧珩好笑地说道:“你没露馅儿,我诈你的。”
上官庆虎躯一震,那丫头诈我就算了,你也诈我!你俩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我不管。”他撇过脸,气呼呼地说道,“给你带小和尚,我半条命都没了!你怎么也得给我做十把新火铳!”
“两把。”萧珩讲价。
上官庆唰的收回搁在桌上的脚,身子坐得直直的,瞪着萧珩道:“砍价不都对半砍吗?”
萧珩想了想:“那……一把?”
两把一对半,就是一把。
上官庆危险地眯了眯眼:“我去告诉公主娘,就说你欺负我。”
萧珩风轻云淡地说道:“毒都解了还能被我这个文弱书生欺负,看来哥哥你平日里扎马步扎得不够。”
上官庆嘴角一抽:“三把,不能再少了。”
萧珩:“成交。”
上官庆:“你这回不再挣扎下了?”
早知道我就说四把了!
日常斗不过弟弟系列结束,上官庆回了自己院子。
而小净空练完功、看完书、做完功课,临近日上三竿,终于等到顾娇从房里出来了。
他唰的从秋千架上跳下来,卯足了劲儿哒哒哒地朝顾娇奔过去。
“娇娇!”
他张开小胳膊,就要像往常那样扑进顾娇的怀里。
然而刚扑倒一半,他及时刹住了。
他气沉丹田,稳住下盘,一双小脚死死地钉在地上,小身子晃了晃,努力不让自己扑在地上。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顾娇,小手指向她的脸:“娇……娇娇?”
顾娇弯了弯唇角,走上前来,抬手挼了挼他的小脑袋:“哇,你去干什么了?又晒黑了。”
大婚那日还是一颗水煮蛋,眼下几乎成了一个光光亮的小卤蛋。
“啊!”
他赶忙捂住自己的头,委屈又幽怨地说,“都怪庆哥哥啦!带着我在船上晒了三天!我都被晒成小鱼干了!”
顾娇想到那个画面,笑弯了腰。
她笑得很开心,小净空沉迷在她的笑容里,也觉得特别开心。
“可是娇娇。”他好奇地看着她的左脸,“为什么你脸上的花没有了?”
花?
顾娇愣了一下。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小净空刚刚没有说叠字。
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刚下山的三岁小和尚了。
顾娇的心里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
是欣慰吗?
还是惆怅?
似乎也有一丝不舍。
想把他揉回去,做那个成天跟在她屁股后头、奶声奶气喊她娇娇的小团子。
睁开眼看不见她,会哭得昏天暗地,会让她在他小脸上种亲亲,还会每天给亲亲浇水等待发小芽。
总是坐在门槛上等她回家。
“娇娇,你怎么啦?”小净空见顾娇突然看着自己不说话,不由地出声问她。
他的小眼神里难掩关怀与担心。
不论怎么长大,也还是她的净空啊。
顾娇抚摸着他的小脑袋,轻声说道:“因为我也长大了,所以那朵花就没了。”
六岁的小净空认真地想了想,结合了自己的全部书面知识以及农业知识,说道:“像海棠花那样吗?花没了是不是要结小果子啦?”
他在乡下种的豌豆苗长大后就会开花结果。
顾娇想了想,说道:“目前还不知道。”
“哦。”他又想到了乡下的豌豆苗,不确定是不是每一株都开花结果了,他决定再去种几棵观察一下。
小净空看着顾娇,大大的眸子里满是孩童的干净与纯真:“娇娇,你不要难过!没了小花你也还是很好看!最好看!”
小孩子有自己独特的审美,在小净空眼里,不论顾娇是否有胎记,都是世上最美丽的姑娘!
……
另一边,宣平侯亲自出马,在碧水胡同附近抓住了明月公子与他的侍卫。
他将二人带回了宣平侯府的一处专门审讯不听话之人的地方。
他这样的人,手中沾满鲜血,暗地里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马车停在院子门口。
侍卫将帘子撩开,宣平侯拿过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淡道:“常璟不在,这种小事都得本侯亲自来。”
侍卫们没敢吭声。
明月公子并不容易对付,寻常暗卫奈何不了他。
宣平侯将擦过血迹的帕子随手一扔,神色冰冷地下了马车。
明月公子与他的侍卫被绑在了不见天日的密室之中,架在木架之上。
侍卫不经打,已经晕过去了。
明月公子还清醒着,他暂时没受刑,身上的伤是与宣平侯交手时留下的。
他双臂张开,被铁链绑得无法动弹,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顺着他沾了尘垢的下巴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冷冷地看着宣平侯,眼神充满杀气。
宣平侯毫无畏惧地走上刑台,如同暗夜的王者,明月公子的杀气顷刻间被他的气场压了下去,如同泥牛入海一般。
明月公子眸光狠狠一颤。
这个男人很危险!
宣平侯不可一世地说道:“本侯不喜欢废话,也不习惯与人兜圈子,你老实交代自己是谁,弑天又是谁,你们和剑庐究竟什么关系。还有。”
他说着,冲一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会意,上前唰的扯开了明月公子的衣襟,露出他精壮健硕的胸膛。
而在他的心房之上,赫然有一块暗红发黑的地方。
宣平侯微微眯眼:“原来你中了蛊毒,难怪功力被蚕食得施展不出。”
明月公子咬牙撇过脸:“我不会说的。”
宣平侯淡淡一笑:“你不用说了,本侯已经猜到了。”
明月公子唰的朝他看来,蹙眉道:“你猜到什么了?”
宣平侯呵呵道:“你是私自逃出剑庐的,那柄剑也是你偷偷带出来的,但是没有它,你回不去。”
明月公子瞳孔猛的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宣平侯在他面前踱了几步,若有所思地说道:“看来那柄剑才是去剑庐的关键,一定是有什么通道和机关只有用它才能打开,难怪你那么大方地把地图画出来,你是笃定了我们上不了岛,就算上了也会全都会死在那些机关里。”
明月公子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昭国宣平侯,他在昭国待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
可此人不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吗?
为何他与传闻中的完全不一样?
宣平侯转过身,优哉游哉地走下台阶,扬了扬手,漫不经心地说:“杀了他。”
“是!”侍卫拱手,拔出了腰间长剑。
明月公子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是要审问自己吗?
这才哪儿到哪儿?
弑天他也没说,自己的来历也没说,他统统不想知道了吗!
“你这样会不会太草率了!”
宣平侯回头,傲慢一笑:“有了地图与钥匙,你已经没了任何价值,我想知道什么,去了岛上自然能查个明白。”
侍卫一剑朝他的脑袋斩下来!
明月公子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我是剑庐的少主!掌门是我爹!”
宣平侯长臂一挥,射出一枚暗器,打偏了侍卫的长剑。
明月公子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
他浑身的冷汗都出来了,与血水混在一起,粘腻地附着在自己的衣衫上。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是真的打算杀了自己,还是笃定自己会招供?
要命的是,人在死亡关头根本来不及撒谎,招的都是真的!
可恶!
宣平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么,剑庐少主,合作愉快?”
935 长大(二更)
从密室出来后,天色不早了,宣平侯先回了一趟自己院子,让人准备热水沐浴。
刘管事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不是早上练完功刚洗过吗?从前没见您这么爱干净啊。”
“你懂什么?”
宣平侯将染了血的衣裳脱下来,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他身上布满交错的伤痕,是一副征战多年的武将的身躯。
肌理紧实,健硕强劲,线条分明。
刘管事是男人,但也不得不说一声,十分羡慕。
他把衣裳收进篓子,叹道:“知道,要见公主嘛。”
宣平侯抬手去解裤腰带:“是见依依……算了,懒得和你说。”
洗过澡,宣平侯换了身干爽轻便的衣裳,之后便去见自己的宝贝闺女了。
今日,一大家子都在信阳公主这边用膳。
小净空、上官庆以及新婚的小俩口。
宣平侯一进屋,乍一看见这一大家子,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小净空像极了年幼的萧珩,让人仿佛回到了过去,但又不仅仅是过去,因为还有顾娇、上官庆和依依。
这些年他都是孤孤单单过来的,突然这么热闹,倒叫他不习惯了。
“愣着做什么?饭菜要凉了。”信阳公主淡淡地说。
“来了。”他不动声色地在信阳公主身边坐下。
信阳公主的规矩的食不言寝不语,可架不住刚满半岁嘴巴闲不下来的小依依,呜哇呜哇的,小净空不时回应她两声,上官庆再与萧珩斗两句嘴。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颇有了几分百姓家的气息。
吃饱喝足,宣平侯与两个儿子去书房,信阳公主与顾娇带着两个小家伙去散步。
等他们散步归来时,父子三人的谈话也结束了。
兄弟俩的院子在同一个方向,四人结伴离去。
上官庆抢了小净空的玩具,小净空满府邸撵他,一大一小追得不可开交。
新婚的小俩口牵着手漫步在开满鲜花的小道上。
萧珩将明月公子的事说了。
顾娇没料到宣平侯的动作这么快,着实令人惊讶了一把。
萧珩望着前方冲小净空吐舌头做鬼脸的上官庆,忍俊不禁地说道:“我哥哥和我父亲平日里看着不正经,可遇到在意的人,就会不顾一切地豁出去。”
顾娇点点头。
萧珩轻轻一笑,说:“不用羡慕,现在他们也是你的哥哥和父亲。”
顾娇:“那我羡慕一下我自己。”
萧珩笑了。
顾娇道:“所以,明月公子其实剑庐的少主,那他与龙一还是师兄弟吗?”
萧珩嗯了一声:“是,他爹是龙一与暗魂的师父。龙一与暗魂都是孤儿,也是最早一批在紫草毒下幸存的孩子。”
顾娇问道:“剑庐的人是在用紫草毒培育死士吗?”
萧珩道:“他不清楚,只说有这方面的猜测。”
明月公子的情况与常璟有几分相似,都身居岛上,也都是隐世门派的少主。
不过明月公子的情况没有常璟这么乐观,他不是岛主夫人的骨肉。
岛主夫人无法生养,从娘家抱养了一个侄儿,想让他继承剑庐,哪知没多久,岛上的一名侍女便为岛主生下了一个儿子。
明月公子擅自出岛是为了寻找新的紫草,哪知离岛没多久便遭遇了追杀,不仅将玄月剑丢了,还中了对方的蛊毒。
这种蛊毒来自岛上,要解毒就必须回去。
可没有玄月剑,他破不了岛屿入口的机关。
顾娇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萧珩道:“明月说,这种蛊毒不运功的话,发作得很慢,一旦催动内力,便会催生大量毒素。”
“难怪他不和我们交手。”顾娇摸了摸下巴,“真好奇他究竟是个什么实力。我还有个疑问,如果上岛的机关只有掌门之剑能打开,其余人是怎么回岛上的?”
“回不了。”萧珩说,“以往岛上的人外出办事,回来时只用发射信号,便会有弟子拿着玄月剑前去打开机关。自从玄月剑失踪,机关再没打开过,岛上的人有出无回。”
想到了什么,顾娇蹙眉道:“这么说来,龙一也回不去了?”
萧珩道:“他说的是他所掌握的事实,但也许岛上还有他不知道的事。”
顾娇一想是这个理。
萧珩接着道:“不论如何,有剑庐的少主在我们手中,接下来的行动将会变得容易许多。”
顾娇点头:“嗯。”
老实说,这次事发突然,可她确实没感觉有多难,或许是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如今做什么都不必再如履薄冰了。
“有计划吗?”她问。
萧珩将父子三人商议的结果说了:“两个打算,一,放出玄月剑的消息,引剑庐的人前来寻找;二,亲自去一趟剑庐。剑庐距离暗夜岛不远,如果第一个计划行不通,我爹说他去,顺道还能看看常璟。”
……
小净空与上官庆玩闹,耗空了全部体力,洗完澡,整个人就蔫哒哒的。
他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来到婚房中。
顾娇以为他是要和自己睡,哪知他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呵欠说道:“娇娇,我去睡了,明天见。”
顾娇怔怔地说道:“呃,好,明天见。”
小净空抱着小枕头一脸困意地出去了。
萧珩从三个月前便慢慢让小净空习惯一个人睡,到如今效果显著。
孩子总是要长大的,要与父母分离,要学会长出自己的羽翼。
……
第二天,将小净空送去国子监后,顾娇与萧珩去了碧水胡同。
清和书院今日放假,顾琰与顾小顺都在家里。
见到顾娇与姐夫,二人很高兴。
顾小顺放下挑了一半的水,走过来说道:“姐,不是才回吗?怎么又回来了?”
顾娇挑眉道:“你不想见到我呀?”
“不是!我……我这……”顾小顺挠挠头,一下子结巴了,不知该怎么说。
他可喜欢他姐了,恨不能天天见到她,他怕他姐总不待在府上,会惹公公婆婆不高兴。
信阳公主是很开明的婆婆,顾娇当真闷在府上不出门,才是会令她担心。
更何况,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顾琰看破不说破,与姐姐、姐夫打了招呼,巴巴儿地往外张望。
“你瞅啥?”顾小顺问他。
“喏。”顾琰用眼神示意顾小顺往外瞧。
顾小顺定睛一看,又一辆马车停在了家门口,乔装打扮过后的秦公公扶着老太太打扮的姑婆自马车上走了下来。
“姑婆!”顾小顺眼睛一亮,“您的脚没事了吗?”
秦公公纠正道:“有事的是我的脚。”
太后摔了一跤,他给当了人肉垫子!
顾小顺:“……”
顾小顺轻咳一声,问道:“秦公公的脚好了吗?”
秦公公一瘸一拐地走进屋,给了顾小顺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特夸张。
“秦公公的脾气也这么大了吗?”顾小顺挠挠头,对满头大汗、几乎快中暑的姑婆道,“大热天您不是不爱出门吗?怎么还过来打叶子牌?”
“叶子牌,呵呵。”庄太后白了他一眼,臭着脸进屋了。
顾琰对他道:“傻瓜。”说罢,也进了屋。
顾小顺一脸懵逼:“什么情况这是?”
顾娇弯了弯唇角:“连自己的生辰都忘啦?”
他的……生辰?
顾小顺呆住。
家里五个小辈,顾娇与顾琰是龙凤胎,萧珩与小净空的生辰是除夕,都十分好记。
唯独他的生辰,孤零零的,也不是任何特殊的日子,与他这个人一样。
“一个小生辰有什么好过的……”
他撇嘴儿嘀咕,鼻尖一阵发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最近家里忙着他姐与姐夫的亲事,就连他自己都忘了生辰这回事。
“不是吧,顾小顺,你哭啦?”
顾琰不知何时从他身后长了出来。
顾小顺忙抹了眼泪,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没有,我是大老爷们儿,怎么可能会哭?”
顾琰鼻子一哼:“毛儿都没长齐!还大老爷们儿!”
顾小顺反问:“你的毛儿长齐了吗?”
顾琰优越感十足:“我比你大!”
顾小顺伸出一根手指:“就一岁!”
顾琰两眼望天:“那也是大!”
二人斗着嘴,玉芽儿忽然惊慌失措地奔了进来:“不好了!出事了!”
顾娇听到动静,自屋子里走了出来,问玉芽儿道:“出什么事了?”
玉芽儿奔到顾娇的面前,抓住她的双臂,泣不成声道:“夫人带着小宝……去茶肆买点心……茶肆突然走水……小宝和夫人被困在里头……没有出来!”
936 腹黑小俩口(一更)
今日是顾小顺的生辰,姚氏一大早便带着顾小宝去茶肆买茶叶与点心,万万没料到会碰上这样的事情。
一个疯子居然在茶肆纵火,一楼的火势已被扑灭,然而滞留在二楼厢房的客人没有一个敢冲去。
原因无他,这个疯子在楼道各处泼了火油,后院也泼满了。
他就那么站在屋顶之上,右手抓着一个火把,屋顶上有几个大窟窿,正对着楼梯与过道。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在逃走的一霎,这个疯子不会扔出手中的火把。
玉芽儿之所以能出来,是由于顾小宝喊着要吃糖葫芦,她去街对面买了一串,刚给完钱,大火便烧起来了。
茶肆就在长安大街东头的拐角处,距离碧水胡同不远。
顾娇与萧珩赶到现场时,附近的官差也被惊来了,为防止出现不必要的伤害,官差们以身为墙,将百姓们远远隔开。
对面的几间商铺挤满了围观的众人。
这时候,仁寿宫的令牌都不管用了。
万幸萧珩有刑部官职在身。
“刑部调查。”他对京兆府的官差递出了自己的刑部手令。
检查完手令,确定是真的,官差的神色缓和了几分,随后他又看向顾娇:“她是谁?”
萧珩面不改色地说道:“刑部请来的大夫。”
动静太大,的确有不少人受伤了。
官差不疑有他,放了二人入内。
二人来到茶肆正前方时,却意外地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顾娇惊愕地眨了眨眼:“唐岳山?”
唐岳山的左手捂住腹部,指尖不断有鲜血渗出,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他受伤了。
他听见了顾娇的声音,转头朝顾娇看来,同时他也看见了萧珩,他蹙了蹙眉,欲言又止。
看得出他很是有些尴尬与窘迫。
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望向了楼顶上的纵火犯。
对方蓬头垢面,形容狼狈,二人也是费了极大的功夫才认出他是谁。
“唐明?”顾娇疑惑。
“是他。”萧珩说。
上一次见唐明还是两三年前,那时的他不论内心多阴暗不齿,明面上至少是风流公子一个。
与眼前这个癫狂狼狈的纵火犯判若两人。
“发生了什么事?”顾娇问唐岳山,又看了眼他的腹部,“你受伤了。”
“我没事。”唐岳山说。
“他弄的?”顾娇指的是唐明。
以唐岳山的武功,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除非那几位大佬出面,否则很难有人伤到他。
唐岳山叹了口气:“我回京城后,发现他和与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和他大吵一架,他离家出走。今早他被我发现躺在一间赌坊,正在和那些人吸食五石散。”
五石散,一种治疗伤寒的药物。
但此药物有一定的副作用,能让人精神恍惚,产生类似于摇头丸的功用。
长期食用或有成瘾性。
难怪唐明的精神状态看上去不对劲。
唐岳山的心情很复杂,愤怒中带着懊恼:“我把那些人揍了……把他也揍了,命令他日后不许再与他们来往,否则我把他们全都杀了!”
顾娇问道:“然后他就对你动手了?”
唐岳山苦涩地说道:“他要自杀,我去夺刀,把自己误伤了。”
俗话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对外是叔侄,可顾娇与萧珩却心知肚明他和唐明其实是父子。
闹成这样,真心脸上无光。
“你打算怎么处理?”顾娇问唐岳山。
以唐岳山的箭术,一箭就能将他射下,问题是他倒下之后手中的火把会掉落,若是引燃了整座茶肆就糟了。
唐岳山望着屋顶上神志不清的唐明,难掩为难地说:“我想先稳定他的情绪,把他引下来。但他现在似乎听不进去我的话。”
顾娇道:“他刚吸食了五石散,情绪不稳,你在这里和他说话,我上去抓他。”
唐岳山阻止道:“不可!上面全是火油!”
顾娇正色道:“我娘和我弟弟在茶肆里。”
唐岳山噎住了。
半晌,他才难堪地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顾娇云淡风轻道:“先别说这个了,按计划行事。”
“……好!”唐岳山捏拳应下。
“你要当心。”萧珩叮嘱顾娇。
“我明白,你在这边等我。”顾娇说罢,转身从巷子里拐去茶肆的后院。
后院被烧得一片狼藉,明火灭了,还剩下不少小火苗,官差们一边灭火,一边又不让自己闹出太大动静,唯恐刺激到了屋顶上的唐明。
唐明的身子摇摇欲坠。
仿佛下一秒就要与火把一道坠落。
唐岳山语忙道:“明儿,你下来,有话好好说!我不阻止你交朋友了!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叔叔不拦你!”
“叔叔……”唐明好似被这个字眼刺激到了,一下子打起了精神,讥讽地望向长街上的唐岳山。
五石散药效强烈,他这会儿看人是模糊的,可再模糊也能认出对方确实是自己的“好叔叔”。
他忽然癫狂地笑了起来:“叔叔……叔叔……你是我叔叔吗?你是吗!你敢对天发誓,你是我亲叔叔吗!”
围观的百姓纷纷看向了唐岳山。
唐明此话何意?
唐岳山是他亲爹的弟弟,可不就是他亲叔叔?
“亲叔叔”三个字,众人的关注点放在了第一个字。
难道说唐岳山不是唐老太爷的亲儿子,所以他俩不是亲叔侄?
不可能,唐岳山那长相与老太爷就很像,见过的人没有不相信他们不是亲父子。
唐岳山的脸颊一片滚烫:“明儿!你先下来!有话我们回家再说!”
唐明咆哮道:“谁要和你回家!你敢把你做的好事昭告全天下吗!”
众人越发好奇了,看这样子,唐家是有大瓜呀。
萧珩淡淡开口:“唐明,你这样做,将你母亲置于何地?你不为别人考虑,难道也不替你母亲着想?”
父子俩的关系一曝光,唐岳山固然会被诟病,可唐大夫人也无法独善其身。
唐大夫人耐不住寂寞,勾引了自己的小叔子——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唐大夫人会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不知是不是萧珩的话唤醒了唐明仅存的一丝理智,他将到嘴边的惊天秘闻兜住了。
萧珩滴水不漏地说道:“你母亲会担心的,你赶紧下来。”
唐明冷笑:“让我下来?做梦!”
萧珩低声问唐岳山:“他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唐岳山灵机一动:“唐家弓。”
唐明一直想要得到唐家弓,成为唐家军的继承人。
只可惜,唐岳山始终对他不够满意。
就在唐岳山出征前,二人还因为唐家弓的事闹过一次矛盾,唐岳山想起来自己当时的语气有些重。
“难道就因为这个,明儿他才去吸食五石散的吗?”
唐岳山在家务事上神经大条,此时才后知后觉,唐明一直在努力做他心目中的继承人,哪怕被顾娇修理了一顿,几乎成为废人。
可他不曾放弃,他努力习武,努力恢复了身体。
他满怀期待地想要接手唐家弓,却遭到父亲的严厉反对。
说他不配……
萧珩当机立断地说道:“把唐家弓给他。”
唐岳山狠狠一怔:“什么?”
萧珩淡定地说道:“宣布他成为唐家弓的下一任主人。”
唐岳山脸色大变:“不可!”
萧珩道:“是弓重要,还是你儿子重要?”
唐岳山蹙眉:“都重要……但是……”
“没有但是。”萧珩说罢,也不再与唐岳山争执,直接望向屋顶上的人道,“唐明,你死了,唐家弓就永远是别人的了。”
听到唐家弓,唐明心底的执念一闪而过。
此时,顾娇缓缓爬上了围墙,由于全是火油,十分滑腻,她几次险些摔下去。
萧珩埋在宽袖中的手倏然握紧,对唐岳山道:“再不拿来,你儿子和娇娇都没命了!”
唐岳山咬牙,去马车上拿来了自己的唐家弓。
唐明贪婪地看着那把弓。
唐岳山深呼吸,艰难地说道:“你下来,我把唐家弓给你。”
唐明冷声道:“你先给我,我再下来!”
“给他!”萧珩说。
唐岳山咬了咬牙,将手中长弓往屋顶上一抛。
唐明哪怕中了五石散,也警惕着四周的动静,然而就在唐家弓朝自己飞来的一霎,他全然忘我了。
他的眼中只剩下唐家弓。
他一手握紧火把,另一手急切地伸了出去。
就是现在!
顾娇纵身一跃,单手攀住了屋檐,用力往上一拽,整个人凌空翻转,稳稳地落在唐明身后,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937 父爱如山(二更)
唐明与手中的火把一起飞落,前方是空地,没泼火油的,火把落了也没事。
至于唐明摔成何种型号的猪头,不在顾娇的考虑范围之内。
顾娇探出手,潇洒利落地接住了唐家弓。
唐岳山顾不上腹部受了伤,飞身而起,自半空接住了跌落的唐明。
火把掉在了地上,没造成任何伤亡。
他的身形凌空一滞,看了眼正在把玩唐家弓的顾娇,凶悍地说道:“不许摸我的唐家弓!”
顾娇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特别嚣张地将唐家弓从头到尾摸了一遍,连弓弦都没放过。
唐岳山:“……!!”
唐明被唐岳山点了穴,送上马车。
危机解除,官差赶忙冲进茶肆救人。
顾娇与萧珩在二楼尽头的厢房中找到了吓得不轻的是姚氏与顾小宝。
顾小宝是个安静的小孩子,可有时就是太安静了,反而会让人心疼。
萧珩将顾小宝抱了过来,顾小宝趴在姐夫怀里,一动不动。
这是吓坏了。
顾娇扶起双腿发软的姚氏,问道:“娘,你们有没有受伤?”
姚氏揉了揉心口,惊魂未定地说道:“没有,没受伤。”
“你的手流血了。”顾娇发现了姚氏满是血迹的右手背。
姚氏抬起手来看了看,说道:“可能是方才不小心磕到的。”
顾娇看了眼她手上的伤势,是个开放性的伤口,并不算太严重,她说道:“这里不安全,先出去再说。”
四人下了楼。
他们的马车就停在附近,顾娇先去马车上给姚氏做了简单的清理与包扎,萧珩将姚氏与顾小宝送回碧水胡同,顾娇去治疗了其余受伤的百姓。
唐岳山没走。
他在等顾娇。
但他也没催促顾娇,一直到顾娇忙完最后一名病人,他才将顾娇叫到了自己的马车上。
唐明晕过去了,脉象与气息都不大稳定。
唐岳山为难地说道:“我知道你讨厌明儿,如果你不想给他治,我不怪你。”
顾娇道:“他的病不需要我治,戒掉五石散,自可不药而愈。”
唐岳山有些不可置信:“当真?”
“当真。”顾娇点头。
关于这一点,她没骗唐岳山。
唐明与她之间的恩怨已经过去了,唐明为当初的事付出了代价,只要唐明不再来招惹她,她不会对唐明赶尽杀绝。
“不是那么好戒的。”她强调。
“我会陪他。”唐岳山说。
顾娇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天下兵马大元帅竟有如此深沉的一面。
唐岳山惆怅地说道:“他其实已经知道错了……他当初会那样放纵自己,全是因我而起,他心中对我存有怨念,加上我大哥又……”
故意养歪他,这才致使他有了那样的性子与是非观。
这些话唐岳山就没说了。
他愧疚地说道:“这两年他很努力地改变自己,想证明给我看,是我一次次残忍地否定了他。”
顾娇问道:“为什么否定他?是因为你不喜欢他吗?”
唐岳山摇头:“不是,他是我亲儿子,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他?”他否定唐明是别的原因。
顾娇好奇地问道:“他做了这么多讨厌的事,你就没想过不要他吗?”
唐岳山坚定地说道:“从来没有。他做错了事,我会打他、骂他、责罚他,但不会不要他。”
顾娇若有所思。
……
唐明的插曲给顾娇的想法带来了一丝冲击。
聪明懂事的下一代得到父母的疼爱并不奇怪,可像唐明这样的儿子,唐岳山却也从未有哪怕一刻想过要放弃他。
顾娇从唐岳山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自己一直都在稀缺的力量。
这股力量影响着她,让她的心境发生了变化。
回到碧水胡同时,姚氏与顾小宝已经没大碍了,姚氏在院子里陪姑婆打叶子牌,顾小宝被放学归来的小净空拉去后院给马王与黑风王梳鬃毛。
两匹马趴在地上。
马王嫌弃死了,白眼翻得不要不要的。
但它又不能尥蹶子,黑风王会揍它。
——虽然满三岁了,依旧不是黑风王的对手,真是一个比悲伤更悲伤的故事。
黑风王对人类幼崽十分友好,顾小宝整个小身子趴在它的脖子上。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吓,黑风王强大而不失温柔的气场安抚着他。
顾小宝没那么害怕了。
傍晚时分,轩辕麒父子与安国公也过来了。
安国公登门是有讲究的,一般会选在姑婆也在场的时候。
三人给顾小顺送上了自己准备的生辰礼物。
顾小顺有点儿懵。
过个小生辰而已,怎么来了这么多大佬?
然后夜里,顾长卿与顾承风也过来了。
看着被塞了满怀的生辰礼物,他简直成了懵逼树上的一颗小小懵逼果:“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吧……十七而已……又不是及冠……你们到底是给我过生辰……还是找个借口来碧水胡同啊?”
顾承风挤挤眼:“你说呢?”
顾小顺一秒顿悟,握拳道:“当然是给我过生辰啦!”
顾家两兄弟:“……”
顾承风干笑:“脑子单纯点……也挺好。”
天气热,晚饭摆在了院子里。
今晚是老祭酒掌勺,依照几个孩子的口味做了一大桌昭国特色菜肴,另外也兼顾了安国公与轩辕麒父子的口味,烧了几个燕国菜。
小净空道:“姑爷爷我想吃红糖糍粑。”
老祭酒不假思索道:“没有啦。”
“这么快就没了。”庄太后嘀咕,她也想吃呢。
老祭酒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对小净空说道:“好像坛子里还剩一点糯米粉,我去看看。”
小净空双手抱怀,撇嘴儿一哼:“姑婆吃就有,我吃就没有!姑爷爷偏心!”
老祭酒方寸大乱:“瞎瞎瞎瞎说什么呢!才想起来有!给你做!这就去给你做!”
说罢,他严肃地去了灶屋,做了一碗红糖糍粑,撒上白芝麻,放在了……庄太后的面前。
离小净空十万八千里远!
搭梯子都够不着的小净空:“???”
……
晚饭的最后,顾小顺吃了一碗长寿面,小净空与顾小宝各得了一碗小小长寿面。
今天是顾小顺的生辰,就不逮着几个孩子习武了。
轩辕麒去后院陪小净空他们玩耍,顾琰趁人不备,将顾长卿拽去了姑爷爷那边的庭院。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顾长卿问顾琰。
顾琰:“开小灶。”
顾长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顾琰是想接着练上次的拳法。
顾琰习武的动机很单纯,向小和尚显摆,他可没指望过自己真的成为武林高手或一代侠客。
顾长卿并不在乎他的目的,习武能强身健体,只要他愿意,自己没有不教的道理。
他宠溺地看着顾琰道:“上次的拳法你已经学完了,我教你一套掌法。”
顾琰眸子一亮:“铁砂掌吗?能在滚烫的沙子里歘歘歘的那种?”
顾长卿笑了:“不是,你要练到那种境界,没个七八年的埋头苦练可不成。”
“哦。”顾琰只想速成装逼,不想刻苦练习。
顾长卿教了他一套看起来牛逼哄哄,实则真的只能强身健体的掌法。
……
夜深了,几个孩子玩累了,顾娇一行人也该打道回府了。
姑婆年纪大了,剑庐的事儿顾娇与萧珩都没捅到她和姑爷爷面前。
轩辕麒与安国公是知情的,二人私底下问了萧珩,知道了从明月公子嘴里撬出来的消息。
几人与一上车便呼呼大睡的小净空坐在马车上。
轩辕麒抱着小净空。
拉车的是马王与另一匹黑风骑。
有马王在,马车全自动驾驶。
黑风王不紧不慢地走在一旁盯着它,不让它拉着拉着又跑到哪个旮旯玩去了。
轩辕麒说道:“你们是打算,先试试,放出消息,将剑庐的人,引来?”
萧珩点头:“没错,若是此计策不通,我父亲便亲自去一趟剑庐。”
“剑庐的人,不会来。”轩辕麒笃定地说。
“为何?”顾娇不解地朝他看来。
他说道:“剑庐少主,失踪好几年,他们要来,早来了。你父亲,刚有女儿,不便与,妻儿分离,这一趟,我和峥儿去。”